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义》•第五十九回 纵叛贼朱异误国 却强寇羊侃守城

却说慕容绍宗固守谯城,自冬经春,未尝出战。是年为梁太清二年,东魏武定六年。侯景求战不得,攻城又不克,营中粮食将尽,正在愁烦。忽报城中发出铁骑五千,由绍宗亲自督领,前来攻营。景急上马出寨,见敌骑甚是踊跃,士饱马腾,勇气百倍,不由的畏忌起来。旁顾部众,亦俱带惧容,他即想了一计,出言诳众道:“汝等家属,已为高澄所杀,若要报仇,全仗此战。”部众不禁切齿,向敌大呼道:“可恨高澄!歼我父母妻孥,我等当与汝拚命!”慕容绍宗听得此言,急从马上立着,遥应景军道:“汝等休信跛奴诳言,现在汝等家属,并皆完好,若去逆归顺,官勋如旧!”景众尚未肯信,绍宗免冠散发,向北斗设誓。于是景众信为真情,一声呐喊,哄然散去。景将暴显等统挈领部曲,奔降绍宗。侯景自知不佳,忙招众退还,偏众情已经北向,多半掉头不顾,那绍宗又麾骑杀来。此时穷极无法,惟有向南逃走。好容易渡过涡水,手下已经散尽,只剩得心腹数人,自硖石渡淮。散卒稍集,得步骑八百人,昼夜兼行,闻后面尚有追兵,乃遣人走语绍宗道:“景欲就擒,公尚有何用?”绍宗乃收军不追。这是绍宗误处,然若景得受擒,梁亦何致遽乱。景奔至寿春,监南豫州事韦黯闭城不纳。景遣寿阳人徐思玉入城说黯,黯乃开门迎景。景入据寿春,上表告败,自求贬削。梁廷闻景败耗,未知确实消息,或云景与将士尽没,上下皆以为忧。时何敬容起为太子詹事,入侍东宫,太子纲语敬容道:“侯景生死未卜,近有人传说,谓景已得免。”敬容道:“量若遂死,还是朝廷幸福。”太子惊问原因?敬容道:“景反复叛臣,终当乱国。”太子尚将信将疑,嗣由梁主接得景表,喜景未死,即命景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光禄大夫萧介上书切谏道:  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董而为贼,刘牢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忝右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遭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  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属国汉官名,疑指汉班超事。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晨,岁暮之效,臣窃思侯景必非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老朽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囊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道。臣忝为宗室遗老,不敢不言,惟陛下垂察!  梁主阅书,恰也叹为忠言,但终不能用。那豫州刺史羊鸦仁,闻景军败溃,弃悬瓠城,走还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迁亦弃项城走还,河南诸州又尽入东魏。梁主衍怒责鸦仁等,鸦仁乃启申后期,屯军淮上。何不责景?  东魏大将军高澄既复河西,乃遣书梁廷,复求通好,一面优待萧渊明,和颜与语道:“先王与梁主和好,已十余年,今一朝失信,致此纷扰,料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煽动所致。卿可遣人启闻。若梁主不忘旧好,我岂敢违先王遗意?所有俘虏诸人,并即遣归;就是侯景家属,亦当同遣。”言甘必苦。渊明大喜,立遣从人奉启梁廷,备述澄言。梁主衍前得澄书,尚不欲许和,及得渊明奏启,即召群臣商议。朱异首先开口道:“静寇息民,不若许和。”又是他来迎合。御史中丞张绾等亦随声附和。独司农卿傅歧道:“高澄方得胜仗,何必求和?这无非是反间计,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图祸乱,他好从中取利呢!”数语喝破。偏朱异等固请宜和,梁主亦厌用兵,乃赐渊明书,令来使夏侯僧辩赍还。  僧辩还过寿阳,为侯景所遮留,索书启视,内云高大将军既待汝不薄,当别遣行人,重修睦谊云云。景不免懊怅,虽然遣去僧辩,心下很是不欢,遂上梁主书道:“高澄忌贾在狄,恶会在秦,春秋晋灵公时,贾季奔狄,士会奔秦,晋人患之。求盟请和,欲除彼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又致书朱异,并赂金三百两,托他挽回。异将金收纳,所有景上梁主书,却阻使不通。好一个贪利法门。  梁主遣使赴晋阳,吊高欢丧,并与澄申议和约。侯景又上书道:“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扬皇威。”梁主复谕道:“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忽纳忽弃的道理?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所以暂与修好,公但宁静自居,不劳多虑。”景更申请战期,梁主仍把前言敷衍,叫他不必渎陈。景乃诈为邺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梁主不知真伪,即欲答允,司农卿傅岐已升任中书舍人,朱异兼官中领军,两人入朝计事。傅岐道:“侯景因穷来归,既已收纳,不必再弃;况景系百战余生,难道肯束手受缚么?”异独抗声道:“景战败势蹙,但教一使传诏,便好就絷了。”谚谓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异贪而且凶,令人发指!梁主竟用异言,复书有贞阳旦至,侯景夕返二语。景得复报,出书示左右道:“我原知吴老公是薄心肠呢。”  从前侯景归梁,曾由行台左丞王伟献议,此次伟复进言道:“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裁察!”景始为反计,编寿春居民为兵,百姓子女,悉令配给将士,且屡向梁廷需索,并因妻孥陷没东魏,求与王、谢二家结婚。梁主复答道:“王、谢门高,不便择配,可就朱、张以下,访求佳偶。”景闻言生恨道:“会当使吴儿女配奴。”又表求锦万匹,为军人制袍,异但给以青布,景益愤愤。梁廷又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往聘东魏。景得知消息,反谋益甚。  咸阳王元贞见景有异志,累请还朝。景与语道:“河北事虽不能成,江南在我掌握,何不忍耐一二年?”贞闻言益惧,逃回建康,据实上闻。梁主但命贞为始兴内史,并不问景。时临贺王萧正德,履历见前文。得任左卫将军,贪暴日甚,阴聚死士,潜谋不轨。正德前曾奔魏,与侯景有一面交,且与徐思玉素有交谊。景令思玉为司马,使他往见正德,赍笺以进,略言天子年尊,奸臣乱国,大王位当储贰,中被废黜,海内俱代为不平。景虽不敏,实思自效,愿王允副苍生,鉴景诚款云云。正德大喜,立写复书,令思玉带还。景启书审视,内云朝廷事如公所言,仆亦存心多日,志与公同。今仆为内应,公作外援,何事不济?事贵从速,幸勿缓图!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了。景遂部署兵马,指日发难。  鄱阳王萧范,即恢子,系梁主侄。方为合州刺史,居守合肥,已知景谋,密遣人报达梁廷。主也觉动疑,偏朱异谓景众皆散,必无反理。还要误人。梁主乃报范道:“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何能为反?汝且勿忧。”范又上书道:“不早翦扑,祸及君臣,朝廷若不欲发兵,臣范愿自率部众,往讨侯景。”梁主仍然不许,朱异且语范使道:“鄱阳王太属多心,难道不许朝廷容纳一客么?”范得去使返报,大为愤闷。  再请黜异讨景,均被异阻住,匿不上闻。  既而羊鸦仁执送景使,谓景邀臣同反,所以执使献阙,请朝廷从速预防。异反嚣然道:“景手下只数百人,有何能为?”竟将景使释还。景益无忌惮,遂举兵叛梁,也公然移檄四方,但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蟠踞宫廷,荧惑主聪,所以兴师入朝,志清君侧云云。原来驎、验、石珍,并奸佞骄贪,为世所嫉,号为三蠹,故景托词除奸,耸动众听。当下出攻马头,执住戍将曹璆等。警报飞达梁廷,梁主反拈须笑道:“景何能为?我一折篇,便足笞景了!”谈何容易!遂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特简侍中邵陵王纶为统帅,持节督军,会讨侯景。另悬赏格,谓斩景立功,得封三千户公,除授州刺史。  景闻台军已发,更向王伟问计,伟答道:“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不如决志东向,直掩建康,临贺内应,大王外攻,天下可立定了!兵贵神速,请即进兵!”景乃留外弟王显贵守寿阳,佯称游猎,径袭谯州。助防董绍开城出降,刺史萧泰竟为所获。泰系范弟,贪虐百姓,所以人无斗志,遇寇即降。转攻历阳,太守庄铁,复举城降景,劝景速趋建康。景即命铁为前导。引兵临江,江上镇戍,连番报警。尚书羊侃,入朝献策,请急发二千人往据采石,截住贼景。一面遣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退无路,方可就擒。却是要着。朱异又出阻道:“景必不渡江,何必发兵!”朱异昏愦,梁主何亦如此糊涂!侃出叹道:“这遭要败事了!”梁主再授临贺王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出屯丹阳郡。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实是装运粮械,接济侯景。景大喜道:“我得济事了!”遂从横江渡采石,部下不过八千人,马止数百匹,分兵袭入姑熟,直趋慈湖。  梁廷闻侯景渡江,统惊惶的了不得,太子纲戎服入觐,禀受方略。梁主支吾道:“这是汝事,何必更问!今将内外军一概付汝,汝可便宜行事!”大事已去,乃一概推与儿子,真变作萧娘了。太子乃出留中书省,指挥军事,命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系太子纲子。都督城内诸军事,尚书羊侃为副,分派各将士守城,敛集各寺库公藏钱,聚置德阳堂,充作军需。何奈人情惶骇,莫肯应募,再加临贺王正德叛情,自梁主以下,无一察悉,反令他屯守朱雀门。这朱雀门是建康要户,乃使叛党把守,还有甚么好处?  侯景到了板桥,尚未知都城虚实,特派徐思玉入都,求见梁主。梁主当即召见,思玉入朝俯伏,诈称背景,请间白事。梁主命左右退去,舍人高善宝在旁,大声叱道:“思玉方从贼中来,情伪难测,怎可使他独在殿上?”朱异侍坐道:“徐思玉岂是刺客么?”还似做梦。梁主闻善宝言,却也迟疑,善宝令思玉直陈无隐。思玉乃出景奏启,内言异等弄权,臣景愿带甲入朝,肃清君侧。梁主阅毕,递示朱异,异且览且惭,赧然不答。  梁主乃遣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赴景营,宣敕慰抚,景还算北面受敕。季问景道:“今日此举,究属何名?”景直答道:“无非想作皇帝呢!”直捷得妙。王伟趋进道:“朱异等乱政,所以兴师除奸,皇帝一语,尚是戏言。”景复道:“萧老公可做皇帝,难道我不配做皇帝么?”说着,即将贺季拘住,但令宝亮还报。  是时梁主建国,已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士大夫罕见甲兵,宿将又俱凋谢,后进少年多在边戍,或随邵陵王军前。全仗羊侃一人,指挥军旅,威爱两施,都下还勉强支住。景率众至朱雀桁南,正德已与密通音问。东宫学士庾信,率宫中文武三千余人,立营桁北,拟开桁冲击,借挫贼锋,正德不从。俄而景众大至,信始开桁迎敌,甫出一舶,见景军俱戴铁面,不禁骇退。信方含甘蔗,突有一飞矢射来,拂过信手,将蔗撞落。信亦魂胆飞扬,弃军遁还。正德遂派游军沈子睦,开桁渡景,正德率众出迎,至张侯桥相遇。马上交揖,并辔入朱雀门。景望阙下拜,佯作欷歔。先是童谣有云:“青丝白马寿阳来。”景欲应谣,特跨白马,用青丝为辔,乘胜犯阙。  都中汹惧异常,羊侃诈称得邵陵王书,揭示大众,谓已与西昌侯萧渊藻引兵入援,众心少安。惟石头白下石头城俱戍,已皆奔散。景得进围台城,鸣鼓吹角,喧声动地,纵火毁大司马东西华诸门,羊侃亲自督守,使凿门上为窍,喷水灭火。太子纲亦自捧银鞍,赏赐将士,将士始奋,逾城洒水,火才得灭。景又令众执长柄大斧,奋斫东掖门,羊侃又令凿门为孔,用槊戳出,刺死二人,景众乃退。景党宋子仙入据东宫,掠得东宫妓数百人,分给军士。范桃棒入据同泰寺,寺中蓄积被掠一空。景复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下大石,木驴多碎。景更作尖顶木驴,石不能破。侃使作雉尾炬,灌渍膏油,且燃且掷,尖驴又被焚尽。既而景又作登城车,高约十余丈,欲临射城中,侃笑说道:“车高堑虚,彼来必倒,但教安坐看他啰!”及敌车推至堑中,果然尽覆。景屡次失败,乃但筑长围,断绝内外。又射入启文:请诛朱异等人。侃亦射出赏格,购募景首。  两下里相持数日,朱异请出兵击贼,梁主召问羊侃,侃答言不可。异一再固请,总是他来作梗。竟使千余人出战,侃子鷟亦执殳从军。景麾众来争,城中兵未及交锋,已先吓退。鷟单骑断后,因被捉去,景令推鷟至城下,招侃出降。侃愤然道:“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顾一子,生杀任便!”景乃将鷟牵归。越数日又复牵来,侃语鷟道:“我道汝已早死,哪知汝尚在世么?”说着,即引弓注射。景忙令牵鷟回营,因乃父忠义可风,倒也不敢杀他,留住营中。  太清二年十一月,景奉正德为帝,刑白马为盟,就太极殿前,祭祀蚩尤,正德被服衮冕,在仪贤堂登位,景率众朝谒,齐呼万岁。正德也下伪诏,略言普通以来,奸邪乱政,主上久病,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奉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世子见理为皇太子,授景为丞相,以女妻景。并出私家宝货,悉助军资。  景立营阙前,护卫正德,实是监守。分兵二千人攻东府,三日乃克。杀死守将南浦侯萧推,且诈言梁主已死,令官民改奉新帝正朔。都中得此讹传,也觉疑信参半,太子纲请梁主巡城,梁主亲御大司马门,城上闻警跸声,并鼓噪流涕,于是谣言始息。  南津校尉江子一,当侯景济江时,曾率舟师拒景,舟师皆溃。子一奔还,梁主面责子一,子一拜谢道:“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死所,今所部皆弃臣遁去,臣只一人,怎能击贼?若贼敢犯阙,臣誓当碎首报君,自赎前罪!”梁主乃赦罪不问。至是与弟左丞子四,东宫主帅子五,领百余人出城,直抵景营。景发兵围攻,子一引槊四刺,杀贼数十人,贼众攒集,斫断子一左肩,乃倒毙地上。子四中槊,洞胸而死。子五伤股驰还,方至堑上,一恸径绝。小子有诗赞道:  舍身报国赎前愆,战死疆埸剧可怜!  兄弟三人同毕命,义碑好把姓名镌。  侯景围都城月余,城中日望外援,忽有临川太守陈昕夜缒入城。究竟为着何事?待至下回再叙。  -------------  劝纳侯景者为朱异,激叛侯景者亦朱异,纵容侯景者又为朱异,吾不知朱异何心,必欲覆梁?并不知梁主何心,必欲信异?景之智力,并无大过人处,渡江时众不满万,设用萧范、羊侃之言,俱足制贼。叛王正德,前已奔魏,心术之坏,不问可知,废黜不用,绝景内线,景亦不至遽敢犯阙。乃一误再误,既不逆击叛首,反且委任叛党。梁主固昏耄无知,太子纲亦一庸才耳。古人有言: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何。观羊侃之纳谋不用,又复率众守城,随宜却贼,实一梁朝社稷臣,然硕果仅存,内外无继,一善士其如梁何哉!

下面是对《南北史演义·第五十九回》中相关段落的现代汉语翻译:


慕容绍宗死守谯城,从冬天到春天,一直没出战过。这一年是梁朝太清二年,也是东魏武定六年。侯景屡次想攻打城池,却打不下来,自己的营中粮草也快耗尽,正烦恼不已时,忽然传来消息:谯城派出五千铁骑,由慕容绍宗亲自率领,来进攻东魏军营。侯景急忙上马出寨,见敌军士气高昂,战马腾跃,气势十足,心里顿时恐惧起来。他环顾左右将士,发现大家都面带惊恐。侯景连忙想了个计策,对部下说:“你们的家人都已经被高澄杀害了,如果想要报仇,就靠这场战斗了!”部下听了,怒不可遏,纷纷怒吼着冲向敌军:“可恨高澄!他杀死了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一定要和你们拼命!”慕容绍宗听到后,立即从马上站起,远远回应道:“你们别听这跛脚小人胡说,你们的家人现在都安然无恙!如果你们愿意归顺我,官职和功勋一点都不会改变!”侯景的部下仍半信半疑,慕容绍宗便脱下帽子,散开头发,面向北斗星发誓证明自己的话是真。部下这才相信,顿时大喊一声,纷纷溃散。侯景的大将暴显等人率领部下投降了慕容绍宗。侯景知道自己处境不好,急忙召集部下撤退,可部下已大多转向北方,掉头就走,慕容绍宗又率领骑兵追击。侯景此时已走投无路,只能向南逃亡。好不容易渡过涡水,手下士兵已经散尽,只剩几个心腹随行,从硖石渡过淮河。后来聚拢了些散兵,只得到八百骑兵,日夜兼程,听说后面还有追兵,就派人去告诉慕容绍宗:“侯景想被抓住了,您还有必要追吗?”慕容绍宗这才收兵不追。这是慕容绍宗一个判断上的错误。但若侯景当时被擒,梁朝也不会迅速陷入混乱。侯景逃到寿春,监南豫州的韦黯闭城不接纳。侯景便派寿阳人徐思玉进入寿春劝说韦黯,韦黯才开门迎接侯景。侯景入城后,上表朝廷说自己战败,请求降职免官。梁朝得知侯景战败的消息,还不确定真假,有人说侯景和部下全都战死,朝廷上下都感到担忧。当时何敬容被任命为太子詹事,进入东宫侍奉太子萧纲。太子问道:“侯景生死未卜,有人传说他已经逃脱了。”何敬容说:“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才是朝廷的福气。”太子惊讶地问原因,何敬容解释道:“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叛臣,终究会祸乱国家。”太子还半信半疑。后来,梁武帝收到侯景上来的战报,很高兴地得知他还没死,立刻下令让侯景恢复南豫州牧的职位,职位不变。光禄大夫萧介上书直言劝谏道:

我听说侯景在涡阳战败后,只带着马匹投降。陛下不因此反省之前的过失,反而再次接纳他。我听说凶狠之人一旦作恶,性格不会改变,天下之恶,本质是一样的。过去吕布杀丁原来侍奉董卓,最终却杀了董卓,成了贼;刘牢反叛王恭归顺晋朝,后来又背叛晋朝,制造祸乱。这说明什么样的人呢?他们心怀狼子野心,天生没有驯服的可能。俗话说“养 tiger 就会招来被吃”,这是明确的教训。侯景是个狡猾凶残之人,曾得到高欢的庇护,官居高位,任一方诸侯。可高欢的坟墓还未平,他就立刻反叛;他实力不够,逃奔关西,宇文泰也不接纳,最后又投靠了我朝。他当初不直接反叛,只是想借机讨好东魏,好借机反击,实际上是希望借助与东魏的和解来获得一点战果。如今他兵败失地,连一个地方的普通武夫都不如了。陛下却因贪恋一个普通叛臣而放弃与东魏的盟友关系,我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如果朝野还指望他将来能重新出头,我私下认为侯景绝非“岁暮之臣”——他弃乡亲如敝屣,背弃君主如草芥,哪里会懂得仰慕圣德,想成为江淮地区忠诚的臣子呢?事实清楚,无可辩驳。我年老体衰,本应不干预政事,但楚囊临死前仍为郢都守节,卫鱼临死时也不忘进谏。我作为宗室老臣,实在不能沉默,因此冒昧进言,恳请陛下明察!

梁武帝读完这封奏书,也十分感叹这是忠臣的良言,只是最终没有采纳。

当时豫州刺史羊鸦仁听说侯景军队溃败,就抛弃了悬瓠城,逃回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迁也弃守项城,逃回去了。河南各州全部被东魏占领。梁武帝大怒,责备羊鸦仁等人,羊鸦仁只好解释说晚了一步,便屯兵在淮水之上防守。为什么不追究侯景的罪责呢?

东魏大将军高澄重新收复河西地区后,派信件给梁朝,请求修好,并对梁武帝说:“先王与梁朝多年和好,如今突然失信,造成动乱,恐怕并非梁主本心,而是侯景煽动导致的。你可以派人转告。如果梁主不忘旧日盟约,我岂敢违背先王的遗志?所有俘虏都将释放,就连侯景的家属,也会一并送还。”言辞看似诚恳,实则充满诡计。梁武帝得知后非常高兴,立即派使者夏侯僧辩前往东魏,转达了自己的答复。当初梁武帝收到高澄的信件,还不同意和好,但等到通过梁朝使者得到高澄的回复后,立刻召集群臣商议。朱异第一个开口说:“让敌寇平静、百姓安生,不如答应和好。”又是一个迎合朝廷的人。御史中丞张绾等人也跟着附和。唯独司农卿傅岐说:“高澄刚打了胜仗,何必急于求和?这不过是反间计,目的是让侯景怀疑自己,一旦侯景人心动摇,必定想造反,到时候我们正好从中得利!”这几句话点破了真相。可朱异等人固执地坚持要讲和,梁武帝也厌倦战争,于是赐书给高澄,命夏侯僧辩回去,转达和议内容。

僧辩返回寿阳时,被侯景拦截,索要书信查看,信中说:“高将军待你情谊深厚,以后会派专人重新修好和好关系。”侯景看了后心里很不高兴,虽然派僧辩回去,内心仍非常不满,于是向梁武帝上书说:“我与高氏之间积怨深重,仰仗天威,誓要洗雪仇恨。如今陛下又要与高氏和好,使我无地自容。恳请陛下再次下令出兵,以彰显皇威。”梁武帝回信说:“我和你之间的大义早已确立,不可能忽而接纳忽而拒绝。现在高氏派人求和,我也想休战,所以暂且与之和好,你只需安守本职,不必多想。”侯景又多次请求出战,梁武帝仍旧用之前的理由敷衍他,让他不要再提。侯景于是谎称自己在邺城收到了书信,想用贞阳侯的地位来换掉自己。梁武帝不知道真假,便打算答应,司农卿傅岐已升任中书舍人,朱异兼任中领军,两人进入朝廷议事。傅岐说:“侯景是因战败才投降,既然已经收纳,就不该再放他走;况且他百战余生,怎么可能轻易束手就擒呢?”朱异却大声反对:“侯景兵败势危,只要派一名使者传达诏书,他就会立刻被擒。”这话说得让人发指——贪财且凶恶,真是祸国殃民!梁武帝最终听从了朱异的意见,回信说“贞阳侯很快就会到,侯景当天就能返回”。侯景收到回信后,对左右说:“我早知道吴老公是心肠薄如纸啊!”

过去侯景投靠梁朝时,曾有行台左丞王伟提出建议,这次王伟又进言说:“若坐等死,或举大事也死,只有您来做出判断!”侯景这才开始策划反叛。他把寿春的百姓编入军队,把百姓的子女全部配给士兵作妻妾,多次向朝廷索要物资。又因妻子和孩子被东魏俘虏,请求与王导、谢安两家联姻。梁武帝回复说:“王谢之家门第太高,不宜安排婚配,可以考虑朱、张等人家的子女。”侯景听了极为怨恨:“今后必定让吴家的儿女配给奴仆。”又请求朝廷赐锦缎一万匹,用于为士兵制衣,朱异只给了青布,侯景更加愤怒。朝廷又派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去东魏议和。侯景得知后,反而更加心生反意。

咸阳王元贞察觉到侯景有异心,多次请求他回朝。侯景对他说:“河北的事虽不能成功,但江南在我手中,何不耐得住一二年?”元贞听后更加恐惧,偷偷逃回建康,如实禀告朝廷。梁武帝只命元贞做始兴内史,并没有追究侯景。当时临贺王萧正德,曾早年投奔东魏,与侯景有过一面之交,还与徐思玉有旧交情。侯景让徐思玉担任司马,派他去见萧正德,送信说:“天子年老,奸臣乱政,大王本应继承皇位,却被废黜,天下人都不平。我虽愚钝,但真心愿意效忠,希望大王同意我辅助百姓,共同实现大业。”萧正德大喜,立刻写下回信,让徐思玉带回。侯景打开信件一看,里面写道:“朝廷情况正如你所说,我也有久存的志向,与你志同道合。现在我做内应,你做外援,何事不能成功?此事必须尽快行动,切勿耽误!”这简直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侯景于是开始部署兵力,准备一举发动叛乱。

鄱阳王萧范是梁武帝的侄子,时任合州刺史,镇守合肥,早已察觉侯景的阴谋,秘密派人向朝廷告警。梁武帝也产生了疑虑,但朱异却说:“侯景部众已溃散,绝无反叛可能。”这是在误导朝廷。梁武帝于是回复萧范说:“侯景孤身求活,就像婴儿依靠别人喂奶,怎么可能反叛?你不必担心。”萧范又上书请求:“若不及时铲除,祸患将波及君臣。如果朝廷不想出兵,我愿亲率部众前去讨伐侯景。”梁武帝仍不批准,朱异甚至对萧范说:“鄱阳王太过多疑,难道不许朝廷收纳一个外客?”萧范得到回复后,十分愤怒。

后来,羊鸦仁逮捕了侯景的使者,声称侯景邀请他共同造反,因此请求朝廷尽快预防。朱异却大肆反对,说:“侯景手下只有几百人,有什么能力?”竟然将使者释放。侯景更加肆无忌惮,于是举兵反叛,公然向天下发布檄文,指责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他们把持朝政,扰乱朝廷,因此发动军队,意图清除他们,以清君侧。其实徐驎、陆验、周石珍三人皆是奸佞贪婪之徒,为世人所憎恨,被称作“三蠹”。侯景利用这一点,煽动舆论,激起百姓对他们的不满。随后,侯景率军攻占马头,俘虏了戍边将领曹璆等人。消息迅速传到梁朝,梁武帝却笑着说:“侯景能做什么?我用一篇策书,就能轻易击败他!”这话说得轻松,毫无准备。侯景又命人用长柄大斧猛攻东掖门,羊侃下令凿开大门,用长矛刺死两名士兵,敌军这才退兵。侯景派宋子仙占领东宫,劫掠了数百名宫妓,分给士兵;范桃棒占据同泰寺,寺中积蓄被洗劫一空。侯景又制作了数百辆木驴攻城,城墙上的士兵向下投石,木驴大多被砸坏。后来侯景又制造尖顶木驴,石头也砸不破。羊侃派工匠制造带油的雉尾火炬,边点火边扔出去,尖顶木驴被彻底烧毁。侯景又制造了十几丈高的登城车,想直接登城射击,羊侃笑着说:“车太高,壕沟太虚,他们一来就会翻倒,我们只需安坐观看即可。”果然,敌车推到壕沟中,全部倾覆。侯景多次失败后,就改用筑长围的方式,切断城内外联系,还派人射信给梁朝,要求处死朱异等人。羊侃也派人反击,悬赏抓到侯景首级。

双方对峙数日,朱异多次请求出兵,梁武帝召见羊侃问计,羊侃回答说“不可”。朱异一再坚持,不断施压。梁武帝最终派了一千多人出战,羊侃的儿子羊鷟也执兵器随行出战。侯景率领军队进攻,城中将士还未交手,就被吓退了。羊鷟独自断后,被俘,侯景把他押到城下,招降羊侃。羊侃怒不可遏:“我倾尽家族忠诚报国,都还感到愧疚,岂能为一子而牺牲自己的气节!”侯景只好将羊鷟拖回。几天后又把他拖来,羊侃对羊鷟说:“我以为你早已死去,没想到你还活着!”说着,就抽出弓箭准备射杀。侯景急忙下令把他拉回营地,因为他父亲的忠义令人感动,不敢杀他,只是暂时留下。

太清二年十一月,侯景拥立萧正德为帝,用杀白马为盟,在太极殿前祭祀蚩尤。萧正德身穿帝王礼服,在仪贤堂登基,侯景率众朝见,齐呼万岁。萧正德也发布伪诏,声称自普通年间以来,奸臣乱政,君主久病,国家将危,河南王景让位来朝,奉我为君,继承王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元为“正平”,立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任命侯景为丞相,并嫁女给侯景。同时拿出自己家中的珍宝,全部用于军饷支持。

侯景在皇宫前设立营帐,实际上负责监视正德,分兵两千攻占东府,三天后攻克,杀死守将南浦侯萧推,并谎称梁武帝已经去世,令百姓改奉新朝年号。都城百姓听到谣言,心中疑惑不定。太子萧纲请求梁武帝巡城,梁武帝亲自登上大司马门,城上听到巡行的威严鼓声,百姓惊慌哭喊,谣言这才平息。

南津校尉江子一,在侯景渡江时曾率领水军抵抗,结果全军溃败。他逃回后,梁武帝当面责备他,江子一跪拜谢罪说:“我以身许国,常担心不能死在国家。现在我的部下全都逃跑,我独自一人,怎能抵抗敌军?如果敌军敢犯京城,我愿以头颅碎首报君,以此赎罪!”梁武帝于是赦免了他的罪责。后来,江子一与弟弟左丞江子四、东宫主帅江子五,带领一百多人出城,直接抵达侯景大营。侯景派出军队围攻,江子一挥槊猛击,杀死数十名敌军,敌兵聚拢过来猛砍,砍断了他的左肩,最终倒在地上而死。江子四被长矛贯穿胸膛而死。江子五被伤在腿上,逃跑至城墙边,悲痛恸哭,当场气绝。

有诗赞曰:

舍身报国赎前愆,战死疆埸剧可怜!
兄弟三人同毕命,义碑好把姓名镌。

侯景围攻都城一个多月,城中百姓日夜盼望外援,忽然有临川太守陈昕在夜里从城外偷偷潜入。他具体来干什么,留待下回再叙。


总结评价:
促使侯景投降的是朱异,也是朱异激起侯景反叛,更是在侯景叛乱中纵容他的行为。我实在不明白朱异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想覆灭梁朝?也不知梁武帝为何如此信任朱异?侯景的才略其实并无特别出众之处,渡江时兵力不足万,若能采纳萧范、羊侃的建议,足以制服敌人。而叛贼萧正德,早年投奔东魏,心术不正,早有前科,若早被废黜,绝不会成为侯景内应。可朝廷却接连犯错:既不先斩后奏,反而重用叛徒,任由其发展。梁武帝昏庸无能,太子萧纲更是平庸无为。古人有言:“小人掌权,灾祸接踵,即使有贤良之臣,也无济于事。”看羊侃能多次献策、坚守城防,是梁朝最后仍存的忠良之臣,可惜内外无继,哪怕一人有德,又能如何挽救整个梁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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