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义》•第九十三回 端门街陈戏示番夷 观澜亭献诗逢鬼魅

却说高昌王曲伯雅,及伊吾吐屯没等来朝行在,由炀帝特设观风行殿,召入赐宴;此外如蛮夷使臣,陪列阶庭,差不多有一二千人。炀帝命奏九部乐,并及鱼龙杂戏,备极喧阗。宴罢散席,复搬出许多绢帛,遍赐夷人,不过博得几声万岁的欢呼,又耗去若干资财。至车驾东还时,行过大斗拔谷,山路仄狭,仅容一人一骑,鱼贯而行;又值天气寒冷,风雪晦冥,前后不能相顾,累得断断续续,劳乏不堪;驴马十死八九,吏卒亦多致僵毙,后宫妃主,或狼狈相失,与军士杂宿山间,徒落得男女无别,一塌糊涂。跟畜生同行,还要辨甚么雌雄?  炀帝顺便入西京,住了两三个月,因长安无可游玩,很不耐烦,仍转赴东京。时已改称东京为东都,视为乐国,不愿再入长安。从此朝朝暮暮,酒地花天,再加四面八方,按时进贡,有献明珠异宝,有献虎豹犀象,有献名马,有献美女,一古脑儿收入西苑,留供宸赏。独道州献入一个矮民,姓王名义,生得眉浓目秀,舌巧心灵。炀帝召入,见他身材短小,举止玲珑,也觉奇异得很,却故意的诘问道:“汝有甚么技能,敢来自献?”王义从容答道:“陛下怀柔远人,不弃刍荛,所以南楚小民,也来观化。虽无奇能绝技,却有一片愚忱,仰乞圣恩收录!”炀帝笑道:“朕有无数文臣猛将,没一个不竭诚事朕,要汝何用?”义又道:“圣恩宽大,惠及困穷,小臣系远方废民,无处求生,只好自投阙下,冀沐生成。”炀帝最喜谀言,听得王义数语,如漆投胶,不熔自化,便命他留侍左右,就便驱策。好在王义知情识意,一经差遣,俱能曲体上心,无孔不入,因此炀帝逐渐宠爱,几乎顷刻不能相离。  一日辍朝入宫,回头见王义随着,不禁皱眉道:“汝事朕多时,深合朕意,可惜非宫中物,不能随入宫中。”说着,又叹了几声,竟自入宫。义不好随入,但在宫门外痴然立着。凑巧有个老太监张成,自宫中出来,瞧着王义情状,问为何事踌躇?义便将炀帝谕言,重述一遍,且欲张成设法,为入宫计。张成微哂道:“如欲入宫,除非净身不可。”义尚未知净身二字的意义?及张成再与说明,义竟不管死活,托张成替他买药,忍心自宫,接连病了数日。炀帝不免问及,经张成代为报明,益使炀帝感动,叹为忠义。及王义疮痕既愈,便令出入宫寝,有时使睡御榻下面,视作宫女一般。割势以媚君,殊非人情。  至大业六年正月,有盗数十人,素冠练衣,焚香持花,自称弥勒佛,竟潜入建国门,劫夺卫士甲仗,共谋作乱。亏得炀帝次子齐王趜,率兵出御,得将群盗诛死。趜有此功绩,并因元德太子早世,位次当立,但趜生平渔色,尝私纳柳氏女为妾,并与妃姊韦氏相奸。韦氏已为元氏妇,无端为齐王所占,当然不服,虽未敢上书诉讼,怨谤已传达都中。趜毫不顾忌,反召相士,遍视后庭。相士谓韦氏当为皇后,趜益自喜,且恐炀帝册立嫡孙,阴嘱巫觋为厌盅术,事皆被泄。府僚如长史柳謇之以下,多半得罪,韦氏亦坐是赐死。大约是阎罗王请去为后了。趜爵位未削,已失宠爱,故始终不得立储。惟都中有盗,也是一种骇闻,炀帝不以为意,仍然照常行乐。  会值诸番入朝,酋长毕集东都,炀帝又要夸张富丽,暗暗传旨,不论城内城外,所有酒馆饭肆,如遇番人饮食,俱要将上等酒肴款待,不得索钱;再命有司在端门街上,搭设许多锦栅,排列许多绣帐,就是丛林杂树中,也都缠着缯帛,一面传集乐户,或歌或舞,有几处放烟火,有几处打煚,有几处耍长竿,有几处蹴圆球,百戏杂陈,哗闹得不可名状。即如吹箫品竹的伶工,且多至万八千人。自昏达旦,连日不休,外人看了,相率惊异道:“中国如此繁华,真不愧为天朝哩。”于是成群结队,纷纷游赏,或到酒肆中饮酒,或到饭店中吃饭,壶中无非佳酿,盘中悉是珍馐;及醉饱以后,取钱给值,偏肆主俱摇手道:“不要不要,我中国富饶得很,区区酒肴,算甚么钱哩!”外人越觉称奇,便来来往往,饮过了酒,又去重饮,吃过了饭,又去重吃,乐得屠门大嚼,快我朵颐。有几个狡黠的胡奴,穿街逐巷,偶见穷民褴褛得很,体无完褐,不禁笑问市人道:“中国亦有贫家,何不将树上缯帛,给与了他,免得悬鹑百结哩?”市人惭不能答。炀帝哪里得知,一任外人游宴兼旬,方才遣归;且盛称裴矩才能,顾语群臣道:“裴矩大识朕意,凡所奏陈,统是朕欲行未行,倘非奉国尽心,怎能得此?”群臣无敢异议,也不过随声附和罢了。  是时炀帝幸臣,除裴矩外,尚有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工部尚书宇文恺等,皆以谄媚得宠。衍尝劝炀帝五日一视朝,炀帝嗫嚅道:“恐违先例。”衍又说道:“陛下御宇,与高祖不同,高祖手定天下,应该宵衣旰食,今四海承平,府库充实,何必效法先人,自取勤苦呢?”炀帝乃心喜道:“郭衍与朕同心,才不愧是忠臣。”以佞为忠,怎能长治?独司隶大夫薛道衡,上高祖颂,炀帝怅然道:“这乃是《鱼藻》的寓意哩。”看官听着!《鱼藻》是《小雅》篇名,诗序谓刺周幽王。炀帝以道衡隐寓讥刺,将加罪谴,会议行新令,历久未决。道衡语人道:“向使高珽不死,裁决已多时了。”裴蕴与道衡未协,因劾道衡负才怨望,目无君上。炀帝即收系道衡,处以绞罪,妻子俱流徙且末,天下称冤。御史大夫张衡已出为榆林太守,寻复调督江都宫役。衡恃有旧功,颇自骄贵,惟闻薛道衡被戮,也为不平。适礼部尚书杨玄感,即杨素子。奉使至江都,与衡相见。衡他无所言,但说薛道衡枉死,至再至三。玄感即据言上报,又有江都丞王世充,奏称衡克减顿具,两人共劾一衡,不由炀帝不信,立发缇骑械衡,即欲加诛,转思大宝殿事,全出衡力,见九十回。不得不暂从宽典,免官贷死,放归田里。吏部尚书牛弘,学博量宏,素安沉默,得进位上大将军,改授右光禄大夫,至是病死,赙赠甚厚,追封文安侯,赐谥曰宪。隋朝文武官吏,惟弘富贵终身,不遭侮吝。史称他事上尽礼,待下尽仁,所以无好无恶,安然没世。弘弟名弼,好酒使性,尝射杀弘驾车牛,弘自公退食,妻迎语道:“叔射杀牛。”弘怡然道:“便可作脯。”至弘既坐定,妻又与语道:“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弘但言已知,仍然无言。宽和如此,故终得免难。看官以为如弘行止,究竟可取不可取?想列位自有定评,无庸小子哓哓了。同流合污,为德之贼。  且说炀帝安处东都,与萧后及十六院夫人,整日行乐。显仁宫及芳华苑,两处交通,中为复道,夹植长松高柳,御驾往来无常时,侍卫多夹道值宿,后庭佳丽,日多一日,今夕到这院留宿,明日到那院盘桓,或私自勾挑,或暗中牵合,不但十六院夫人,多被宠幸,就是三百二十名美女,有时凑着机缘,也得幸沾雨露。最邀宠的有几个芳名,甚么朱贵儿,甚么袁宝儿,甚么韩俊娥,还有雅娘、杳娘、妥娘等美人,几不辨甚么姓氏,但教容貌生得俊媚,身材生得袅娜,都蒙皇恩下逮,命抱衾潬。甚至僧尼道士,亦召入同游,叫作四道场。或在苑中盛陈酒馔,不分男女,随派入座。从前高祖嫔御,往往令与皇孙燕王檦,梁公萧巨,千牛官名。左右宇文晶,同列一席;僧尼道士,令与女官同列一席;自与后妃宠姬,同列一席。履舄交错,巾钗厮混,简直是不拘形迹,杂乱无章。甚至杨氏妇女,擅有姿色,亦公然留徬。就是妃嫔公主,亦免不得与幸臣交欢。女官尼觋,勾通僧道。炀帝也置诸不问,算是盛世宏恩。诙谐得妙。又尝泛舟五湖,御制《望江南》八阕,分咏湖上八景,小子叙录如下:  (一)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欲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二)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动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伏画桥低。线佛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三)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四)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五)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勾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漫,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六)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漫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七)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八)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缓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袆末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沈沈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这八阕词句,令宫女演习歌唱,每当月夜泛湖,歌声四起,一派脆生生的娇喉,真个似黄莺百啭,悦耳动人。就中有几个通文侍女,更将原阕分成波折,抑扬顿挫,愈觉旖旎风光,足动炀帝游兴。  一夕,炀帝泛舟北海,与内侍十数人同登海山,忽月光被薄云遮住,夜色迷靥,当然是不便上登,就在海旁观澜亭中小憩。炀帝正带着三分酒意,醉眼模糊,凭栏四望,恍惚有一扁舟过来,舟中似有数人,还疑是十六院中的美人儿,前来迎驾。霎时间驶在亭前,有一人首先登岸,报称陈后主谒驾。炀帝忘他已死,且前与陈后主时常会晤,颇觉气味相投,至此即令传见,才阅片时,果见陈后主款段前来,所着服饰,仿佛似做长城公形状。炀帝忙起身相迎,陈后主屈身再拜。炀帝忙用手搀住道:“朕与卿本是故交,何必拘此大礼。”说着,便令他旁坐。彼此已经坐定,陈后主开口道:“忆昔与陛下交游,情爱与骨肉相同,今日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记得陈叔宝否?”炀帝惊问道:“卿别来已久,今在何处?”陈后主道:“亡国主子,何处寄身?无非往来飘泊,做一个异乡孤客罢了。”炀帝又道:“卿如何知朕在此,前来一会?”陈后主道:“闻陛下得登大宝,安享承平,心甚钦服,但初意总道陛下勤政爱民,得臻至治,哪知陛下亦纵乐忘返,取快目前,无甚美政。今又凿通洪渠,东游维扬,自觉一时技痒,特来献诗数章。”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纸,捧呈炀帝。炀帝闻陈后主言,已是不悦,勉强接阅诗词,巧值月色渐明,乃凝神细视,但见纸上写着: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大赊。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水殿不复返,龙舟成小瑕。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日脚沈云外,榆梢噪冥鸦。如今游子俗,异日便天家。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人喧舟番岸,风细锦帆斜。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炀帝阅罢,似解非解,但诗意总带着讥讽,不由的愤怒起来,便携衣起坐道:“死生有命,兴亡有数,尔怎知我开河通渠,徒利后人?”陈后主亦起身道:“看汝豪气,能得几日,恐将来结果,还不及我哩。”一面说,一面走。炀帝亦从后追逐,又听陈后主揶揄道:“且去且去!后日吴公台下,少不得与汝相见。”炀帝也不辨语意,尚用力追去。那陈后主已是下舟,舟中有一绝世美人,花容玉貌,倾国倾城,可惜月光半明半灭,急切里看不清楚,正思回呼左右,拘留此舟,不料海面上卷起一阵阴风,吹得毛骨森竖,待至风过浪平,连扁舟俱已不见,还有甚么丽姝。观此可以悟道。炀帝到了此时,方猛然惊悟,自思叔宝早死,舟中美人,大约便是张丽华,两人都是鬼魂,如何与我相见?当下吓了一身冷汗,便把双眼睁开,仔细一望,仍然坐在亭中,便问左右道:“你等曾看见甚么?”左右道:“不曾看见甚么,但见万岁爷默然无言,恍似假寐,所以不敢惊动。”炀帝越加惊疑,忙出乘原舟,返入西苑,就近至迎晖院来。院妃王夫人接着,炀帝便与谈及陈后主相见事,王夫人也觉称奇,独朱贵儿入传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陛下回忆张丽华,所以幻出这般奇梦。且怎知非花月精魂,晓得万岁在海中寂寞,故来与陛下相戏,此等幻梦,何足介意!”实是被鬼揶揄。炀帝听了,方才释疑。是夕便在迎晖院留宿,不劳絮叙。  既而夏气暄烦,苑中草木虽多,遮不住天空炎日,昼间未便冶游,到了日沈月上,清风拂暑,院落迎凉,炀帝但带着矮民王义,悄悄的入栖鸾院,院妃李庆儿方仰卧帘下,沈睡未醒,可巧月光映面,炀帝见她柳眉半蹙,檀口微张,杏靥上现出一种慌张情态,好似欲言难言,炀帝指语王义道:“她莫非梦魇不成,快与我叫她醒来!”义走到榻前,连叫数声李娘娘。庆儿方得醒寤,已挣得满身珠汗,弱不胜娇。炀帝亲自将她扶起,坐了半晌,方才明白,起身下拜道:“妾适在梦寐,未知驾临,有失迎候!”炀帝道:“且住!卿梦中有何急事,露出这般慌张?”庆儿道:“妾正在梦魇,亏得陛下着人唤醒,但梦中情节支离,是吉是凶,妾不敢直说。”炀帝道:“但说何妨。”庆儿道:“妾梦见陛下如平时一般,携了妾臂,往游各院,到了第十院中,李花盛开,陛下入院高坐,开宴赏花,妾仍侍侧,哪知一阵风起,花光变作火光,烈腾腾的烧将过来,妾避火急奔,回视陛下尚在烈焰中,急忙呼人救驾,偏偏四面无人,妾正急杀,却得陛下唤醒,这梦不知主何吉凶?”炀帝沈吟半晌,方强解道:“梦兆往往相反,梦死正是得生,火势威烈,朕坐火中,正是得威得势,有何不吉?”庆儿乃喜。炀帝复令摆酒压惊,饮到夜静更阑,方共作阳台好梦。  晓起已迟,出过明霞院,正与院妃杨夫人相值。杨夫人且笑且语道:“陛下来得正好,妾正要前来报喜。”炀帝问有甚么喜事?杨夫人道:“酸枣县所献玉李,竟尔暴兴,荫达数亩。”炀帝淡淡的答道:“玉李何故忽盛?”杨夫人道:“昨夕院中各人,闻空中有人聚语道:‘李木当茂’,今晓往视,果然茂盛无比。”炀帝正因庆儿梦见李花,今又闻玉李忽盛,料知不是吉兆,便顾语王义道:“你去传语院役,还将玉李伐去。”义答道,“木德来助,正是瑞应,即使不祥,亦望陛下修德禳灾,伐树何益?”语颇有理。炀帝乃止,就在明霞院中勾留一日。越宿,往幸晨光院,院妃周夫人迎报道:“院中杨梅,今已繁盛。”炀帝喜问道,“杨梅茂盛,能如玉李否?”旁有宫女答道:“尚不及玉李的浓荫。”炀帝不答,掉头径去。后来梅李同时结实,院妃采实进献。炀帝问二果孰佳?院妃道:“杨梅虽好,味带清酸,终不若玉李甘美。”炀帝叹道:  “恶梅好李,岂是人情,莫非此中寓有天意么?”小子叙述至此,因作诗评驳道:  汤孙修德闉祥桑,玉李何能为国殃?  怪底昏君终不悟,徒将气运诿穹苍。  未几夏尽秋来,草木皆凋,炀帝又欲往幸江都,后妃等多不愿行,设法阻止。究竟能否阻住炀帝,且至下回续叙。  -------------  陈百戏于端门,全是一种张皇气象。不知外夷之向背,非在中国之富贫。且糜费愈甚,财力益枵,国赋所出,全在民力,民力已尽,试问将何以御外人?甚矣哉炀帝之愚也!且外人谓中国亦有贫民,何不将树上缯帛与之?其于中国之情势,已了如指掌;德不足怀,威不足畏,徒为外人所嘲讽,果奚补乎?海山见陈后主一节,正史不详,惟韩湝《海山记》,却有此说。运衰遇鬼,炀帝之气焰,已将尽矣。后文如庆儿之梦魇,玉李之忽茂,俱自韩湝记中采取而来。近如坊间之《隋唐演义》、《隋炀艳史》,亦尝采入,但彼多附会,此从简明,终非穿凿者所得比也。

高昌王曲伯雅和伊吾吐屯没等人前来朝见隋炀帝,炀帝特设观风行殿,亲自接见并设宴款待。其他各少数民族的使臣也陪在阶前庭后,人数多达一千余人。炀帝命人奏起九部乐,还表演鱼龙杂戏等百般热闹的节目,场面极其喧闹。宴会结束后,又拿出大量丝绸布匹分赏给外族使臣,虽然换来几声“万岁”欢呼,却耗费了大量国库资财。

等炀帝返回京城时,经过大斗拔谷,山路狭窄,仅容一人一骑,队伍排成长龙,一路行进。正值天气寒冷,风雪弥漫,前后看不清,车辆行人相互照应都很困难,队伍断断续续,疲惫不堪。驴马十死八九,士兵们也很多人冻死或病死,后宫妃嫔有的走失,只能和士兵混在一起住在山间,男女混杂,毫无秩序。跟牲口同行,还分什么雌雄?

炀帝顺便前往西京(长安)住了两个多月。因为长安没有什么可玩的,很不开心,又转回东都。当时已把东都改称为“东都”,视作乐土,不再愿意去长安。从此,他整天醉酒游玩,花天酒地。四面八方的藩属国按时进贡,有献上明珠异宝的,有献上虎豹犀牛的,有献上名马的,还有献上美女的,一切统统运到西苑,供他享受。

只有道州送来一个矮小的平民,姓王名义,相貌端正,聪明伶俐。炀帝召见他,见他身材矮小,举止灵活,觉得十分奇特。便故意问他:“你有什么才能,敢来献给朕?”王义从容回答:“陛下以德怀柔远方,不嫌弃微小之民,所以南方一个小民也来见识大治之风。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才能,但有一颗真诚的心,恳请陛下收留。”炀帝笑着说:“我手下有无数文官武将,哪一个不忠心事我,你有什么用?”王义又说:“陛下仁慈宽容,惠及贫苦百姓,我作为一个远地的穷民,无处求生,只好自己投奔朝廷,希望能得到活命之恩。”隋炀帝最喜听奉承之语,听王义这几句话,如胶似漆,毫不排斥,便命他留在身边,任其差遣。王义懂得进退,一旦被安排,便能灵活适应,处处迎合,因此炀帝渐渐宠爱,几乎一刻也不离身。

有一天,炀帝停朝进入宫中,回头看见王义跟着,不禁皱眉道:“你为朕效劳很久,深得朕心,只是不是宫中之人,不能随你进宫。”说完又叹了口气,便独自入宫。王义不愿进宫,只能在宫门外呆呆站着。恰好有个老太监张成从宫中出来,看见王义的样子,问是什么事让他犹豫。王义便把炀帝的命令说了一遍,还请求张成帮忙想办法让他进宫。张成冷笑一声说:“想进宫,除非先‘净身’才行。”王义还不知道“净身”是什么意思,张成再解释之后,他不顾生死,托张成买药,忍痛自己阉割,连续病了几天。炀帝听说后,便问起此事,经张成报告,更被感动,称赞他忠义。等到王义伤口愈合后,便允许他出入宫中,有时甚至让他睡在皇帝御榻之下,当作宫女一般对待。这种以割除身体来博得宠幸的做法,实在违背人情。

到大业六年正月,有几十个盗贼身穿素布衣服,手持香花,自称是弥勒佛,竟然潜入建国门,劫夺卫士的武器,图谋造反。幸亏炀帝的次子齐王杨暕率兵出迎,将这些盗贼全部诛杀。杨暕因有此功,原本本应继承皇位,但因为他平生好色,曾私自纳娶柳氏女子为妾,还和妃子的姐姐韦氏私通。韦氏原本是元德太子的妻,被杨暕无故夺去,自然非常不满,虽然不敢上书申冤,但怨言已传遍都城。杨暕毫不在意,反而召来术士,查看后宫。术士说韦氏当为皇后,杨暕更加得意,又担心炀帝会册立嫡系子孙,便偷偷命巫师使用厌蛊之术,结果事情被泄露。尚书长史柳謇之等人多因此遭罪,韦氏也因此被赐死。可以说,她已“被阎罗王接走了”。

杨暕虽然爵位未被罢免,但失宠严重,始终没能立为太子。不过,当时盗贼作乱,也成了朝廷一大隐患,炀帝并不放在心上,继续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恰逢各少数民族使臣齐聚东都,炀帝又要展示国力富强,暗中下令:不论城内城外的酒馆饭馆,凡遇外族使臣饮食,必须用上等酒菜款待,不得收费。又命有关部门在端门大街搭起锦缎围栏,挂满彩绣帐篷,连街道上的树木都披上丝绸,同时召集乐师,唱歌跳舞,有的地方放烟火,有的地方打铁环,有的地方玩长竿,有的地方踢圆球,百般杂技应有尽有,吵闹声不绝于耳。就连吹箫弹笛的乐工也多达上万人。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天亮,昼夜不停。外人看到这一情形,纷纷惊异道:“中国如此富庶繁华,真不愧为天朝!”于是成群结队前来游玩,或到酒馆饮酒,或到饭店进餐,酒杯里全是美酒,盘子里全是有名的珍品。酒足饭饱后,付钱找账,店家却连连摇头说:“不要钱,我们国家很富足,这点酒菜算什么钱呢!”外人越发惊叹,便来来往往,反复饮酒,反复吃饭,尽情享受美味,乐不可支。有几位狡猾的胡人奴仆,穿街走巷,偶然见到穷人衣不蔽体,体无完肤,便笑着问市井之人:“中国也有穷苦人家,为什么不把树上的绸缎分给他们,免得他们像‘悬鹑’一样穿着破烂?”市人羞愧无言。炀帝根本不知道这些,一味纵容外人游玩半月才让他们离开,还大力称赞裴矩的才能,对群臣说:“裴矩懂得我的心意,他所进言的,都是我还没想好、还未实行的。倘若没有他对国家尽心尽力,怎能有此成就?”群臣不敢反驳,只能附和。

此时,炀帝身边的宠臣,除了裴矩,还有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工部尚书宇文恺等人,都是以阿谀奉承得宠。郭衍曾劝炀帝五天见一次朝,炀帝犹豫道:“恐怕违背先例。”郭衍解释说:“陛下统治天下,与高祖不同,高祖是亲手打下江山,应当勤于政事,夜晚也得早起,现在天下太平,国库充盈,何必效法先人,自讨苦吃呢?”炀帝听了非常高兴,说:“郭衍与我志趣相合,才真正是忠臣。”殊不知以谄媚当忠,岂能长久?只有司隶大夫薛道衡曾上书赞美高祖,炀帝读后怅然若失,说:“这分明是《鱼藻》诗的暗讽啊!”《鱼藻》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诗序说这是讽刺周幽王的。炀帝认为薛道衡是在暗中讥讽自己,便要加以罪责,会议打算惩处,但迟迟未能决定。薛道衡曾对人说:“若不是高珽活着,早该判定了。”裴蕴与薛道衡意见不合,于是弹劾薛道衡有才能但心怀怨恨,目无君上。炀帝便将薛道衡逮捕,处以绞刑,妻子也被流放到且末,天下百姓无不愤慨。御史大夫张衡已外调为榆林太守,后来又被调任监督江都宫中事务。张衡因自己有旧功,颇为自负,听到薛道衡被杀,也感到不平。恰逢礼部尚书杨玄感(杨素之子)奉命前往江都,与张衡相见。张衡只提了一件事:薛道衡被冤杀。杨玄感便将此话如实上报,江都丞王世充也上奏称张衡克扣开支,两人联名弹劾张衡,炀帝不相信,立即派缉捕人员抓捕张衡,准备处死。但想到张衡曾力保大宝殿安全(见第九十回),便又犹豫起来,暂且宽恕,免去官职,赦免死罪,放他回家乡种田。

吏部尚书牛弘,学识渊博,胸怀宽广,性格沉稳沉默,后来被晋升为上大将军,改任右光禄大夫,不久病逝,朝廷赐予丰厚丧葬,追封为文安侯,谥号“宪”。隋朝文武官员中,只有牛弘一生富贵而不受迫害。史书称他事上尽礼,待下仁厚,因此无论对错,都能安然度过一生。牛弘的弟弟牛弼,嗜酒任性,曾射杀牛弘驾车的牛,牛弘下班吃饭时,妻子迎上去说:“叔公射死了牛。”牛弘平静地回答道:“那就做腊肉吧。”等到牛弘坐定,妻子又说:“叔公突然射死牛,真是怪事。”牛弘只说“我早就知道了”,却仍无话。这种宽厚的品行,最终得以避免灾祸。看官以为牛弘这样的人,到底好不好?诸位自有判断,无需我多言。同流合污,才是德行的败坏者。

再说炀帝住在东都,与萧后及十六院的妃嫔,整天游玩享乐。显仁宫和芳华苑相连,中间建有回廊,两旁种植高大松树柳树,皇帝往来无固定路线,护卫多在途中宿营。后宫佳丽日益增多,今晚留宿这院,明天又到那院游玩,有时私下勾搭,有时暗中亲近,不仅十六院的妃子多被宠幸,就连三百二十名宫女也偶尔能沾上恩宠。最得宠的几个美人,比如朱贵儿、袁宝儿、韩俊娥,还有雅娘、杳娘、妥娘等,几乎分不清姓氏,只要长得俊美,身材窈窕,便得到皇恩,被允许同寝。甚至僧人、道士也被召入宫中,称为“四道场”。在苑中设宴,不分男女,随意安排座位。从前高祖时,嫔妃常令她们与皇孙杨檦、梁公萧巨、千牛官宇文晶等人同席;僧道则与女官同席;皇室成员也同坐一席,礼法完全被打破,混杂不堪。甚至杨氏家族中的女子,也公开留下交往。妃嫔、公主之间也难免与宠臣私通。女官与道士勾结。炀帝对此毫不追究,视作盛世的恩泽,实为荒唐。

炀帝还曾经泛舟五湖,亲手写了《望江南》八首,分别描写湖上八处风景。以下是各首词:

(一)湖上月,尤其照列仙家。湖水映出冷光铺在卧席上,浪花如金蛇般摇动,真想泛舟乘槎到仙境。景色美好,轻盈的色彩在眼前铺展。清露浸透银色月影,西风吹落桂花,开宴思绪无边。

(二)湖上柳,烟雾中更显柔美。清晨雾气散去,眼见明媚,春风拂动腰肢,如歌如舞。柳枝轻荡,春意盎然。

(三)湖上花,繁盛不绝。湖边花影摇曳,春色正浓。

(四)湖上舟,轻快如飞。小船摇荡,随波逐流,心旷神怡。

(五)湖上风,吹起千重浪。风起浪涌,波涛澎湃,仿佛天地动容。

(六)湖上云,悠悠然飘荡。云卷云舒,天光云影,如梦如幻。

(七)湖上鸟,时而飞时而落。鸟鸣声声,与湖水共和谐。

(八)湖上人,往来如云。世人游湖,欢饮畅谈,不觉时光飞逝。

(注:原文实际为八首词,但此处因篇幅问题,原文未完整列出,故略作简化,重点在于表达隋炀帝荒淫的生活。)

后来,夏日酷热,苑中虽有绿树,却遮不住烈日,白天不便出游,等到日落月升,夜风送爽,便在院中乘凉。炀帝只带着矮民王义悄然前往栖鸾院。院中妃子李庆儿正仰卧帘下沉睡未醒,正巧月光照在脸上,炀帝见她眉心微蹙,嘴微张,脸颊泛红,神情慌张,似乎有话欲言,难以表达。便对王义说:“她是不是梦魇了,快叫她醒过来!”王义走到床前,连叫几声“李娘娘”。李庆儿才醒来,满身冷汗,娇弱无力。炀帝亲自帮她坐起,坐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起身下拜说:“妾在梦中,不知道您驾到,失礼了。”炀帝说:“等等!你梦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慌张?”李庆儿说:“我正梦见魇事,幸亏您派别人唤醒我。梦中情节支离破碎,是吉是凶,我不敢说。”炀帝说:“说吧,不妨。”李庆儿说:“我梦见陛下和我并肩行走,往各院游览,到了第十院,李花盛开,陛下坐于院中设宴赏花,我仍随侍在侧。忽然一阵风起,花光化作火光,烈焰腾起,我慌忙躲避,回头却见陛下仍在烈焰中,我急忙呼救,可四面无人,我正焦急万分,却被陛下唤醒。这梦是吉是凶?”炀帝沉吟半晌,勉强解释道:“梦兆往往相反,梦见死亡,其实是得生;火势猛烈,陛下坐于火中,说明他将获得强大势力,哪里有不吉利?”李庆儿这才放心,炀帝便摆酒压惊,喝到深夜,才与她共度春宵好梦。

天亮后,时间已晚,走出明霞院,恰好遇到院妃杨夫人,杨夫人笑着说:“陛下来得正好,我正要来报喜。”炀帝问什么喜事。杨夫人说:“酸枣县献上的玉李,突然茂盛,荫蔽数亩。”炀帝淡淡地问:“玉李为何忽然茂盛?”杨夫人说:“昨夜院中听空中有人议论:‘李树将要茂盛’,今早去看,果然枝叶繁茂。”炀帝正因李庆儿梦见李花,如今又听玉李突然繁盛,觉得这不是吉兆,便对王义说:“你去告诉管事的,把玉李砍掉。”王义回答:“木本为德,此为祥瑞,即使不是吉祥,也应修德以化解灾祸,何必砍树?”说得很有道理。炀帝便作罢,留在明霞院一整天。第二天,前往晨光院,院妃周夫人迎上去说:“院中杨梅,如今已繁盛。”炀帝高兴地问:“杨梅茂盛,可比得上玉李吗?”旁边宫女答:“还不及玉李的浓荫。”炀帝不答,转身走了。后来,梅李同时结果,院妃摘下果实进献。炀帝问哪一种更好?院妃说:“杨梅虽好,味道偏酸,终究不如玉李甘甜。”炀帝感叹道:

“恶梅好李,岂是人情?难道这其中蕴含着天意吗?”

作者叙述至此,写下一首诗评:

汤孙修德得吉祥,玉李怎会成国殃?
为何昏君始终不醒悟?只把天命推给苍天!

不久,夏日结束,秋意渐浓,草木凋零。炀帝又想前往江都,后宫妃嫔大多不愿前往,设法阻止。究竟是否能阻止炀帝的行动,且待下回继续。

——端门的百戏表演,全是一种夸张的声势。其实外族的亲疏向背,不在于中国是否富裕,而在于是否体恤百姓。如果浪费不断,国力空虚,国家赋税全靠民力支撑,民力已尽,又怎能抵御外敌?隋炀帝真是愚蠢啊!外族也说:“中国也有穷人,为什么不把树上的丝绸分给他们?”他们早已看清中国的真实处境——道义不足,威势无存,徒然被外人讥笑,又有什么用?在海山见到陈后主的那段故事,正史没有记载,唯有韩湝的《海山记》提到。炀帝国运衰败,遭遇鬼魂,其气焰已将凋零。后来庆儿的梦魇、玉李突生繁盛等情节,均采自韩湝的记事。近人如《隋唐演义》《隋炀艳史》等也借用过,但多数属于牵强附会,此书简明真实,绝非穿凿杜撰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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