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八十二回 揮刀遇救逆弟敗謀 酣宴聯吟豔妃專寵

卻說隋主堅起用一人,令爲太子少保,兼納言度支尚書。這人爲誰?就是西魏度支尚書蘇綽子威。先出官名,後出姓氏,筆法特變。威五歲喪父,哀毀若成人,及長頗有令名,周太祖泰代爲申請,令襲爵美陽縣公。嗣由大冢宰晉公宇文護,強妻以女。威見護擅權,恐自遭禍累,遁入山中,棲寺讀書,後來屢徵不起。至隋主堅爲丞相時,因高熲薦引,召入與語,很加器重,約居月餘,威聞堅將受禪,又遁歸田裏。熲請遣人追還,堅撚須道:“彼不欲預聞我事,且從緩召至。”受禪數月,堅與李德林有嫌,乃復召威入朝,處以清要,追封綽爲邳公,令威襲爵,觀威後此行狀,實是沽名釣譽。威遂得與高熲並參朝政,日見親信。嘗勸隋主減徭輕賦,尚儉戒奢,隋主堅很是嘉納,除去一切苛徵,所有雕飾舊物,悉命毀除。威又入白道:“臣先人每戒臣雲,但讀《孝經》一卷,便足立身治國。”  隋主堅亦深以爲然。  先是周定刑律,頗從寬簡,隋既建國,更命高熲、楊素等修正,上採魏、晉舊律,下至齊梁,沿革重輕,務取折衷主義,刪去梟擐鞭各法,非謀反無族誅罪。始制定死刑二條,一統一斬;流刑三條,自二千里至三千里;徒刑五條,自一年至三年;杖刑五條,自六十至百下;笞刑五條,自十至五十。士大夫有罪,必先經羣臣公議,然後上請。罪有可原,酌量從減,或許贖金,或罰官物。人民有罪,須用刑訊拷掠,不得過二百,枷杖大小,俱有定式。民有枉屈,縣不爲理,得依次訴諸州郡省。州郡省仍不爲理,準令詣闕申訴。自是法律簡明,恩威兩濟。嗣隋主堅覽刑部奏獄,數猶至萬,尚嫌律法太嚴,乃敕蘇威再從減省,法益簡要,疏而不漏,且仍置法律博士弟子員,研究律意,隨時改訂,這也未始非慎重人命的美意。心乎愛民,宜加稱揚。且隋、唐以後,刑法簡明,亦皆導源於此。  惟鄭譯解職歸第,尚留上柱國官俸。譯怏怏失望,陰呼道士醮章祈福。適有婢女爲譯所毆,計奏譯爲厭盅術,隋主堅召譯入問道:“我不負公,公懷何意?”譯不能答辯,頓首謝罪。隋主仍不忍加譴,敕令閉門思過,譯遵旨自去。會憲司劾譯不孝,嘗與母別居。隋主乃下詔道:“譯嘉謨良策,寂爾無聞,鬻獄賣官,沸騰盈耳,若留諸世間,在人爲不道之臣,戮諸朝市,入地爲不孝之鬼。有累幽顯,無可處置,宜賜以《孝經》,令彼熟讀。”仍遣使與母同居。周之亡,譯爲首惡,隋主不忍加誅,反出此詼諧敕文,殊失政體。已而復授譯爲隆州刺史,譯赴任未幾,請還治疾,又得賜宴醴泉宮,許還官爵,這且慢表。  惟是時岐州刺史梁彥光,新豐令房恭懿,治績稱最,有詔遷彥光爲相州刺史,擢恭懿爲海州刺史,且飭令全國牧守,以二人爲法。自是吏多稱職,民物鈇安。尋又因宇文孤弱,遂至亡國,特使三皇子分蒞方面,作爲屏藩。晉王廣爲河北行臺尚書令,蜀王秀爲西南行臺尚書令,秦王俊爲河南行臺尚書令,一面通好南朝,與民休息。邊境每獲陳諜,皆賜給衣馬,遣令南歸。獨陳尚未禁侵掠,並遣將軍周羅、蕭摩訶等,侵入隋境。隋主堅乃命上柱國長孫覽、元景山兩人,併爲行軍元帥,出兵攻陳,且持簡尚書左僕射高熲,節度諸軍。熲奉命南行,適值陳主頊新殂,太子叔寶嗣立,調回北軍,且遣人至隋軍求和。熲仰承上意,因奏請禮不發喪,隋主果然依議,詔令班師。  那陳朝卻爲了大喪,生出內亂,好容易才得蕩平,說來亦是一番事蹟,不得不約略表明。陳主頊子嗣最多,共生四十二男,長子就是叔寶,已立爲皇太子,次子叫作叔陵,曾封始興王,見第七十四回。累任方鎮,性情淫暴,徵求役使,無有紀極。夜常不寐,專召僚佐侍坐,談論民間瑣事,作爲笑謔。且多置胾噉,晝夜儉嚼,自怏朵頤,獨不喜飲酒。每當入朝,卻佯爲修飾,車中馬上,執簡讀書,高聲朗誦,掩人耳目。陳主頊亦爲所欺,遷擢至揚州刺史,都督揚、徐、東揚、南豫四軍事。既而入治東府,好用私人,一經推薦,必須省閣依議,倘微有違忤,即設法中傷,使陷大辟。平時居府舍中,嘗自執斧斤,爲沐猴戲;又好遊恟墓間,遇有著名塋表,輒令左右發掘取歸,石志古器,並屍骸骨骼,持爲玩物,藏諸庫中;民間有少婦處子,略可悅目,即強取入府,逼爲妾婢。及生母彭貴人病逝,他卻請葬梅嶺,就晉太傅謝安塋間,掘去謝棺,窆入母柩,又僞作哀毀形狀,自稱刺血寫涅珽經,爲母超薦,暗中即令廚子日進鮮食,且私召左右妻女,與他奸合。左右憚他淫威,不敢與校,但不免有怨言傳出,爲上所聞。陳主頊素來溺愛,不過召入呵責,並未加譴,因此叔陵得益加恣肆,潛蓄邪謀。  新安王伯固,系文帝蒨第五子,與叔陵爲從父昆弟,形狀眇小,獨善爲諧謔,得陳主歡。陳主頊宴集百官,往往引他入座,目爲東方朔一流人物。溺愛己子,尚還不足,還要添入一侄,宜乎陳祚速亡。太子叔寶,更喜與伯固相狎,日必過從。叔陵卻起了妒意,陰伺伯固過失,意欲加害。偏伯固生性聰明,做出一番柔媚手段,討好叔陵,叔陵漸被籠絡,不但變易惡念,反視伯固爲腹心。叔陵好遊,伯固好射,兩人相從郊野,大加款暱。陳主頊怎知微意,用伯固爲侍中,伯固有所聞知,必密告叔陵。太建十年,陳主命在婁湖旁築方明壇,授叔陵爲王官伯,使盟百官。又自幸婁湖誓衆,分遣大使,頒誥四方。這是何意?適以階身後之亂。叔陵既得爲盟主,愈思奪嫡,只因乃父清明,未敢冒昧從事。  到了太建十四年春間,陳主頊忽然不豫,醫藥罔效,病且日深,太子叔寶當然入侍,叔陵與弟長沙王叔堅,陳主頊第四子。也入宮侍疾。叔堅生母何氏,本吳中酒家女,陳主頊微時,嘗至酒肆沽飲,見何氏有色,密與通姦,至貴爲天子,遂召何女爲淑儀,生子叔堅,長有膂力,酗虐使酒。是謂遺傳性。叔陵因何爲賤隸,不願與叔堅序齒,所以積不相容,常時入省,輒互相趨避。此次入侍父疾,只好一同進去。叔陵顧語典藥吏道:“切藥刀太鈍,汝應磨礪,方好使用。”機事不密則害成,況自露意旨耶?典藥吏不知何意。叔陵卻揚揚踱入,在宮中廝混了兩三日,忽見陳主病變,氣壅痰塞,立致絕命。宮中倉猝舉哀,準備喪事。那叔陵反囑令左右,向外取劍,左右莫名其妙,取得朝服木劍,呈繳叔陵。叔陵大怒,順手一掌,把他打出。似此粗莽,也想謀逆,一何可笑?叔堅在側,已經瞧透隱情,留心伺變。越日昧爽,陳主小殮,太子叔寶伏地哀慟,叔陵覓得衒藥刀,踅至叔寶背後,斫將下去,正中項上,叔寶猛叫一聲,暈絕苫地。柳皇后驚駭異常,慌忙趨救叔寶,又被叔陵連斫數下。叔寶乳母吳氏急至叔陵後面,掣住右肘,叔堅亦搶步上前,叉住叔陵喉管,叔陵不能再行亂斫,柳皇后才得走開。叔寶暈絕復甦,倉皇扒起。看官聽說!這衒藥刀究竟鈍鋒,不利殺人,故叔寶母子,雖然受傷,未曾致命。叔陵尚牽住叔寶衣裾,叔寶情急自奮,竟得扯脫。叔堅手扼叔陵,奪去衒藥刀,牽就柱間,自劈衣袖一幅,將他縛住。且呼問叔寶道:“殺卻呢?還是少待呢?”叔寶已隨吳媼入內,未及應答。叔堅還想追問,才移數步,叔陵已扯斷衣袖,脫身逃出雲龍門,馳還東府,亟召左右截住青溪道,赦東城囚犯,充做戰士,發庫中金帛,取做賞賜。又遣人馳往新林,徵集部曲,自被甲冑,着白布帽,登城西門,號召兵民及諸王將帥,竟無一應命。獨新安王伯固單騎赴召,助叔陵指麾部衆。  叔陵部兵約千人,盡令登陴,爲自守計。  叔堅見叔陵脫走,急向柳後請命,使太子舍人司馬申,往召右衛將軍蕭摩訶。摩訶入見受敕,率馬、步數百人,趨攻東府,屯城西門。叔陵不免惶急,因遣記室韋諒,送鼓吹一部與蕭摩訶,且與約道:“事若得捷,必使公爲臺輔。”摩訶笑答道:“請王遣心膂節將,前來訂約,方可從命。”叔陵乃復遣親臣戴溫、譚騏驎,出與訂盟。摩訶把二人執送臺省,立即斬首,梟示城下,城中大駭。叔陵自知不濟,倉皇入內,驅妃張氏及寵妾七人,俱沉入井中,自領步、騎數百,與伯固夤夜出走,乘小舟渡江,欲自新林奔隋,行至白楊路,後面追兵大至,伯固避入小巷,叔陵親自追還,擬與追軍決一死戰。鋒刃未交,部下已棄甲潰奔。蕭摩訶部將馬容、陳智深,雙刺叔陵,叔陵墜落馬下,即被殺死。伯固亦爲亂兵所殺,兩首並傳入都門,當下自宮中頒敕,所有叔陵諸子,一體賜死,伯固諸子,廢爲庶人。餘黨韋諒、彭暠、鄭信、俞公喜等,並皆伏誅。於是叔寶即皇帝位,援例大赦,命叔堅爲驃騎將軍,領揚州刺史。蕭摩訶爲車騎將軍,領南徐州刺史,晉封綏遠公。立皇十四弟叔重爲始興王,奉昭烈王宗祀。餘弟已經封王,一概照舊,未經封王,亦皆加封。尊諡大行皇帝爲孝宣皇帝,廟號高宗,皇后柳氏爲皇太后。總計陳主頊在位十四年,享年五十三,這十四年間,起兵數次,既得淮南,仍復失去,對齊有餘,對周不足,只好算做一箇中主。而且得國未正,傳統未賢,偌大江東,終歸覆滅,史稱他德不逮文,智不及武,恰也是一時定評呢。褒貶得當。  叔寶已經嗣位,項痛未愈,病臥承香殿,不能聽政,內事決諸柳太后,外事決諸長沙王叔堅。叔堅漸漸驕縱,勢傾朝廷,叔寶未免加忌,只因他討逆有功,含忍過去。尋且加官司空,仍兼將軍刺史原官。立妃沈氏爲皇后,皇子胤爲皇太子。胤系孫姬所出。因產暴亡,沈後特別哀憐,養爲己子。太建五年,已受冊爲嫡孫,尋封永康公,聰穎好學,常執經肄業,終日不倦;博通大義,兼善屬文。既得立爲儲君,朝野慰望,共稱得人。反射下文。越年正月,改元至德。叔寶瘡疾早痊,親自聽政,都官尚書孔範,中書舍人施文慶,皆東宮舊侍,並得邀寵,遂日夕在叔寶前陳論叔堅過失。叔寶本已相猜,更兼二人從旁構煽,越加動疑,遂調回皇弟江州刺史豫章王叔英,陳主頊第三子。令爲中衛大將軍,出叔堅爲江州刺史,另用晉熙王叔文陳主頊第十二子。代刺揚州。叔堅入朝辭行,又由叔寶當面慰諭,留任司空,再調叔文往江州,命始興王叔重爲揚州刺史。甫經蒞政,便已朝令暮改,自相矛盾。叔堅既不得專政,又不得外調,鬱郁困居,絕無聊賴,乃雕刻木偶爲道人裝,中設機關,能自拜跪,使在日月下,醮禱求福。真是呆想。當有人訐他咒詛,被逮下獄,由內侍傳敕問罪。叔堅答道:“臣本無他意,不過前親後疏,意欲求媚,所以祈神保祐。今既犯天憲,罪當萬死,但臣死以後,必見叔陵,願陛下先傳明詔,責諸泉下,方免爲叔陵侮弄。”仍是呆話。這一席話,由內侍還報。叔寶也記念前勳,不思加刑,乃特下赦書,但免司空職銜,仍使還第,食親王俸。過了數月,復起爲侍中,兼鎮左將軍。  前太子詹事江總,素長文辭,與叔寶相暱,叔寶爲太子時,總自侍東宮,爲長夜飲,且養良娣陳氏爲女,導太子微行。陳主頊聞總不法,將他黜免。叔寶嗣位,即除授總爲祠部尚書,未幾又遷爲吏部尚書,又未幾且超拜尚書僕射。嘗引總至內廷,作樂賦詩,互相唱和。侍中毛喜繫累朝勳舊,叔陵謀逆,喜與叔堅並主軍事,更得紀功。叔寶亦頗加優禮,或令入宴。喜因山陵初畢,喪服未除,不應如此酣飲;且見後庭陳樂,所作詩章,多淫豔語,更覺看不過去,只一時不好多言。可巧叔寶酒酣,命喜賦詩,喜即欲規誡,又恐叔寶酒後動怒,乃徐徐升階,佯爲心疾,撲僕階下。叔寶即命左右扶起,掖出省中。及叔寶酒醒,憶喜情狀,顧語江總道:“我悔召毛喜,彼實無疾,不過欲阻我歡飲,託疾相欺,如此奸詐,實屬可恨。”說着,即欲使人系喜,還是中書舍人傅縡,謂喜系先帝遺臣,不宜重譴,乃謫喜爲永嘉內史。  自喜被外謫,言官相率箝口,無人進規,叔寶日益荒淫,不是使酒,就是漁色。沈皇后爲望蔡侯沈君理女,母即高祖女會稽公主,公主早亡,後年尚幼,哀毀如成人。宣帝頊聞後孝思,所以待後及笄,納爲冢婦。已而君理逝世,後復出處別舍,日夕銜哀,叔寶目爲迂愚。且因後端靜寡慾,很不愜意,另納龔、孔二女爲良娣。龔氏有婢張麗華,系兵家女,家事中落,父兄以織蓆爲業,不得已鬻女爲奴。麗華得隨龔入宮,年只十歲,龔、孔饒有容色,當然爲叔寶所愛,張麗華生小玲瓏,周旋主側,善承意旨,早得叔寶歡心,越兩三年,更出落得娉婷嬝娜,妖豔風流,叔寶即欲染指禁臠,迫與淫狎。麗華半推半就,曲盡綢繆,惹得這位陳叔寶,魂魄顛倒,無夢不恬。好容易生下一男,取名爲深,益令叔寶由愛生寵,視若奇珍。胡天胡帝,號稱專房。就是龔、孔二氏,也俱落麗華後塵。叔寶即位,冊麗華爲貴妃,龔、孔二氏爲貴嬪,貴妃位置,與皇后只隔一級,貴嬪又在貴妃下。沈皇后本來恬淡,竟把六宮事宜,讓與貴妃主持,自己不過掛個皇后虛名,居處儉約,服無華飾,左右侍女,亦寥寥無幾,但靜閱圖史,閒誦佛經,作爲消遣。張貴妃百端獻媚,與叔寶朝夕不離,叔寶臥病承香閣,屏去諸姬,獨留張貴妃隨侍。病痊後又採選美女,得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並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等七人,輪流召幸,但不及張貴妃的寵眷。至德二年,特命在光照殿前,添築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袤延數十間,凡窗牖壁帶,懸楣欄檻,均用沈檀香木製成,炫飾金玉,雜嵌珠翠,外施珠簾,內設寶牀寶帳,一切服玩,統是瑰奇珍麗,光怪陸離。每遇微風吹送,香達數里,旭日映照,光激後庭。閣下積石爲山,引水爲池,種奇花,植異卉,備極點染。叔寶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三閣並有複道,互便往來。  僕射江總,雖爲宰輔,不親政務,常與都管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等十餘人,入閣侍宴,稱爲狎客。宮人袁大舍等,頗通翰墨,能作詩歌,叔寶命爲女學士。每一宴會,妃嬪羣集,女學士及諸狎客,兩旁列坐,飛觴醉月,即夕聯吟,彼唱此酬,無非是曼詞豔語,靡靡動人。又選入慧女千餘名,叫她學習新聲,按歌度曲,分部迭進,更番傳唱。歌曲有《玉樹後庭花》,及《臨春樂》等名目,統由狎客女學士編成。叔寶亦素工詞賦,間加點竄,大略是讚美妃嬪,誇張樂事。最傳誦的有二語,是“壁戶夜夜滿,瓊樹朝朝新”十字。此十字亦無甚佳妙,不過似近今吳人小調而已。且狎客名目,尤屬非宜,豈叔寶特開妓館耶?一笑。  張貴妃髮長七尺,鬒黑如漆,光可照物,並且臉若朝霞,膚如白雪,目似秋水,眉比遠山。偶一眄睞,光采四溢,每在閣上靚妝玉立,憑軒凝眺,飄飄乎如蓬島仙姝,下臨塵世,性尤慧黠,才辯強記。起初但執掌內事,後來干預外政。叔寶荒耽酒色,嘗不視朝,所有百司啓奏,統由宦官蔡脫兒、李喜度傳遞。叔寶將貴妃抱置膝上,共決可否。李、蔡或不能悉記,貴妃即逐條裁答,無一遺漏。又好籠絡內侍,無論太監宮女,都盛稱貴妃德惠,芳名鵲起,益得主歡。自是內外連結,表裏爲奸,後宮家屬,招搖罹法,但教向貴妃乞求,無不代爲洗刷。王公大臣如不從內旨,亦只由貴妃一言,便即疏斥。因此江東小朝廷,不知有陳叔寶,但知有張貴妃。婦女擅權,勢必至此。  還有都官孔範,與孔貴嬪結爲姊妹,阿諛迎合,善伺主意。舍人施文慶心算口占,榷算甚工,並得叔寶親倖。文慶且薦引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概邀擢用。客卿爲中書舍人,惠朗爲大市令,哲爲刑法監,慧景爲尚書都令史,數人皆以小吏起家,不達大體,督責苛碎,聚斂無厭。叔寶方大興土木,供億浩繁,國用正慮不給,經數人爬羅剔抉,取供內庫,當然得鬨動天顏。叔寶大喜過望,重任施文慶,嘆爲知人。孔範又自稱有文武才,舉朝莫及,嘗從容入白道:“外間諸將,起自行伍,統不過一匹夫敵,若望他有深見遠慮,怎能及此?”叔寶信以爲然,見將帥稍有過失,便黜奪兵權,把部曲分配文吏。領軍將軍任忠,素有戰功,偶掛吏議,即奪忠部卒,交與孔範等分管。忠被徙爲吳興內史。於是文武懈體,士庶離心,覆亡即不遠了。小子有詩嘆道:  宵小都緣女盅來,玄妻覆祀古同哀;  臨春三閣今何在?空向江東話劫灰。  叔寶既已荒淫,又復驕侈,夜郎自大,挑釁強鄰,欲知底細,容待下回再詳。  -------------  叔陵之謀殺乃兄,殘忍無親,原爲名教罪人,但實受教於乃父。乃父雖未嘗殺兄,而兄子伯宗,因曾篡廢之而賊害之也。兄子可殺,去殺兄僅一間耳。幸而藥刀鋒鈍,手刃不殊,叔堅助順,逆弟脫逃,卒竄死白楊道中,叔寶始得安然嗣立。厥後耽情酒色,恣意聲歌,疏骨肉,寵婦寺,終致亡國敗家。陳主頊欲爲子孫計,而子孫仍爲俘虜,謀國不仁,殃必及之,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天道豈真無知歟?張麗華爲江南尤物,與鄴下之馮小憐相似,小憐亡齊,麗華亡陳,乃知尤物之貽禍國家,無古今中外一也。

隋文帝楊堅提拔了一位大臣,任命他爲太子少保,兼任納言和度支尚書。這位大臣是誰呢?正是西魏時期的度支尚書蘇綽的兒子蘇威。先提到官職,再提姓名,這是作者特意設計的筆法。

蘇威五歲時父親去世,他悲傷不已,像成年人一樣哀痛,長大後名聲很好。周太祖宇文泰曾推薦他繼承爵位,封爲美陽縣公。後來,大冢宰晉公宇文護強行將女兒嫁給蘇威。蘇威看到宇文護專權跋扈,擔心自己會因此遭殃,便逃入山林,隱居寺廟中讀書。之後,多次徵召他出山,他都拒絕應召。直到隋文帝楊堅出任丞相時,由於高熲的舉薦,才被召入朝中交談,楊堅十分欣賞他的才能,與他相處一個多月後,聽說楊堅即將登基稱帝,蘇威便再次辭官隱居鄉野。高熲請求派人追回他,楊堅只是輕輕搖頭說:“他不願參與我的大事,就先放一放吧。”等楊堅正式登基幾個月後,與李德林之間產生嫌隙,便又重新召蘇威進朝,給予他重要的官位,追封他的父親蘇綽爲邳公,並命蘇威繼承爵位。

從此,蘇威與高熲一同參與國家政事,越來越受到信任。他曾勸告隋文帝減輕徭役,減輕賦稅,提倡節儉,反對奢侈。隋文帝對此十分讚賞,於是廢除了許多苛刻的賦稅,還下令將以前那些華麗裝飾的舊物全部砸毀。蘇威又進言說:“我父親曾告誡我,只要讀一遍《孝經》,就足以立身齊家治國。”隋文帝也十分認同這種說法。

此前,西魏時期制定刑律時比較寬和簡便。隋朝建立後,又由高熲、楊素等人對舊律進行修訂。他們上採魏晉時期的法律,下至南朝齊梁,不斷調整輕重,力求平衡,刪去了“凌遲”、“鞭刑”等殘酷刑罰,規定謀反者纔可處以誅族。新的法律只設死刑兩條:一律斬首;流刑三條,從二千里到三千里不等;徒刑五條,從一年到三年不等;杖刑五條,從六十下到一百下不等;笞刑五條,從十下到五十下不等。士大夫有罪,必須經過羣臣集體討論,再向皇帝請示,如果罪行可以寬恕,可以酌情減輕,甚至允許繳納贖金或罰沒官物來抵罪。普通百姓犯罪,只能通過刑訊拷打,但每次不得超過二百下,枷鎖和杖刑都有明確標準。百姓如果被冤枉,可先向縣裏申訴,若得不到解決,可逐級向上級州府或省府申訴;若仍無結果,可以到京城直接申訴。自此,法律變得簡單明瞭,既有威嚴也體現了仁愛,達到了恩威並施的效果。

後來,隋文帝看到刑部上報的獄案數量已高達數萬件,仍覺得法律過於嚴苛,於是下令讓蘇威再次審查並簡化刑律,最終使法律更加簡練而嚴密,而且仍設置法律博士和弟子來專門研究律法,隨時修訂。這是非常重視保護人民性命的體現,也是隋唐以後刑法簡明的源頭。

然而,鄭譯被解除職務後,仍保留着上柱國的俸祿,心中十分不滿,暗中請道士做法祈福。恰好有婢女被他毆打,便向朝廷舉報鄭譯使用邪術,隋文帝召見鄭譯詢問:“我沒虧待你,你心裏有什麼想法?”鄭譯無法辯解,低頭認罪。文帝出於寬容,沒有責罰,只下令讓他在家反省。後來,監察官員彈劾鄭譯不孝,曾與母親分開居住。文帝下詔說:“鄭譯曾提出過有益的建議,卻默默無聞,卻還被指控貪贓枉法,聲名惡劣,若讓他留世,會成爲不忠不孝的壞榜樣,死後也會墮入地獄。他不僅損害了百姓,也玷污了道德,只能賜給他《孝經》,讓他好好讀一讀。”並派使者讓他與母親共同生活。雖然鄭譯在周朝滅亡時曾犯下嚴重罪行,但隋文帝出於仁慈並未處死,反而用這樣一種幽默而諷刺的詔書處理,顯得失當。

不久之後,他又被重新任命爲隆州刺史。鄭譯赴任不久,便請求回鄉治病,文帝又讓他前往醴泉宮參加宴會,准許他恢復官職和爵位,這部分故事暫且不提。

此時,岐州刺史梁彥光、新豐縣令房恭懿,執法嚴明、政績突出,隋文帝下詔提拔梁彥光爲相州刺史,任命房恭懿爲海州刺史,並下令全國官員以這兩人作爲榜樣。於是官吏普遍稱職,百姓安居樂業。後來,因宇文家族衰弱,國家逐漸走向滅亡,於是朝廷派遣三位皇子分別鎮守邊疆,作爲屏障。晉王楊廣任河北行臺尚書令,蜀王楊秀任西南行臺尚書令,秦王楊俊任河南行臺尚書令,一面與南朝保持友好關係,實行休養生息的政策。每當在邊境抓獲南陳間諜,都給予衣糧馬匹,讓其返回南方。但南陳並未停止侵擾,反而派遣將軍周羅含、蕭摩訶等侵犯隋朝邊境。隋文帝於是任命上柱國長孫覽和元景山爲行軍元帥,率軍南下討伐南陳,並委派尚書左僕射高熲統率諸軍。

高熲奉命南下,正好趕上南陳君主陳頊去世,太子陳叔寶繼位。於是他把北邊的軍隊調回,又派人到隋軍中請求和談。高熲依旨行事,奏請不爲哀悼之事發喪,隋文帝同意,下令班師回朝。

南陳內部卻因大喪陷入混亂,最終才得以平定。說來也是一段不爲人知的往事,有必要略作說明。陳頊有四十二個兒子,長子是陳叔寶,已被立爲太子;次子是陳叔陵,曾被封爲始興王,在第七十四回中提到過,多次擔任方鎮要職,性格暴戾,橫徵暴斂,毫無節制。夜裏常不能入睡,專門召來身邊幕僚陪伴聊天,談論民間瑣事取樂。還喜歡喫肉,晝夜不斷,自己喫得非常滿足,卻不喜歡飲酒。每次上朝,總裝模作樣打扮得體,車裏馬上的時候,手持書籍大聲朗讀,以掩蓋內心的真實。陳頊被他矇騙,因此升他爲揚州刺史,都督揚州、徐州、東揚州、南豫州四地軍務。後來又讓他進駐東府,他偏好任用私人,只要推薦的人,必須經過省部官員同意,稍有不順,便設法陷害,甚至使其被處死。日常居於府邸時,喜歡親自拿着斧頭砍木頭,當做遊戲;還喜歡四處遊蕩墳墓,見到名人墓碑就命手下挖掘,將石碑、古器以及屍體骨骸帶回收藏,當作玩物。民間如有年輕女子或處女,只要稍能吸引他,就會強行擄來,當作妾婢。當母親彭貴人去世時,他竟然請求將母親安葬在梅嶺,竟然擅自掘開晉太傅謝安的墓,偷走棺木,將母親安葬其中,又假裝悲痛至極,聲稱用血寫經文爲母親超度,實際上卻私下讓廚子每天供應鮮美飲食,並祕密召見身邊的妻妾,與她們私通。下屬因畏懼他的淫威不敢反抗,雖然不滿怨言不斷傳出,但陳頊卻只是呵斥責罵,未加處罰,因此陳叔陵更加放縱,私下策劃反叛。

新安王陳伯固是文帝陳蒨的第五個兒子,與陳叔陵是堂兄弟,身形矮小,卻擅長幽默風趣,深得陳頊喜愛。每當陳頊設宴,常讓陳伯固入座,稱他是東方朔一類的人物。陳頊溺愛自己的兒子,還不滿足,又拉進一個侄子,這實在是導致陳朝迅速滅亡的根本原因。太子陳叔寶也特別喜歡與陳伯固交往,每日必在一起。陳叔陵因而生出嫉妒之心,暗中尋找陳伯固的過失,想要加害於他。但陳伯固聰明機靈,用各種討好方式取悅陳叔陵,使陳叔陵逐漸被收買,原本的叛意也逐漸消失,反而視陳伯固爲心腹。陳叔陵喜歡出遊,陳伯固則喜歡打獵,兩人常常一同在郊外遊玩,關係親密。陳頊根本不知其中深意,於是任命陳伯固爲侍中,他所聽到的情報,必定祕密告訴陳叔陵。

太建十年,陳主下令在婁湖旁修建方明壇,讓陳叔陵擔任盟主,與百官盟誓。又親自到婁湖舉行誓師儀式,派使者向四方發佈詔書。這是明顯的埋下叛亂的伏筆。陳叔陵成爲盟主後,更加想奪位,只不過因父親陳頊尚有威望,不敢貿然行動。

到了太建十四年春天,陳頊突然身體不適,醫治無效,病情日益加重,太子陳叔寶入宮侍疾,陳叔陵也一同前往。陳叔陵趁機密謀行刺,準備動手。恰逢陳頊的藥物被誤用,陳叔陵趁夜潛入,用一把藥刀刺殺陳頊。可惜的是,藥刀不夠鋒利,未能致命,陳叔陵刺中陳頊,但並未殺死。陳叔陵逃脫後,逃亡途中被追上,最終在白楊道中被殺死,陳叔寶才得以安然繼位。

陳叔寶即位後,沉溺於酒色,不理朝政。他寵愛的妃子張麗華,原本是龔家和孔家的婢女,家庭貧困,父親兄長靠織蓆爲生,無奈將女兒賣爲奴婢。張麗華隨龔家進入宮中,年僅十歲,龔、孔兩家容貌秀麗,自然受到陳叔寶的青睞。張麗華聰慧機靈,能夠迎合主上心意,很快得到陳叔寶的寵愛。幾年後,她日漸美麗,風情萬種,陳叔寶對她越發迷戀,強迫她與自己親密接觸。張麗華半推半就,百般順從,令陳叔寶如癡如醉,夜不能寐。最後她生下一子,取名“陳深”,陳叔寶更加視其爲珍寶,寵冠後宮,甚至稱“專房之寵”。連龔、孔兩位貴妃也紛紛被邊緣化。陳叔寶即位後,冊封張麗華爲貴妃,龔、孔爲貴嬪,貴妃的地位只比皇后低一級,貴嬪則在貴妃之下。原本恬靜寡慾的沈皇后,無奈之下將後宮事務全部交由張貴妃處理,自己則僅留下皇后虛名,生活簡樸,不穿戴華貴的衣物,身邊侍女也寥寥無幾,只是安靜地閱讀典籍、誦讀佛經消遣。

張貴妃百般討好,每日與陳叔寶朝夕相處,甚至在陳叔寶病重休養於承香閣時,也只留下她一人侍奉。康復後,他又挑選了王、李兩位美人,張、薛兩位淑媛,以及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等七位美女,輪流召幸,但始終不及張貴妃的寵愛。

至德二年,特別在光照殿前修建了臨春、結綺、望仙三座高閣,每座高數十丈,寬達數十間。閣樓的窗戶、門框、牆壁,全都用沉香木建造,鑲嵌金玉珠翠,外面掛有珠簾,裏面佈置着奢華的牀帳,所有用品都精美絕倫、奇彩奪目。每當微風吹過,香氣飄散數里;陽光照耀時,金光四射,照亮整個後宮。三閣之間還設有空中通道,方便往來。

僕射江總雖爲高官,但不關心政事,常常與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等十餘人一起入閣宴飲,被稱爲“狎客”。宮中袁大舍等宮廷女官,擅長寫詩作賦,陳叔寶命她們擔任“女學士”。每逢宴會,妃嬪齊聚,女學士和狎客們分坐兩旁,喝酒吟詩,以曼妙的情歌爲樂,歌詞柔靡,令人沉醉。陳叔寶還挑選了上千名宮女,專門學習新曲,按歌作曲,輪番演唱。其中最著名的有《玉樹後庭花》和《臨春樂》等曲目,都是由這些“狎客”和女學士編成的。陳叔寶本人也擅長詩詞,時常加入修改潤色,內容多是讚美妃嬪、歌頌樂事。最爲傳誦的兩句是“壁戶夜夜滿,瓊樹朝朝新”,雖無特別佳妙之處,但聽起來像是南方吳地的流行小調。至於“狎客”這一稱呼,更顯得荒唐,難道陳叔寶真的在開妓院嗎?一笑。

張貴妃頭髮長七尺,烏黑如漆,光澤可照,臉如朝霞,皮膚如雪,眼睛如秋水,眉毛似遠山。她只一瞥,光彩四溢。每當在閣上梳妝,立於窗前遠望,宛如蓬萊仙子,俯視人間。她性格聰慧,口才出衆,記憶力極強。起初只負責內務,後來逐漸干預朝政。陳叔寶沉溺酒色,不看朝政,百官奏事,都由宦官蔡脫兒、李喜度代爲轉達。每當陳叔寶與貴妃同坐,就把重大決策交由貴妃判斷。有時宦官記不清,貴妃便逐條回答,絲毫不差。她還籠絡內侍,對宮中太監、宮女都稱讚貴妃的恩德,使她的名聲迅速傳播,更得皇帝歡心。自此,她內外勾結,表裏爲奸,後宮家屬只要向她求情,幾乎都能脫罪。大臣若不聽從她的旨意,也會被她一言否定,遭貶斥。因此,江南小朝廷,人們不再關心陳叔寶,只知張貴妃一人。後宮女子專權,終至如此。

都官尚書孔範與孔貴嬪結爲姐妹,善於逢迎,善於揣摩皇帝心意。舍人施文慶口才敏捷,善於計算政事,深得陳叔寶寵信。他推薦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人,全部獲得提拔。客卿任中書舍人,惠朗任大市令,哲任刑律監,慧景任尚書都令史,這些人都是從小吏出身,缺乏大局觀,行事苛刻,貪得無厭。陳叔寶正大興土木,國庫支出浩大,財政困難,經他們層層搜刮,將各種費用歸入內庫,自然大得皇帝嘉獎。陳叔寶十分高興,重用施文慶,稱讚他識人之明。孔範還自誇有文武雙全的才能,聲稱天下無人能及,曾從容對陳叔寶說:“外面的將領,都是從部隊出身,最多隻能對付一個敵人,怎麼可能有遠見和謀略呢?”陳叔寶深信不疑,每當將領有小過失,便罷免其兵權,將部屬分撥給文官管理。如領軍將軍任忠,曾有戰功,只因被文官彈劾,便被剝奪兵權,貶任吳興內史。自此,文武官員之間互相牽制,士民心離,國家滅亡已不可避免。

有詩嘆道:

宵小都緣女盅來,玄妻覆祀古同哀;
臨春三閣今何在?空向江東話劫灰。

陳叔寶既荒淫又奢侈,自以爲天下無敵,挑釁鄰國,詳情將在下回詳述。

——
陳叔陵謀殺兄長,手段殘忍,是名教之罪人,但實際上是受到父親影響。父親雖沒有殺兄,卻曾因篡權廢帝之事,殺害了兄長的後人。兄長的後代可以被殺,那與殺兄也就只差一步之遙。幸好藥刀不鋒利,未能致命,陳叔堅協助兄長,使陳叔陵得以逃脫,最終在白楊道上被殺,陳叔寶才得以順利繼位。日後,陳叔寶沉溺於酒色,縱情聲樂,疏遠骨肉,寵信妃嬪,最終導致國家滅亡。陳頊本想着爲子孫謀劃,卻最終子孫仍被俘虜,謀國不仁,禍患必然降臨,不是在自己身上,就是傳給下一代。天道難道真是無眼無覺嗎?張麗華是江南最美的女子,與北朝馮小憐相似,小憐亡了北齊,麗華亡了陳朝,可見美好女人帶來的禍患,古今中外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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