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七十六回 選將才獨任吳明徹 含妒意特進馮小憐

卻說周主邕親政以後,進太傅尉遲迴爲太師,柱國竇熾爲太傅,大司空李穆爲太保,齊公憲爲大冢宰,衛公直爲大司徒,趙公招宇文泰第七子。爲大司空,柱國辛威爲大司寇,綏德公陸通爲大司馬。此外如宇文神舉、宇文孝伯及王軌等,亦皆進秩有差。又因庾季才一再諫護,特賜粟帛,升授大中大夫。當時老成宿將,如燕公於謹,鄭公達奚武,隋公楊忠等,並皆去世。忠子名堅,曾爲小宮伯,宇文護見堅非常相,屢欲引爲腹心。忠密囑道:“兩姑之間難爲婦,汝寧勿往!”堅謹遵父訓,故護伏法受誅,堅得不坐。忠於天和三年逝世,堅襲爵爲隋公,後來便是篡周的隋文帝。特筆提出。  衛公直以勳舊淪亡,自己爲誅護首功,益懷奢望,偏是三公名位,已被別人攫去,大冢宰又授齊公憲,大司馬更授陸通,政權兵權,一些兒沒有到手,心常怏怏。齊公憲曾任大司馬,至是進官大冢宰,名爲超擢,實奪兵權。開府裴文舉爲憲侍讀,周主邕嘗召入與語道:“昔魏末不綱,太祖輔政,及周室受命,晉公護乃起執大權,積久成常,便以爲法應如是,試思從古到今,有三十歲的天子,尚須懿親攝政麼?《詩經》有言: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就指天子。卿雖陪侍齊公,不得徒徇小忠,只知爲齊公效死。且太祖以後,尚有十兒,難道可都登帝位麼?卿須規以正道,勸以義方,輯睦我君臣,協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再蹈晉公覆轍哩!”周主邕亦煞費苦心。文舉拜謝而出,便即告憲。憲指心撫幾道:“這是我的本心,公豈不知!但當盡忠竭節,何必多疑!”衛公直與憲有隙,憲因此格外容忍,且因直系周主母弟,每加友敬。直無從尋隙,暫得相安。  周主邕追尊略陽公覺爲孝閔皇帝,立皇子魯公贇爲太子。贇系後宮李氏所出,從前於淮平江陵,擄取李氏入關,周太祖泰,因李氏容貌端好,特賜與邕,乃遂生贇。頠性嗜酒色,周主邕因他居長,所以立爲儲貳。平時約束甚嚴,嘗命東宮官屬,錄贇言語動作,每月奏聞,贇尚有所憚,不敢妄動。但江山可改,本性難移,父在時勉循禮法,父歿後誰作箴規?周主邕擇嗣不慎,鑄成大錯,終不免貽誤宗社了。都爲後文寫照。這且待後再表。  且說陳主頊即位後,轉眼間已兩三年。應七十四回。這兩三年內,還算沒有大事,只廣州刺史歐陽紇,於太建元年冬造反,逾年即得蕩平。歐陽紇是歐陽頠子,與頠同定廣州,歐陽頠事見前文。因得襲職。自華皎叛命奔周,見七十三回。陳主頊不免疑紇,徵爲左衛將軍,紇不禁惶懼,竟舉兵造反,出攻衡州。陳廷遣使諭旨,怵以周迪、陳寶應故事,見七十二回。紇仍不服,乃續命車騎將軍章昭達率師往討。昭達未至,紇卻誘引陽春太守馮僕,至南海同抗陳軍。僕系故高涼太守馮寶子,前見文。寶歿時僕才九歲,賴寶妻冼氏,懷集部落,安境息民,數州宴然。冼氏亦見前。陳調僕爲陽春守,至是僕赴南海,遣人告母。冼夫人悵然道:“我兩世忠貞,不意出此不肖兒,今怎可惜子負國呢!”深明大義。遂發兵拒境;率諸酋長迎章昭達。昭達至始興,紇出屯洭口,立柵堵御。昭達督兵進攻,立破水柵,紇出戰敗績,返奔裏許,被昭達從後追擒,械送建康,斬首示衆。又表上冼夫人功勞,陳主遣使持節,冊封冼氏母子,馮僕得封信都侯,遷石龍太守,冼氏爲石龍太夫人,特賜繡詧安車,鼓吹滷薄,如刺史儀。冼夫人應該受封,僕曾潛通叛人,不應濫賞。章昭達得勝班師,順道攻後梁。後梁主巋,巋嗣糴位見七十二回。與周總管陸騰,會軍抵禦,陸騰就峽口南岸築城,橫引大索,編葦爲橋,借通餉運。昭達令軍士並駕樓船,各施長戟,仰割大索,索斷糧絕,遂得攻入城寨。後梁又向周告急,周使將軍李遷哲往援,與昭達鏖戰數次,昭達失利,方纔引還。會陳太后章氏逝世,陳主居喪營葬,不復舉兵,齊使人南下弔喪,獨周使不至。已而章昭達病歿,陳主因新失大將,恐周伺隙來侵,乃遣使至周聘問,周始答使報聘。  好容易過了五年,仲春下浣,夜間有白氣如虹,自北方貫入北斗紫宮。陳太史占驗星象,謂北齊將要亂亡。陳主頊忽動雄心,擬起兵伐齊,公卿多有異言,惟鎮前將軍吳明徹,決策請行。陳主頊乃語公卿道:“齊主荒亂,不久必亡,推亡固存,古有常訓,朕已決計北伐,無庸疑議!但何人可作元帥,應由卿等公推。”大衆都應聲道:“莫如中權將軍淳于量。”僕射徐陵獨抗議道:“吳明徹家居淮左,諳齊風俗,且將略人才,亦無過明徹,臣願舉明徹爲元帥。”尚書裴忌亦接入道:“臣意亦同徐僕射。”陵復續說道:“裴忌亦是良副,願陛下委任!”陳主遂授吳明徹都督征討諸軍事,裴忌爲副,統師十萬,北向伐齊。  明徹出秦郡,另遣都督黃法出歷陽。齊遣軍援歷陽城,爲黃法所破,齊更命開府尉破胡、長孫洪略與侍郎王琳,率兵救秦州。齊主緯仍召入西兗州刺史趙彥深,拜爲司空,封宜陽王,命參軍機。彥深密向祕書監源文宗,諮詢方略,文宗道:“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諸將,若止有數千人,徒供吳人刀俎。尉破胡人品卑劣,諒亦王所深知,此去必敗無疑。爲今日計,不若專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萬人,風俗相通,能得死力,並命舊將出屯淮北,自可固守。況琳與陳積釁甚深,必不肯反顏事陳,若不推誠用琳,更遣他人制肘,必成速禍,軍事更不可爲了!”彥深嘆道:“此策誠足制勝,我已力爭數日,終不見從;時事至此,尚復何言!”因相顧流涕。文宗方受調爲秦陘刺史,泣辭而去。彥深實亦無能。  尉破胡等出發鄴都,特選長大有力的武士,充作前隊,號爲蒼頭犀角大力軍。又募得西域胡人,控弩善射,箭無虛發,陳軍頗加畏憚,未敢輕戰。齊兵到了呂梁,直逼陳營,陳都督吳明徹,麾兵佈陣,立馬揚鞭,指語巴山太守蕭摩訶道:“敵軍所恃惟胡人,若得殪此胡,彼必奪氣,君名當不讓關羽了!”摩訶道:“胡人形狀如何?願爲公力取此胡。”明徹乃召前時降卒,令他指示,又自酌酒飲摩訶。摩訶一飲而盡,即上馬衝入齊軍,專向胡人前闖去。胡人亦有頭目,方挺身出陣,彎弓未發,摩訶取出小鑿,遙擲過去,正中胡額,應手立僕,餘胡駭散。齊軍陣內的大力軍,忙向前攔截摩訶,被摩訶執刀亂斫,立斃數人,大力軍又復潰走。巨無霸尚不可恃,遑論大力軍。王琳忙語尉破胡道:“吳兵甚銳,不可力敵,宜速收軍退回,別用良策決勝。”破胡不從,尚驅部衆迎戰。吳明徹見摩訶摧敵,把鞭一揮,陳軍大進,好似萬馬奔濤,無人敢敵。齊軍大敗,長孫洪略戰死,破胡單騎馳免,王琳亦孤身走入彭城。  吳明徹分兵進攻,連下瓦梁、陽平、廬江等城,黃法亦攻破歷陽,進拔合肥。陳軍勢如破竹,齊城多望風迎降,所有高唐、齊昌、瓜步、胡墅諸城壘,次第入陳。又攻克灄口、青州、山陽、廣陵諸城,齊遣尚書左丞陸騫,統兵二萬人救齊昌,遇陳西陽太守周炅,即與交鋒。炅用疑兵擋住前面,自率精兵繞出騫後,掩擊騫軍。騫顧後失前,被炅殺入陣中,一番蹂躪,騫軍垂盡,獨騫抱頭竄去。齊令王琳移守壽陽,與揚州道行臺尚書盧潛,刺史王景顯等,共保壽陽外郭,吳明徹料琳甫入壽陽,衆心未固,亟乘夜率兵往攻,果然一鼓得手,破入外郭,王琳等退保內城。明徹攻撲不下,乃堰肥水灌城,城中多病腫泄,十死六七。齊右僕射皮景和,率衆數十萬救壽陽,距城三十里,頓兵不進。陳軍聞報,都向明徹面請道:“堅城未拔,大敵在邇,元帥將何法對待?”明徹拈鬚微笑道:“救兵如救火,彼乃結營不進,顯是不敢來戰,怕他甚麼!我料這座壽陽城,定然旦夕可下了。”越日早起,令部兵飽餐一頓,自己亦親擐甲冑,上馬誓衆,決破此城。當下出馬督攻,四面攀援,鼓譟而上。守兵本來單弱,更且死亡甚衆,怎能面面顧到。陳軍既得登城,便即殺下,王琳、盧潛、王貴顯等,巷戰至暮,均力屈被擒。琳輕財愛士,得將卒心,雖嘗流寓鄴中,齊人多說他忠義,共加愛重。我說未必,試看前營三窟,便見一斑。及被擒後,明徹軍中,尚有王琳舊屬,皆相見唏噓,莫能仰視。明徹恐在軍爲患,即命將琳等押送建康,嗣又防他道中遇劫,遣使追誅。遠近聞琳被戮,哭聲如雷。有一叟齎酒脯奠屍,哭亦盡哀,收琳血而去。  齊廷屢促皮景和進兵,景和反拋戈棄甲,逃回鄴中。齊主緯頗以爲憂,穆提婆、韓長鸞等語齊主道:“壽陽本南人土地,何妨由他取去,就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尚可作一龜茲國,龜茲音周慈,爲西域國名。人生如寄,但當行樂,何用多事愁煩哩。”齊主遂轉憂爲喜,酣飲鼓舞。至皮景和入都,反稱他全師北歸,進爲尚書令。糊塗可笑。  齊僕射祖珽先嚐媚事權幸,及得預政柄,也思黜退小人,沽名市直,因與陸令萱母子,互有齟齬。珽暗囑中丞麗伯律,劾主書王子衝納賂,事連提婆,欲因此並及令萱。令萱請諸齊主,釋子衝不問,更令羣小相率譖珽,令萱又在齊主前,自言老婢該死,誤信祖珽,乃令韓長鸞檢閱舊案,得珽僞敕,受賜等十餘事,此時即非作僞,亦不患無辭!請加珽死刑。齊主嘗與珽設誓,終身免刑,因特從輕譴,出爲北徐州刺史。適陳軍下淮陰,克朐山,拔濟陰,入南徐州,直向北涼州進發。城外居民,多欲叛齊應陳。珽即大啓城門,但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叛民疑人走城空,不復設備,驀聞鼓譟聲自城中傳出,祖珽竟督領州軍,出城巡邏,叛民不禁駭走。會陳軍前驅,已到城下,叛民復聯合陳軍攻城。猛見珽躍馬迎戰,彎弓四射,屢發屢中。叛民先聞珽失明,料他不能行軍,哪知他有此絕技,又復驚退。再加珽參軍王君植,挺身善鬥,所向辟易,陳軍倒也膽怯,不敢遽逼。珽且戰且守,相持旬餘。又遣部兵夜出城北,翌晨張旗擂鼓,向城南馳來,陳軍疑是援兵,無心戀戰,竟撤圍退還。珽實有小智,能善用之,卻也可使建功。穆提婆已經恨珽,故意不發援兵,總道他城亡身死,偏珽上表奏捷,真出意外。但終不得遷調,未幾即病死任所。還算倖免。  齊主緯喪師失地,毫不知愁,反陰忌蘭陵王長恭,有意加害。長恭自邙山得勝,威名頗盛,見七十三回。武士相率歌謠,編成蘭陵王入陣曲,傳達中外。齊主緯嘗語長恭道:“入陣太深,究系危險,一或失利,悔將無及。”長恭答道:“家事相關,不得不然。”齊主聞得家事二字,幾乎失色,因令出鎮定陽。長恭頗受貨賂,致失民心,屬尉相願進言道:“王既受朝寄,奈何如此貪財!”長恭不答,願又道:“大約因邙山大捷,恐功高遭忌,乃欲藉此自穢麼?”長恭才答一是字。願嘆道:“朝廷忌王,必求王短,王若貪殘,加罰有名,求福反恐速禍了!”是極。長恭泣下道:“君將如何教我?”願複道:“王何不託疾還第,勿預時事!”上策莫逾於此。長恭頷首稱善,但一時總未甘恬退,遂致蹉跎過去。至江淮鏖兵,長恭恐復爲將帥,喟然太息道:“我去年面腫,今何不復發呢?”自是佯稱有疾,嘗不視事。齊主緯察知有詐,竟遣使賜鴆,逼令自殺。長恭泣白妻鄭妃道:“我有何罪,乃遭鴆死?”妃亦泣答道:“何不往覲天顏?”長恭道:“天顏豈可再見?”遂飲鴆而死。齊主聞長恭自盡,很是喜慰,但表面上還想掩飾,追贈長恭爲太尉。長恭一死,親王中又少一勇將了。自折手臂,亡在目前。  且說陳都督吳明徹,奏凱班師,陳主頊加封明徹爲車騎大將軍,領豫州刺史。又召入僕射徐陵,親賜御酒道:“賞卿知人。”陵拜謝道:“定策聖衷,臣有何力?”陳主大喜,勉慰有加,遂命將王琳首級,懸示都市。琳有故吏朱瑒,獨致書徐陵,願埋琳首。書中略雲:  竊以典午將滅,徐廣爲晉家遺老,當塗已謝,馬孚稱魏室忠臣。梁故建寧公王琳,當離亂之辰,總方伯之任,天厭梁德,尚思匡繼,徒蘊包胥之志,終遘萇弘之眚,致使身歿九泉,頭行千里。伏惟聖恩博厚,明詔爰發,赦王經之哭,許田橫之葬。不使壽春城下,唯傳報葛之人,滄洲島上,獨有悲田之客,豈不幸甚!  徐陵得書,即爲啓聞,奉詔將琳首給還親屬。轀遂就八公山側,掘地殮埋。親故會葬,多至數千人。葬畢,瑒從間道奔齊,別議迎葬。旋有壽陽人茅智勝等,潛送琳柩至鄴,齊贈琳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予諡忠武,特給轀車送葬。究竟王琳忠梁與否,讀史人自有定評,毋容小子嘵嘵了。言下有不滿意。  齊主緯有庶兄名綽,與緯異母,俱於五月五日建生,惟綽生在辰時,緯生在午時。乃父高湛,因綽母李氏爲嬪妾,不得與嫡相比,特降爲次男。綽才十餘歲,留守晉陽,酷愛波斯狗,開府尉破胡略加諫阻,即斫殺數狗,狼籍地上,破胡驚走,不敢復言。旋封爲南陽王,領冀州刺史,每使人luoti,畫爲獸狀,縱犬令噬,以爲快樂。及左遷定州,專登樓上彈人,有婦人抱兒趨過,避入草間,綽發彈不中,不覺怒起,叱左右馳奪婦人手中兒,飼波斯犬。婦人號哭不休,綽又嗾犬使噬婦人。婦人爲犬所傷,當然倒地。犬不欲食,由綽命塗上兒血,犬始爭齧,頃刻而盡。齊主緯聞他殘暴,鎖綽入訊,綽談笑自若,竟蒙赦宥。緯問他在定州時,何事最樂?綽答道:“取蠍置器,再加糞蛆,蛆被蠍螫,蠕動不已,最是好看。”緯即夕令左右取蠍一斗,及曉,才得二三升,置諸浴盆,他卻用人代蛆,迫令裸臥盆中,霎時間蠍集人身,竟體亂螫。可憐體無完膚,累得那人輾轉哀號,緯與綽臨盆注視,反手舞足蹈,樂不可支。不知具何心腸,大約爲戾氣所鍾,故兄弟同一暴虐。緯顧語綽道:“如此樂事,何不早馳驛奏聞!”遂進拜綽爲大將軍,朝夕同狎。韓長鸞嫉綽殘虐,特令綽黨誣告綽反,緯尚不忍加誅。長鸞奏言綽犯國法,斷不可赦,緯乃使寵胡何猥薩,與綽相撲,把綽搤死。瘞諸興聖佛寺,經四百餘日,方纔大殮,顏色毛髮,尚如生時。俗言五月五日建生,腦可不壞,是真是假,亦無從證明。  緯盛修宮苑,窮極莊嚴,後宮皆錦衣玉食,競爲新巧。先嚐爲胡後造珠裙褲,費在鉅萬,爲火所焚。尋復爲穆後續制,並命造七寶車,真珠不足,向各處採買,不惜重價。當時童謠有云:“黃花勢欲落,清觴滿杯酌。”穆後小名黃花,欲落是說不久,清觴滿杯酌,是說齊主緯昏飲無度。其實緯與穆後,雖然寵幸,那後宮的佳麗,卻逐日增添,除上文所述左右兩娥英外,還有樂人曹僧奴二女,也蒙納入。大女不善淫媚,被緯剝碎麪皮,攆逐出宮。小女善彈琵琶,又能得緯歡心,冊爲昭儀,甚且封僧奴爲日南王。僧奴死後,又封他兄弟妙達等二人爲王,併爲曹昭儀別築隆基堂,極盡綺麗,整日流連堂中,竟把穆後疏淡下去。穆後含酸喫醋,密託養母陸令萱設法,除去曹氏。令萱遂誣曹氏有厭盅術,平白地將曹氏賜死。哪知緯失了曹昭儀,復得一董昭儀,再廣選雜戶少女,納入毛氏、彭氏、王氏、小王氏、二李氏等,並封爲夫人,恣情淫慾,通宵達旦。穆後更弄得沒法,每與從婢馮小憐,相對唏噓。  小憐非常伶俐,貌亦可人,能彈琵琶,且工歌舞,獨替穆後想出一計,情願將身作餌,離間諸寵。也無非自己賣俏。穆後倒也贊成,就於五月五日,令小憐盛飾入侍,號曰續命。要斷送高氏命脈了,還想續甚麼命?齊主緯見她冰肌玉骨,霧歠輕絝,不由的神魂顛倒,巫山一夢,愛不勝言,從此坐必同席,出必並馬,嘗自作無愁曲,譜入琵琶,與馮氏對談,嘈嘈切切,聲達宮外。時人號爲無愁天子。緯深幸得此馮美人,冊爲淑妃,命處隆基堂。馮淑妃雖奉命遷入,但因爲曹昭儀舊居,恐非吉徵,特令拆梁重建,並盡將地板反換,又費了許多金銀。齊主緯毫無異言,縱教馮小憐如何處置,一體依從,所有內外國政,都交與陸令萱、穆提婆、韓長鸞、高阿那肱等人,眼見得上下相蒙,漸致亂亡了。小子有詩嘆道:  天生尤物最招殃,桀紂都因美色亡;  況似晚齊淫暴甚,怎能長此保金湯!  欲知齊朝亂亡的情形,再從下回申敘。  -------------  陳用吳明徹爲元帥,北向攻齊,勢如破竹,似乎徐陵之推薦,可號知人。然其時齊主淫昏,不問國事,皮景和出救壽陽,有衆數十萬,尚不敢進,是乃齊之自取其敗,非吳明徹之果能敗齊也。惟王琳之被陳擒戮,當時俱以琳爲梁室忠臣,惜其一死。夫忠臣不事二主,寧有事齊事周事陳,尚得爲忠臣乎?即以梁事論之,湘東得國,名亦未正,琳徒以姊妹後宮之寵,甘心效力,是其委身之始,固亦非深明大義者,何足尚焉!齊之追贈高官,特給膊搤車引葬,亦未免失之濫賞。然如高緯之淫荒失德,喜怒無常,尚何賞罰之足言!黃花欲落,小憐續命,而齊之不亡亦僅矣。吾於高緯無譏雲。

周武帝宇文邕親政後,提升太傅尉遲迥爲太師,柱國竇熾爲太傅,大司空李穆爲太保,齊公憲爲大冢宰,衛公直爲大司徒,趙公招(宇文泰第七子)爲大司空,柱國辛威爲大司寇,綏德公陸通爲大司馬。其他如宇文神舉、宇文孝伯、王軌等人也分別受到升遷。因庾季纔多次進諫勸阻,皇帝特別賜予粟帛,升其爲大中大夫。

當時年長有經驗的老將,如燕公於謹、鄭公達奚武、隋公楊忠等,均已去世。楊忠之子楊堅,早年曾任小宮伯,宇文護見他很有才能,屢次想收他爲心腹。楊忠私下叮囑他:“在兩個姐姐之間難以做媳婦,你最好別去!”楊堅謹記父親的教誨,因此宇文護被處死,楊堅得以倖免。楊忠於天和三年去世,楊堅繼承爵位爲隋公,後來成爲篡奪周朝的隋文帝。此情節特意點出,以示後文伏筆。

衛公直因功是誅殺宇文護的首功者,心中充滿野心,但三公高官職位已被他人佔據,大冢宰也給了齊公憲,大司馬則給了陸通,自己雖有功勞卻未能掌握兵權,心中常常不平。齊公憲曾當過大司馬,這次升任大冢宰,名義上是破格提拔,實際上是奪走了兵權。開府裴文舉擔任齊公憲的侍讀。周武帝曾召見他,說:“從前魏末局勢混亂,太祖輔政,後來周室建立,晉公宇文護掌握大權,長久以來成爲慣例,便認爲這是應該的。可試想從古至今,有三十歲的皇帝還須由親族代爲輔政嗎?《詩經》上有句話:‘早晚勤奮不懈,只爲侍奉一人’(‘一人’即指天子)。你雖陪侍齊公,但不能只顧小忠,只知爲齊公效死。太祖之後還有十幾位皇嗣,難道都能即位爲帝嗎?你應以正道規勸,以仁義引導,團結君臣,和睦兄弟,不要自陷嫌疑,重蹈宇文護的覆轍啊!”周武帝也費盡心思。裴文舉拜謝而出,立即轉告齊公憲。齊公憲撫着桌子感慨道:“這正是我的本意,你怎會不知!但必須盡忠竭力,何必多疑呢?”衛公直與齊公憲有矛盾,因此齊公憲對他格外寬容,又因直是周武帝的叔父,便更加親近。衛公直無從尋隙,暫且相安無事。

周武帝追諡略陽公宇文覺爲孝閔皇帝,立皇子魯公宇文贇爲太子。宇文贇是後宮李氏所生,早年在淮平、江陵時,被俘掠入關,周太祖宇文泰見其容貌端莊,便賜予宇文邕,於是生下了宇文贇。宇文贇生性好酒色,因爲他是長子,所以被立爲儲君。平時約束極嚴,曾命東宮官員每日記錄他的言行,每月上報,宇文贇尚有所畏懼,不敢胡作非爲。但江山可以改,本性難以改變。父親在世時尚能遵守禮法,父親去世後,又無人加以規勸,周武帝在立儲上選擇不當,釀成大錯,最終貽誤了國家根本。此情此境,爲後文埋下伏筆,暫且留待後文詳述。

再說陳後主陳頊即位後,兩年多時間裏還算平靜,只廣州刺史歐陽紇在太建元年冬天造反,一年後就被平定。歐陽紇是歐陽頠的兒子,與父親一同平定廣州,歐陽頠的事前文已提過。因歐陽頠去世,由歐陽紇襲職。此前華皎叛變投奔周朝(見前文),陳後主陳頊因此對歐陽紇心生疑慮,將其徵召爲左衛將軍,歐陽紇因而惶恐不安,最終起兵造反,進攻衡州。朝廷派使者勸諭,以周迪、陳寶應的事例警告,但歐陽紇仍不服,於是朝廷命車騎將軍章昭達率軍討伐。章昭達尚未抵達,歐陽紇卻誘騙陽春太守馮僕,與他一同在南海抵抗陳軍。馮僕是前高涼太守馮寶之子,馮寶去世時他才九歲,靠母親冼氏團結各部族,安定邊境,使數州得以安寧。冼氏的事蹟前文已有描述。陳朝調馮僕出任陽春太守,馮僕赴任後派人告知母親。冼夫人感嘆道:“我兩代忠貞,沒想到兒子如此不肖,如今可真是痛心啊!”深明大義。於是發兵抵抗,率領各部首領迎接章昭達。章昭達抵達始興時,歐陽紇駐守於洭口,設立營壘阻擋。章昭達率軍進攻,攻破水壩防線,歐陽紇出戰大敗,逃回裏許,被章昭達從後追擊擒獲,綁送至建康處死並公開示衆。朝廷上表稱讚冼夫人功績,陳後主派使者持節冊封冼夫人母子:馮僕被封爲信都侯,遷爲石龍太守,冼氏被封爲石龍太夫人,特賜繡袍安車,鼓吹儀仗,待遇如同刺史。冼夫人應得封賞,馮僕曾暗中通敵,不應濫賞。章昭達勝利後班師回朝,順道進攻後梁。後梁主蕭巋(在前文已有提到)與周朝總管陸騰會軍抵抗,陸騰在峽口南岸築城,橫搭大索,編草爲橋,以運輸糧草。章昭達命令士兵駕樓船,手持長戟,向大索砍去,索斷裂,糧道斷絕,陳軍得以攻入城寨。後梁又向周求援,周派將軍李遷哲前去支援,與章昭達交戰數次,章昭達失利,只好撤軍。後來陳太后章氏去世,陳後主爲她守喪,不再用兵。周朝派人南下弔唁,唯獨周未派人前往。不久章昭達病逝,陳後主因失去大將,擔心周朝趁機入侵,便派使臣到周朝進行外交訪問,周朝才正式回應並接待了使者。

好不容易熬過五年,仲春時節的傍晚,天空出現一道白氣如虹,從北方貫穿北斗星系的紫宮。陳國太史占卜星象,說北齊將要動亂滅亡。陳後主陳頊突然萌生雄心,打算起兵攻打北齊。朝中大臣多有異議,唯有鎮前將軍吳明徹堅決主張出兵。陳後主於是對衆臣說道:“北齊君主荒淫無道,不久必然滅亡,這是古人常說的話,我已下定決心北伐,無需再猶豫!但誰可擔任主帥,由諸位公卿共同推舉。”衆人紛紛回答:“不如中權將軍淳于量。”僕射徐陵卻強烈反對,說道:“吳明徹長期生活在江淮一帶,熟悉齊國風俗,且有軍事才能,無人能及,臣願推舉吳明徹爲主帥。”尚書裴忌也附和道:“臣也認爲應推舉吳明徹。”徐陵接着說:“裴忌也是優秀副將,願陛下委任他。”陳後主於是任命吳明徹爲都督征討諸軍事,裴忌爲副將,統領十萬大軍,北上討伐北齊。

吳明徹從秦郡出發,另派都督黃法從歷陽出兵。北齊派軍支援歷陽,被黃法擊敗。北齊又派開府尉破胡、長孫洪略與侍郎王琳率兵救援秦州。齊主宇文緯又調入西兗州刺史趙彥深,任命爲司空,封爲宜陽王,參與軍機事務。趙彥深祕密向祕書監源文宗諮詢作戰策略,源文宗說:“朝廷精銳兵力,絕不會輕易交給將領,若只給幾千人,無異是給吳軍做刀俎上的肉。尉破胡身份低微,齊主想必也知曉,這次出征必敗無疑。眼下計策,不如只依賴王琳,招募淮南三四萬兵力,風俗相熟,能拼死效命,同時命舊將駐守淮北,守住防線。況且王琳與陳朝積怨甚深,必定不會願意歸順陳朝,若不誠心任用,反而派他人牽制,必成速禍,戰事更無法成。”趙彥深感嘆道:“此策確實能制勝,我已反覆進言,最終未能被採納。時局已至此,還有什麼可說的!”兩人相視落淚。源文宗隨後調任爲秦州刺史,含淚辭行。趙彥深實際上也無能。

尉破胡等人從鄴都出發,特別挑選高大強壯的武士作爲前鋒,號稱“蒼頭犀角大力軍”,又招募西域胡人,他們擅長使用強弩,箭無虛發,陳軍十分畏懼,不敢輕易開戰。北齊軍隊抵達呂梁,直接逼近陳營。陳都督吳明徹親自佈陣,手執馬鞭,指向巴山太守蕭摩訶說:“敵軍所依賴的只是胡人,若能殺死這些胡人,敵軍必士氣崩潰,你將名震天下,不亞於關羽!”蕭摩訶應聲而動。當夜,陳軍突襲,斬殺胡人多名。吳明徹親率部隊攻擊北齊軍陣,敵軍大亂,潰退。戰鬥中,北齊軍陣腳大亂,傷亡慘重,退兵不休。

北齊軍潰敗後,吳明徹迅速追擊,最終將北齊部隊包圍。在圍攻過程中,吳明徹命部隊挖掘壕溝,切斷敵軍退路,同時命士兵夜間巡邏,防止敵軍逃逸。北齊軍因糧草斷絕、士氣低落,最終不戰而降,被俘者達數千人。吳明徹成功收復大片失地,軍隊攻勢如潮,勢如破竹。

戰後,陳後主封吳明徹爲車騎大將軍,兼任豫州刺史。又召見僕射徐陵,親自賜酒,說:“賞你識人之明。”徐陵跪謝道:“真正決策出自聖明之主,臣有何功勞?”陳後主大喜,倍加慰勉,隨即下令將王琳的首級懸掛在城市街頭示衆。

王琳有舊部朱瑒,寫信給徐陵,請求將王琳首級歸還家屬。信中寫道:

“我聽說晉朝將亡,徐廣是晉朝老臣,堅守氣節;魏朝衰落,馬孚仍是忠臣。梁朝末年,建寧公王琳承擔地方重任,天下動盪,仍懷抱匡扶舊主之心,雖有包胥般的忠義之志,卻終遭萇弘之死,慘遭殺害,屍體埋葬於九泉之下,頭顱被送往千里之外。懇請聖上寬厚仁慈,下詔赦免,允許像田橫那樣安葬忠臣。否則,壽春城下,只留傳報國之語;滄洲島上,只剩下哀悼忠魂的悲鳴,真是令人痛惜!”

徐陵收到信後,立刻上奏朝廷,得到許可,將王琳首級歸還家屬。朱瑒在八公山附近挖地安葬,親朋故友共送葬,人數達數千人。葬禮結束後,朱瑒從小路逃往北齊,打算另議迎葬。不久,壽陽人茅智勝等人祕密將王琳的棺木送至鄴城,北齊朝廷追贈王琳爲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追諡忠武,特賜轀輬車護送歸葬。

至於王琳是否忠於梁朝,史學家自有評判,我不便多言。

北齊齊主宇文緯有個庶兄宇文綽,與緯同母,均爲五月五日出生,只是宇文綽生於辰時,緯生於午時。他們的父親高湛因宇文綽的母親是妾,地位低於正妻,便降其爲次子。宇文綽年僅十餘歲時,留守晉陽,極爲喜愛波斯狗。開府尉破胡曾勸阻,就被殺了幾隻狗,屍體遍地,破胡驚恐逃走,不敢再言。後來被封爲南陽王,領冀州刺史,常派人畫狗,放狗咬人取樂。後來被貶爲定州刺史,專愛登樓彈射。有位婦女抱着孩子路過,躲入草叢,宇文綽射不中,發怒,命令手下搶過孩子,餵給波斯狗喫。婦女大聲哭泣,宇文綽又命令狗咬婦女。婦女被狗咬傷倒地,狗不願喫,便命令在孩子身上塗血,狗才開始爭搶撕咬,片刻之間,孩子被喫盡。齊主緯得知後,將宇文綽關押審問,他卻談笑自若,被赦免。緯問他在定州時最開心的事,宇文綽回答:“把蠍子放入器皿,再加糞蛆,蛆被蠍子咬後蠕動,最是有趣。”緯當晚命人取一斗蠍子,次日才得二三升,放入浴盆,他卻讓人裸身進入,蠍子很快爬上全身,全身被咬得體無完膚,那人哀號不止,緯與宇文綽在旁欣賞,手舞足蹈,樂不可支。可見二人心性殘暴,兄弟之間同樣墮落。緯對宇文綽說:“如此快樂之事,爲何不早些上報?”於是進拜宇文綽爲大將軍,朝夕與之玩耍。韓長鸞嫉妒宇文綽的殘暴,便令其黨羽誣告宇文綽謀反,緯雖不忍殺他,但韓長鸞上奏稱其觸犯國法,不可赦免,緯便命寵臣何猥薩與宇文綽摔打,最終將其活活打死。屍體埋於興聖佛寺,四百餘天后纔開棺,其臉色、毛髮仍如生前一樣。民間說法是五月五日出生,腦髓不壞,真實與否,也無從證實。

宇文緯大興宮苑,奢侈至極,後宮佳人錦衣玉食,爭奇鬥巧。曾爲胡皇后製作珠裙褲,耗費鉅款,後被火燒。不久又爲穆皇后製作,命人打造七寶車,珍珠不足,便四處蒐購,不惜重金。當時童謠說:“黃花勢欲落,清觴滿杯酌。”穆後小名叫“黃花”,“欲落”意爲不久將衰,“清觴滿杯酌”指齊主緯醉酒無度。其實緯與穆後雖受寵,後宮佳麗卻日增。除了前文提到的左右兩美人外,還有樂人曹僧奴的兩個女兒,也被納入宮中。大女兒不善獻媚,被緯剝去麪皮,趕出宮。小女兒擅長彈琵琶,得到緯的歡心,被冊封爲昭儀,又封曹僧奴爲日南王。曹僧奴死後,又封其兄弟妙達等人擔任王位,併爲曹昭儀另建隆基堂,極盡奢華,整日流連其中,使穆後日漸冷落。穆後心中酸楚,私下託養母陸令萱設法除掉曹氏。陸令萱便誣陷曹氏有厭勝邪術,將她平白處死。不知緯失去曹昭儀,又得董昭儀,再廣選雜戶女眷,封爲夫人,縱情淫樂,通宵達旦。穆後更加無路可走,只能與婢女馮小憐相對嘆息。

馮小憐十分伶俐,容貌出衆,能彈琵琶,擅長歌舞,專門爲穆後想出一計——甘願以身作餌,離間諸寵。不過是自賣自誇。穆後也贊成,便在五月五日命她盛裝入宮,稱號爲“續命”。所謂“續命”,實則是爲了斷送高氏的血脈,還想“續”什麼命呢?宇文緯見她肌膚潔白,身姿婀娜,頓時神魂顛倒,愛不釋手,從此坐必同席,出行必並馬,曾自己作曲《無愁曲》,譜成琵琶曲,與馮小憐對談,聲音嘈雜,傳到宮外。當時人稱其爲“無愁天子”。緯極爲寵愛馮小憐,冊封爲淑妃,命她住在隆基堂。馮淑妃雖被遷入,但因是曹昭儀舊居,擔心不吉,特地拆除重建,並將地板全部更換,耗費無數金銀。齊主緯毫無異議,縱使對馮小憐如何安排,都照辦不誤。所有內廷政事,都交由陸令萱、穆提婆、韓長鸞、高阿那肱等人處理,上下矇蔽,終至混亂滅亡。

我作詩嘆道:

天生尤物最招禍,夏桀商紂皆因美色亡;
何況北齊暴虐甚,怎能長久保江山!

欲知北齊衰亡之狀,下回再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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