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九十四回 徵高麗勞兵動衆 潰薩水折將喪師

卻說大業六年,煬帝又欲南幸江都,因爲洛陽宮苑,草木俱凋,無可留玩,偶然憶及江都富麗,且有瓊花一株,非常鮮豔,前次曾經看過,此時不知如何景色,所以更欲一觀。惟蕭後以下,不耐跋涉,好好的婉言勸阻,偏煬帝執意不從,且對后妃等說道:“卿等俱到過江都,應亦領略風景,與此處不同,不要說山川秀美,就是一花一木,也比此地格外鮮妍。並有瓊花一株,是絕無僅有的珍品,今雖草木零落,當不似此間寂寞,所以朕更欲一遊,聊抒愁悶。”說至此,有一美人接入道:“陛下要不致寂寞,亦沒有難事,限妾三日,管教這芳華苑中,百花開放。”煬帝瞧着,乃是清修院內的秦夫人,不禁冷笑道:“卿有甚麼神術,能使萬象回春?”秦夫人嫣然道:“妾怎敢在天子前,謬作誑言?待三日後,自見分曉。”煬帝將信將疑,好容易過了三日,便至苑中探驗真僞,一入苑門,果然花木盛開,芳菲鬥豔,就是池沼中荷芰菱芡等類,亦皆翠葉紛披,澄鮮可愛。當下驚喜得很,極口稱奇。那十六院夫人,已帶了許多宮女,出來迎駕。秦夫人先笑問道:“苑中花木,比江都何如?”煬帝遲疑道:“朕且問卿這般幻術,從何處學來?否則現在天氣,哪裏有這樣繁盛?”衆夫人聽了此語,不禁啞然失笑,惹得煬帝越覺動疑。再三窮詰,方由大衆奏明,乃是翦綵爲花,制錦作葉,費了三日三夜的工夫,才佈置得簇簇新新。煬帝仔細審視,方能辨明塜鼎,確是一個糊塗蟲。又向秦夫人說道:“似卿這麼慧想,也好算巧奪天工了。”遂與衆夫人到處遊玩,但見紅一團,綠一簇,彷彿與春間無二。待至遊興已闌,便往清修院中,小作勾留。秦夫人早已備好餚饌,請煬帝上坐,自與衆夫人遞相勸酬,把煬帝灌得爛醉,便在院中倦臥。到了酒銷醉醒,已是昏黃,衆夫人俱已散去,但有秦夫人侍坐榻前,瞧見煬帝醒來,當然遞過香茗,畀他解渴。煬帝見秦夫人晚妝如畫,別饒丰韻,不由的引起慾火,索性叫她卸衣侍寢。秦夫人樂得承恩,先替煬帝脫去龍袍,然後自己亦解衣入幃,雲雨巫山,銷魂真個,這也是數見不鮮,不容描摹了。  且說秦夫人翦綵爲花,制錦作葉,又把煬帝留住遊賞,安居一二旬,但假花假葉,色易黯敝,雖經宮人時常掉換,終究是魚目混珠,豔而不芳。煬帝復覺生厭,仍決計往江都一行。后妃等不好攔阻,聽他啓鑾,惟蕭後未曾隨往,十六院夫人,也不過去了一小半。外如宮娥綵女,隨意揀選數百名,隨着煬帝,仍坐龍舟南駛。沿途自有衛士擁護,不過比第一次南下時,已覺得輕車減從,許多簡便,途中觀山覽水,隨意消遣,不多日已抵江都。江都宮監王世充,已將宮室趕築,大致告成,並選得若干美女,入宮執役,一聞駕到,便出郊迎謁,導引煬帝入城。煬帝至宮中巡視,凡一切佈置,盡皆合意,又見諸宮女統來叩謁,無一非儀容俊雅,眉目輕盈。煬帝顧着世充,很是嘉獎。世充口才,本來便佞,又經煬帝獎賞,更覺極口獻諛,煬帝便將所攜金帛,賞給若干,世充當然拜謝。且知煬帝嗜好,惟酒與色,便即呈上美酒盛饌,並令在宮女役,各攜樂器,彈唱歌舞。那吳女一副歌喉,乃是天生成的嬌脆,不比那北里胭脂,細中帶粗,煬帝聽了,只覺得靡靡動人,沁及心脾。惟所歌的多是本鄉小調,不甚合宜,乃命世充錄述《清夜遊》曲,指導宮女,這《清夜遊》曲系煬帝自撰,東都宮女,都能口誦,經世充錄示諸女,到底吳中麗質,聰慧過人,有一半粗通文墨,用心默記,便能一一背誦,隨口成腔;於是一半兒唱歌,一半兒鼓樂,煬帝且飲且聽,但聞清聲搖曳,歌雲:  洛陽城裏清夜矣,見碧雲散盡,涼天如水,須臾山川生色,河漢無聲,一輪金鏡飛起,照瓊樓玉宇,銀殿瑤臺,清虛澄澈真無比。良夜情不已,數千萬乘騎,縱遊西苑,天街御道平如砥,馬上樂竹媚絲姣,輿中宴金甘玉旨。試憑三吊五,能幾人不愧聖德窮華靡,須記取隋家瀟灑王妃,風流天子。這是補錄《清夜遊》曲,故藉此敘入,看官莫被瞞過!  煬帝見吳女繡口錦心,樂不可支,等到酒闌歌罷,便就吳女中揀選數名,留之旁侍。世充已知煬帝微意,即請煬帝安寢,拜辭出宮。煬帝挈領數名侍女,退入寢室,大約是輪流供御,從心所欲便了。但瓊花已是凋謝,須待明春再開,煬帝就羈留江都,且思東遊會稽,便命鑿通江南河,自京口直達餘杭,共計八百餘里,使得通行龍舟。怎奈一時不能告成,只好耐心待着。  會接虎賁郎將陳棱捷報,乃是發兵航海,襲破琉球,擊斃國王遏刺兜,虜歸男女數千人,因此報功。原來琉球爲東海島國,風俗略似倭人,倭人即日本國,比琉球爲大,大業四年,倭王阿每多利思北孤,日史稱推古帝。曾貽隋書,有云:“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煬帝覽書不悅,傳旨鴻臚卿,謂蠻夷書如或無禮,勿再上聞。越年,乃遣文林郎裴清使倭國,倭王卻優禮相待,並遣使人隨貢方物。煬帝面問倭使,方知倭國東南,尚有琉球,因遣羽騎尉朱寬入海,齎詔宣撫。偏琉球國王不肯奉詔,寬當即還報,始令陳棱襲擊。棱既得破滅琉球,煬帝更欲從事高麗,徵高麗王高元入朝。看官閱過上文,應知煬帝在突厥時,已諭令高麗使臣,飭令朝貢。見九十二回。此時已越兩年,高麗王並未應命,再行遣使徵召,仍然不至。煬帝不禁動怒,擬即發兵親征,課令天下富民,買馬給役,每匹貴至十萬錢,並飭戍官鎮將,簡閱器仗,務求精新,如或濫惡,立誅無貸。爲這一役,又不免騷動中原。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到了大業七年的仲春,煬帝自江都出發,帶了許多宮女,仍駕龍舟,經過永濟渠,北向涿郡,途次頒詔四方,不論遠近將士,概令會齊涿郡,東討高麗。又敕幽州總管元弘嗣,速往東萊海口,造船三百艘。弘嗣不敢違慢,帶同屬吏,晝夜督造,工役日立水中,未嘗少休,自腰以下,均皆生蛆,幾乎十死三四。煬帝輕視民命,又發江、淮以南水手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排鑹手三萬人,並飭河南、淮南、江南三處,造戎車五萬乘,送至高陽,供載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赴軍,再調兩河民夫,供給軍需。嗣又撥派江、淮民船,輸運黎陽及洛口諸倉米,並至涿郡。舳艫千里,往返常數十萬人,日夕不停,死亡相繼。煬帝行抵涿郡,駐駕臨朔宮,所有文武從官,俱令給宅安居,自在宮中迷戀酒色,不減平時。惟朝徵糧,暮徵兵,三令五申,不管兵民死活。可奈道途多阻,轉運維艱,一時不能會集,沒奈何捱延過去。自大業七年初夏開始,直至次年孟春,天下兵民,方趨集涿郡。  煬帝召入合水令庾質,當面詢問道:“高麗兵民,不能當我一郡,今朕悉衆往討,卿以爲必克否?”庾質答道:“以衆臨寡,何患不克?但不願陛下親行。”煬帝變色道:“朕統兵至此,怎可未戰先退,自挫銳氣?”質又說道:“勝負乃兵家常事,戰若未克,反損威靈,不如車駕留此,但命猛將勁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敵不意,方可必克。兵貴神速,迂緩便恐無功了。”煬帝不從,反叱責道:“汝既憚行,儘可留此。”遂詔分全軍爲左右兩翼,左十二軍出鏤方、樂浪等道,右十二軍出粘蟬、襄平等道,絡繹登程,總集平壤,共得一百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稱二百萬,饋運餉糈,人數加倍。煬帝瘖纛啓行,親授節度,每軍置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隊各百人,十隊爲團,步兵八十隊,分作四團,團各有偏將一人,鎧冑纓拂旗恟,每團異色,輜重散兵等,亦爲四團,令步兵夾進,進止立營,各有次序。前軍先行,後軍繼進,相距約四十里。御營六軍,最後出發。歷四十日,方纔盡出涿城,首尾銜接。鼓角相聞,旌旗綿亙九百六十里,直是近古以來,少見少聞的軍儀。不是行軍,實同兒戲。途次,復令段文振爲左候衛大將軍,出南蘇道,文振在道中嬰疾,上表行在,略雲:  竊見遼東小丑,未服嚴刑,遠降六師,親勞萬乘。但夷狄多詐,須隨時加防,即日陳降款,亦不宜遭受。惟慮水潦方降,毋或淹遲,伏願嚴勒諸軍,星馳速發,水陸俱前,出其不意,則平壤孤城,勢可拔也。若傾其本根,餘城自克。如不及早裁定,待遇秋霖,必多艱阻,兵糧既竭,強敵在前,栱出後,遲疑不決,非上策也。臣不幸遘疾,命在須臾,恐不能效力戎行,爲國殺賊,自知罪戾,有辜聖恩,所望陛下掃除小丑,指日凱旋,則臣雖死,亦瞑目矣。謹此上聞!  煬帝覽表,尚未以爲然,未幾,即接到文振死耗,煬帝雖然痛惜,但如文振表中所言,仍是疑信參半,好幾日始至遼水,衆軍總會,臨水爲陣。高麗兵阻水拒守,隋軍不得前濟。右屯衛大將軍麥鐵杖語人道:“丈夫性命,自有定數,怎能臥死兒女子手中呢?”乃自請爲前鋒,並語三子道:“我受國厚恩,今當死戰。我若戰死,汝等得長保富貴了。”爲兒孫作馬牛,亦屬何苦。會工部尚書宇文愷,奉敕造浮橋三道,夤夜告成,引橋架遼水上面,自西至東,橋短丈餘,不能相通,高麗兵大至,隋兵赴水接戰,溺死甚衆。麥鐵杖一躍登岸,闖入高麗陣內,虎賁郎將錢世雄、孟詧,亦躍過中流,與麥鐵杖先後殺入,十蕩十決,差不多與猛虎一般,高麗兵亦被殺無數。怎奈後隊不能躍上,徒令三人奮身死鬥,畢竟勢孤力竭,相繼捐軀。隋軍不得已斂兵引橋,復就西岸。  煬帝聞鐵杖戰死,追贈爲宿郡公,使長子孟才襲爵,次子仲才、季才,並拜正議大夫。更命少府監何潬,督工接橋,二日乃成,再架水上。諸軍依次奮進,得渡遼水,大戰東岸,殺得高麗兵七零八落,死了萬人,餘衆都遁入遼東城。隋軍乘勢進攻,把遼東城團團圍住。煬帝亦渡遼東進,命尚書衛文升招撫遼左人民,免役十年,且下詔戒諭諸將道:“朕此次東征,弔民伐罪,並非爲功名起見,諸將或不識朕意,輕兵襲擊,孤軍獨鬥,徒思爲己立功,冀邀爵賞,實非大軍行法本旨。卿等進軍,但當分爲三道,有所攻擊,必須三道相知,毋得輕進,猝致喪亡。並且軍事進止,概宣預先奏聞,靜待復報,如有專擅,就使有功,亦必加罪。”還想沽名,比宋襄猶且不如。諸將接到這道諭旨,莫敢先動。  高麗兵守禦遼東城,日久未下。煬帝又覺焦急,親閱城池形勢,但見城不甚高,濠亦不甚廣,偏如此曠日無功,想是將士疲玩所致,因復召諸將詰責道:“爾等竟視朕爲木偶麼?朕欲東征,爾等多不願朕來,今朕既到此,正欲觀爾等所爲,果然爾等畏死,不肯盡力,難道朕不能加刑,乃敢這般玩法麼?”說至此,聲色俱厲。自相矛盾,叫人如何措手?諸將相率驚惶,並皆謝罪。於是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決計進攻平壤,自率江、淮水軍,浮海先進,渡入賨水,去平壤約六十里,與高麗兵遇,乘銳邀擊,大破敵兵,便麾兵進攻平壤城。副總管周法尚,從旁諫阻,謂宜俟各軍偕至,然後進攻。護兒不聽,即簡精甲四萬,直逼城下。高麗兵出來搦戰,護兒督兵交鋒,未及數合,高麗兵便即退回。護兒驅軍入城,城門卻也未閉,一任隋軍掩入。明是詐計。隋軍一入城逈,就分頭四掠,無復步伍,哪知城逈左右的空寺中,都有高麗兵伏着,一聲胡哨,兩旁殺出,好似斫瓜切菜一般。護兒見不是路,忙鳴金收軍,軍士半在城內,半在城外,內外不復相顧,死的死,逃的逃。護兒狼狽逃回,高麗兵在後追逐,還虧周法尚整軍接戰,方將高麗兵擊退。護兒收拾殘衆,還屯海浦,不敢再進。其進銳者其退速。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出扶餘道;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出樂浪道;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出遼東道;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出沃沮道;右屯衛將軍辛世雄,出玄邽道;右御衛將軍張瑾,出襄平道;右武候將軍趙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左武衛將軍崔弘升,出遂城道;右御衛虎賁郎將衛文升,出增地道。這九軍同時出發,約至鴨綠水西岸會齊。人馬皆齎百日糧,又給排甲槍槊,並衣資戎具營帳等類,每人須負重三石,力不能勝。宇文述下令軍中,如有遺棄糧仗,立斬無赦。士卒不堪負擔,悄悄的掘了坑塹,埋窖粟米,才至中道,糧已將盡。高麗遣大臣乙支文德,詣營詐降。於仲文擬拘住文德,偏尚書右丞劉士龍爲慰撫使,謂不應遽執來使,失外人心。仲文乃遣歸文德,嗣復自悔,遣人往追,但說是尚有餘議,誘令復來,那文德掉頭不顧,渡江自去。仲文既失文德,甚是懊悵,及與宇文述相會,述因糧盡欲歸,仲文還說是亟追文德,可以報功,述不願再行。仲文悻然道:“將軍統十萬衆,不能擊破小丑,何面目回見主上?且仲文此行,早知無功,試想將多士衆,人不一心,如何勝敵?”述不得已與諸將渡過鴨綠水,力追文德。  高麗將士見隋軍已有飢色,料知不能久持,佯用羸兵誘敵,每戰輒走。自朝至暮,述七戰七捷,恃勝驟驕,遂東渡薩水,距平壤城三十里,因山爲營。文德復遣人詐降,向述傳語道:“公若旋師,當奉高元來朝行在。”述見士卒疲敝,不可復戰,又見平壤城險固難下,權時允許,引軍西還。令部衆結一方陣,防備不虞。果然高麗兵四面抄擊,沒奈何且戰且行。及回渡薩水,各軍半濟,高麗兵從後掩擊,隋將軍辛世雄陣亡。隋軍已無鬥志,又見世雄戰死,頓時驚潰,不可禁止。一日一夜,奔還鴨綠水,行至四百五十里。來護兒聞述等敗歸,亦自海浦奔回,惟衛文升一軍獨全。  先是九軍渡遼,共三十萬五千人,及返至遼東城,止二千七百人,資儲器械,喪失殆盡。煬帝大怒,鎖系宇文述等,收軍馳還,留民部尚書樊子蓋,居守涿郡,自駕龍舟還東都。宇文述素得上寵,子士及又尚帝女南陽公主,故煬帝不忍加誅,獨斬劉士龍以謝天下,奪於仲文等官爵,進衛文升爲金紫光祿大夫。諸將皆委罪仲文,所以諸將得釋,惟仲文不赦。仲文憂恚成疾,方得出獄,但已是病重身危,未幾即死。得保首領,還是幸事。前御史大夫張衡,已經放黜,煬帝恐他怨謗,嘗令人伺察,至從遼東還駕,忽由衡妾上書告變,訐衡怨望謗訕。衡不知有君,無怪衡妾不知有衡。有詔賜令自盡,遣使監視。衡臨死大言道:“我爲人作何等事,還敢望久活麼?”監刑官自塞兩耳,促令夐斃。  未幾,又是大業九年,煬帝復欲再徵高麗,徵集天下兵至涿郡,且募民爲驍果,因命代王侑留守西京,授衛文升爲刑部尚書,使輔代王。越王侗留守東都,民部尚書樊子蓋爲輔,再議東擊高麗,並詔復宇文述官爵,謂前時兵糧不繼,致喪王師,這是由軍吏供應不周,並非述罪,可仍令以原官統軍,尋又加開府儀同三司。孟夏四月,復啓蹕東征,遣宇文述爲前驅,與上大將軍楊義臣,同趨平壤。左光祿大夫王仁恭,出扶餘道,仁恭進軍至新城,高麗兵數萬拒戰,仁恭率勁騎千人,首先突陣,擊破高麗兵。高麗兵入城固守,煬帝自統大軍攻遼東城,守兵隨機守禦,兼旬不拔,煬帝遍徵攻具,四面撲城,仰攻用樓梯,俯攻用罇鑿,終不見效。乃又飭造布囊百餘萬件,滿貯土石,堆積城下,高與城齊,令戰士上登橫擊。又制八輪樓車,高出城牆,車上乘了弩手數百人,彎弓競射。城中防不勝防,危蹙萬狀,正要一鼓攻入,不料內訌迭起,警報頻來,遂令這位荒淫驕縱的隋煬帝,只好引軍折回。小子有詩嘆道:  無端勞動四方兵,功未成時禍已成。  試看黎陽生鉅變,亂階畢竟始東征。  欲知內亂詳情,請看官續閱下回。  -------------  煬帝之徵高麗,聚天下兵頓於一城,彼不過誇耀兵威而已,安知兵法?夫曹操赤壁,苻堅淝水,皆以兵多致敗,豈有勞師萬里,水陸淹留,尚可癡望成功耶?庾質、段文振,相繼進諫,言皆可行,乃聽之藐藐,反戒諸軍輕進,坐誤因循,及遼東城相持不下,乃責諸軍疲玩,以致來護兒、宇文述等,躁進喪師。至於督兵再舉,不懲前轍,是即無內訌之猝起,恐亦不敗不止耳。王者耀德不觀兵,德無可言,徒欲以兵力屈人,試鑑諸隋煬而已然矣。

大業六年,隋煬帝又想南下江都。因爲洛陽的宮苑草木凋零,沒有什麼可觀賞的,偶然想起江都富麗堂皇,尤其是那株瓊花非常鮮豔,上次見過,現在不知長成什麼樣子,所以更想去看一看。但蕭後和其他妃嬪都不耐煩長途跋涉,紛紛勸阻,煬帝卻執意要前往,並對妃嬪們說:“你們都去過江都,應該知道那邊的風景和這裏大不一樣,不只是山水秀麗,就是一花一木,也都比這裏更加鮮美。尤其是那株瓊花,是絕無僅有的珍寶,現在雖然花木凋零,也遠不如這裏寂寞,所以我更想親自去遊玩一番,來解解愁悶。”話說到這兒,一位美人走了進來,說是秦夫人,她笑着說:“陛下若覺得寂寞,也不難解決,我三天之內,保證芳華苑裏的百花盛開。”煬帝看到她,是清修院裏的秦夫人,不禁冷笑着說:“你有什麼法術,能讓萬物復活?”秦夫人微笑着回答:“我怎敢在天子面前說假話?三天後,自會驗證。”煬帝半信半疑,過了三天,便親自前往苑中查看真相。一進園門,果然花團錦簇,繁花似錦,甚至連池塘裏的荷葉、菱角、芡實等水生植物,也都翠綠繁茂,清可見底,令人驚喜不已。十六院的夫人早已帶着許多宮女出來迎接。秦夫人笑着問:“這裏的花木,比江都如何?”煬帝猶豫地說:“朕問你這神奇的法術是從哪裏學來的?按現在的季節,哪裏會有這麼繁盛的景象?”衆夫人聽完,都忍不住笑了,這讓煬帝更加懷疑。他反覆追問,最後才由衆人說明,原來這些都是用彩紙剪成的花,用錦緞做的葉子,耗費了三天三夜才佈置成這樣。煬帝仔細一看,才明白這不過是假花假葉,實屬荒唐。他轉頭對秦夫人說:“你有這麼聰明的想法,也算巧奪天工了。”於是便與衆夫人四處遊玩,只見紅的、綠的、一團一團,彷彿春天一樣。等到遊玩完畢,便回到清修院小住。秦夫人早已準備好了酒席,請煬帝坐下,自己和夫人輪流勸酒,把煬帝灌得大醉,讓他在院中休息。等到酒醒,已是黃昏,衆夫人已散去,唯有秦夫人留在身邊,看到煬帝醒來,便遞上香茶讓他解渴。煬帝見秦夫人打扮得如畫一般,風韻綽約,不由得心生慾望,便讓她脫掉衣服侍寢。秦夫人欣然接受,先爲煬帝脫去龍袍,隨後也解衣入帳,兩人盡情纏綿,情濃意切,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無需多寫。

秦夫人剪紙做花、織錦造葉,還把煬帝留住一個多月,但這些花葉終究是假的,顏色易褪,雖由宮女時常更換,終究是徒有其表、不勝其俗。煬帝漸漸感到厭煩,再次決定前往江都。妃嬪們也無法勸阻,只能聽之任之。外頭的宮女則隨意挑選數百人隨行,仍乘坐龍舟南下。途中由衛兵護衛,比第一次南下時已減少了很多隨從,一路觀看山水、隨性遊玩,不久就到了江都。江都宮監王世充已將宮殿修建完畢,也選了不少美女入宮服役,一聽說皇帝到來,便出城迎接,引導煬帝進城。煬帝在宮中巡視,所見佈置都令人滿意,又見宮女們個個容貌俊美、神色優雅。煬帝看王世充,覺得他很能辦事,便嘉獎了幾句。王世充本就善於獻媚,又因煬帝賞識而更加誇耀,煬帝便賞賜他金銀財物,王世充自然謝恩。得知煬帝嗜好是酒與色,王世充便獻上美酒佳餚,又命宮女們攜帶樂器,彈唱歌舞。那吳地的女子歌聲天生清脆,不同於北方歌伎的粗俗,煬帝聽來心曠神怡,陶醉不已。但所唱的多是本地小調,不太莊重,於是命王世充記錄《清夜遊》曲,教給宮女們。這首《清夜遊》是煬帝自己創作的,東都宮女都能背誦,王世充將其傳給女人們,吳地女子聰慧,有一半人略懂文墨,用心記下,就能背誦成歌,隨口即唱。於是宮中一半人唱歌,一半人伴奏,煬帝邊喝邊聽,只聽那歌聲清麗婉轉,朗朗如訴:

“洛陽城裏清夜已至,碧雲散盡,寒涼如水。片刻之間,山川變色,銀河無聲,一輪明月升起,灑在瓊樓玉宇、銀殿瑤臺之上,清澈澄明,美不可言。良夜興致不息,數萬馬匹,馳騁西苑,天街御道平坦如砥,馬背上樂聲飄蕩,琴瑟聲嬌柔,車中宴飲,美酒佳餚。試想當年,能有幾人不愧聖德,享受這奢華生活?請記住隋家的瀟灑妃子,風流天子。”

煬帝見吳女才情出衆,高興得合不攏嘴。酒宴結束,便挑選幾個女子留下來侍奉。王世充知道煬帝的心意,便勸他安息,告退出宮。煬帝帶着幾名侍女回到寢宮,大約是輪流供奉,隨心所欲。但瓊花已經凋謝,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再開。煬帝於是決定留在江都,又想前往會稽,便下令開鑿江南河,從京口直通餘杭,共八百餘里,以便龍舟通行。但工程一時難以完成,只好耐心等待。

不久,虎賁郎將陳棱送來捷報:他率軍出海,攻破琉球,殺死國王遏刺兜,俘獲男女數千人。原來琉球是東海小國,風俗類似倭人(日本),大業四年,倭王阿每多利思北孤(史稱推古女王)曾給隋朝寫信,說:“日出之國天子致書,日落之國天子無恙。”煬帝看到這信不悅,下令鴻臚卿:凡蠻夷來書若有不敬,一律不得上奏。隔年派文林郎裴清出使倭國,倭王仍以禮相待,並派使者進貢物品。煬帝向倭國使臣詢問,才知倭國東南還有琉球,便派羽騎尉朱寬出海宣示詔令。但琉球國王不肯接受詔書,朱寬立刻回報,於是命令陳棱出兵攻打。陳棱攻破琉球后,煬帝更想征討高麗,命令高麗國王高元入朝朝貢。看官還記得前文,當時煬帝在對付突厥時,就已經下令高麗使臣必須前來朝貢。到今天已過了兩年,高麗國王仍不遵命,再次派使臣徵召,仍無動靜。煬帝大怒,決定親自出兵,下令天下富戶出錢買馬,每匹馬要花十萬錢,同時命令戍邊將領檢閱兵器,必須精良,若有劣質,立即處死。這一舉動,使中原大亂,天下本來太平,卻因煬帝下令而動盪不已。

到了大業七年春,煬帝從江都出發,帶着大批宮女,乘龍舟沿永濟渠北上,到涿郡。途中發佈詔書,號召天下各地將士,不論遠近,都集結到涿郡,共同討伐高麗。又命令幽州總管元弘嗣,迅速在東萊海口造船三百艘。元弘嗣不敢怠慢,帶着下屬日夜趕工,工程在水中日夜不停,工人自腰以下生滿蛆蟲,幾乎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死掉。煬帝輕視百姓性命,又徵調江、淮以南水手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排鑹手三萬人,同時命令河南、淮南、江南三地製造戰車五萬輛,運送到高陽,用來裝載衣物、甲冑、帳篷等物資,由士兵自行扛運到軍營。又調派兩河的民夫提供後勤補給。同時,還調用江、淮的民船,將黎陽、洛口等糧倉的糧米運到涿郡。船隻連成一片,往返運輸常有數十萬人,日夜不停,死亡不斷。煬帝抵達涿郡後,駐紮在臨朔宮,所有文武官員都安排了住宅,可以安心享樂,沉迷於飲酒與女人,不減平時的奢靡。然而徵糧徵兵命令不斷,不顧百姓生死。只因道路阻隔,運輸困難,一時無法集齊大軍,只好延期。從大業七年初夏開始,到次年春天,天下將士才陸續抵達涿郡。

煬帝召來合水縣令庾質,當面問他:“高麗兵力根本不是我的一個郡的對手,現在朕率大軍征討,你認爲一定能勝利嗎?”庾質回答:“以大軍壓倒小國,哪有怕不勝的道理?但我不願意陛下親自出徵。”煬帝臉色一變:“我親自帶兵到這裏,怎能未戰先退,削弱軍威?”庾質又說:“勝負乃兵家常事,若戰敗,會損毀威望,不如留下軍中,派勇猛將領制定戰略,迅速出兵,出其不意,才能必勝。兵貴神速,如果行動遲緩,恐怕會失敗。”煬帝不聽,反而斥責道:“你既怕出征,就留下吧!”於是下令將全軍分爲左右兩翼,左翼十二軍從鏤方、樂浪等地出發,右翼十二軍從粘蟬、襄平等道出發,陸續出征,最終在平壤匯合,共集結一百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稱二百萬,軍需糧草的運輸數量加倍。煬帝親自授命軍中各將領,每軍設大將、副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每隊百人,十隊爲團,步兵八十隊,分爲四團,每團設偏將一人,鎧甲旗幟各具,每團顏色不同,輜重與守備部隊也分爲四團,令步兵分列前進,進退有次序。前軍先行,後軍隨行,相距約四十里。御營六軍最後出發。歷時四十日,才全部離開涿城,首尾相連,鼓聲和號角響徹,旌旗綿延九百六十里,前所未有,簡直像是兒戲,根本不是真正的行軍。

途中,煬帝又任命段文振爲左候衛大將軍,出南蘇道,段文振在途中得病,上書報告說:

“我看到遼東的那羣小賊,尚未受到嚴懲,就派大軍遠征,親赴戰場。但少數民族多有詐術,必須隨時提高警惕,即使他們表面上投降,也不可輕易相信。只擔心雨季即將來臨,不能耽誤戰機,懇請嚴令各軍星夜出發,水陸並進,出其不意,才能攻下平壤孤城,若能根除其本源,其餘城池自然會投降。若不能及時決斷,等到秋雨來臨,必然遇到阻礙,糧草耗盡,強敵在前,援兵又至後方,遲疑不決,絕非上策。我如今病重,命在旦夕,恐怕不能爲國家效力,爲國征討,自知罪責深重,辜負聖恩,只盼陛下能掃除這些小賊,凱旋而歸,即便我死去,也可安心瞑目。”

煬帝看罷奏章,未加責備,反而覺得是忠言。然而在平壤附近,他下令不準將士輕視敵人,反而嚴令各軍輕進,結果導致貽誤戰機。等到遼東城久攻不下,便責怪將領們懈怠,以致來護兒、宇文述等將領貪功冒進,損失慘重。後來再次出兵,不吸取前車之鑑,若無內亂爆發,恐怕也早就失敗了。

起初九軍渡過遼河,共三十萬五千人,返回遼東城時,僅剩兩千七百人,糧草器械幾乎全部喪失。煬帝大怒,將宇文述等人逮捕,收兵返回,留下民部尚書樊子蓋鎮守涿郡,自己乘坐龍舟返回東都。宇文述原本深得皇帝寵愛,其子宇文士及又娶了煬帝的公主,所以煬帝不忍誅殺,只斬了尚書右丞劉士龍以平息天下怨氣,剝奪於仲文等人的官職,提拔衛文升爲金紫光祿大夫。衆將都推卸罪責歸於於仲文,因此得以免罪,只有於仲文被處以重罰,憂憤成疾,最後病死。能保全性命,已是萬幸。

不久,到了大業九年,煬帝再次決定征討高麗,召集天下兵馬集結於涿郡,並招募民間百姓組成“驍果”精銳部隊。命令代王楊侑留守西京,任命衛文升爲刑部尚書,輔佐代王;越王楊侗留守東都,民部尚書樊子蓋協助治理,再次議定東征高麗,並下詔恢復宇文述的官職,稱先前兵糧不足導致失敗,是由於軍吏供應不力,並非宇文述之過,可恢復原職,還加封他爲開府儀同三司。孟夏四月,再次啓程東征,派宇文述爲前鋒,與上大將軍楊義臣一同進軍平壤。左光祿大夫王仁恭從扶餘道出徵,抵達新城時,高麗軍隊數萬前來抵抗,王仁恭率千名精銳騎兵率先突陣,擊潰敵軍。高麗軍隊進入城中堅守,煬帝親自率大軍進攻遼東城,守軍靈活防守,歷時二十天未能攻克。煬帝徵調各種攻城器械,四面圍攻,仰攻用樓梯,俯攻用酒罈鑿洞,始終無效。後來下令製造布囊百餘萬個,裝滿土石,堆在城下,堆到與城牆齊平,再讓士兵登上平臺進行攻擊。又造了八輪樓車,高出城牆,車上配備幾百名弩手,同時放箭進攻。城內防守艱難,幾乎崩潰,正當要一舉攻下之時,卻突然發生內亂,警報不斷傳來,於是這位荒淫無度的隋煬帝,只能無奈地撤軍退兵。

詩曰:

無端勞民傷財,功未完成禍已生。
看那黎陽發生鉅變,亂局終於始於東征。

(後續請看下一回。)

——煬帝遠征高麗,集結天下兵馬駐紮一處,不過是爲了炫耀軍威罷了,哪裏懂得兵法?曹操在赤壁戰敗,苻堅在淝水戰敗,都是因爲兵力過多而失敗,哪有萬里勞師、水陸輾轉,還能指望成功?庾質、段文振等人曾及時進諫,建議都可行,卻被煬帝輕視,反而警告士兵不可輕進,錯失良機。等到遼東城久攻不下,便責怪軍隊疲懈懶散,致使來護兒、宇文述等人冒進導致失敗。再發動征討,不吸取前次教訓,即便沒有內亂爆發,恐怕也會失敗。帝王若以武力壓制他國,而不以德行感化,那麼所謂“耀德不觀兵”,便只是空談。唯有隋煬帝,才真真正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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