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七十回 戮勳戚皇叔篡位 溺懿親悍將逞謀

卻說高洋病劇,召李後至榻前,握手與語道:“人生必有死,死何足惜!但恐嗣子尚幼,未能保全君位呢!”繼復召演入語道:“汝欲奪位,亦只好聽汝;但慎勿殺我嗣子!”汝殺人子多矣,還想保全己子耶?演驚謝而出。嗣復召入尚書令楊愔,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等,均令夾輔太子,言訖即逝,年三十一歲。當下棺殮發喪,羣臣雖然號哭,統是有聲無淚,惟楊愔涕泗滂沱。想是蒙賜太原公主的恩情。常山王演居禁中護喪,婁太后欲立演爲主,偏楊愔等不肯依議,乃奉太子殷即位,尊皇太后婁氏爲太皇太后,皇后李氏爲皇太后,進常山王演爲太傅,長廣王湛爲司徒,平陽王淹高歡第四子。爲司空,高陽王晞爲尚書左僕射,河間王孝琬高澄第三子。爲司州牧,異姓官員,自咸陽王斛律金以下,俱進秩有差。所有從前營造諸工,一切停罷。追諡父洋爲文宣皇帝,廟號顯祖,奉葬武寧陵。越年改元乾明。高陽王晞素以便佞得寵,執杖撻諸王,太皇太后婁氏,引爲深恨。大約演受杖時,曾由湜下手。湜導引文宣梓宮,嘗自吹笛,又擊胡鼓爲樂,婁氏責他居喪不哀,杖至百餘,打得皮開肉爛,舁回私第,未幾竟死。演奉喪畢事,就居東館,取決朝政。楊愔等以演、湛二王,位居親近,恐不利嗣君,遂密白李太后,使演歸第,自是詔敕,多不關白。中山太守楊休之,詣演白事,演拒絕不見。休之語演友王晞道:“昔周公旦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尚恐不足,王有何嫌疑,乃竟拒絕賓客?”晞知他來意,便笑答道:“我已知君隱衷,自當代達,請君返駕便了!”及休之去後,晞遂入語演道:“今上春秋未盛,驟覽萬幾,殿下宜朝夕侍從,親承意旨,奈何驟出歸第,使他人出納王命!就使殿下欲退處藩服,試思功高遭忌,能保無意外情事麼?”演半晌方答道:“君將如何教我?”晞說道:“周公攝政七年,然後復子明辟,請殿下自思!”演又道:“我怎敢上比周公!”晞正色道:“殿下今日地望,欲不爲周公,豈可得麼!”演默然不答,晞乃趨退。未幾有詔敕傳出,令晞爲幷州長史。晞與演訣別,握手囑咐道:“努力自慎!”晞會意乃去。  先是領軍將軍可朱渾天和,曾尚高歡少女東平公主,嘗謂朝廷若不去二王,少主終未必保全。侍中燕子獻,已進任右僕射,擬將太皇太后婁氏,徙居北宮,使歸政李太后。楊愔又因爵賞多濫,盡加澄汰,自是失職諸徒,都趨附二王。平秦王歸彥,初與楊燕同心,後因楊愔擅調禁軍,未曾關白歸彥,歸彥總掌禁衛,免不得怨他越俎,亦轉與演湛二王聯絡。侍中宋欽道,向侍東宮,屢次進奏,謂二叔威權太重,非亟除不可。齊主殷不答。楊愔等乃議出二王爲刺史,特通啓李太后,具述安危。宮人李昌儀系齊宗室高仲密妻,李太后引爲同宗,素相暱愛,遂出啓示昌儀,昌儀竟密白太皇太后。愔等稍有所聞,復變通前議,但奏請出湛鎮晉陽,用演錄尚書事。當由齊主殷準議。  詔書既下,二王應當拜職,演先受職,至尚書省,大會百僚。楊愔便擬赴會,侍郎鄭頤勸止道:“事未可料,不宜輕往!”愔慨然道:“我等至誠體國,難道常山受職,可不赴會麼?”要去送死了,但不往亦未必終生。遂徑至尚書省中。演、湛二王,已命設宴相待,勳貴賀拔仁、斛律金,亦俱在座,愔與子獻、天和、欽道等,依次入席,湛起座行酒,至愔面前,斟着雙杯,且笑語道:“公系兩朝勳戚,爲國立功,禮應多敬一觴。”愔避座起辭,湛連語道:“何不執酒?”道言未絕,廳後趨出悍役數十人,似虎似狼先將楊愔拿住,次及天和、欽道。子獻多力,排衆出走,才經出門,被斛律金子光,追出門外,用力牽還,亦即受縛。楊愔抗聲道:“諸王叛逆,欲殺忠臣麼?我等尊主削藩,赤心奉國,有甚麼大罪呢!”逐主妻後,怎說無罪!演自覺情虛,意欲緩刑,湛獨不可,即與賀拔仁、斛律金等,擁愔等入雲龍門,由平秦王歸彥爲導。禁軍本由歸彥統率,不敢出阻,一任大衆擁進。  演至昭陽殿,擊鼓啓事。太皇太后婁氏出殿升座,李太后爲齊主殷,隨侍左右。演跪下叩首道:“臣與陛下骨肉至親,楊愔等欲獨擅朝權,陷害懿戚;若不早除,必危宗社。臣與湛等共執罪人,未敢刑戮,自知專擅,合當萬死!”時庭中及兩廡衛士二千餘人,皆被甲待詔。武衛將軍娥永樂,武力絕倫,素蒙高洋厚待,特叩刀示主,欲殺演、湛二王。偏是齊主口吃,倉猝不能發言。太皇太后婁氏,叱令卻仗,永樂尚未肯退。婁氏復厲聲道:“奴輩不聽我令,即使頭落!”永樂乃涕泣退去。婁氏又愴然道:“楊郎欲何所爲,令我不解?”轉顧嗣主殷道:“此等逆臣,欲殺我二子,次將及我,汝何爲縱使至此?”殷尚說不出一詞,婁氏且悲且憤道:“豈可使我母子,受漢老嫗斟酌!”總是溺愛親子。李太后慌忙拜謝,演尚叩頭不止。婁氏復語嗣主殷道:“何不安慰爾叔!”殷以口作態,好一歇才說出數語道:“天子亦不敢爲叔惜,況屬此等漢人,但得保全兒命,兒自下殿去,此輩任叔父處分罷!”乃父兇惡非常,奈何生此庸兒!演聞言即起,便傳言誅死愔等。湛在朱華門外候命,一得演言,立將愔等梟首。侍郎鄭頤,亦被拿至,湛與頤有隙,先拔頤舌,截頤手,然後取他首級。演復令歸彥引兵至華林園,擒斬娥永樂。  太皇太后婁氏親臨愔喪,見愔一目被剜,不禁號哭道:“楊郎,楊郎,忠乃獲罪,豈不可悲!”乃用御金制眼,親納愔眶,撫屍語道:“聊表我意!”既縱子殺愔,何必如此假惺惺,想是見了寡女,又惹起哭婿的心腸,這真是婦人見識。演亦覺自悔,乃請旨赦愔等家屬,湛獨說是太寬,定要連坐五家。再經王晞上書力諫,乃各沒一房。孩幼盡死,兄弟皆除名。命中書令趙彥深,代楊愔總掌機務。演自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出鎮晉陽。湛爲太傅,兼京畿大都督。  演至晉陽,奏調趙郡王高睿高歡從子。爲左長史,王晞爲司馬,晞嘗由演召入密室,屏人與語道:“近來王侯諸貴,每見敦迫,說我違天不祥,恐將來或致變起,我當先用法相繩,君意以爲何如?”晞答道:“殿下近日所爲,有背臣道,芒刺在背,上下相疑,如何能久持過去?殿下雖欲謙退,敝屣神器,竊恐上違天意,下拂人心,就是先帝的基業,也要從此廢墜了。”演作色道:“卿何敢出此言?難道不怕王法麼!”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晞又道;“天時人事,皆無異謀,用敢冒犯斧鉞,直言無隱!”演嘆息道:“拯難匡時,應俟聖哲,我怎敢私議,幸勿多言!”晞乃趨出,遇着從事中郎陸杳,握手與語,令晞勸進。晞笑說道:“待我緩日再陳。”越數日,又將杳言告演,演良久方道:“若內外都有此意,趙彥深時常相見,何故並無一言?”晞答道:“待晞往問便了。”遂出赴彥深私第,密詢彥深。彥深道:“我近亦得此傳聞,每欲轉陳,不免口噤心悸,弟既發端,兄亦當昧死相告。”乃偕晞謁演,無非是勸演正位,應天順人的套話,演遂入啓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婁氏,問諸侍中趙道德,道德道:“相王不效周公輔政,乃欲骨肉相奪,難道不畏後世清議麼!”道德一言,卻是有些道德。  太皇太后乃不從演請。  既而演又密啓,說是人心未定,恐防變起,非早定名位,不足安天下。太皇太后婁氏,本已有心立演,即下令廢齊主殷爲濟南王,出居別宮,命演入纂大統。不過另有戒語,囑演勿害濟南王。演接奉母后敕令,喜如所願,便即位晉陽,改元皇建。乃稱太皇太后婁氏爲皇太后,改號李太后爲文宣皇后,遷居昭信宮。封功臣,禮耆老,延訪直言,褒賞死事,追贈名德,大革天保時舊弊。惟事無大小,必加考察,未免苛細貽譏。中書舍人裴澤,嘗勸演恢宏度量,毋過苛求。演笑語道:“此時嫌朕苛刻,他日恐又議朕疏漏呢。”未幾欲進王晞爲侍郎,晞苦辭不受。或疑晞不近人情,晞慨然道:“我閱人不爲不多,每見少年得志,無不顛覆,可見得人主私恩,未必終保。萬一失寵,求退無地。我豈不欲做好官,但已想得爛熟,不如守我本分罷!”語似可聽,惟問他何故教猱升木?演進弟湛爲右丞相,淹爲太傅,浟爲大司馬。浟即爾朱氏所生,爲高歡第五子。立妃元氏爲皇后,世子百年爲太子。百年時才五歲。看官聽着!這長廣王湛,助演誅仇篡位,無非望爲皇太弟,演亦口頭應許,此時忽背了前言,把五歲的小兒立做儲君,你想長廣王湛,怎肯心平氣降,毫無變動呢?這且慢表。  且說梁丞相王琳,聞陳廷新遭大喪,嗣主初立,國事未定,料知他不遑外顧,遂令少府卿孫瑒爲郢州刺史,留總庶務,自奉梁主莊出屯濡須口,並致書齊揚州行臺慕容儼,請他救應。儼因率衆出駐臨江,遙爲聲援,琳遂進逼大雷。陳將侯瑱、侯安都、徐度等,調集戍兵,嚴加防禦。安州刺史吳明徹,素稱驍勇,夤夜襲湓城,哪知王琳早已料着,預遣巴陵太守任忠,伏兵要路,擊破明徹。明徹單騎奔回,琳即引兵東下,進至柵口。陳將侯瑱等出屯蕪湖,相持歷百餘日,水勢漸漲。琳引合肥、巢湖各守卒,依次前進,瑱亦進軍虎檻州。正擬決一大戰,琳忽接到孫瑒急報,乃是周荊州刺史史寧,乘虛襲攻郢州,城中雖然嚴守,終恐未能久持等語。此時琳進退兩難,又恐衆心搖動,或至潰散,不得已將瑒書匿住,但領舟師東下,直薄陳軍。齊儀同三司劉伯球,亦率水兵萬餘人,助琳水戰,再加齊將慕容子會,帶領鐵騎二千,進駐蕪湖西岸,助張聲勢。可巧西南風急,琳自誇天助,引兵直指建康。那陳將侯瑱,佯避琳鋒,聽他急進。待琳船已過,徐出蕪湖,截住琳後,西南風反爲瑱用。琳見瑱船在後尾擊,使水軍亂擲火炬,欲毀瑱船,偏偏火爲風遏,竟被吹轉,反致自毀船隻。瑱麾衆猛擊琳艦,並用牛皮蒙冒小艇,順流撞擊,又熔鐵亂澆琳船,琳軍大敗。各艦多遭毀沒,軍士溺死甚衆,餘或棄舟登岸,亦被陳軍截殺垂盡。齊將劉伯球被擒。慕容子會屯兵西岸,望見琳軍戰敗,麾兵返奔,自相踐踏,並陷入蘆荻泥淖中,騎士皆棄馬脫走。不意陳軍追至,奮勇殺來,齊兵越加惶急,四散竄去,剩下子會一人一騎,也被陳軍捉歸。獨王琳乘着舴艦,突圍出走,得至湓城。衆旨散盡,只挈妻妾及左右十餘人,北向奔齊。梁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劉仲威,曾留衛永嘉王莊,聞琳已敗北,用輕舟送莊入齊,仲威隨去,泌南來降陳。琳將樊猛與兄毅亦趨降陳營。陳軍復進指郢州,郢州城下的周兵,探得陳軍將至,撤圍自去。守吏孫瑒,舉州出降陳軍。好幾年經營的王琳,弄得寸土俱無,枉費氣刀。三窟幾已失盡。  齊主演方在篡位,倒也沒工夫計較,惟周大司馬宇文護,聽得陳軍如此威武,頗爲寒心,獨想出一法,遣歸陳衡陽王昌,使他自相攻害。昌致書陳主,語多不遜,也是自尋死路。陳主蒨召入侯安都,悽然與語道:“太子將至,我當別求一藩,爲歸老地。”安都道:“主位已定,怎得再移!從古豈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詔!”陳主蒨道:“將來如何處置衡陽?”安都道:“令他仍就藩封便了。彼若不服,臣願往迎,自然有法處置。”殺昌意已在言下。陳主蒨即命安都齎敕迎昌,授昌爲驃騎大將軍,揚州牧,仍封衡陽王。昌奉命渡江,與安都同坐一舟,安都誘昌至船頭,託言觀覽景色。昌出與安都並立,不防安都用手一推,站足不住,便墮入江中,隨波漂沒。安都假意着忙,急令水手撈取,撈了半日有餘,才得了一個屍骸,乃返報陳主。陳主命依王禮埋葬,封安都爲清遠公。安都得封,可知陳主本心。  侍郎毛喜曾陷沒長安,與昌俱還。他尚似睡在夢裏,上言宜通好北周,與他和親,陳主乃使侍中周弘正西行,與周修好。那陳將侯瑱等,已乘勝進攻湘州,周遣軍司馬賀若敦,率步兵赴援,再遣將軍獨孤盛,領水軍俱進。會秋水氾濫,糧輸不繼,敦恐瑱探知虛實,乃在營內多設土囤,上覆以米。瑱使人偵探,果然被賺,不敢進逼。敦又增修營壘,與瑱相持,瑱亦無可如何。正擬退歸,忽聞周主毓中毒暴亡,另立新主,料他內外必有變動,樂得留兵湘州,伺隙進取。  究竟周主如何遇毒?原來就是宇文護嗾使出來。周主毓明敏有識,爲護所憚。護佯請歸政,竟邀允許,但令護爲太師雍州牧。當下改元武成,由周主親覽萬機。護弄假成真,欲巧反拙,遂密謀不軌,又起了一片殺心。好容易過了一年,護使膳部中大夫,置毒糖餅中,進充御食,周主毓食了數枚,不禁腹痛,自知不幸中毒,口授遺詔五百餘言,並召語羣臣道:“朕子年幼,未能當國,魯公邕系朕介弟,寬仁大度,海內共聞,將來弘我周家,必需此人,卿等宜同心夾輔,勿負朕言!”言訖遂殂,年僅二十七歲。魯公邕已入爲大司空,不煩遠迎,便奉遺詔即皇帝位,追尊兄毓爲明皇帝,廟號世宗。越年改元保定,進宇文護爲大冢宰,都督中外諸軍事。那時郢州援將獨孤盛,已被陳軍襲破楊葉洲,率衆遁還。巴陵降陳,賀若敦亦支持不住,拔軍北歸,湘州亦下。巴湘入週數年,至此乃復爲南朝所有了。  周主邕甫經踐阼,不欲再行興兵,更兼陳使周私正前來修好,待命已久,乃擬與南朝講和,索還俘虜,且許歸始興王頊,使司會上士杜杲,偕弘正南下報聘。時陳主蒨已立長子伯宗爲太子,次子伯茂爲始興王,奉皇伯考昭烈王道譚宗祀,改封頊爲安成王。昭烈二字系始興王道譚諡法,頊尚在周,無故徙封,乃以次子過繼,陳主之心術益見。既由周使來聘,不得不召入與議,互訂和約。杜杲素長詞辯,除索還俘虜外,更請相當酬報。陳主蒨許讓黔中地及魯山郡,杲乃稱謝而去。  陳主蒨本天嘉,與周議和,系天嘉二年間事,至天嘉三年,安成王頊,始由周使杜杲,護送南歸。陳主授頊侍中中書監,親中衛將軍,得置佐史。並引見杜杲,溫顏與語道:“家弟今蒙禮遣,受惠良多,但魯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杲從容答道:“安成王在長安,不過一個布衣,若送歸南都,乃是陛下介弟,價值甚重,非一城可比。惟我朝敦睦九族,推己及人,上遵太祖遺訓,下思睦鄰通義,所以遣使南還。若雲以尋常土地,易骨肉至親,這卻非使臣所敢聞呢!”陳主聞言,不禁懷慚,赧然語杲道:“前言聊以爲戲,幸勿介意。”一言已出,駟馬難追,即欲掩飾,恐已被外臣竊笑。因厚禮待杲,復遣侍郎毛喜,與杲同詣長安,乞歸安成王頊妻子。所有蕪湖擒歸諸周將,一體放還,周亦送歸頊妃柳氏,及頊子叔寶,於是陳周言歸於好。小子有詩譏陳主蒨道:  伯氏吹壎仲氏篪,鴒原急難要扶持;  如何只爲兒孫計,福不重邀禍已隨。  陳主蒨既與周和,復欲與齊通好,畢竟有無頭緒,且至下回再詳。  -------------  楊愔負魏不負齊,而獨爲高演所殺,論者鹹爲愔呼冤,漴何冤哉?如漴不誅,是真無天道矣。彼本東魏故臣,助洋篡國,脅逐故主,又敢妻母后,蔑絕人倫,一死尚有餘辜,安得爲冤?即以事齊論之,高洋狂暴,未聞出言諫諍,且簡囚供御,身進廁籌,無恥若此,忠果安在?其所以謀除二王者,亦無非爲固位計耳。演殺漴,並殺漴黨,漴黨或人愔所累,或至含冤,愔固不足惜也。若夫演之篡國,何莫非高洋之自取,洋得令終亦幸矣,其能保全子嗣乎!陳主蒨乘機嗣立,授意安都,擠死衡陽王昌,甚至本生兄弟,亦且加忌,始興一脈,遽令次子繼承,視生弟如死弟,何其無骨肉情!及頊得生還,幸而免死,冥冥中似若有相之者。高洋殺浚、渙而不能殺演、湛,陳主蒨害昌而不能害頊,卒至後患相尋,南北一轍,此王道之所以貴親親也。

高洋病重,召李後到牀前,握住她的手說道:“人活在世上,終有死亡,死沒什麼值得可惜的!只是擔心我的兒子年紀太小,無法保住皇位啊!”接着又召來高演,說道:“你想篡奪皇位,我也不阻攔你;但請你千萬不要傷害我的兒子!”你殺了我的兒子太多了,還指望保全自己的孩子嗎?高演大驚,連連謝罪後退出去。隨後又召入尚書令楊愔、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等人,命他們輔佐太子,說完便去世了,享年三十一歲。朝廷爲他舉行喪禮,羣臣雖然痛哭,但大多是裝模作樣,只有楊愔淚流滿面。他大概是因曾受太原公主的恩惠。常山王高演留在宮中守喪,婁太后想立高演爲君主,但楊愔等人不同意,於是就擁立太子高殷即位,尊皇太后婁氏爲太皇太后,皇后李氏爲皇太后,晉封常山王高演爲太傅,長廣王高湛爲司徒(高歡的第四子),平陽王高淹爲司空,高陽王高晞爲尚書左僕射,河間王高孝琬爲司州牧。其他異姓官員,從咸陽王斛律金開始,都按品級升遷。所有以前修建的工程一律停止。追諡高洋爲文宣皇帝,廟號顯祖,安葬在武寧陵。第二年改年號爲乾明。

高陽王高晞向來善於阿諛奉承,得寵於朝廷,經常手持杖鞭責打諸王,太皇太后婁氏對此十分怨恨。據說高演受杖時,是高晞下手。高晞曾負責運送文宣帝的靈柩,當時自吹笛子,又擊打胡鼓取樂,婁太后責備他守喪不哀,打了他一百下,打得皮開肉綻,被擡回家中,不久便死去了。高演守完喪事,就住進東宮,掌控朝政大權。楊愔等人因高演和高湛兄弟地位親近,擔心他們威脅到太子,便祕密向李太后報告,勸說高演回老家,從此皇帝的詔令多不經過他們。中山太守楊休之來拜訪高演,高演拒絕接見。楊休之對高演的友人高晞說:“從前周公旦早晨讀上百篇經典,晚上會見七十位賢士,還擔心學得不夠,而你有什麼嫌疑,卻突然拒絕賓客?”高晞知道他的來意,便笑着說:“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我會替你轉達,請你回去吧!”楊休之離開後,高晞便私下告訴高演:“當今皇上年幼,一下子就要處理國事,殿下應日日隨侍左右,親聽旨意,怎能突然回鄉?就算你真想退居藩地,想想功高震主,恐怕也難免遭受猜忌,怎可保全自己呢?”高演沉默了半天才問:“你打算怎麼勸我?”高晞嚴肅地說:“周公輔政七年之後,才還政於君主,你難道不想想想嗎?”高演又說:“我怎敢比得上週公!”高晞正色道:“你現在地位顯赫,若不效仿周公,又怎能稱得上是君主呢?”高演無言以對,高晞便轉身離開。

不久有詔令下達,任命高晞爲幷州長史。高晞與高演告別,握手叮囑道:“你要小心謹慎啊!”高晞明白他的意思,便離開。在此之前,領軍將軍可朱渾天和曾娶高歡的少女東平公主,他曾經對朝廷說,如果朝廷不除掉二王,年幼的君主終究無法保住皇位。侍中燕子獻已升任右僕射,打算將太皇太后婁氏遷往北宮,讓她歸政於李太后。楊愔又因賞賜過於濫發,決定整頓裁汰,自此失職的官員都紛紛依附於高演和高湛。平秦王高歸彥起初與楊愔、燕子獻同心,後來因楊愔擅自調動禁軍卻沒有告知高歸彥,高歸彥統領禁衛軍,自然對他心生怨恨,也逐漸與高演、高湛結成了同盟。侍中宋欽道曾多次到東宮進言,稱二王權勢過大,必須立刻剷除。齊主高殷不予回應。楊愔等人於是商量將二王調出任刺史,特別向李太后上奏,說明他們的安危。宮人李昌儀是齊宗室高仲密的妻子,李太后把李昌儀當作同宗,一向親密信任,因此李昌儀便祕密向太皇太后透露了消息。楊愔等人稍有耳聞後,又改變原計劃,只請求讓高湛前往晉陽鎮守,而讓高演掌管尚書事務。朝廷最終同意了這一提議。

詔令下達後,二王應去上任,高演先去尚書省,召集百官。楊愔準備赴會,侍郎鄭頤勸阻道:“事情還沒確定,不宜輕易前往!”楊愔卻堅定地回答:“我們忠心爲國,難道常山王高演上任,我們不去參加嗎?”即便不去也未必能活到老。於是徑直前往尚書省。高演和高湛已經命人設宴迎接,勳貴賀拔仁、斛律金也到場,楊愔與子獻、天和、欽道等人依次入席。高湛起身敬酒,走到楊愔面前,倒了兩個酒杯,笑着說:“您是兩朝功臣,爲國建功,理應多敬一杯。”楊愔避席起辭,高湛又說:“爲什麼不喝酒?”話音未落,後廳突然衝出數十名兇悍的士兵,像猛獸般先將楊愔抓走,接着是天和、欽道。子獻力氣大,奮力衝出人羣,剛出門就被斛律金的兒子斛律光追出,被強行拖回,也被綁住。楊愔怒聲抗辯道:“你們二王叛亂,想殺害忠臣嗎?我們是爲君主削除藩鎮,一心奉國,有什麼大罪?”你們先打死了君主的妻子,又怎麼能說我們無罪!高演自知理虧,想緩和刑罰,但高湛堅決反對,於是與賀拔仁、斛律金等人,把楊愔等人強行帶入雲龍門,由平秦王高歸彥引路。禁軍原本由高歸彥統領,不敢阻攔,任由衆人帶進。

高演抵達昭陽殿,擊鼓奏報。太皇太后婁氏走出殿門登座,李太后作爲齊主高殷,隨侍左右。高演跪下叩首道:“臣與陛下是至親骨肉,楊愔等人想獨攬朝政,陷害忠良;如果不早除,必危及國家社稷。臣與高湛共同捉拿罪人,不敢處決,深知自己擅權,應當處死!”當時的庭院和兩側衛士有兩千餘人,皆披甲待命。武衛將軍娥永樂武藝超羣,曾受高洋厚待,特地拔出刀向高演和高湛表示要殺他們。偏偏高殷口吃,一時無法開口。太皇太后婁氏厲聲喝令他收刀,娥永樂仍不退。婁氏又怒道:“你們不聽我命令,就算把頭砍下來!”娥永樂才流淚退下。婁氏又悲痛地說道:“楊愔想做什麼,我還不明白?”轉向新君高殷道:“這些逆臣想殺害我兩個兒子,下一步就要害到我了,你爲何放任至此?”高殷仍說不出一句話,婁氏悲憤交加道:“豈能讓母親和孩子,像漢朝的老婦人一樣被隨意擺佈!”這確實是溺愛親生兒子。李太后慌忙叩首謝罪,高演仍不停叩首。婁氏又對高殷說:“爲何不安慰你叔父?”高殷勉強做出表情,才說了幾句:“天子都不敢爲叔父惜,何況是這些漢人,只要保住孩子性命,孩子自己下殿去,這些人都由叔父處置吧!”真是個兇惡的爹,怎能生出這麼平庸的兒子!高演聽了立刻起身,便下令誅殺楊愔等人。高湛在朱華門外等候命令,一聽高演的命令,立刻將楊愔等人斬首。侍郎鄭頤也被抓到,高湛與鄭頤有隙,先割了鄭頤的舌頭,砍斷了他的手,然後將其首級砍下。高演又命令高歸彥帶兵前往華林園,擒殺娥永樂。

太皇太后婁氏親自到楊愔的靈前,看到他一隻眼被挖去,不禁淚流滿面,悲痛地喊道:“楊郎!楊郎!忠臣被冤殺,豈不可悲!”於是用御賜的金制眼珠,親自放入楊愔的眼眶,撫屍說道:“以此表達我的心意!”既然已經縱容兒子殺掉楊愔,爲何還要裝出如此悲痛的樣子?看來是看到寡婦,又勾起了“哭婿”的舊情,真是女人的見識。高演也感到後悔,便請求赦免楊愔一家,但高湛說太寬大,主張連坐五家。後來經高晞上書力諫,才只沒收一房。孩童早亡,兄弟皆被除名。皇帝命令中書令趙彥深,代理楊愔總管政務。高演自己擔任大丞相,統領中外各軍,兼管尚書事務,出鎮晉陽。高湛被任命爲太傅,兼任京畿大都督。

高演抵達晉陽後,徵召趙郡王高睿(高歡的侄子)爲左長史,高晞爲司馬。高晞曾被高演召入密室,屏退旁人,私下交談道:“最近王公貴族經常施加壓力,說我違天逆命,恐怕將來會引發變亂,我應當先行依法懲治,你認爲如何?”高晞回答:“殿下近來所作所爲,有悖臣子之道,令人不安,上下都產生懷疑,怎能長久維持?殿下雖然想低調退讓,放棄帝位,但我擔心會違背天意,觸怒民心,甚至會動搖先帝奠定的基業。”高演臉色變了,厲聲說:“你怎敢說出這種話?難道不怕王法嗎?”言語中流露出不滿,實際上是對自己的勸誡深感欣慰。高晞又說:“天時與人事,皆無異謀,我怎敢冒死直言,毫無保留!”高演嘆息道:“拯救危局、匡扶時局,應當等待聖明之君,我怎敢私下議論,望你勿再多言!”高晞便退下,途中遇見從事中郎陸杳,握手交談,命高晞勸高演即位。高晞笑着說:“等我日後再說。”數日後,又把陸杳的意見告訴高演。高演沉默許久,說道:“如果內外都贊同,爲何趙彥深常與我見面,卻從未說過一句話?”高晞答道:“我去問他便知道了。”於是親自前往趙彥深家中,祕密詢問。趙彥深說:“我也聽說這事,每欲轉告,卻總是心驚膽戰,你既然開始說,我也該冒死進言。”於是兩人一同拜見高演,所談的不過是勸高演稱帝、順應天命的常規話術。高演於是去向太皇太后上奏。太皇太后婁氏問及侍中趙道德,趙道德說:“相王高演不像周公那樣輔政,反而覬覦皇位,奪走骨肉兄弟的皇位,難道不怕後世的非議嗎?”趙道德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

太皇太后最終拒絕了高演的請求。後來高演又私下上奏,說人心尚未安定,恐怕會有變故,不盡早確立帝位,難以安天下。太皇太后婁氏終於同意,立高演爲帝。高演稱帝后,殺楊愔及其黨羽,而楊愔之黨或因牽連,或被冤枉,楊愔本身也不值得憐憫。至於高演篡位,不過高洋自己造成的,若高洋能有善終,也是他僥倖而已,他能保全後代嗎?陳主蒨趁機上位,命安都暗中設計,害死衡陽王高昌,甚至對本家兄弟也心生猜忌,始興一脈,直接讓次子繼承,視親生弟弟如同死人,毫無骨肉之情。等到安成王高頊得以迴歸,幸而免於死難,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高洋殺了浚、渙無法殺高演、高湛,陳主蒨害了高昌卻未能害高頊,最終禍患相繼,南北走向相同,這說明了“仁政”之所以珍貴,是因爲要重視親情、敬重血緣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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