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六十九回 討王琳屢次交兵 諫高洋連番受責

卻說周文育、侯安都等帶領舟師一萬人,往擊王琳,師至武昌,武昌守將樊猛,已歸附王琳,至此棄城遁去。安都正欲進兵,接得陳主受禪的詔敕,不禁嘆息道:“我今必敗,師出無名了。”時安都爲西道都督,文育爲南道都督,兩將不相統攝,號令不一,部衆彼此歧視,每有爭端。軍至郢州,琳將潘純陀先已據守,用着強弓硬箭,遙射梁軍。安都前隊的步兵,多爲所傷。安都怒起,督兵圍攻,數日未下,那王琳已出屯弇口,來截梁軍。安都不得已撤郢州圍,移兵往趨沌口,留沈泰一軍守漢曲。途次適遇逆風,不得前進,文育亦引兵來會,與王琳隔江相持,琳據東岸,梁軍據西岸。兩下里按兵數日,乃整艦交鋒,偏偏東風大起,駭浪西奔,梁軍各艦,帆檣俱折,舵且把持不定,怎能與琳軍對敵?琳軍卻順風猛擊,跳躍如飛,文育、安都不及奔避,俱被琳軍擒去,還有偏將周鐵虎、徐敬成、程靈洗等,亦皆成擒。惟沈泰留軍漢曲,聞敗急退,尚得旋師。霸先即位,便致偏師敗覆,這也是天道惡逆,故有此警。  琳見文育諸將,責他不當助逆,文育等統垂首無言。獨周鐵虎詞色不撓,反脣相稽,頓時觸動琳怒,把鐵虎推出斬首。徒勇者多不得其死。所有文育、安都等,用一長鏈拘繫,鎖置後艙,令宦寺王子晉看管,進軍湓城。行至白水浦,文育、安都,用甘言子晉,許給重賂。子晉竟爲所動,僞用小船垂釣,夜載文育、安都等,渡至岸上,縱使脫逃。琳已睡着,毫不覺察。文育、安都等,從深草中潛行而出,東走還都。  陳主霸先聞得全軍覆沒,正在驚惶,未幾得文育、安都等奏啓,自言從賊中逃還,入都待罪,又不禁易驚爲喜,下詔赦宥,並召入陛見,令他立功自贖,各復原官。王子晉隨入建康,特酬重賞。王琳失去梁將,又不見子晉,料知爲子晉所縱,懊悔不已,乃移湘州軍府至郢城。更因江州刺史侯瑱還都,特遣樊猛襲據江州。陳主霸先再擬討琳,但恐西南一帶,各郡豪帥,反覆無常,不得不先行招撫,免生他變,因遣侍郎蕭乾,持節慰諭。乾系齊豫章王蕭嶷孫,遣令宣慰,亦無非借用故臣,俾便籠絡的意思。當時巴山太守熊曇朗在南昌,衡州刺史周迪在臨川,尚有東陽太守留異,晉安太守陳寶應,均起自草澤,雄踞一方。南中土豪多立寨自保,不服朝命。蕭乾到處慰撫,曉示禍福,總算是各無異言,奉表投誠。陳主即令乾爲建安太守,鎮撫遠近。  會王琳東至湓城,招兵買馬,爲東侵計,特與北江州刺史魯悉達交歡,使爲鎮北將軍。陳主亦頒詔至北江州,授悉達爲徵西將軍,兩造各送鼓吹女樂。悉達狡猾得很,做一個騎牆將軍,所得贈品,老實收受,西不拒琳,東不卻陳,其實是安坐觀望,兩無所就。倒是一個好法門。陳主使安西將軍沈泰襲擊,他卻嚴兵防守,無隙可乘。王琳欲引軍東下,也被他截住中流,不能前進。琳乃使記室宗虩向齊乞援,且請納永嘉王莊,續承梁祀。莊系梁元帝蕭繹孫,方等所出,江陵陷沒,莊才七歲,避匿女尼法慕家,得輾轉至建康,嗣因入質北齊,尚留鄴下。見六十七回。齊從琳請,發兵護送蕭莊至郢州,並冊封琳爲梁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琳乃奉莊即皇帝位,改元天啓,追諡建安公淵明爲閔皇帝。不尊方等而尊淵明,卻也可怪。琳自爲侍中大將軍,中書監,餘依北齊冊命,當下傳檄伐陳。  陳主霸先命司空侯瑱,領軍將軍徐度,率舟師爲前軍,溯江討琳。因恐復蹈覆轍,先遣吏部尚書謝哲,諭琳利害。琳願歸湘州,乃召還諸軍,使屯大雷。衡州刺史周迪,聞王琳引兵東下,欲自據南川,召集所部八郡守吏,結一盟約,託言將入衛建康。事爲陳主所聞,也防他借名圖變,特遣人諭止,並加厚撫,迪乃按兵不動。獨餘孝頃進語王琳道:“周迪等皆依附金陵,陰窺間隙,大軍若下,必爲後患,不如先定南川,然後東行。孝頃願招集舊部,隨效驅馳。”琳乃復遣部將樊猛、李孝欽、劉廣德等出兵臨川,使孝頃總督三將,威嚇周迪。孝頃先向迪徵糧,迪惶急請和,願送糧餉。孝頃得步進步,還未肯退軍,樊猛不願進戰,與孝頃齟齬,遂致軍心渙散。  那周迪因孝頃未退,乞援鄰郡,高州刺史黃法,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合兵救迪。敷分兵扼截江口,劉廣德順流先下,被敷擒住。孝頃、李孝欽,與迪等交戰,也遭敗衄,棄舟步走。迪麾衆追擊,悉數擒歸,獨樊猛坐視不救,奔回湘州。餘孝頃等解至建康,席藁待罪,得蒙赦宥。惟孝頃弟孝勵,及子公颺,尚據臨川營柵,相拒未下。周迪表請濟師,陳主命周文育統率將士,前往會迪。巴山太守熊曇朗,亦引兵來會,衆五萬人。文育出次金口,餘公颺詣營請降,文育見他詞色支離,料他有詐,喝令左右把他縛住,囚送建康。孝勵忙向王琳告急,琳使部將曹慶率兵赴援。慶令偏將常衆愛,往拒文育,自督衆襲擊周迪。迪倉猝逆戰,遂致敗績。文育方進屯三陂,與常衆愛列營相拒,未分勝負,適值迪敗報傳來,乃退屯金口。  熊曇朗忽生異心,竟想聯絡衆愛,戕害文育。文育監軍孫白象,探悉曇朗陰謀,即向文育報知,並謂宜先除曇朗,免滋後患。文育尚半信半疑,且更欲推誠相待,俾安反側,坐是因循姑息,不先下手。是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可巧有迪書到來,乞分兵援助,文育擬撥曇朗往救,乃親至曇朗營中,面與商議。曇朗謀殺文育,正苦無隙可乘,偏文育自來送死,不禁喜出望外,遂命壯士伏住帳後,自己出營相迎。待文育入營坐定,但敘數語,即傳了一個暗號,使壯士一齊殺出,攢刃文育座前。文育無從奔避,眼見是身首兩分了。曇朗既殺死文育,復威脅文育部曲,令他從順,進據新淦城,轉襲周敷。敷已偵悉情事,嚴陣以待,一俟曇朗趨至,便縱兵痛擊,曇朗抵敵不住,更兼文育部衆,統是乘勢倒戈,弄得曇朗走投無路,好容易殺出圈外,只剩得一人一騎,奔還巴山,旋爲村民所殺。  陳主霸先尚未知文育死耗,特遣侯安都率兵接應。安都將至豫章,始知文育被戕,因引師退還。途遇王琳將周炅、周協南歸,順便邀擊,得將二週擒住。湊巧孝勵弟孝猷,率部下四千家,往投王琳,也被安都截斷,不得已投降安都。安都得此勝仗,便放膽進攻常衆愛,衆愛敗奔廬山,曹慶亦遁。廬山民殺死衆愛,送首至營,安都即傳首建康,引還南皖。臨川王陳蒨,方奉命在南皖築城,安都當然進謁。正在會敘的時候,忽有急足從建康馳至,報稱主上宴駕,請臨川王速即還都。蒨驚愕異常,便引安都偕行入都。都中驟遇大喪,內無嫡嗣,外有強敵,老成宿將,又多在外邊鎮戍,只有中領軍杜棱,典宿衛兵,與中書侍郎蔡景歷,入宮定議,擬立臨川王蒨,遣使徵還。  蒨入居中書省,由杜棱等啓請嗣位,蒨辭不敢當。安都入白道:“今日繼承大統,舍王爲誰?王當顧全大局,不宜拘守小節!”蒨含糊答應。安都趨出,立即登殿,召集百官,請章皇后下令,立臨川王蒨爲嗣君,百官面面相覷,不敢發言。看官道是何因?原來陳主霸先,在位三年,因嗣子昌被虜西去,屢請北周放歸,雖尚未得請,總望他後日生還,所以東宮虛位,未曾立儲。到了臨崩時候,口不能言,竟未定何人入嗣。一代梟雄,連嗣主未曾囑定,何貪傳子孫乃爾!中領軍杜棱等,當時面謁章皇后,請立臨川王,章皇后也只得允從。無如婦人見識,少斷多疑,後來又記念嗣子,更因蒨自甘推讓,乃復躊躇起來。公卿大臣,已探悉皇后意旨,也不敢決議。當下惱動了侯安都,正色厲聲道:“今四方未定,何暇遠迎?臨川王有功天下,應該嗣立,如有異議,請污吾刀!”說至此,拔劍出鞘,迫衆承認。百官統有懼色,始齊聲贊成。安都即入見章皇后,請後出璽,後只好將璽綬持授,再令中書舍人代草後令,立即頒發。令曰:  昊天不弔,上玄降禍,大行皇帝奄捐萬國,率土哀號,普天如喪,窮酷煩冤,無所逮及。諸孤藐爾,返國無期,須立長君,以寧寓縣。侍中安東將軍臨川王蒨,體自景皇,屬惟猶子,建殊功於牧野,敷盛業於戡黎,納麓時敘之辰,負扆乘機之日,並佐時庸,是同草創;祧祐所繫,遐邇宅心,宜奉大宗,嗣膺寶籙,使七廟有奉,兆民寧晏。未亡人假延餘息,嬰此百罹,尋繹纏綿,興言感絕。特此令聞!  臨川王蒨既接章皇后令,尚再三推辭。百官等又復固請,乃入御太極前殿,即皇帝位,頒詔大赦。追尊大行皇帝爲武皇帝,廟號高祖,奉章氏爲皇太后,立妃沈氏爲皇后。進司空侯瑱爲太尉,侯安都爲司空,杜棱爲領軍將軍,內外文武百官,俱進秩有差。越二月,葬高祖武皇帝於萬安陵。陳主霸先頗有智謀,臨敵制勝,多由獨斷。及即位後,政尚寬大,性獨儉約,常膳不過數品,私饗曲宴,常用瓦器蚌盤,後宮衣不重采,飾無金翠,歌鐘女樂,禁令入宮,當時號爲明主。但躬蹈篡弒,不脫前代惡習,故歷世傳祚,亦不得靈長,本身亦不過做了三年皇帝,土宇比宋、齊、梁爲尤狹。歿時年已五十七,竟不得一子送終。可見有智不如有德,有勇不如有仁,有仁有德,乃足永世,單靠着一時智勇,取人家國,終究是不能享呢。至理名言。這且不必絮述。  且說齊主高洋淫暴日甚,既廣築宮殿,復增造三臺,併發工役,修造長城,東西凡三千餘里。適大河南北,飛蝗蔽天,傷及禾稼,洋問魏郡丞崔叔瓚道:“何故致蝗?”叔瓚答道:“五行志有云:土功不時,蝗蟲爲災。今外築長城,內興三臺,適如五行志所言。”洋不待說畢,勃然怒起,即使左右毆擊,且把他倒浸廁中,使嘗糞味,然後曳足以出,釋使歸家。叔瓚無可奈何,只好自認晦氣罷了。糞味如何?  先是齊有術士,謂亡高者黑衣,洋因問左右,何物最黑?左右答言是漆。洋想入非非,默思兄弟輩中,惟上黨王渙,排行第七,莫非應在此人,遂使庫直都督破六韓伯升,馳驛召渙。渙偕伯升至紫陌橋,料知此行不佳,竟殺死伯升,渡河南逸。行至濟州,爲人所執,送至鄴下,系入獄中。  永安王浚,系洋第三弟,洋少不好飾,嘗與浚同見兄澄,涕垂鼻下,浚責洋左右道:“何不替二兄拭鼻!”洋因此挾嫌。及洋即位,浚爲青州刺史,頗有政聲,聞洋酗酒失性,嘗語親近道:“二兄嗜酒敗德,朝臣無敢直言,我當入朝面諫,未知肯用我言否?”話雖如此,尚未啓行,已有人密爲傳聞,洋更加忿恨。及浚入都,從洋遊東山,洋袒裼裸裎,縱酒爲樂。浚進諫道:“這非人主所宜。”洋益不悅。浚又密召楊愔,責他將順主惡,愔當面雖曾道歉,心中卻不以爲然。更因洋嘗有命令,不準大臣交通諸王,爲此兩種嫌忌,即將浚言轉奏。洋大怒道:“小人情性,令人難忍!”遂罷酒還宮。浚辭別還州,覆上書切諫。多話無益,徒取殺身。洋嚴旨召浚,浚也防不測,託疾不赴。  未幾即有緹騎馳至,促浚就道,吏民多感浚恩惠,老幼泣送,至數千人。及至鄴中,洋令與上黨王渙,並納入鐵籠,置諸北城地牢中。飲食溲穢,共在一處。後來洋巡北城,往視地牢,臨穴謳歌,令浚、渙屬和。浚、渙且悲且怖,音顫聲嘶,洋亦不禁泣下,意欲釋放。長廣王湛,系洋第九弟,與浚有隙,獨上前進讒道:“猛虎豈可出穴?”悍過高洋。洋乃默然。浚聞湛言,呼湛小字道:“步落稽,天不容汝!”此時已無天道。湛又在旁笑罵,挑動洋怒。洋即取槊刺浚,被浚拉斷,引得洋忿火益熾,命壯士劉桃枝,就籠亂刺。浚與渙隨接隨拉,呼號聲震徹遠近。洋並命投入薪火,燒殺二人,加填土石。後來掘土起屍,皮發皆盡,遺骸如炭,旁觀多爲痛憤,洋卻不以爲意。  既而三臺告成,親往遊宴,酒酣興至,戲用槊刺都督尉子輝,應手斃命。常山王演,爲洋第六弟,時適侍側,見洋無故殺人,不由的慘然變色。洋已窺覺,顧演與語道:“但令汝在,我爲何不縱樂!”演未便直諫,但拜伏涕泣。洋不覺發現天良,取杯擲地道:“汝大約嫌我多飲,今後敢進酒者斬!”演且拜且賀。洋麪命演錄尚書事,不到三日,洋酗狂如故。演自草諫牘,將要進陳,演友王晞,力爲勸阻,演不肯從,竟遞將進去。果然觸動洋忿,召演至前,令御史糾彈演過。御史一無所言,演才得免。  演妃元氏系魏朝宗室,洋欲令演離婚,許爲演廣求淑媛。演雖承旨納妾,與元氏情好依然。洋復賜給宮人,由演領去。嗣因酒後失記,謂演擅取宮人,召演入責,自取刀環,亂毆演脅,幾至暈絕,乃令左右舁演還第。演氣憤填胸,情願絕粒待斃。演與洋、湛等,俱爲婁太后所出,太后恐演不測,亦日夕涕泣,洋酒醒亦頗知悔,並聞太后悲泣情狀,急得不知所爲,每日往視演疾,且勸慰道:“努力強食,當將王晞還汝。”原來晞爲演友,洋疑演諫奏,出自晞筆,已將晞髠配出去,至是面約還晞,因即將晞釋歸,使往勸演。演見晞至,強起抱晞道:“我氣息奄奄,恐不得再見!”晞流涕道:“天道神明,豈令殿下遂斃此舍!至尊親爲人兄,尊爲人主,怎好與他計較?惟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縱不自惜,難道不念太后麼?”演乃強坐進飯,漸得告痊。  過了數月,演又欲進諫,令晞草奏。晞條陳十餘事,因復語演道:“今朝廷所恃,惟一殿下,乃欲學匹夫耿介,輕視生命,一旦禍至,誤國政,負慈恩,豈不是兩失麼?”演唏噓道:“禍乃至此麼?”因將諫草對晞毀去。嗣復忍耐不住,再行進諫,洋使力士將演反綁,自拔刀架演頸,且叱責道:“小人何知!究竟是何人教汝?”演答道:“天下噤口,除臣外何人敢言?”洋又令左右杖演數十下,自己醉倦入寢,演乃得出。  太子殷禮士好學,頗得令名,洋常嫌殷得漢家性質,不類自己,意欲廢立。會登覽金鳳台,三臺之一。召殷隨侍,喝令手刃囚犯。殷惻然有難色,再三不肯下刃。洋用馬鞭捶殷,嚇得殷神經錯亂,竟至氣悸語喫,狀似癡迷。洋屢言太子性懦,終當傳位常山王,太子少傅魏收語楊愔道:“太子關係國本,不應動搖,至尊每言傳位常山,如果屬實,即當決行,天子怎可戲言?”彼常視國事如兒戲,難道汝尚未知嗎?愔乃將收言白洋,洋始罷議。  已而酗暴更甚,殺死膠州刺史杜弼,及尚書僕射高德政,無非爲了強諫致忿,置諸死刑。尚書右僕射崔暹,屢有諫諍,洋念他故舊大臣,格外容忍。未幾暹歿,洋親往弔喪,問暹妻李氏道:“汝可思故夫麼?”李氏隨口答道:“怎得不思!”洋笑道:“汝果思暹,何不自往省視?”說至此,拔刀一揮,李氏頭落,即取擲牆外。  時已爲天保十年,即陳主霸先臨歿之年。彗星出現,太史奏請除舊佈新。洋特問彭城公元韶道:“漢光武何故中興?”韶猝然答道:“爲誅諸劉不盡。”不詆王莽,反啓殺心,真是該死的狗奴。洋因下令,捕戮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拘禁元韶等十九家。韶幽住地牢,數日不得一餐,甚至衣袖盡,活活餓死。應該如此,但未知伊妻高氏果從死否?洋索性盡誅諸元,男子無論少長,一律斬首,共殺三千人,棄屍漳水。水中魚喫食屍骸,百姓取魚剖腹,得人爪甲,遂相戒不食,好幾月不往網魚。魚卻得多活數月。惟常山王妃父元蠻,本支近族,得保存數家。自經這次慘戮,洋乃惡貫滿盈,即成暴疾,喉間似有物哽住,不能下食。好容易拖延兩三日,自知不能久存,乃召李後及常山王演至榻前,諄囑後事。小子有詩嘆道:  夏桀商辛並暴君,如斯淫虐尚無聞;  榻前一訣安然逝,亂世似無善惡分。  欲知洋所說何事,俟至下回續表。  -------------  王琳事梁,似不可謂爲非忠,梁元帝陷死江陵,琳赴援不及,縞素舉哀,復因陳主篡梁,傳檄東討。侯安都謂師出無名,果遭敗歿,師直爲壯曲爲老,誠哉是言也。然忽降齊,忽降魏,主持不定,未免多私。既已奉莊爲主,又聽從陳使謝哲,願還湘州,大忠者固如是乎!江右之亂,出援無功,天已未免厭琳矣。陳霸先病歿之年,齊高洋亦即病死。齊陳相較,高洋之惡,遠過霸先。但霸先以篡弒得國,敢犯大不韙之名,雖有小善,殊不足道。高洋之惡,古今罕有,浚與渙皆遭慘斃,獨演再三進諫,瀕死者數矣,而卒得不死,豈其後應登帝籙,乃幸邀天助耶!然洋惡如此,而尚得令終,翹首天閽,幾令人無從索解雲。

周文育、侯安都等人率領一萬名水軍前往討伐王琳,軍隊到達武昌時,守將樊猛已經歸附王琳,棄城逃走。侯安都正準備進攻,卻接到陳朝皇帝陳霸先受禪稱帝的詔書,不禁感嘆道:“現在我軍必敗,沒有正當理由出兵了。”當時,侯安都擔任西道都督,周文育爲南道都督,兩人互不統屬,命令不統一,部隊之間互相輕視,經常發生爭執。軍隊進入郢州時,王琳的將領潘純陀早已佔據了該城,用強弓硬箭從遠處射殺梁軍士兵。侯安都前隊的步兵因此傷亡慘重。侯安都大怒,下令圍攻,但數天後仍未攻下。這時王琳已率軍出兵佔據弇口,切斷梁軍去路。侯安都只得放棄對郢州的圍攻,改往沌口進軍,留下沈泰的軍隊駐守漢曲。途中恰逢逆風,無法前進。周文育也率軍前來匯合,與王琳隔江對峙,王琳駐守東岸,梁軍駐守西岸。雙方相持數日,才整理船隻進行交戰,偏偏東風驟起,波浪向西翻滾,梁軍船隻的帆桅全被吹斷,舵也難以掌控,根本無法與王琳軍隊對抗。王琳軍隊則順風猛攻,行動迅速如飛,周文育和侯安都來不及躲避,都被王琳的軍隊俘虜,還有偏將周鐵虎、徐敬成、程靈洗等也都被俘。只有沈泰留守漢曲,聽說部隊被擊潰後急忙撤退,才得以返回。陳霸先即位後,這樣的失敗便發生了,這正是天道對不忠不義者的懲罰,令人警醒。

王琳見到周文育等將領,責備他們不該協助叛亂,周文育等人只得低頭不語。只有周鐵虎態度強硬,據理反駁,立刻激怒了王琳,於是王琳當即下令將周鐵虎推出斬首。這種只憑勇猛卻無智謀的人,大多難以善終。周文育、侯安都等人被用長鏈捆綁,關押在船艙裏,由宦官王子晉看守,隨後軍隊繼續進軍到湓城。行至白水浦時,周文育、侯安都用甜言蜜語賄賂王子晉,並許諾重金賄賂。王子晉果然被收買,假裝釣魚,夜間用小船把周文育、侯安都等人悄悄運到岸邊,放他們逃走。王琳當時正在睡覺,毫無察覺。周文育、侯安都等趁夜從深草中潛行而出,向東逃回都城。

陳霸先得知全軍覆沒,十分驚慌,不久收到周文育、侯安都等人逃回的報告,自言從敵營逃脫,回到都城請罪,不禁從驚恐轉爲欣喜,下詔赦免,並召他們入朝謁見,命令他們立功贖罪,恢復原職。王子晉也隨之進入建康,受到特別重賞。王琳失去這些將領,又不見王子晉,料想是王子晉所放,悔恨不已,於是將軍府遷至湘州。又因江州刺史侯瑱回朝,特地派遣樊猛襲擊並佔領江州。陳霸先再次計劃討伐王琳,但擔心西南各地的郡守豪強反覆無常,於是先進行招撫,避免生變,便派遣侍郎蕭乾持節前往安撫。蕭乾是齊朝豫章王蕭嶷的孫子,派他宣慰,其實是藉故臣之名,以籠絡人心。當時巴山太守熊曇朗在南昌,衡州刺史周迪在臨川,還有東陽太守留異、晉安太守陳寶應,都是出身草野,各自佔據一方。南方的土著豪強多自立營寨,不服朝廷命令。蕭乾四處安撫,曉諭利害關係,最終各方都沒有異議,紛紛上表歸順。陳霸先便任命蕭乾爲建安太守,負責鎮撫各地。

不久,王琳東進至湓城,招募兵力,準備向東擴張,特意與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結好,任命他爲鎮北將軍。陳霸先也派詔書前往北江州,任命魯悉達爲徵西將軍,雙方互贈鼓吹和女樂。魯悉達狡猾,是個“騎牆派”,收受了禮物,既不拒絕王琳也不偏向陳朝,實際上只是觀望,不採取任何行動。陳霸先派安西將軍沈泰去襲擊他,他卻嚴陣以待,毫無破綻。王琳想引兵東進,也被他攔截在江中,無法前行。於是王琳派書記宗虩向北齊請求援助,並請求接納永嘉王蕭莊(梁元帝蕭繹的孫子,方等之子,江陵陷落時年僅七歲,藏身於女尼法慕家,輾轉至建康,後入質北齊,仍在鄴城)繼承梁朝皇位。北齊答應了請求,派兵護送蕭莊到郢州,並冊封王琳爲梁丞相,總領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王琳於是奉蕭莊即皇帝位,改年號爲“天啓”,追諡建安公淵明爲閔皇帝。他不尊奉方等,而尊奉淵明,實在奇怪。王琳自任侍中大將軍、中書監,其餘官職依北齊冊封,隨即發佈檄文討伐陳朝。

陳霸先命令司空侯瑱、領軍將軍徐度率領水軍爲前鋒,沿江討伐王琳。因擔心重蹈失敗覆轍,先派吏部尚書謝哲去勸說王琳利害關係。王琳願歸還湘州,於是召回各路軍隊,駐紮在大雷。衡州刺史周迪得知王琳向東進軍,想佔據南川,召集所部八郡官員結成盟約,聲稱要護送建康。此事被陳霸先得知,也擔心他藉機作亂,特地派人勸止,並給予豐厚撫卹,周迪這才按兵不動。只有餘孝頃對王琳說:“周迪等人依附金陵,暗中窺視間隙,大軍若東進,必定成爲後患,不如先平定南川,再向東進軍。我願集結舊部,隨軍出征。”於是王琳又派部將樊猛、李孝欽、劉廣德等率兵進入臨川,命餘孝頃統率三路將領,威嚇周迪。餘孝頃先向周迪徵取糧食,周迪十分恐慌,請求和解,並願供應糧餉。餘孝頃得到糧草後,仍不肯退兵,樊猛卻不願作戰,與餘孝頃發生矛盾,導致軍心渙散。

周迪因餘孝頃不肯撤軍,請求鄰近郡縣援助,高州刺史黃法亮、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合兵救援。周敷分兵扼守江口,劉廣德順流而下,被周敷捕獲。餘孝頃、李孝欽與周迪交戰,也遭到慘敗,棄船步行逃走。周迪率衆追擊,將他們全部俘虜,唯獨樊猛袖手旁觀,逃回湘州。餘孝頃等人被押至建康,束草待罪,最終被赦免。但餘孝頃的弟弟餘孝勵,以及兒子餘公颺,仍佔據臨川營寨,拒不投降。周迪上表請求增援,陳霸先派周文育統率將士前往支援。巴山太守熊曇朗也率兵前來會合,兵力達到五萬人。周文育駐紮在金口,餘公颺前來投降,周文育見其言行虛僞,懷疑他有詐,下令左右將他捆綁,押送建康。餘孝勵急忙向王琳告急,王琳派部將曹慶率軍前往救援。曹慶派偏將常衆愛去抵禦周文育,自己則率軍襲擊周迪。周迪倉促應戰,大敗。周文育才進駐三陂,與常衆愛對峙,尚未分勝負,恰巧收到周迪戰敗的消息,便撤軍退回金口。

熊曇朗突然生出叛心,想聯合常衆愛殺害周文育。周文育的監軍孫白象探知此事,立即向周文育報告,並建議應先除掉熊曇朗,以免後患。周文育半信半疑,還想以誠相待,安撫其反叛之心,於是拖延不採取行動。這就是“應當斷絕卻未決斷,反而招來禍亂”的典型。恰巧有周迪來信請求分兵援助,周文育打算派熊曇朗去救,便親自前往其營中面談。熊曇朗本來想謀殺周文育,正苦於無機可乘,偏偏周文育主動上門送死,欣喜若狂,於是命令壯士藏在帳後,自己走出營外相迎。等到周文育進入營帳坐下後,只說了幾句話,便發出了暗號,壯士齊出,衝向周文育,將他圍在座位前。周文育無法逃脫,眼看就要身首異處。熊曇朗殺死周文育後,又威脅其部下,令他們歸順,佔領新淦城,並轉而襲擊周敷。周敷早已得知陰謀,嚴陣以待,等熊曇朗一到,便發動猛烈進攻,熊曇朗抵擋不住,又加上週文育的部下紛紛倒戈,最終走投無路,好不容易殺出包圍圈,僅剩一人一騎,逃回巴山,不久被村民殺死。

陳霸先尚未得知周文育被害的消息,特地派遣侯安都率兵前去接應。侯安都抵達豫章時,才得知周文育被殺,於是率軍撤退。途中遇到王琳將領周炅、周協南歸,順便追擊,將二人俘獲。恰好餘孝勵的弟弟餘孝猷率部下四千家前往投奔王琳,也被侯安都攔截,被迫投降。侯安都取得此戰勝利,便大膽進攻常衆愛,常衆愛大敗,逃奔廬山,曹慶也逃跑。廬山百姓殺死常衆愛,將首級送至軍營,侯安都隨即在建康公開處決其首級,率軍返回南皖。臨川王陳蒨正奉命在南皖修築城池,侯安都自然前去拜見。正在會面之時,忽然有緊急信使從建康飛馳而來,報告陳霸先駕崩,請求臨川王迅速返回都城。陳霸先去世之年,即天保十年(公元559年)。

此後,王琳的舉動雖看似不忠,但梁元帝被困江陵時,他曾奔赴援救,身穿素服哀悼,又因陳霸先篡奪梁朝政權,遂發檄文東征討伐,實屬忠義之舉。侯安都說“出兵無名”,果然導致失敗,正所謂“兵爲正義,纔可成事;兵爲私利,必遭敗亡”,誠然如此。然而王琳忽降北齊,忽歸陳朝,立場反覆,顯然自私自利。既然已擁立蕭莊爲君,又聽從陳朝使者謝哲的勸導,願返回湘州,這難道是真正忠義之人所爲?江右地區的動亂,出兵無功,天意已開始厭棄王琳。陳霸先去世那年,北齊高洋也病逝。齊、陳兩國相比,高洋的暴虐遠遠超過陳霸先。但陳霸先以篡奪方式得國,公然違背道德準則,雖有小善,也無法稱道。而高洋之惡,古今少有,王浚與王渙皆被殘酷殺害,唯有常山王演多次上諫,生命幾近喪失,最終得以保全,難道是因他後來登上帝位,得到了天意的眷顧?然而高洋如此暴虐,卻仍得以善終,安然死去,令人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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