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八十七回 恨妒後御駕入山鄉 謀奪嫡計臣賂朝貴

卻說隋主享國,已有十八九年,內安外攘,物阜民康,好算是太平世界。古人有言:“存不忘亡,安不忘危。”這正是持盈保泰的至理。無如飢寒思盜,飽煖思淫,乃是人人常態,隋主堅雖稱英武,究竟不是聖主明王,自築造仁壽宮後,漸漸的系情酒色,役志紛華,只因獨孤後生性奇妒,別事或尚可通融,唯不許隋主召幸宮娥,所以宮中彩女盈叢,花一團,錦一簇,徒供那隋主雙目,不能與之親近,圖一夕歡。小子卻有一比,好比那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況。一日,獨孤後稍有不適,在宮調養,隋主得了這個空隙,便自往仁壽宮,消遣愁懷。仁壽宮內,宮女已不下數百,妍媸作隊,老少成行,隋主左顧右盼,卻都是尋常姿色,沒有十分當意。信步行來,踱入一座別苑中,適有一妙年女郎,輕卷珠簾,正與隋主打個照面,慌忙出來迎駕,上前叩頭。隋主諭令起來,那宮女方遵旨起立,站住一旁。當由隋主仔細端詳,但見她秋水爲神,梨雲爲骨,烏雲爲發,白雪爲膚,更有一種嬌羞形態,令人銷魂。隋主見所未見,禁不住心癢難熬,便開口問道:“你姓甚名誰?何時進宮?”宮女復跪答道:“賤婢乃尉遲迥女孫,坐罪入宮,撥充此間灑掃。”隋主又說是不必多禮,可導朕入苑閒遊。尉遲女便即起身,冉冉前行,引隋主入苑。隋主心中,只注意女郎,所有苑中琪花瑤草,不過略略賞玩,隨口與尉遲女問答。尉遲女情竇已開,料知隋主有意寵幸,樂得柔聲嬌語,賣弄風騷。錯了錯了,難道不聞有母夜叉麼?隋主越加情動,竟與尉遲女趨入室中,使侍役供入酒餚,叫尉遲女在旁侍飲。尉遲女驟邀恩寵,正出意外,遂承旨飲了幾杯,紅霞上臉,越覺鮮妍。隋主越看越俏,連喝數觥,酒意已有五六分,索性開放情懷,與尉遲女調起情來。尉遲女若即若離,半推半就,那時隋主還記得甚麼皇后,甚麼舊盟,待至日暮,竟在苑中住宿。一宵快意,不消多說。嗣是綢繆數夕,方纔還朝聽政。  這獨孤後病已略痊,見隋主數夕不歸,早已含着醋意,密遣內侍偵探行止。還報得實,氣得三尸暴炸,七竅生煙,便伺隋主臨朝時候,悄悄帶着宮監侍女,乘輦往仁壽宮去了。隋主視朝已畢,入宮去探皇后,哪知獨孤後早已他去,旁問內侍,還是含糊對答,經隋主動了怒意,方說皇后往仁壽宮。隋主聽了,竟嚇得非同小可,便也跨馬追去。到了仁壽宮,急詣尉遲女住室,正值獨孤後高聲喝罵,聲達戶外,向內一望,擺着一個血肉模糊的屍體,細看不是別人,正是前日相偎相倚的尉遲女。痛熬!急煞!再看獨孤後坐在上面,好是母夜叉一般,雙眉直豎,兩目圓睜,分明瞧着隋主,卻尚是滿口胡言,兀坐不動。氣殺!隋主本是有名的懼內,一時不敢發作,只因悲憤交併,索性轉身上馬,揚鞭徑去。獨孤後恃寵作威,正望隋主趨入,再好發泄數語,偏隋主變色自行,倒也着忙起來,便下座追出,連呼陛下快回。隋主全不理睬,只沒路的亂跑,急得獨孤後倉皇失措,慌忙分遣內侍,宣召高、楊二相,及高熲、楊素,聞命馳至,距着隋主去時,已過了好一歇。既問明情由,便帶着內侍數名,相偕追去。究竟兩人是出將入相的豪傑,走馬如飛,足足趕了二三十里,方見隋主在山村間,慢騎前行。二人齊聲叫道:“陛下何往?”隋主聞聲回顧,見高、楊二相趕來,乃勒馬停住。二人忙即下馬,趨至隋主馬前,挽住絲恚虻亟傻潰骸爸磷鷯瀉渭筆攏烤苟*輕身自出,難道可不顧社稷麼?”隋主不禁長嘆道:“說也可羞,自古帝王,莫不有三宮九嬪,朕召幸一個宮女,偏被獨孤後毆死,朕想田家翁多收幾斛麥,要思易妻,家有千金,也要買幾個歌婢,朕貴爲天子,反不得自由,何如出居民間,倒還逍遙自在呢?”高熲道:“陛下錯了。陛下進身勞思,得有天下,豈可爲一婦人,反把天下看輕?願陛下三思,速即還駕!”隋主沈吟不語。楊素亦從旁力諫,且言:“山僻村鄉,斷非御駕可以留憩。”隋主也自覺爲難,可巧日已西沉,儀仗輿輦,並文武百官,一齊來迎。隋主怒亦稍平,方徐徐還朝。及馳入宮闕,已近夜半,獨孤後倚閣待着,心下很是不安。你也有惶急時麼?及聞御駕已回,方纔放下了心。隋主尚不肯入宮,再由高熲、楊素,苦勸始入。行至閣門,獨孤後見了,忙下拜道:“賤妾一時暴戾,觸怒聖衷,死罪死罪。但念妾十四于歸,至今已數十年,與陛下無纖芥嫌,今因宮人得罪,還乞陛下恩宥!”隋主方答道:“朕非不念夫婦舊情,但卿亦太覺忍心。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說了。”獨孤後涕泣拜謝,依舊並輦入宮。高、楊二相也即隨入,由隋主賜他夜宴,自與獨孤後亦開樽飲酒,飲了數杯,不免記着尉遲女,露出悲悼情態。高、楊二相,與隋主雖然異席,卻是相隔不遠,又各出婉言和解,隋主始破涕爲歡。待至斗轉更闌,才命撤席。高、楊二相辭去,隋主與獨孤後返入寢室,一宵易過,無容細表。自是獨孤後稍易前情,從前選入的陳叔寶妹子,方許隋主得嘗禁臠,見八十五回。陳家女國色天姿,不亞尉遲女孫,李代桃僵,老懷已適,當然把尉遲女的慘死搬置腦後了。皇帝統是負心漢。  惟當時追還隋主,多虧高、楊二相,但熲有一語,傳入後耳,竟致懷恨在心,看官道是何語?便是上文載着扣馬力諫的數語。獨孤後因他目爲婦人,未免意存藐視,所以怏怏不樂,嘗語心腹內侍道:“我道高熲是我父執,時常敬禮,不意他藐我至此,我乃堂堂國母,怎得輕我爲婦人呢?”你難道變做男子麼?熲哪裏知曉。一日,復應召入對,隋主與語道:“有神告晉王妃,謂晉王必有天下,卿意以爲如何?”熲正色答道:“立儲已定,怎可輕易?況長幼原有定序呢。”隋主嘿然,熲即趨出。爲此一言,遂令獨孤後怒上加怒,恨不得將高熲即日除去。看官聽着!隋主生有五子,都是獨孤後所出。隋主嘗語羣臣,謂:“朕旁無姬侍,五子同母,可謂真兄弟,當不致有爭立情事。”哪知一母所生的兄弟,也暗中相軋,並親生母自己偏愛,釀成廢立,反致正言相告的高僕射,無端牽入漩渦,坐罹譴謫,這也是出人意外的事情。大氣盤旋。  太子勇小字睍地伐,系隋主堅長子,素性坦率,不尚矯情,常參決軍國大事,言多見納。惟隋主尚儉,勇獨文飾蜀鎧,爲父所見,嘗面責道:“從古帝王,好奢必亡,汝爲儲君,當先知儉約,乃能奉承宗廟,我平時衣服,各留一襲,汝可隨時取觀,作爲榜樣。且賜汝舊刀一柄,葅醬一盒,令汝服食,汝宜默體我心。”勇雖應命趨出,但事過境遷,又復如常。會遇長至節日,百官皆往東宮賀節,勇張樂受賀,事爲隋主所聞,愈滋不悅,特下詔戒諭羣臣,此後不得擅賀東宮,嗣是恩寵漸衰,勇又多內嬖,昭訓雲氏,昭訓系東宮女職。姿貌殊麗,尤得歡心,生子三人,還有高良娣王良媛成姬等,亦產下數男。獨嫡妃元氏無寵,亦不聞生育。隋主堅卻不暇計及,惟皇后獨孤氏,最恨人寵妾忘妻,平時聞王置妾,或妾有懷孕等事,輒勸隋主懲誡,甚至免官。幹卿甚事?偏皇太子親蹈此轍,怎得不令獨孤後生憤?冤冤相湊,那太子妃元氏,遇着心疾,兩日即歿,獨孤後疑爲雲氏下毒,越覺不平,每當太子入省,嘗帶怒容。太子勇亦漫不加察,竟使雲氏專掌內政,居然視若嫡妃,益敦情好。獨孤後暗暗咒罵,並嘗遣內侍偵察,俟太子另有過失,便當請諸隋主,把他廢斥。  就中有個陰謀詭計的晉王廣,有心奪嫡,默窺父母隱情,巧爲迎合,姬妾雖有數人,他卻與蕭妃日夕同居,就使後庭生子,亦不使養育,但說是未曾產男。有時隋主及後,親臨廣第,廣只留老醜婢僕,充當役使,自與蕭妃又止衣敝繒,屏帳亦改用縑素,樂器任積塵埃,毫不拂拭,隋主當然愜意,獨孤後愈覺生歡。及父母回宮,另遣左右探視,廣不問貴賤,必與蕭妃迎候門前,待以美饌,申以厚禮,因此宮中內侍,無不稱晉王仁孝。隋主堅密遣相士來和遍視諸子,和答道:“晉王眉骨隆起,貴不可言。”隋主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謂諸子誰當嗣立?鼎隨口奏道:“至尊皇后,最愛何人,便使嗣統,此外非臣所敢知了。”來、韋二人,恐亦得楊廣好處。隋主笑道:“卿尚不肯明言麼?”鼎又道:“事在陛下,臣何必多言。”說畢自退。  會晉王廣出鎮揚州,甫經半載,便表請入覲,有旨允准。廣即入覲父母,語言容止,無不加謹;就是接待朝臣,亦格外謙恭。宮廷內外,有口皆碑。及辭行還鎮,併入宮別母,敘談半日,無非是遠離膝下、常懷孺慕的套話。待到天色將晚,將要出宮,又故意裝出欲去不去的光景,欲言不言的情狀。獨孤後未免動疑,便問他有甚言語?廣請屏去左右,只剩得母子兩人,便伏地泣訴道:“臣兒愚蠢,不知忌諱,每念親恩難報,所以上表請朝,不知東宮何意,怒及臣兒,謂臣兒覬覦名器,欲加屠陷,臣兒遠到外藩,東宮日侍朝夕,倘若讒言交入,天高難辯,或賜三尺帛,或給一杯鴆,臣兒不知死所,恐未能再覲慈顏了。”好一張似簧利口。說至此,嗚咽不止。獨孤後且憐且恨道:“睍地伐見上。真令人難耐,我爲他娶元氏女,向無疾病,忽然一旦暴亡,他卻與阿雲等日夕淫樂,生了許多豚犬。我長媳遇毒喪生,我尚未曾窮治,他竟又想害汝,我在尚然,我死後,汝等只合配他做魚肉了。況東宮今無嫡妃,至尊萬歲千秋後,汝等兄弟,且向阿雲前再拜問候,這不是更加苦痛麼?”說着,亦泫然泣下。廣又假意勸慰,說是:“臣兒不肖,轉累慈聖傷心,更增罪戾。”云云。一擒一縱,獨孤雖狡,怎能不墮入彀中?獨孤後又咬牙密諭道:“汝儘管放心還鎮,我自有區處,不使我兒屈死。”廣聞言暗喜,面上尚帶着慘容,再拜而去。  獨孤後遂決意廢立,屢在隋主面前,挑唆是非。隋主因令選東宮衛士,入臺宿衛。朝臣無人敢諫,獨高熲入奏道:“東宮宿衛,不便多調。”隋主不待說畢,便作色道:“朕有時出巡,衛士應求雄毅,太子毓德東宮,何須壯士?我熟見前朝舊事,公不必再循覆轍了。”這一席話,說得高熲面有慚色,只好退出。原來熲子表仁,曾娶太子勇女爲婦,隋主言中寓意,越令高熲難以爲情。既而熲妻病卒,獨孤後乘間進言道:“高僕射年已將老,驟致悼亡,陛下奈何不爲熲娶?”隋主因召熲入闕,面述後言。熲含淚答道:“臣今已老,退朝後惟齋居誦經,不願再納繼室了。”隋主亦爲悼嘆,因即罷議。過了數月,熲親生下一男。隋主頗爲熲喜慰,惟獨孤後很是不樂。隋主問爲何因?後答道:“陛下尚再信高熲麼?前陛下欲爲熲續娶,熲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詐情已見,怎能再信?”看到此語,方知前時勸熲復娶,已寓陰謀。隋主亦以爲然。及與熲商廢立事,熲又提出長幼倫序,對答隋主,見上。於是隋主益疑熲有私,擬加譴謫。復憶及王世積一案,再加複驗。有司希旨鍛鍊,謂熲實有通叛情事,乃即罷隋左僕射,以公爵就第。  先是漢王諒東伐高麗,嘗令熲爲長史,面加重託。諒年少任氣,與熲言多不合意,遂致無功而歸。諒入見獨孤後道:“兒倖免爲高熲所殺。”獨孤後原記在心中,諒亦懷恨不休,常欲置熲死地。還有晉王廣爲張麗華事,又挾嫌伺熲,爲此種種積仇,遂陰唆熲吏上書,訐熲私事,誣稱熲子表仁,勸慰乃父,謂:“司馬仲達,嘗託疾不朝,卒有天下,父今遇此,安知非福”等語。隋主得書大怒,遂拘熲至內史省,備加訊鞫。法司按不得實,反捏報他事,謂:“沙門真覺,曾語熲雲,明年國有大喪,尼令暉亦與熲言,皇帝將有大厄,十九年恐不可過。”隋主益怒,顧語羣臣道:“帝王豈可力求?孔子爲古來大聖人,作法垂世,豈不欲有天下?但天命未歸,只好作罷了。”孔子豈肯效法篡逆麼?有司請即誅熲,隋主復嘆道:“去年殺虞慶則,今年斬王世積,若更誅熲,天下總道我殘害功臣了。”乃褫熲爵邑,除名爲民。熲有老母,嘗誡熲道:“汝富貴已極,但欠一斫頭呢,奈何不慎?”熲既被黜,回憶母言,尚自幸不死,倒也沒有恨色。哪知生死有命,後來終難免一刀,這且慢表。  且說晉王廣聞高熲免官,又少了一個對頭,自思儲君一席,此時不奪,更待何時?但一時也想不出妙計,默思安州總管宇文述,足智多謀,何不將他奏調過來,好與他祕密商量。當下寫定一表,奏調宇文述爲壽州刺史。隋主怎識祕謀,便即批准。述受調南來,順道謁廣。廣殷勤款待,向述問計。述答道:“皇太子失愛已久,令德仁聞,無一可及大王,將來入承正統,舍王爲誰?但廢立大事,實不易言,大王雖經二聖寵愛,究竟事關重大,未便遽移,必須有一親信大臣,從中慫恿,方可成功。”廣皺眉道:“親信大臣,莫如楊素,但恐他不肯助我,奈何?”述接口道:“這也何難?大理少卿楊約,爲楊僕射親弟,事必與謀,述與約相識,願入朝京師,乘便語約,爲大王效勞,何如?”廣大喜過望,便多出金寶,令述攜帶入關。  一到長安,述即往訪約,彼此相別有年,歡然道故,自在意中。述即贈約珍玩數件,適合約意,當即開筵接風,備極款洽,盡興始散。越日,述早起入朝,隋主照例召見,寥寥數語,即令退班。述回寓後,約正踵門答拜,述當然迎入,也即設宴相待,酒過數巡,席上陳設,多是南方佳玩,就是銀盃象箸,亦無不雕刻玲瓏。約且飲且賞,嘖嘖稱美。述慨然道:“公既見愛,便當相贈。”說着,復取出周彝商鼎等類,與約過目。約愛不釋手,讚不絕口,述見他已經入彀,復語約道:“述願與公擲盧賭勝,就以此物爲彩,可好麼?”約趁着三分酒興,便與述共博,述佯爲不勝,把鼎彝等悉數輸去。約得彩既多,也覺得難以爲情,有謙讓意。述附耳道:“公以爲此物是述所輸麼?述哪能有此,實是晉王所賜,令述與公交歡呢。”約愕然道:“兄賜尚不敢當,若是晉王所賜,更不敢受。”述笑答道:“這些須珍玩,何足希罕?尚有一場永遠大富貴,送與令崑玉。”約愈覺失驚。述從容道:“如公兄弟,功名蓋世,當塗用事,已歷多年,朝臣爲公家所屈辱,豈止一、二人?且儲君因所欲不行,往往切齒執政,一旦得志,至親有云定興等,定興即昭訓父。宮僚有唐令則等,試問公家兄弟,尚能長保富貴嗎?”約不禁失色道:“如此奈何?”述又道:“今皇太子失愛慈聖,主上已有廢黜的微意,想公家兄弟,諒亦窺悉,若請立晉王,但教賢兄一語,便可做到,誠使因時立功,晉王必感念不忘,這豈非避危就安,是一場永遠大富貴嗎?”娓娓動人。約點首道:“君言甚是,待商諸家兄,再行報命。”說着,又暢飲數杯,方纔告別。述將所贈珍玩,遣人送往楊家,自不消說。  約即往告素,素大喜道:“我尚想不到此,賴汝有此計策,我便照行便了。”約複道:“今皇后所言,上無不用,兄須看着機會,早自結托,庶可長保富貴,若再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禍至無日了。”素掀須道:“這個自然。”約見素已允,便悄悄的報知宇文述。述當然返報晉王廣,不在話下。惟楊素懷着鬼胎,日思進言,可巧隋主召令侍宴,獨孤後亦在座中。素即稱讚晉王孝悌恭儉,酷肖至尊。隋主尚未開口,獨孤後已顧素道:“公亦看重我次兒麼?我兒大孝,每值內史往問,他知爲我夫婦所遣,必迎接境上,言及違離,未嘗不泣,且新婦蕭氏,亦很覺可憐,我使婢去,必與她共寢同食,豈若睍地伐寵戀阿雲,猜忌骨肉,全不像個儲君體統?我所以益愛阿闇,常恐他被人暗害呢。”說至此,不禁泣下。看官道阿闇爲誰?就是晉王廣的小名。廣將生時,獨孤後夢見金龍入室,紅光繚繞,後來忽墮落地上,跌斷龍尾,變成一隻老鼠模樣,形大如牛。後猛然驚醒,隨即產廣。廣生得豐頤廣額,頭角崢嶸,後甚是喜歡。及三日取名,後與隋主述及夢境,隋主半喜半驚,仔細忖量,似乎凶多吉少,但後事茫茫,究難預料,因他眉開額闊,便取名爲廣,小字阿闇。俗本易闇爲摩,大誤。所以獨孤後向素答言,隨口呼及晉王廣的小名。素揣知後意,索性把東宮過失,直陳了一大篇,惹得隋主愈加懊惱,感嘆了好幾回。待素辭退後,獨孤後又暗遣內侍,齎金賜素,素樂得拜受。小子有詩嘆道:  漫言五子屬同胞,偏愛偏憎已混淆;  更有權奸承內旨,幾多讒口共謷謷。  這事傳入太子勇耳中,勇自然憂懼,要想設法保全,畢竟有無良策,容至下回再詳。  -------------  古人有言:“哲婦傾城,”又云:“謀及婦人,宜其死也。”夫古今來非無才智之婦人,但明通者少,悍妒者多。試觀尉遲女之一經召幸,即被獨孤後毆死,妒悍如此,尚能知大體乎?隋主堅不自類推,反以爲五子同母,少長鹹序,可無後患,詎知勢均位敵,雖屬同產至親,不能無傾奪之害,況婦人最多偏愛,孽子又肆陰謀,浸潤之譖,膚受之愬,非洞燭其奸,幾何不爲所矇蔽也。高熲重臣,忠而見斥,楊素貪戀富貴,致爲宇文述所餌,嬖子匹嫡,外寵貳政,而廢立之釁成,而弒逆之禍,亦自此兆矣。

隋文帝在位已有十八九年,國家內部安定,外部安寧,百姓富裕,生活安樂,可以說是太平盛世。古人說:“存身不忘滅亡,安居不忘危險。”這正是保持盛況、防範風險的真理。然而,人一旦喫飽穿暖,便容易貪圖享樂,尤其是酒色;隋文帝雖然勇武英明,但終究不是聖明之君。自從修建了仁壽宮之後,便日益沉迷於酒色富貴,整日沉醉於奢華生活。尤其是他的皇后獨孤氏性格極度嫉妒,雖然對其他事情還能容忍,但堅決不允許隋文帝召見宮中的宮女。因此宮中雖有成羣的美女,花團錦簇,卻都只能供隋文帝遠遠觀賞,無法親近,無法享受到一夜的歡愉。這就像一個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有一天,獨孤皇后稍有不適,便退居宮中調養,隋文帝趁機趁機前往仁壽宮,藉此排解憂愁。仁壽宮裏,宮女多達數百人,美貌與普通相間,老少都有,隋文帝左右張望,卻發現並無一人特別出衆。他信步走着,來到一處小園,恰好看見一位年輕貌美的宮女輕輕捲起珠簾,與他目光相遇,連忙迎上前去叩頭行禮。隋文帝讓她起身,那宮女隨即恭敬起身,站在一旁。隋文帝仔細打量,只見她眼如秋水,肌膚如梨雲,烏髮如墨,白膚如雪,更有一股嬌羞之態,令人心醉神迷。隋文帝從未見過如此美貌的女子,心中頓時火熱,便問:“你叫什麼名字?是什麼時候進宮的?”宮女跪下答道:“我是尉遲迥的孫女,因犯過錯被貶入宮,負責打掃此園。”隋文帝說:“不必多禮,你帶我遊覽一下園中景色。”宮女便起身領路,引他進入園中。

隋文帝心中只惦記着這位女子,園中的花木花草不過隨意欣賞,邊走邊與宮女交談。宮女內心早已動情,知道隋文帝有意寵幸,便甜言蜜語,放浪風騷。這哪能是“母夜叉”呢?隋文帝更是動情,二人直奔內室,叫僕役擺上酒菜,讓宮女侍坐飲酒。宮女突然得寵,心中歡欣,飲了幾杯後,臉頰泛紅,更顯嬌豔動人。隋文帝見她愈看愈美,連飲數杯,酒意已深,乾脆放開胸懷,與她調情。宮女若即若離,半推半就,隋文帝早已忘了皇后,忘了舊日盟誓。等到天色將晚,竟在園中過夜。一夜快意,不言而喻。此後數日,兩人親密不斷,才返回朝廷處理政務。

獨孤皇后病已稍愈,見隋文帝連續多日不歸,心中早已醋意翻騰,悄悄派遣內侍暗中探查隋文帝的行蹤。探得實情,憤恨交加,氣得七竅生煙,趁着隋文帝處理完朝政,便帶着宮中侍女、宮監,乘着車輦悄然前往仁壽宮。隋文帝處理完朝事,回宮探望皇后,卻發現皇后早已離去。他詢問內侍,內侍含糊其辭。隋文帝怒火中燒,立刻騎馬追去。到了仁壽宮,急匆匆來到尉遲女的房間,只見門外傳來一陣高聲怒罵,他推門一望,發現裏面躺着一個血肉模糊的屍體,仔細一看,正是先前與他親暱的尉遲女。隋文帝痛心疾首,幾乎昏厥!再看獨孤皇后坐在牀上,滿臉兇相,雙眉怒豎,雙眼圓睜,正冷冷地瞪着他,口中還在喃喃自語,一動不動。隋文帝本就懼怕皇后,一時不敢發作,只因悲痛與憤怒交織,索性轉身騎馬奔回。獨孤皇后原本期望隋文帝趨前,好繼續發泄怨氣,誰知隋文帝突然變臉,自行離去,她頓時慌亂起來,急忙下車追出,高喊“陛下快回來!”隋文帝完全不理,只顧亂跑,獨孤皇后只好慌忙派內侍召喚高熲和楊素兩位大臣,兩人聞訊立刻趕來,等他們趕到時,隋文帝已走了二十多里路。

兩人立即問清事情原委,便帶着幾名內侍一同追趕。由於高熲和楊素都是身經百戰的能臣,騎馬如飛,足足追了二三十里,才見隋文帝在鄉間緩慢前行。兩人齊聲高呼:“陛下何往?”隋文帝回頭一望,見兩人趕來,便勒馬停下。兩人忙下馬,跑到隋文帝馬前,拉住繮繩急切地說:“陛下怎麼能離開朝廷?這難道是想棄國而逃嗎?您身爲天子,怎能因一婦人的恩怨,而捨棄社稷江山?”隋文帝痛哭道:“說起來真是羞愧!自古帝王都有三宮六院,我召幸一名宮女,卻被皇后打死了,我一個普通農夫,多收幾斛麥子,也要換妻子;家有千金,也願買幾個歌女,我身爲天子,反而連自己妻子都照顧不了,不如回到民間,倒還自在!”高熲勸道:“陛下錯了!您靠奮鬥得天下,怎能因一個婦人而看輕天下?”隋文帝沉默片刻,楊素也勸道:“鄉野山村,根本不是陛下御駕可以停留的地方。”隋文帝也覺得理虧,恰巧天色已晚,儀仗隊伍和文武百官紛紛前來迎接。隋文帝怒氣稍平,才慢慢返回皇宮。

當車隊進入宮門時,已接近半夜。獨孤皇后倚着窗臺等待,心中忐忑不安。直到聽說皇帝已回,才放下心來。然而隋文帝仍不願入宮,只得由高熲、楊素苦苦勸說才勉強入宮。走到宮門時,獨孤皇后見他歸來,連忙下拜道:“妾一時衝動,言語過激,觸犯了您的聖怒,死罪,死罪!只是妾嫁給您已有幾十年,與陛下並無絲毫嫌隙。如今因宮人獲罪,還懇請陛下寬恕!”隋文帝答道:“我並非不記得夫妻情分,但你確實太過狠心。如今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說了。”獨孤皇后哭泣着拜謝,隨後與隋文帝並駕返回內宮。高熲、楊素也一起入宮。隋文帝賜他們設宴,與獨孤後一同飲酒,飲了幾杯後,不由想起尉遲女,露出悲痛之情。高熲、楊素雖分坐兩席,卻彼此靠近,又不斷勸慰,隋文帝才漸漸破涕爲笑。直到夜深時分,才撤下酒席。二人辭別離開,隋文帝與獨孤後回到臥室,一夜安好,不再細說。

此後,獨孤後漸漸改變態度,從前選入的陳叔寶的妹妹,終於被允許隋文帝召幸。這位陳家女子容貌絕美,不輸尉遲女,於是成了新的寵妃。這如同“李代桃僵”,獨孤後也終於把尉遲女慘死的往事拋到腦後了。皇帝終究是負心之人。

當時追回隋文帝,多虧了高熲和楊素的幫助。但高熲有一句話傳到了皇后耳中,使她懷恨在心。這話說的是什麼?就是勸隋文帝不要輕率行事、應三思而後行那番話。獨孤後認爲他把她當“婦人”看,非常輕視,因而心生怨恨。她曾私下對內侍說:“我本以爲高熲是父親的長輩,一向敬重,沒想到他竟如此輕視我,我身爲國母,豈能被當做婦人看待?”她哪裏知道,高熲根本不知此意。後來某日,隋文帝召見高熲,問:“有神人告訴晉王妃,說晉王將來必得天下,您怎麼看?”高熲正色回答:“立儲之事已定,怎能輕易動搖?況且長幼有序,是自然之理。”隋文帝沉默不語,高熲便退出去。這一句話,使獨孤後更加憤怒,恨不得立刻將高熲除掉。

隋文帝有五個兒子,全是獨孤皇后所出。他曾對羣臣說:“我身邊沒有妃嬪,五子同母,可謂真兄弟,不會有爭奪繼承權的事。”誰知同母所生的兄弟之間,早已暗中傾軋,而獨孤皇后偏偏偏愛某一子,導致廢立之爭,甚至連一向正直的高熲,也因直言被牽連,遭貶謫。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太子楊勇,小名“睍地伐”,是隋文帝的長子,性格坦率,不矯飾,常參與國家軍政大事,所言多被採納。但隋文帝崇尚節儉,楊勇卻喜歡裝飾蜀地鎧甲,被父親當場責備:“自古帝王好奢侈者必亡,你身爲儲君,應先懂得儉樸,才能繼承祖業,我平時衣着都留有一套,你可隨時取用,作爲榜樣。且賜你一把舊刀,一盒醬料,你應從中體會我的心意。”楊勇雖答應,但事後仍如常。有一年節慶,百官到東宮賀節,楊勇設宴款待,事被隋文帝得知,更加不滿,下詔命令大臣今後不得私自前往東宮賀節。自此,太子恩寵漸減,楊勇又擁有多位寵妾,其中昭訓雲氏最爲美麗,極得寵愛,生下三個兒子,還有高良娣、王良媛、成姬等也相繼生下多個兒子。而嫡妃元氏毫無寵幸,也未生育。隋文帝忙於政務,從未在意,唯獨皇后獨孤氏最恨人寵愛妾室,忘了正妻。她每次聽說太子娶妾,或妾有懷孕,便勸隋文帝嚴加管束。最終,太子元妃因無人照料,心生怨恨,終致感情破裂。

楊勇得知此事後,自然心生恐懼,想要設法保全自己。如何應對,暫且留到下回再詳。

古人說:“賢德的婦人能傾國傾城”,又說:“若婦人蔘與謀略,必爲其所害。”古今並非沒有才智的婦人,但真正通曉大義的人少之又少,而悍妒之人卻多。試看尉遲女僅被召幸一次,便遭皇后痛打致死,妒悍如此,還能明白道理嗎?隋文帝不自省,反而以爲五個兒子同生同母,長幼有序,不會有後患,怎知權勢相等,即便同出一母,也無法避免傾軋之禍?更何況,婦人常有偏愛,寵子又暗中策劃陰謀,其讒言蠱惑,細小之言,若不能洞悉其奸,何以不被矇蔽?高熲身爲重臣,忠心卻被貶斥,楊素貪圖富貴,竟被宇文述矇蔽,寵妾逾越正妻,外戚干預朝政,廢立之禍由此而生,弒君之變也由此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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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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