《隋唐兩朝志傳》•第五十二回　柏壁關唐劉大戰

元代 • 羅貫中

卻說秦王看了半晌，左右雲：“可早回。”正行至北山下，只聽得山背後一聲炮響，湧出一彪人馬，約有五百之衆。爲首一將，大叫：“李世民休走！”秦王視之，乃是一黑臉胡漢，身長九尺，手持鐵鞭，拍馬向前而來。秦王知是敬德，遂有驚怕之意，將後隊一字擺開陣勢，秦王橫槍立馬于山前待之。敬德到，厲聲問曰：“哪個是世民？”秦王曰：“你莫非敬德否？”敬德曰：“我便是朔州尉遲敬德也，世人聞吾大名，如雷灌耳，你既識我，何敢來此？吾特來捉李世民。”秦王笑曰：“誰認得汝這臊狗野賊？敢在此誇口。只我便是秦王，汝既引人馬來，吾併力抗汝，非英雄也；汝既要捉我，我豈懼汝哉？” 　　敬德曰：“量汝這些衆人都來，消不得吾這半鞭。”驟馬挺鞭，直取秦王。秦王亦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不數合，秦王撥馬而走。敬德驟烏騅馬趕來。 　　看看趕上，鞭從背後打來。秦王繞樹而走，敬德一鞭狹在樹上，急拔起鞭，欲復打下，秦王騎玉驄馬已走五十步遠。敬德縱轡趕來，山坡邊轉出一將，大叫：“勿傷吾主，馬三保在此！”三保輪刀縱馬，敵住敬德，秦王因此走脫得。三保與敬德鬥不數合，刀法遂亂，武士虐引十數騎到，敬德遂棄了三保，來戰士虐。士虐戰上數合，架隔遮攔不定，飛馬便走。三保見士虐又敗，各自逃命，四散去了。敬德拍馬後趕，趕至五里之地，忽見向善志、丘師利二將從山後殺出，擋住來路。二將曰：“吾二人在此已等多時！”遂輪刀縱馬夾攻，敵住敬德。戰不數合，二將皆敗，敬德見秦王走脫，又是夜間獨馬，恐被所算，乃高聲叫曰：“吾不趕汝這乳臭孺子，有污吾鞭。可學全武藝，再來共決雌雄。”遂自引兵而去。 　　秦王領四將還歸介休，秦王在馬上叮嚀戒論諸將士曰：“定揚敬德之兵果是強壯，若非公等救援，幾乎陷在賊人之手，其鋒不可當也。汝等到營，切匆說吾與敬德交戰有失之事，恐驚動將士之心。今探見虛實，自有破敵之計。”諸將曰：“謹從尊命，不敢漏泄。”當夜諸軍回寨。次早，秦王坐在帳中，即喚諸將問曰：“近聞劉武局外援不至，糧草已絕，軍士各無鬥志。欲進取柏壁關，以開咽喉之路。此關今被宋金剛、敬德把守嚴緊，其實難攻，汝等有何妙策？”帳前程知節應聲出曰：“殿下勿慮武周，大駕在於太原，這幾日探聽得一條小路，可以偷過柏壁。由他金剛二人自在關中把守，只顧進兵前去，圍了太原，武周必定取回關內之兵前去，以救其腹心，何愁柏壁乎？柏壁既破，大兵齊攻太原，取武周有何難處？”秦王曰：“咬金言者甚善，既有這條路，何不早說？”知節曰：“這幾日才探得出。”秦王曰：“事不宜遲，只今夜結束，便起過關。”令程知節領長安道一軍爲前哨，馬三保領醴泉道一軍爲後哨，秦王自領精兵一萬爲中軍。留下六道官軍，卻令殷開山管領大營不動，以拒柏壁之兵。 　　時有秦叔寶在側，秦王全然不顧。叔寶半晌，忍耐不住，乃厲聲曰：“殿下何待人薄也？秦瓊自從席唐，未有半箭之功，累受厚恩，不得報效。今欲破敵，全不要用，此是何意？”秦王曰：“秦兄勿怪，本欲煩兄一行，爭奈有些緣故。”叔寶曰：“有何緣故？願請見諭。”秦王曰：“金剛令敬德把守關隘，有萬人之敵，甚是利害，恐兄不是對手，吾特不言，留汝與開山共擊敬德。”叔寶曰；“衆誇敬德如天上人，某視之猶土雞瓦犬，不能鳴吠，無足爲用。我隨殿下同行，先取劉武周之首，後擊敬德二人。”殷開山曰：“軍中無戲言，叔寶不可輕也。”叔寶曰：“大丈天言出如箭，何戲之有？”秦王曰：“汝可引五千人馬先行，伏於柏壁關南路，以備迎敵敬德之兵。吾領官軍往關西小路而行。” 　　至黃昏左側，叔寶領命，先就關南埋伏去了。秦王復謂諸將曰：“汝等二更造飯，三更趁月明夜拔寨都起。人銜枚，馬勒口，悄悄而行。我親自前面開路，汝等依次而進。”傳令了，便教滿寨盡告報。 　　原來細作人聽得這個消息，盡往關上來報金剛。金剛大喜，曰：“這等匹夫，你偷小路過去，逼我太原，須有糧草車仗在後。我截住後，你如何好？匹夫無謀，中吾之計。”即時傳令，教敬德軍士盡皆準備赴敵，今夜二更也造飯，三更出關，伏於樹下叢雜去處，只等秦王過咽喉路去了，車仗來時，聽鼓響一齊殺出。看看近夜，金剛令軍盡皆飽食披掛了，悄悄離關，四散埋伏，只聽鼓響。 　　卻說敬德引十數騎裸將下馬伏於村中，看時約三更以後，遠望秦王親自在前，橫槍縱馬，悄悄地引軍前進，人馬陸續而來。敬德看得分曉，便教一齊擂鼓，伏兵皆起。秦王正行之際，忽聽得前哨程知節鑼鳴炮響，又聽得後哨馬三保處人鬧馬嘶，心遂驚懼。背後一彪人馬搶到，大喝：“世民受死，我等得你好難！”秦王回頭看時，那員大將豹頭環眼，黑臉紅須，使一條竹節鐵鞭，騎烏騅馬。朔州陽善人也，姓尉遲名恭，字敬德。 　　四下裏鑼聲大振，衆軍殺來。秦王見了敬德，舉身無措，交馬戰數合，秦王勒馬向高坡落荒便走。敬德單馬後追秦王，正似流星趕月之狀。 　　卻說後哨馬三保正與武周手將尋相交戰，忽見敬德追趕秦王，三保不敢戀戰，棄了尋相，勒馬關南，高聲叫着：“叔寶，秦王有難，可急去救！”叔寶聽了大驚，慌問三保曰：“秦王今在何處？”三保驚得心慌口啞，不能回答，只以手望劉軍中一指。叔寶連聲叫苦，遂不顧三軍，慌挺鐧上馬，殺人劉軍陣中去救秦王。正遇劉將韓噲舞刀來迎，叔寶更不打話，只一合將噲打下馬去，橫衝劉陣，不知秦王何在，即勒馬加鞭，投往西北一路而來。忽一軍人自棘叢中出，大叫一聲“將軍！”叔寶問曰：“你是何人？”小軍答曰：“我是秦王帳前小卒，被敬德趕散。”叔寶便問秦王消息，軍答曰：“卻纔秦王被敬德追趕，投北而走。” 　　叔寶見說，飛馬望北趕來。轉過山坡，忽見一員猛將，頭戴鑌鐵盔，身穿青羅袍，披着烏油鎧，手持竹節鋼鞭，跨一匹雪蹄烏騅駒，在山坡間控馭跑馬，信是黑煞天神之狀。後靜軒有詩，單號敬德英雄雲：將軍雄猛冠三軍，前後無過勇絕倫。 　　昔日並川今澗水，尉遲端的敵萬人。 　　叔寶見了黑將形像，正與掛在秦府壁上軸像無異，已知是敬德，秦王被其所追。乃立馬高聲叫曰：“將軍，見我秦王主人何在？”敬德曰：“誰識汝主何人？只一村野匹夫，被我趕逐西北坡上去了。汝是何人？來此何事？”叔寶曰：“吾乃天下馳名秦瓊將軍是也，想汝是尉遲敬德臊狗之奴。因汝追趕秦王，特跟尋來此保駕，吾與你決勝負，你死我活。”敬德叱之曰：“唐將千員之衆，被吾屠戮殆盡，你這小將有污吾鞭。” 　　叔寶大怒，挺鐧直取，敬德提鞭來迎，兩將混戰百餘合，不分勝負。敬德暗想：“唐將無員與我戰上十合，今此賊好生大膽，果有手段。”遂詐敗便走。叔寶飛馬追趕，且看二人勝負何如。

譯文：

話說秦王李世民正在看着前方，身邊的人說：“該回去了。”正走着，剛到北山腳下，突然從山後傳來一聲炮響，湧出五百多名將士。爲首的將領大喊：“李世民，你別逃！”秦王一看，原來是個黑臉胡人，身材高大，有九尺多高，手拿鐵鞭，策馬衝了過來。秦王認出此人正是尉遲敬德，頓時心裏一驚，立刻命令部隊一字排開，自己則手執長槍，立於山前迎戰。

敬德趕到後大聲喝問：“誰是李世民？”秦王回答：“你不是敬德嗎？”敬德說：“我正是朔州尉遲敬德，天下人聽到我的名字，都如雷貫耳。你既然知道我，爲何敢跑到這裏？我特地來抓你。”秦王笑道：“誰認識你這野蠻粗人？還敢在這裏吹牛？我就是秦王，你既然帶人來，就讓我和你拼命，這不算英雄；你若想抓我，我又豈會懼怕你？”

敬德說：“你這一幫人加在一起，也擋不住我一鞭。”他迅速躍馬揮鞭直撲秦王。秦王也拔槍迎戰，兩人馬匹相交，交手不多幾合，秦王便撥馬撤退。敬德立刻策馬追擊。

眼看快要追上，一鞭從後方襲來。秦王繞着樹奔跑，敬德的鞭子打在樹上，急忙抽鞭猛拔，準備再打，但秦王已經騎着玉驄馬跑出五十步遠。敬德立刻追了上去，途中山坡邊忽然衝出一名將領，大喊：“別傷我主！馬三保在此！”三保揮刀縱馬，擋住了敬德，秦王因此得以逃脫。

三保和敬德交手不了幾合，刀法就亂了，這時武士虐帶十幾名騎兵趕來，敬德便放棄三保，去和武士虐戰鬥。武士虐拼了數合，抵擋不住，只得飛馬逃走。三保見武士虐敗退，也各自逃命，四散奔逃。敬德拍馬追擊，一路追到五里外，忽然看見向善志、丘師利兩位將領從山後殺出，堵住前路。他們說：“我們早就在這裏等着了！”隨即揮刀縱馬夾攻敬德。兩人交戰不久，也都敗下陣來。敬德見秦王已逃走，又怕夜間單獨逃跑會被伏擊，便大聲喊道：“我可不追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有損我威名。你們得好好學本事，將來再和我公平決鬥。”說完，率軍離開。

秦王帶着四名將領回到介休。在馬上對衆將士叮囑說：“敬德的軍隊確實強悍，若不是你們及時救援，幾乎被敵人擒獲。他的戰鬥力確實不容小覷。你們回到營裏，千萬不要說我在與敬德交戰中失敗，以免動搖軍心。現在我已經掌握了敵方虛實，自有破敵之策。”衆將齊聲答應：“一定遵守您的命令，絕不泄露。”當晚全軍返回營寨。

第二天清晨，秦王坐在軍帳中，立即詢問諸將：“我聽說劉武周的援軍沒有到達，糧草斷絕，士兵士氣低落。現在想進攻柏壁關，打通進出太原的要道。但柏壁關現在被宋金剛和敬德嚴密把守，實在難攻，你們有什麼好辦法嗎？”帳前的程知節立刻回答：“殿下不必擔心劉武周。您在太原，幾天前探到一條小路，可以悄悄繞過柏壁。讓他們在關內守着，我們卻可以直接進軍，包圍太原。劉武周必定會派兵來救，這樣柏壁自然就破了。一旦柏壁被攻下，大軍再集中攻打太原，攻打劉武周就容易多了。”秦王說：“咬金說得很好，既然有這條路，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程知節說：“這幾天才探到。”秦王說：“不能再等了，今晚就準備出發！”他命令程知節帶一支軍隊爲前哨，馬三保帶一支軍隊爲後哨，自己親自率領一萬精兵爲中軍。留下六路守軍，命殷開山負責大營，不許輕易出戰，以防止柏壁守軍進攻。

當時秦叔寶在身邊，秦王卻完全沒讓他參與。叔寶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大聲質問：“殿下爲何如此薄待我？我自打投奔唐朝以來，從未參與過一次戰鬥，多次受恩，卻始終無法報效。現在想要打敗敵人，卻完全不讓我參與，這是什麼道理？”秦王說：“秦兄不要怪我，本想讓你隨行一併出戰，只是有些顧慮。”叔寶說：“有什麼顧慮？請說清楚。”秦王說：“劉武周派敬德鎮守關隘，他能抵擋萬軍，戰鬥力極強，我擔心你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特意保密，留你和殷開山一起對付敬德。”叔寶說：“大家都說敬德是天神下凡，我卻覺得他不過是個土雞瓦狗，連叫都叫不出來，毫無用處。我願意隨您同行，先殺劉武周首級，再打敬德二人。”殷開山說：“軍中說話要守信用，你可不能小看。”叔寶說：“殿下說的每一句話都像箭一般迅速，哪有戲言？”秦王說：“你可帶五千人馬先行，埋伏在柏壁關南面，以防敬德部隊突襲。我帶主力走關西小路。”

到了黃昏時分，叔寶領命，先在關南埋伏下去。秦王又對衆將說：“你們在二更時分做飯，三更趁着月色悄悄出發。人人銜枚，馬匹勒口，絕對不能發出聲音。我親自在前面開路，你們依次前進。”命令下達後，立即通知全軍準備。

原來有探子聽到消息，立刻趕到宋金剛那裏報告。宋金剛大喜，說：“這班烏合之衆，想偷小路攻進我們後方，逼我們去打太原，肯定有糧草和輜重在後邊。我截住他們的後路，他們就死定了！這些匹夫毫無謀略，正好上當！”立刻下令，叫敬德的士兵全部準備，今晚二更做飯，三更出關，伏在樹林和叢雜處，只等秦王通過咽喉要道，聽到鼓聲就同時殺出。

眼看夜晚臨近，宋金剛下令全軍飽餐後穿上盔甲，悄悄離開關隘，分散埋伏，只等鼓聲響起。

這時，敬德帶十幾名騎兵下馬，埋伏在村中。大約三更以後，他遠遠望見秦王親自在前，手持長槍，悄悄地率軍前進，人馬陸續而來。敬德看清楚了，立刻下令擂鼓，埋伏的部隊紛紛出動。秦王正行進途中，忽然聽到前方前哨程知節的鑼聲炮響，又聽到後方馬三保那邊傳來人喊馬嘶，心裏頓時驚慌。忽然從背後殺出一彪人馬，大喊：“李世民，你去死吧！今天我可要你好看！”秦王回頭一看，這將領頭戴豹頭盔，雙眼如銅環，黑臉紅須，手執一條竹節鐵鞭，騎着一匹烏騅馬——正是朔州人尉遲恭，字敬德。

四周鑼聲震天，軍隊紛紛殺來。秦王見到敬德，頓時手足無措，雙方交戰幾回合，秦王只得勒馬向高坡逃跑。敬德獨自騎馬追擊，像流星趕月一般飛速而來。

而此時，後方的馬三保正與劉武周的將領尋相交戰，忽然看見敬德追擊秦王，三保不敢戀戰，立刻丟下尋相，勒馬逃回關南，大聲喊道：“秦叔寶！秦王有危險，快去救他！”叔寶一聽大驚，急忙問：“秦王現在在哪裏？”三保嚇得心慌意亂，說不出話，只用手指向劉軍營地。叔寶急得直喊，不顧其他將士，立刻挺鐧上馬，衝進敵陣去救秦王。正好遇到劉將韓噲舞刀迎戰，叔寶不說話，直接一合就把韓噲打下馬，然後橫衝敵陣，不知道秦王在哪，立刻勒馬加鞭，往西北方向追去。忽然一名士兵從荊棘叢中走出，大喊一聲：“將軍！”叔寶問：“你是誰？”士兵答：“我是秦王帳下的小兵，被敬德趕散了。”叔寶立刻問秦王下落，士兵說：“剛纔秦王被敬德追擊，逃往北方去了。”

叔寶一聽，立刻飛馬向北追去。轉過山坡，忽然看見一名猛將，頭戴鐵盔，身穿青色羅袍，身披黑鎧，手拿竹節鋼鞭，騎着一匹雪白的烏騅馬，在山坡間飛快奔馳，氣勢如猛虎出山，正是黑煞天神之狀。叔寶一看，這形象和秦王府牆上掛的敬德畫像一模一樣，立刻知道是敬德，秦王正被他追趕。於是立馬高聲喊道：“敬德將軍！你看見我主秦王在哪嗎？”敬德回答：“誰認識你主？不過是個村野小人，已經被我趕到了西北山坡上了。你又是誰？來這裏幹什麼？”叔寶大聲說：“我乃天下聞名的秦瓊將軍，你不過是個尉遲敬德的奴才。你追殺秦王，我特地趕來保衛，今日與你生死決戰，你死我活！”敬德怒喝：“唐朝的將領千百名，都被我殺得片甲不留，你這個小將，有辱我鞭！”

叔寶大怒，挺鐧直衝而來，敬德提鞭迎戰，兩人展開激烈廝殺，交手一百餘合，仍然不分勝負。敬德心裏暗想：“唐朝的將領中，竟然沒有一個能和我打上十合的，這人倒是膽子大，確實有真本事。”於是假裝敗退，想誘敵深入。叔寶趁勢飛馬追擊，繼續觀察戰局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