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五十八回 悍高澄毆禁東魏主 智慕容計擒蕭淵明

卻說梁主衍太清元年正月,曾得一夢,夢見中原牧守,並舉地來降,盈庭稱慶,醒寤後尚覺得意。詰旦召入中書舍人朱異,詳述夢境,且語異道:“我平生少夢,若有夢必驗。”異便即獻諛道:“這便是宇內混一的預兆哩。”至是侯景來歸,羣臣皆主張拒絕,就中有一人反對,援夢相證,請即納景,便是曲意迎合的朱舍人。是梁朝禍魁。  梁主聽了異言,即優待來使丁和,令居客館俟命。越宿復召異入語道:“我國家固若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倘自致紛紜,悔將無及!”異答道:“聖明御宇,南北歸仰,今侯景來降,爲北方的先導,若一見拒,反絕人望,願陛下勿再疑!”仍是揣摩迎合。梁主乃授景爲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令丁和齎敕還報,續遣司州刺史羊鴉仁,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發兵三萬,同趨懸瓠,接應侯景。  平西將軍諮議周弘正素善占候,數年前即語人道:“國家將有兵變。”及聞朝廷納景,不禁長吁道:“亂階在此了!”東魏高澄已派韓軌督兵討景,復恐諸州有變,自出巡撫,乘便入鄴都謁主。東魏主善見特賜盛宴,澄酒酣起舞,歡躍異常,好似乃父未死時情狀。及宴畢出宮,聞韓軌調兵未齊,不能遽發,因另遣將軍元柱等率兵數萬,往襲侯景。哪知景已有備,設伏待柱。柱等遇伏中計,大敗而還。景因梁軍未至,亦退保潁川。  既而韓軌督軍趨集,圍潁川城,景見他兵勢甚盛,陰有畏心,再遣使至西魏求救,願割東荊、北兗、魯陽、長社四城爲賂。西魏尚書僕射於謹道:“景奸詐難測,不必遣兵。”荊州刺史王思政謂不若乘機進取,乃率荊州兵萬餘人,出魯陽關,向陽翟進發。宇文泰時鎮華州,承製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率兵萬人,援潁川。韓軌聞西魏軍至,引兵還鄴。  景又因通款西魏,恐被梁主詰責,特遣參軍柳昕,上表朝廷,只說是王師未至,不得不乞援西魏,暫救目前。一面欲誘執李弼、趙貴,討好梁廷。趙貴正慮景有詐,不願見景,且聞東魏退兵,樂得與弼引歸。惟王思政帶兵入潁川,景畏他兵盛,不敢生謀,唯託詞略地,出屯懸瓠,向西魏乞師。宇文泰再調同軌戍將韋法保等,往助侯景,且令召景入朝。景待遇法保,佯表謙恭,法保長史裴寬,密白法保道:“景外示隆禮,內實藏奸,寬料他必不入關,公能設伏殺景,最爲上策,否則當時時防備,願勿信他誑誘,自貽後悔!”法保遂不敢信景,亦不敢圖景,竟辭別還鎮。王思政亦料景多詐,分佈諸軍,據景州鎮。景乃決意歸梁,致書報宇文泰道:“我恥與高澄雁行,怎能比肩大弟!”泰乃召還前後所遣各軍,示與景絕,且將授景各職,移給王思政。思政固辭,經泰再四敦諭,但受都督河南軍事職銜。  梁司州刺史羊鴉仁,得引兵入懸瓠城,梁主命改懸瓠爲豫州,壽春爲南豫州,合肥爲司州,即授鴉仁爲司、豫二州刺史,鎮守懸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爲殷州刺史,鎮守項城。已而梁廷下詔,大舉伐東魏,擬選鄱陽王蕭範爲元帥。範即恢子,系梁主侄。朱異忌範英武,忙入阻道:“鄱陽王雄豪蓋世,頗得人死力,但所至殘暴。恐未足弔民。”梁主躊躇良久,乃答說道:“會理何如?”異對道:“陛下得人了!”適貞陽侯蕭淵明,亦上表請行,乃遺淵明、會理兩人,分督諸將,陸續北赴。淵明系梁主兄懿子,本無將略,會理爲梁主孫,即南康王績子,襲封王爵,庸懦驕倨,在途常不禮淵明。淵明致書朱異,請調還會理,異乃申請召還。梁主溺愛兒孫,故不察智愚,一味亂用。時當盛夏,天氣酷暑,軍士不便就道,只好徐徐進行,所以沿途逗留,緩期出境。盛暑行軍,並非赴急,這也是違悖天道。  東魏高澄自鄴下還晉陽,方爲父歡發喪。東魏主舉哀東堂,追贈歡爲相國,進爵齊王,備九錫殊禮,諡曰獻武。且親臨送葬,命高澄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襲爵勃海王,澄表辭大丞相職銜,有詔依議。澄弟洋爲哀畿大都督,仍至鄴都輔政。柔然世子禿突佳,尚在晉陽,因高歡已歿,始欲還國。澄因柔然公主適在盛年,不願令她守寡,意欲替父效勞。好在柔然國俗,子妻後母,數見不鮮,他即援以爲例,與禿突佳面商。禿突佳轉告乃姊,乃姊入偶高歡,雖已逾年,歷時不過數月,正在懊恨得很,驀聞此信,倒也憂喜兼併。況澄年才逾冠,又生得儀表雄偉,弓馬精通,與公主是一對佳偶,移花接木,樂得隨緣,便即應允下去。禿突佳轉告高澄,澄喜如所願,便即趨入正室,與公主略跡表情,兩下里同會巫山,男貪女愛,不問可知。後來產了一女,毋庸細表。這也可謂之世襲。惟禿突佳急欲北還,由澄厚贈贐儀,出城餞別,自回柔然去了。了過禿突佳,並了過蠕蠕公主。  那東魏主善見,多力善射,又好文學,時人謂有孝文風烈。高歡在日,尚敬事善見,事無大小,必先上聞,可否聽命。有時入朝侍宴,亦必俯伏上壽,或隨主行香,執爐步從,鞠躬屏氣,承望顏色。所以羣下奉主,莫敢不恭。及澄既當國,與乃父大不相同,嘗使黃門侍郎崔季舒,伺察深宮動靜。善見未免不平,一經季舒報告,澄頓時怒起,立馳入鄴,憤憤上朝。善見看他滿面怒容,料知他懷恨在胸,只好盛筵相待。澄斟着大觴,強主飲盡,善見辭不能飲,澄勃然道:“臣澄勸陛下酒,陛下如何卻臣?”善見忍耐不住,拂袖起座道:“從古無不亡的國家,朕連飲酒都不能自主,何用求生?”澄亦怒叱道:“朕、朕!狗腳朕!”隨呼季舒道:“可毆他三拳!”虧他說出。季舒恃澄威勢,竟舉拳相餉,連擊三下,澄乃趨出。越日復遣季舒入謝,善見亦只好優容,反賜季舒絹百匹。真是買打。及季舒退後,隨口詠謝靈運詩道:“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侍講荀濟聞詩知意,乃與祠部郎中元瑾,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謀誅高澄。詐稱在宮中作土山,隱開地道,通至北城千秋門,達澄寓所,擬募勇士從地道刺澄。計亦太愚。  偏門吏日夕巡邏,聽得地下有發掘聲,忙向澄報聞。澄使人掘視,下面有地道通入宮中,越氣得神色咆哮。當下勒兵入宮,見了主子善見,竟不行禮,昂然就座,怒目視主道:“陛下何意欲反?”善見聽了,也覺無名火高起三丈,驟聲答道:“從古只聞臣反君,未聞君反臣,王自欲反,奈何責我!”澄又道:“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陛下想亦不欲害臣,或系左右嬪妃等從中讒構,所以致此。”善見覆答道:“我不害王,王亦必害我,我身且不能顧,何惜妃嬪,必欲弒逆,遲速唯王!”口齒亦健。澄覺得語言太重,乃下座叩頭,號泣謝罪。善見不得已扶他起坐,亦勉強慰諭,更設席與宴。澄借酒澆悶,飲至酣醉,夜久始出。  越日使人追究地道情事,知由荀濟等所爲,乃捕濟等付有司。濟少居江東,博學能文,與梁主衍爲布衣舊交,梁主篡齊,濟心不服,常語人道:“我若得志,當就盾鼻上磨墨草檄。”梁主聞言,很覺不平。嗣後上書規諫,以信佛築寺爲戒,詞多激切。梁主怒不可遏,便欲斬濟。舍人朱異令濟逃生,濟因奔往東魏。高歡頗加愛重,但慮他鋒芒太露,不加大任。及高澄入鄴輔政,欲用濟爲侍講,歡嘆道:“我欲全濟,故不用濟。”澄固請乃許。至此謀泄被捕,侍中楊遵彥問濟道:“荀侍講年力已衰,何苦乃爾!”濟答辯道:“正因年紀衰頹,功名不立,所以上挾天子,下誅權臣!”澄頗追憶父言,欲宥濟死,特親加審訊道:“荀公,汝何爲造反?”濟抗聲道:“奉詔誅高澄,怎得謂反!”澄當然加怒,立命就烹。有司見濟老病,用鹿車載至東市,縱火焚死,餘如華山王大器以下,一併被焚,遂將東魏主善見軟禁含章堂,派心腹人臨守,限制出入。諮議溫子升方爲高歡作碑文,澄疑他與濟通謀,俟碑文告成,即牽往晉陽,餓斃獄中,棄屍道旁,籍沒家口。澄也自歸晉陽。  適值彭城急報,雜沓前來,略言梁軍來攻,請速發援兵,澄乃遣大都督高嶽,往救彭城。擬令金門郡公潘樂爲副,行臺丞陳元康道:“樂纔不如慕容紹宗,況系先王遺命,何不遵行!”澄因命紹宗爲東南道行臺,與樂偕行。侯景在懸瓠治兵,方擬進攻譙城,聞紹宗督軍南來,叩鞍有懼色,且皇然道:“誰教鮮卑兒,使紹宗來?難道高王尚未死麼?”死高歡能料生侯景。遂遣人至蕭淵明軍,請勿輕視紹宗,如或得勝,逐北切勿過二里。  淵明在途數月,始抵彭城,梁廷復遣侍中羊侃,齎敕示淵明,令就泗水築堰,截流灌城,俟得城後,再進軍與侯景相應。淵明乃駐軍寒山,距彭城約十八里,令羊侃監工築堰,兩旬告成。侃勸淵明乘水進攻,淵明正在狐疑,適接侯景來書,心下更忐忑不定。俄有探騎來報,慕容紹宗已率衆十萬,至橐駝峴,來援彭城了。羊侃在旁進言道:“敵軍遠來,不免勞乏,請急擊勿失!”淵明不答。翌晨又勸淵明出戰,仍然不從。侃知淵明必敗,索性自率一軍,出屯堰上。  又越日,紹宗率衆進逼,自引前驅萬人,攻梁左營。營將爲潼州刺史郭鳳,急忙抵禦,矢如雨集,淵明正飲酒過醉,臥不能起,帳下疊報左營受敵,尚是鼾睡無聞。糊塗蟲。好容易把他喚醒,他才發出軍令,叫諸將出救郭鳳,諸將皆不敢發。獨北兗州刺史胡貴孫鼓勇出營,往撲東魏軍,勁氣直達,所向無前,斬首二百級。紹宗見來軍輕悍,麾衆使退。當有探卒報知淵明。淵明聞貴孫得勝,頓時膽大起來,便上馬督軍,馳往戰場。望將過去,果然東魏軍棄甲曳兵,向北亂竄,一時情急徼功,竟把侯景書中要語,撇諸腦後,併力追趕。約追了三、五里,不意後面有敵兵殺到,衝散梁軍,前面又由紹宗麾兵殺轉,首尾夾攻。梁軍本無鬥志,不過乘興前來,驀見前後皆敵,統嚇得東逃西竄,抱頭狂奔。淵明亦叫苦不迭,策馬亂撞,被東魏兵圍裹攏來,你牽我扯,把他硬拖下馬,活擒了去。胡貴孫也殺得力疲,身中數創,也被擒住,他將被虜,不可勝計,喪失士卒數萬名。惟羊侃結陣徐退,不失一人。看官不必細問,便可知淵明各軍,是陷入紹宗的誘敵計了!找足一筆。  梁主衍方晝寢殿中,由宦官張僧胤入報,謂朱異有急事啓聞。梁主慌忙起牀,出殿見異,異才說出寒山失律四字,驚得梁主身子發幌,幾乎墮落座下。老頭兒禁不起嚇了。僧胤急從旁扶住,方嘆息道:“我莫非再爲晉家麼?”異亦嘿然而退。已而復聞潼州失守,郭鳳遁歸,嗣見風聲鶴唳,觸處生驚,忽又傳到東魏檄文。略雲:  皇家垂統,光配彼天,唯彼吳越,獨阻聲教,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遂解縶南冠,諭以好睦,雖嘉謀長算,愛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甚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託關隴,憑依奸僞,逆主定君臣之分,僞相結兄弟之親,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託,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甘辭卑禮,委贄圖存,詭言浮說,抑可知矣。  而僞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奸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得勾踐之師,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矧乃鞭撻疲  民,侵軼徐部,築壘壅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巨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連營擁衆,依山傍水,舉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及鋒刃暫交,埃塵且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縲絏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爲,仁者所不向,誠既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啓萬冢,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御堅強者難爲功,摧枯朽者易爲力,竊計江南軍帥,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陣,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不比危脆之衆,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爲勢有餘。若及此不圖,以惡爲善,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屈強不掉,很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徵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育爲臣,自據淮南,亦欲稱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彼梁主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盪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整滿懷,妄敦戒素,躁競盈胸,謬治清淨,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  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衝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敝。  方使精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百萬爲羣,以轉石之形,爲破竹之勢,當使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遊於姑蘇之館。但恐革車之所轥轢,劍騎之所蹂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檄到如約,決不食言!  這篇檄文,系是東魏軍司杜弼手筆,後來梁室禍敗,多如弼言。怎奈梁主不悟,反因淵明被擒,愈欲倚重侯景。景遣行臺左丞王偉,馳赴建康,奏稱東魏主爲高澄所幽,元氏子弟,多避難南朝,請擇立一人爲主,鎮撫河北云云。梁主令太子舍人元貞爲咸陽王,撥兵護送,使還北方。貞系魏咸陽王元禧孫,梁降王元樹子,樹被東魏擒戮,貞留梁爲太子舍人,至是由梁主詔敕,許他渡江即位,稱爲魏主。  那東魏將慕容紹宗已乘勝進攻侯景,景退保渦陽。紹宗長驅而進,與景交鋒,景令部衆被短甲,執短刀,馳入紹宗陣內,但斫人脛馬足,不少仰視,東魏軍紛紛倒地,連紹宗坐下的馬足,也被砍斷,把紹宗掀落馬下。虧得紹宗身材伶俐,急忙跳起,方得易馬返奔。東魏儀同三司劉豐生也受傷遁去。顯州刺史張遵業,爲景所擒。  紹宗等奔回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等因紹宗失律至敗,互生譏議。紹宗道:“我曾經百戰,未見如侯景狡悍,汝等不服,儘可再試;看汝勝負何如!”光與恃顯,乃引軍再攻侯景,到了渦水,被侯景一陣亂射,恃顯落馬被擒,光狼狽走還。紹宗微哂道:“今果如何!怎得咎我!”光惶恐謝罪。越日恃顯由侯景縱還,再約與紹宗決戰。紹宗下令各軍,不準妄動,深溝固壘,爲持久計。這一着卻是抵制侯景的上計。小子有詩嘆道:  善戰何如用善謀,憑城固壘且深溝;  跛奴縱有兼人技,末着終還遜一籌。  侯景與紹宗相持數月,糧食將盡,不能再持,紹宗乃下令出兵,突擊侯景。欲知戰時情狀,待至下回表明。  -------------  語有之:其父行劫,其子必且殺人。高歡逐君爲逆,改立少主,而每事上聞,恪恭將事者,豈果真心出此,毋乃由緣飾虛文,掩人耳目歟?及其子高澄當國,敢毆君主,且從而幽禁之,彼直視主上如犬馬,而尚有下座叩頭,號泣謝罪之僞態,狡黠如父,而兇悍過於父,是非所謂父行劫,子且殺人耶!高歡能防景於身後,而梁主衍不能察景於生前。杜弼謂年既老矣,髦又及之,正不啻一梁主寫照。且誤用從子淵明,自覆全軍,昏耄之徵,一至於此,無怪其終困死臺城也。

梁武帝蕭衍在太清元年正月曾做了一個夢,夢到中原各地的官吏紛紛獻地歸降,滿堂慶賀。醒來後仍心懷喜悅。第二天他召見中書舍人朱異,把夢中情景詳細講述,並對朱異說:“我平生很少做夢,但凡做夢必會應驗。”朱異立刻奉承道:“這正是天下統一的預兆。”當時侯景前來投靠,大臣們大多主張拒絕,其中只有一個人力勸接受侯景,理由就是用夢境來證明,這個人的名字正是朱異,他是導致梁朝覆滅的關鍵人物。

梁武帝聽從朱異的建議,優待來使丁和,讓他住在客館等候命令。兩天後又召見朱異,說:“我國家像金甌一樣完整,從未有裂縫,如今突然接受侯景的土地,萬一引起混亂,後悔也來不及!”朱異回答說:“陛下聖明,天下百姓都擁戴,如今侯景前來歸附,是北方的先驅,若一再拒絕,反而會失去人心,懇請陛下不要懷疑!”朱異仍是阿諛逢迎。梁武帝於是封侯景爲大將軍,封爲河南王,統轄河南南北的軍事,派丁和帶詔書回去答覆。又派遣司州刺史羊鴉仁、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率兵三萬人,一起前往懸瓠,接應侯景。

平西將軍周弘正一向擅長占卜,幾年前就對人說過:“國家將要發生兵變。”得知朝廷接納侯景後,他嘆息道:“亂局已經由此開始了!”東魏的高澄已派韓軌帶兵去討伐侯景,又擔心各地出現變亂,便親自巡視,順便前往鄴城拜訪東魏國主。東魏國主善見賜他盛宴,高澄酒醉後起舞,情緒高漲,似乎回到了父親在世時的歡快情景。宴會結束後出宮,聽說韓軌的軍隊尚未集結,無法立即出發,於是又派將軍元柱率數萬兵力去襲擊侯景。誰知侯景早有準備,設下埋伏,元柱等人中計,大敗而回。侯景見梁軍尚未到達,便退守到潁川。

不久韓軌率軍集結,包圍了潁川城。侯景看到敵軍勢力強大,心中膽怯,於是再次派遣使者到西魏請求援軍,願割讓東荊、北兗、魯陽、長社四城作爲報酬。西魏尚書僕射於謹說:“侯景奸詐難測,不必派兵。”荊州刺史王思政卻認爲應趁機進攻,於是率領一萬多名荊州士兵,從魯陽關出發,進軍陽翟。當時西魏宇文泰鎮守華州,按照朝廷命令,加封侯景爲大將軍,兼尚書令,派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率一萬兵前往潁川接應。韓軌聽說西魏軍隊到來,便率軍撤回鄴城。

侯景爲了向梁朝表明誠意,又怕梁武帝責怪,特地派遣參軍柳昕上表朝廷,聲稱是王師尚未到達,不得不向西魏求援。一邊還準備誘捕李弼、趙貴,以討好梁廷。趙貴擔心侯景有詐,不願見他,又聽說東魏軍隊退兵,乾脆隨李弼一同回軍。只有王思政率軍進入潁川,侯景因畏懼王思政軍隊強大,不敢輕易行動,只能藉口略地,出兵駐守在懸瓠,向西魏請求援軍。宇文泰又調遣將領韋法保等人前往援助侯景,還下令召侯景入朝。侯景對待韋法保表面恭敬,其實內心奸詐。韋法保的長史裴寬私下對韋法保說:“侯景表面謙恭,實際上隱藏奸計,我認爲他絕不會入關,您若設伏殺死侯景,是最上策,否則必須時刻防範,千萬別被他欺騙!”韋法保因此不敢相信侯景,也不敢圖謀他,只好辭別返回鎮所。王思政也判斷侯景多詐,於是分兵佈防,佔據景州防線。侯景於是決意歸附梁朝,寫信給宇文泰,說:“我恥於與高澄並列,怎能與他相比!”宇文泰於是召回所有援軍,表示與侯景斷絕關係,並準備授予侯景官職,卻改授王思政爲都督河南軍事職務,王思政推辭,經宇文泰多次勸說,才勉強接受。

梁司州刺史羊鴉仁率軍進入懸瓠城,梁武帝命將其改名爲豫州,壽春改爲南豫州,合肥改爲司州,任命羊鴉仁爲司、豫兩州刺史,鎮守懸瓠。西陽太守羊思達任殷州刺史,鎮守項城。不久朝廷下詔,決定大舉攻打東魏,選定鄱陽王蕭範爲總指揮。蕭範是梁武帝的侄子。朱異嫉妒蕭範勇猛有才能,急忙阻攔:“鄱陽王雄才大略,部下忠誠,但所到之處殘暴。恐怕不足以安撫百姓。”梁武帝猶豫良久,問:“會理如何?”朱異回答:“陛下選對人了!”當時貞陽侯蕭淵明也上表請求出徵,於是命淵明與會理分任統帥,陸續北上。蕭淵明是梁武帝兄長蕭懿的兒子,本來沒有軍事才能,會理是梁武帝的孫子,南康王蕭績的兒子,性情庸俗、驕橫無禮,在途中常常不尊重蕭淵明。蕭淵明寫信給朱異,請求調回會理,朱異便申請召回。梁武帝溺愛兒孫,不識人才,一味亂用。正值盛夏,天氣酷熱,士兵無法行軍,只能慢慢前進,沿途逗留,耽誤了出兵時機。盛夏行軍,本是違背自然規律的。

東魏高澄從鄴城返回晉陽,正爲父親高歡的去世舉行喪禮。東魏國主善見在東堂舉辦追悼儀式,追贈高歡爲相國,進封齊王,賞賜九種尊禮,諡號“獻武”。並親自送葬,任命高澄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繼承勃海王爵位。高澄上表推辭大丞相職位,朝廷依議批准。高澄的弟弟高洋擔任哀畿大都督,留在鄴城輔佐朝政。柔然世子禿突佳當時在晉陽,因高歡去世,開始想返回本國。高澄見柔然公主正值青春,不願讓她守寡,想替父親效勞。柔然習俗中,子娶繼母很常見,高澄便援引此例,與禿突佳商議。禿突佳轉告姐姐,姐姐早年嫁給高歡,雖然已一年,但時間不過幾個月,正懊惱不已,突然聽說此事,既擔心又歡喜。高澄年紀輕輕,相貌英俊,精通騎射,與公主是天作之合,便順水推舟答應。禿突佳轉告高澄,高澄非常高興,立即進入主宮,與公主親密往來,兩人情意綿綿,後來生了一個女兒,不贅述。這也算是家族世襲。只是禿突佳急於返回北境,高澄厚送禮物送他出城,送別後他便回柔然去了。此事既了結,柔然公主的婚事也圓滿了。

東魏國主善見力大善射,又喜愛文學,時人稱他有孝文帝的風度。高歡在世時,對善見極爲尊敬,無論大小事務,必先向他稟報,聽其裁決。有時入朝飲酒,也必定俯身獻壽,或隨主拜香,手執香爐,步履低沉,屏息凝神,全靠主上臉色。因此朝中大臣對主上無不恭順。然而高澄掌權後,與父親大不相同,曾派黃門侍郎崔季舒暗中監視宮廷動態。善見對此感到不平,一被報告,高澄立即勃然大怒,趕往宮中上朝。善見看到他滿臉怒容,知道他心中懷恨,只能設下盛宴相待。高澄端起大杯,強迫他喝盡,善見推辭無法喝,高澄大怒道:“我命令你喝酒,你卻拒絕我?”善見忍無可忍,甩袖起身道:“從古至今,沒有不滅亡的國家,連我喝酒都不能自主,還談什麼生存?”高澄又怒斥道:“你這狗東西,是朕嗎!”隨即喊崔季舒道:“給他三拳!”崔季舒仗着高澄的權勢,真的打了三拳,高澄這纔出門。第二天又派崔季舒道歉,善見也只能勉強寬容,反而賞賜他一百匹絹。這真是花錢買打。崔季舒離開後,隨口吟誦謝靈運的詩句:“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侍講荀濟聽後知道其意,便與祠部郎中元瑾、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人密謀,打算刺殺高澄。他們謊稱在宮中堆土築山,暗中開地道,通到北城千秋門,直入高澄的居所,計劃招募勇士從地道刺殺高澄。這個計策太過愚蠢。

宮中守衛日夜巡邏,聽到地下有挖掘聲,急忙報告高澄。高澄派人查看,發現地下有通往宮中的地道,勃然大怒,立即帶兵入宮,見了國主善見,竟不跪拜,傲然坐下,怒目質問:“陛下爲何想造反?”善見聽後也怒火中燒,大聲回答:“從古以來只聽說臣子造反,從沒聽說君主反臣子,是你想反,怎麼怪我?”高澄又說:“我父子爲國家立下功勳,哪裏有辜負陛下之理?陛下大概也並不想害我,可能是身邊妃嬪等人從中挑撥,所以才產生誤會。”善見回應道:“我不害你,你必然會害我,我自己都保不住,還說什麼妃嬪,必定要犯上作亂,時間快慢全由你決定!”語言強硬有力。高澄覺得言辭太激烈,便下座叩頭,痛哭求饒。善見不得已扶他起來,勉強安慰,又設宴款待。高澄借酒消愁,喝得大醉,直到深夜才離開。

第二天,高澄派人查案,發現是荀濟等人策劃的。荀濟早年在江東生活,博學多才,與梁武帝是老朋友。當年梁武帝篡奪齊朝,荀濟心懷不服,常說:“若我得志,當在盾鼻上磨墨起草檄文。”梁武帝聽說後很不高興。後來荀濟上書規勸,批評信佛建寺,言辭激烈。梁武帝氣憤至極,想處死荀濟。舍人朱異設法讓荀濟逃命,於是荀濟逃往東魏。高歡非常器重他,但擔心他鋒芒太露,未給他重要職位。等到高澄掌權,想任用荀濟爲侍講,高歡嘆道:“我本想保全荀濟,所以沒重用他。”高澄堅持推薦,最終荀濟被任用。後來被謀殺的事件發生,高澄下令逮捕相關人,最終荀濟被處死。

那年東魏將領慕容紹宗乘勝進攻侯景,侯景退守渦陽。紹宗長驅直入,與侯景交戰,侯景令士兵身穿短甲,手持短刀,衝入紹宗陣中,只砍人小腿和馬腿,不抬頭進攻,東魏士兵紛紛倒下,連紹宗坐下的馬腿也被砍斷,紹宗被掀落馬下。幸虧紹宗身手敏捷,立刻跳起,換馬逃走。東魏儀同三司劉豐生也受傷逃走。顯州刺史張遵業被侯景生擒。

慕容紹宗等人撤回譙城後,部將斛律光、張恃顯因紹宗戰敗而相互譏諷。紹宗說:“我百戰百勝,從未見過侯景如此狡猾,你們不服,可以再試,看誰勝誰負!”光與恃顯於是再次進攻侯景,抵達渦水,被侯景一連亂射,張恃顯落馬被俘,斛律光狼狽逃回。紹宗輕笑說:“現在又如何?怎麼怪我?”光嚇得連忙認錯。第二天張恃顯被侯景釋放,再次約戰紹宗。紹宗下令全軍不得妄動,挖深溝固守,準備長期堅守。這一策略是剋制侯景的上策。作者感嘆道:

善戰不如善謀,固守深溝最爲妙;
狡猾的侯景雖技高,最終還是輸在計謀上。

侯景與慕容紹宗相持數月,糧食耗盡,無法繼續,紹宗於是下令出擊,發起猛攻。關於戰況,下回再詳述。

古語說:父親行搶劫之事,兒子必定會殺人。高歡篡位殺害君主,改立幼主,每件事都上奏皇帝,是出於真心嗎?恐怕不過是表面上的恭敬,實則是掩飾真實意圖。等到高澄掌權,竟敢毆打國君,甚至將其幽禁,視君主如家畜,還裝出下跪痛哭的假象,其狡猾與兇悍,甚至凌駕於父親之上,這難道不是“父行劫,子必殺人”嗎!高歡能預先防範侯景的陰謀,而梁武帝卻未能識破侯景在生前的圖謀。杜弼說“年已老,又年邁”,正是對梁武帝的精準寫照。誤用蕭淵明,導致全軍覆沒,昏庸老邁的徵兆已非常明顯,難怪最終在臺城被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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