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黃巢與葛從周人馬，不分晝夜，正來到霸陵川，遠晉王營寨不上十餘里路，即令衆軍安營。黃巢曰：“今晚三更時分，好去劫營。”不覺天色已晚，三更時分巢即催督人馬而進。 葛從周曰：“不可妄動，且差小軍前去探聽他有準備否？然後進兵。”巢曰：“此言極是！”即差小軍前去，不移時，即回報曰：“晉王營裏打八更了！”巢大怒曰：“自古至今，只有五更，那有八更之理？”從周曰：“晉王今宵合休矣！”巢曰：“怎見得？”從周曰：“晉王是個酒色之徒，只顧飲酒爲樂，不思整理軍情，以致軍士不肯用心，錯打更數。”即喝令衆軍用心努力，一聲炮響，衆軍殺進營來。只見：地上插旗惟伏兔，營中打鼓是懸羊。 黃巢大驚，從周曰：“中了賊人之計。”急令諸軍快走。 於是衆人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正走之間，不覺天色漸明，忽聽得周德威營中一聲炮響，領兵殺出，四面八方，團團圍住巢軍。只聽得喊聲大振，金鼓齊鳴。恰正是：戰鼓咚咚，好似春雷震地；旌旗閃閃，猶如曉霧漫空。昨夜裏，黃巨天喜入生門，這時節，葛從周難尋活路。 黃巢部下衆軍，心驚力乏，不敢戀戰，各自逃生。周德威後面，只顧殺來。葛從周等策馬投南而走，不料南首晉王領兵殺出。君臣倒戈，望北面逃，不料李嗣源催兵殺來。君臣又投東而走，只見赫連鐸等四路軍馬殺將出來。於是從西路殺出，正遇康君利等一支兵殺來。從周同黃巢力戰君利，方得脫身。 卻說黃巢從西路走了，晉王問：“是哪個在西路埋伏！” 軍士報曰：“是康君利、李存信埋伏在西路。”晉王叫刀斧手拿下二人梟首。德威曰：“待擒了巢賊，再斬未遲。” 卻說黃巢殺出霸陵川，望長安大道而走，且與衆將曰：“喜得一夜不曾見飛虎將軍。”七將答曰：“存孝不來，君臣尚在一處；存孝若來，彼此各尋活路。那時顧不得了。”言末盡，只見草坡中，閃出那飛虎旗來。尚讓、齊克讓、傅道昭、景祥、柳彥璋、柳彥隨、葛從周見了是存孝旗號，各自逃生。這七將後來投入朱溫部下，此處不提。 卻說六將叫曰：“哥哥！兀的那逍遙馬上，穿黃袍的，就是黃巢！”存孝飛馬趕上。此時，只有黃巢同侄黃勉，二人逃進山來。前有一支兵阻路，首將問：“來者何人？”黃巢含淚答曰：“吾是長安大齊王！”那將就馬上稱曰：“原來陛下到此？臣是金頂太行山大將韓忠，請我主到牛皮寶帳暫時歇馬，臣去生擒存孝來問罪！”黃勉說：“這海口賊，見存孝也是死的，不如及早逃生。”卻說存孝趕來，正遇韓忠。存孝說：“來將好好順我，饒你一命！”韓忠大怒，舉斧劈來，被存孝逼開斧，抓過馬來，望山下一摔，摔做一堆肉泥。 黃巢與黃勉正行間，黃勉在後，自思：“我跟着這昏君走，存孝趕來，連我也是死的，我不如把步心一槍，將他挑下馬去，取了首級，獻與唐將，將功贖罪，豈不是好！”兩匹馬行來，只見路旁有一石碑，上有兩行大字，寫道：“滅巢山，鴉兒谷，正是黃巢合死處。”黃巢對黃勉說：“這是滅巢山、鴉兒谷，鴉入巢而巢必破，我命定是難逃！昔日項羽自刎烏江，將首級與鄉人呂馬通，今你我本是嫡親，待我刎下首級，與你前去獻上唐將，永受富貴。”言罷，拔劍在手，仰天長嘆數聲自刎，頭落於地。”逸狂詩云： 滅巢山上鴉兒谷，篡賊應知數已終， 自刎難消天下怨，至今啼鳥恨無窮。 黃勉取了首級，正遇存孝趕到，黃勉叫曰：“太保饒命，小將特獻黃巢首級。”存孝問曰：“你是何人？”勉曰：“吾是黃巢御侄黃勉。”說猶未了，晉王人馬已到，存孝望父王拜曰：“兒趕黃巢到滅巢山、鴉兒谷，逼死黃巢，有巢侄黃勉，斬了首級，獻在此處。”晉王令黃勉來見，問：“黃巢怎麼肯死？”黃勉答曰：“被臣步心一槍，刺下馬來，斬了首級，獻與大王，將功折罪。”晉王問：“你是什麼官職？”勉答曰：“巢在日，不拘侄兒外甥，都是一字並肩王。”晉王問曰：“巢賊在位幾年？。”勉曰：“在位四年。”晉王曰：“這等你也受了四年的富貴，我手下有五百家將，十三太保，只有一個親兒，其餘都是義子，學你這不忠不孝、無恩無義之徒，敗壞人倫，怎麼是了？”叫刀斧手：“與我拿去斬首示衆！”晉王令人拿黃巢的首級來看，果然眉橫八字，牙排二齒，鼻生三竅。 叫周德威曰：“這人怎麼生得如此怪相？”德威曰：“昔日僖宗主人，因嫌他貌醜，將他叉出朝門，巢即作了反詞，反上金頂太行山，只得半載，聚下餓夫五百萬，奪了東西二京。大王不要看他，早進長安城，打掃三宮六院，遣官撥將，往西祁州請駕還朝，安撫萬民。”未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逸狂詩曰： 百歲人生草上霜，無端妄覬作君王， 龍袍掛體殊尊貴，鴉谷捐身亦慘傷。 血水逆流河涌漲，魂靈悲切日無光， 早知黃屋居難久，何似林泉樂更長。 又有詩譏黃勉曰： 黃勉全無叔侄情，忍將巢首獻唐營， 忘恩慕祿天垂鑑，立斬轅門大義明。 卓吾子評： 雖僖宗數有還朝之日，而克用赦罪之報亦盡矣！破黃巢，復長安，綱目大書，以序其績。噫！克用得爲全人耳！
《殘唐五代史演義》•第二十回 滅巢山黃巢自刎
譯文：
話說黃巢與葛從周率領大軍，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霸陵川，距離晉王的軍營不到十幾裏，便下令駐紮紮營。黃巢說：“今晚三更時分，我們去偷襲晉王營地。”誰知天色已晚，到了三更，黃巢立刻命令部隊出發。
葛從周卻說：“不行，不能貿然行動，先派小兵前去探聽晉王有沒有防備，確認後再出擊。”黃巢點頭道：“說得對！”於是派出探子，不一會兒回報說：“晉王的營地現在已經打了八更了！”黃巢大怒：“自古以來，最多隻有五更，哪來的八更？”葛從周說：“這說明晉王已經睡着了，今晚必定不會守備！”黃巢問：“怎麼知道？”葛從周解釋道：“晉王是個只知飲酒尋歡的人，根本不管軍務，士兵們也懈怠不勤，所以才亂打更號。”說完，他下令全軍整頓，一聲炮響，部隊突然衝進晉王營地。只見地上插的旗幟都是伏兔，營中打的鼓聲卻是懸羊——這是典型的埋伏陷阱。
黃巢大驚，葛從周立刻喊道：“中計了！”急忙命令軍隊撤退。結果士兵們慌亂逃命，互相踩踏，死傷無數。正要逃跑時，天已大亮，突然從周德威軍營傳來一聲炮響，周德威率兵殺出，四面圍住黃巢的隊伍。喊聲震天，鼓聲連綿不絕，正如春雷滾滾，旌旗獵獵，如同晨霧瀰漫。先前黃巢還幻想能順利逃脫，現在卻陷入絕境，走投無路。
黃巢的部下軍心慌亂，力氣又不足，不敢硬打，紛紛逃命。周德威緊追不捨。葛從周等人騎馬向南逃跑，沒想到南邊晉王也率兵殺出。君臣互換立場，轉身往北逃，卻不料李嗣源的軍隊也殺來。他們又轉向向東逃跑，只見赫連鐸等四路軍隊相繼殺出。他們從西邊逃跑，恰巧遇到康君利等人部隊的截擊。葛從周和黃巢奮力作戰，才勉強脫身。
後來，晉王問：“是誰在西路埋伏？”士兵回答：“是康君利和李存信埋伏在西路。”晉王下令將二人抓來斬首示衆。周德威卻說：“等抓到黃巢再說，現在殺他們太早。”
接着，黃巢從西部突圍，朝長安大道逃去，他對部將說：“幸好今晚沒有遇到飛虎將軍李存孝。”部將答道：“如果李存孝不來，我們現在還在一起；一旦他來了，大家就得各自逃生，那時誰也活不了。”話還沒說完，只見草地上突然揚起一面“飛虎旗”。尚讓、齊克讓、傅道昭、景祥、柳彥璋、柳彥隨、葛從周見是李存孝的旗號，都嚇得趕緊逃命。這七位將領後來投靠了朱溫，此處不再敘說。
這六位將領喊道：“哥哥！那邊騎着馬、穿黃袍的，就是黃巢！”李存孝策馬追趕。這時，黃巢只和侄子黃勉兩人逃進了山裏。前面有一支軍隊攔路，爲首將領問道：“你們是誰？”黃巢含着淚答道：“我是長安的‘大齊王’！”那將領馬上回應：“原來是陛下！我是金頂太行山的大將韓忠，特來迎接陛下，到我牛皮寶帳暫作歇息，我去生擒李存孝，向您問罪！”黃勉說：“這賊人見了李存孝也得死，不如趁早逃命。”
正當李存孝追來，正撞上韓忠。李存孝說：“你若順從我，我饒你性命！”韓忠大怒，揮斧劈來，被李存孝用身體擋開，隨即抓過馬，猛地一摔，將韓忠摔成肉泥。
黃巢與黃勉正往前走，黃勉在後頭心想：“我跟着這昏君，李存孝追來，我也會死，不如用步心的長槍，將黃巢刺下馬，取了他的頭，獻給唐軍，以求活命，豈不是最好？”兩人走着，忽然看見路邊一塊石碑，上面寫着兩行大字：“滅巢山，鴉兒谷，正是黃巢命該死的地方。”黃巢對黃勉說：“這就是滅巢山、鴉兒谷，鳥飛進巢穴，巢必定破滅，我命休矣！當年項羽在烏江自刎，把頭顱送給鄉人呂馬通，現在我們是親叔侄，我今日也自刎，把頭顱交給你，送交給唐軍，以求保命，日後享盡富貴！”說完，他拔劍自刎，頭顱落在地上。
後有逸狂詩寫道：
滅巢山上的鴉兒谷，篡位之人結局已註定，
自刎難消天下怨，至今山中鳥兒仍悲鳴。
黃勉撿起黃巢的頭顱，正巧遇到李存孝追到，黃勉喊道：“太保饒命！我特意獻上黃巢的首級！”李存孝問：“你是誰？”黃勉答：“我是黃巢的親侄子黃勉。”話沒說完，晉王的軍隊已到，李存孝向晉王行禮說：“兒親手追到黃巢，把他逼到滅巢山、鴉兒谷，逼他自刎，如今黃勉獻上黃巢的首級。”晉王命黃勉前來相見，問：“黃巢爲何願意自刎？”黃勉答：“是臣用步心長槍，把他刺下馬，斬下頭顱，獻給大王，以贖罪。”晉王又問：“你是什麼官位？”黃勉說：“黃巢在位時，不論侄兒外甥，都是一字並肩王。”晉王問：“黃巢當皇帝幾年？”黃勉答：“四年。”晉王說：“你竟然也享了四年富貴，我手下有五百名將領、十三個太保，卻只有一個親生兒子，其餘都是義子，你們這種不忠不孝、無恩無義之徒，敗壞人倫，怎麼能容！”隨即下令：“把他抓來斬首示衆！”
晉王派人查看黃巢的頭顱，果然眉毛橫着八字，牙齒只剩兩顆，鼻子生有三孔。
晉王問周德威：“這人長得這麼怪異，是怎麼回事？”
周德威說：“當年僖宗皇帝嫌他相貌醜陋，曾把他趕出朝門，他於是反叛，登上金頂太行山，只在那裏待了半年，就聚集了五百萬饑民，攻佔了東、西兩京。大王不必在意他外貌，趕緊進長安城，清理皇宮，派官遣將，派人去西祁州請皇帝回朝，安撫百姓。”至於後來的劇情如何，暫且留到下回再講。
逸狂詩又寫道：
人生百年如草上霜，無緣妄想稱王帝，
穿龍袍本是尊貴事，卻在鴉兒谷自刎慘。
鮮血逆流河面漲，魂靈哀怨日無光，
早知帝王富貴難長久，何如隱居山林樂更長。
又有一首詩諷刺黃勉：
黃勉毫無叔侄情，竟把黃巢首級獻唐營，
忘恩負義貪富貴，今日轅門被斬頭。
卓吾子評論道：
雖然唐僖宗後來也有回朝的日子，但李克用赦免罪責的恩情也已盡了。平定黃巢、收復長安，這些功績在史書中都詳細記載，以彰其功。唉！李克用纔算是真正有德之人！
納蘭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