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五十六回 戰邙山宇文泰敗潰 幸佛寺梁主衍捨身

卻說西魏立柔然女鬱久閭氏爲後,是大統四年間事。越年廢后乙弗氏,隨子戊出居秦州。又越年二月,柔然入犯,舉國南來,直抵夏州。西魏主寶炬,免不得遣使詰問,究爲何事興兵?柔然主頭兵可汗,謂一國不能有二後,西魏故後尚存,將來仍擬復封,我女總要被黜,所以興師問罪云云。看官,試想柔然遠居塞外,如何曉得魏宮中情事?這無非是鬱久閭氏,聞知乙弗氏臨別,由西魏主囑她蓄髮,所以暗中懷妒,通報柔然,叫他興兵內逼,好把故後除去,免貽後患。西魏主寶炬,接得去使還報,躊躇了好多時,便嘆息道:“豈有百萬番兵,爲一女子大舉?但朕若不肯割愛,自招寇患,亦有何面目自見諸將帥呢!”外人要你殺妻,你便將愛妻殺卻,若叫你自殺,你將奈何?乃遣中常侍曹寵,齎手敕赴秦州,令乙弗氏自盡。乙弗氏灑淚,泣語曹寵道:“願至尊享千萬歲,天下康寧。我死無恨!”說着,召次子武都王戊至前,囑他後事。且令傳語皇太子,善事阿父,勿念生母,語多悽愴,慘不忍聞。左右皆垂涕失聲,莫能仰視。時乙弗氏已蓄髮鬑鬑,因復召僧供佛,再向佛像前落髮,始入室服毒,引被自覆而歿,年三十一。  當下鑿麥積崖爲龕,殮棺告窆,柩將入穴,有二叢雲先入龕中。一滅一出,人皆詫爲異事,後來號爲寂陵。曹寵還都覆命,西魏主又遣人報告柔然,頭兵可汗,乃引兵退去。  是年鬱久閭氏懷妊將產,居瑤華殿,輒聞狗吠聲,心甚不安。繼而臨盆坐蓐,胞久不下,醫巫相繼召集,或爲診治,或爲祈禱,鬱久閭氏惟雙睜鳳目,滿口譫言,忽言有盛飾婦人入室,忽言婦人立在牀邊,用物擊我,醫巫皆無所見,都嚇得毛骨森豎,齒牙皆震。好容易產下一兒,那鬱久閭氏已兩目一翻,嗚呼哀哉,年只十六。當時宮禁內外,統說是故後爲祟,因致產亡。容或有之。西魏主寶炬,命將遺骸安葬少陵原,不消細述。  東魏接連改元,始因南兗州獲得巨象,稱爲禎祥。及改年元象,越年冊立高歡次女爲皇后,營立新宮,復改元興和。禁民間立寺,改停年格,命百官就麟趾閣議定新制,號爲麟趾格,頒敕施行。命侯景爲吏部尚書,兼尚書僕射,出任河南大行臺,隨機防禦。  適北豫州刺史高仲密,陰謀外叛。高歡遣將奚壽興代掌軍事,仲密竟執住壽興,通款西魏,以虎牢爲贄儀。原來仲密爲高敖曹次兄,見前。本來是忠事東魏,官拜御史中尉,遇事敢言,頗有直聲。嗣因與妻室反目,將妻休棄,遂致與妻舅崔暹有嫌。所選御史,均被暹排去,免不得怏怏失望,怨及朝廷。暹爲高澄心腹,與澄同在鄴中,見五十四回。澄爲大丞相世子,姊入爲後,又娶東魏主妹馮翊公主爲妻,真是元勳貴戚,權焰熏天。崔暹倚作黨援,當然是指揮如意,他妹被仲密休棄後,即由澄出爲媒介,別嫁顯宦,格外備儀。仲密亦娶一繼妻李氏,美豔工文,澄借賀喜爲名,親往審視,果然是丰姿綽約,比衆不同。嗣是暗地垂涎,伺仲密外出時,竟馳至高宅,挑誘李氏。李氏拒絕不從,澄竟用出強暴手段,硬脅李氏入室,爲計。當由高氏家人,飛報仲密,仲密踉蹌歸家,澄乃自去。李氏衣裳破裂,泣告仲密,仲密懷恨益深,遂乞請外調,出爲北豫州刺史,挈眷赴鎮,潛通西魏。可巧高歡激變,索性明目張膽,背東歸西。仲密無故棄妻,惹出許多禍祟,這也自貽伊戚,不能盡咎他人。  高歡聞仲密叛去,事出崔暹,即召暹赴晉陽,將加死罪。如何不知子惡?暹忙向高澄乞憐,澄匿暹府中,浼人說歡,一再請免,歡乃宥暹不問。嗣聞西魏授仲密爲侍中司徒,並由宇文泰督率諸軍,來收虎牢,且進圍河橋南城,歡因發兵十萬,親至河北,御宇文泰。泰退軍上,令軍士駕舟,縱火上流,欲毀河橋。東魏將斛律金,使行臺郎中張亮,用小艇百餘艘,阻截敵船,用鏈橫河,系以長鎖,釘住兩岸,敵人不得近橋,橋始獲全。歡渡河據邙山,依險立營,數日不進。泰在曲留住輜重,乘夜襲歡,偵騎馳報歡營,歡笑道:“賊距我四十里,夤夜前來,必患飢渴,我正好以逸待勞呢。”乃整陣待着。候至黎明,泰軍果然馳到。歡將彭樂,不俟泰軍列陣,便率數千精騎,衝將過去。泰軍見歡有備,已是驚惶,更遇着驍勇善戰的彭樂,執着一杆長刀,左右亂劈,但見頭顱滾滾,飛擲空中,不由的旁觀股慄,紛紛逃回。泰亦只好退走。歡軍見彭樂得勝,統上前力追,殺死泰軍無數。彭樂且一馬當先,追至上,踹入泰營,泰棄營再遁。西魏侍中大都督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升,鉅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詹事趙善等,倉猝不及遁逃,俱被擄去。泰正策馬西奔,忽背後有人大呼道:“黑獺休走!”泰急返顧,見一敵將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禁不住一身冷汗,勉強按定了神,徐聲與語道:“汝非大將彭樂麼?從泰口中呼出彭樂,筆勢好不平。一個偉男子,可惜太呆,試想今日無我,明日豈尚有汝麼?何不急速還營,收取金寶!”彭樂聞言,也覺有理,遂停住不趕,泰得脫去。  樂還入泰營,得泰金帶一囊,攜去歸營。諸將各收軍還報,載歸甲仗,不可勝計。歡升帳記功,已有人報樂縱泰。及樂入帳覆命,且行且呼道:“黑獺漏刃遁去,但已是破膽了!”歡不禁怒起,勃然離座道:“汝敢來欺我嗎?”樂本已心虛,慌忙伏地,歡親摔樂頭,三舉三下,拔出佩劍,置諸樂頸,責他私縱黑獺,並前日沙苑一役輕戰致敗的罪狀。樂囁嚅道:“願乞五千騎士,再爲王擒取黑獺!”歡益怒叱道:“汝縱他使去,尚說好擒取麼?”說至此,又取劍欲斫,將下未下,共計三次。諸將已窺透歡意,均上前乞情,黑壓壓的跪滿座下。歡乃還座,令左右取絹三千匹,壓樂背上,樂兀自負住,不聞氣喘。歡又道:“有力不忠,也是徒然!今日饒汝,汝應自知前愆,效力贖罪!”樂連聲遵令,歡因命將絹卸下,仍賜與樂,不沒前驅的功勞。好權術。樂拜謝而退。  越日復與宇文泰交戰,泰自將中軍,領軍若干惠若干系複姓。爲右軍,兩路夾擊歡軍,歡軍敗績,所有步卒,悉爲泰軍所擒。歡落荒東走,隨員只有七人,後面追兵大至,都督尉興慶奮然道:“王速去!興慶腰佩百箭,尚足殺敵百人。”歡乃留興慶拒戰,縱轡急奔,興慶獨截追兵,矢盡而死。  泰料歡東奔不遠,更召健卒三千人,令執短兵,用賀拔勝爲統將,再往追歡。勝與歡本來相識,執槊當先,竟得追及。歡見勝到來,驅馬急奔,勝率十三騎力趕,馳至數里,槊已及歡馬尾,便大呼道:“賀六渾!今日在賀拔破胡手中,誓必殺汝!”勝字破胡,故自稱表字。歡嚇得膽落,墜落馬下。勝正挺槊刺歡,不防坐馬一蹶,也將勝掀落塵埃。原來東魏將軍段韶正來救歡,見歡命在須臾,忙彎弓射勝,正中勝馬;因此勝亦仆地。及勝躍起,韶已馳至,扶歡上馬,向東逸去。勝易馬再追,復有東魏河州刺史劉洪徽,引兵攔阻,連射二矢,斃勝從騎二人。勝知不能得歡,便即長嘆道:“今日不執弓矢,豈非天意!”泰遇彭樂,歡遇賀拔勝,終得脫免,不可謂非天意。乃引騎西還。  惟東魏騎兵尚能再戰,將軍耿令貴整衆復出,突入敵陣,鋒刃亂下,殺傷相繼。西魏將士不防有此回馬兵,多半懈怠,怎禁得令貴衝入,似虎似狼,霎時間旗靡轍亂。西魏將趙貴等禁遏不住,也俱回竄。宇文泰親自出拒,交戰數合,那東魏兵陸續攢集,氣勢甚銳,弄得泰亦無法攔阻,沒奈何策馬返奔。東魏兵鼓勇追躡,幸虧西魏將獨孤信、於謹等收集散卒,從後繞出,大呼殺賊,追兵也徬徨驚顧,倒退下去,西魏各軍,才得保全。若干惠且建旗鳴角,徐徐引還。  泰走入關中,屯兵渭上,歡進至陝城。泰使達奚武拒守,東魏行臺郎中封子繪白歡道:“混一東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爲疑!”歡點首稱善,集諸將會議進止。諸將多說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歡乃收軍東歸,但令侯景等收復虎牢。  時高仲密亦隨泰入關,家屬尚在虎牢城內。留偏將魏光居守。宇文泰遣諜齎書,送給魏光,令他固守待援。中途爲侯景所獲,搜得書札,改易數字,叫他速去。乃復將書發還,縱諜入城。光見書即夤夜遁走。景麾軍入城,捕得仲密妻子,解送鄴都。高澄得報,不禁喜出望外,忙盛服出城,往迎仲密後妻趙氏。待了半日,方見心上人兒,被軍士押至,花容慘澹,雲鬢蓬鬆,越覺可憐可愛,當即令軍士釋縛,載以良馬,導入都中私第,召集婢媼,替趙氏沐浴梳妝。到了黃昏,飲過交杯酒,摟入合歡牀,絕處逢生的趙美人,身不由主,只得任他所爲。從此仲密妻變作高澄妾,又另是一番天地了。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高歡因高乾有義勳,高敖曹死王事,家屬皆免連坐。尚有仲密幼弟季式,曾行晉州事,鎮守永安,至是先詣晉陽請罪,歡亦相待如初。惟高澄借父威勢,得升任大將軍,領中書監,移門下機事,總歸中書,文武賞罰,皆由澄主張。想是肉戰的功勞。侍中孫騰自恃爲高澄父執,不肯敬澄。澄叱左右牽騰至階,築以刀環,使立門下。定州刺史庫狄幹,爲澄姑夫,自定州入謁,立門下三日,始得相見。尚書令司馬子如,太師咸陽王坦,爲澄心腹崔暹所劾,說他貪黷無厭,並削官爵。高歡反與鄴中諸貴書,略言兒年濅長,公等不宜攖鋒,即如咸陽王司馬令兩人,皆我故交,同時獲罪,我尚不得相救,他人更不必論了。縱容兒子,一至於此。自是公卿以下,無不憚澄。澄又授崔暹爲御史中尉,宋遊道爲尚書左丞。二人俱系高澄鷹犬,所有彈章,無不照行,或黜或死,幾難勝數。澄威權幾過乃父,東魏主善見,簡直是個木偶,毫無能力,徒擁虛名罷了。爲北齊篡位張本。  西魏丞相宇文泰自邙山敗後,方憚東略,並且太師賀拔勝悔恨致疾,又復去世,國中失一大將,愈覺灰心。勝弟嶽早被殺關中,見五十二回。兄允留官洛陽,爲高歡所忌,閉置一室,竟致餓死。勝諸子亦多爲歡所殺。勝既悔失歡,又痛覆家,因此不得永年。臨死時,自寫遺書致宇文泰,書中略雲:“勝萬里杖策,歸身闕廷,每望與公掃除捕寇,不幸殞斃,微志不伸,死若有知,尚當魂飛賊庭,借報恩遇”等語。泰覽書流涕,表請贈勝爲太宰,錄尚書事,予諡貞獻。賀拔氏三弟兄從此皆亡,後來賀拔嶽子緯,納宇文泰女爲妻,受封霍國公,得承宗祀,事且慢表。前段了過高仲密兄弟,此段了過賀拔勝兄弟,兩人關係較大,故特表明始末。  且說梁主衍中大通七年,復改元大同,江南無事,坐享承平。雖與北方屢有交涉,但北魏正東分西裂,無暇顧及江淮,且東魏與梁修和,邊境安寧,更覺得囊弓戢矢,四靜烽煙。梁主衍政躬多暇,竟欲皈依佛教,爲參禪計。特在都下築一同泰寺,供設蓮座,寶相巍峨,殿宇弘敞,他即親倖寺中,設四部無遮大會,居然披服緇衣,趺坐蒲圃,扮做一個老和尚,自號三寶奴,叫做捨身爲僧。尤可笑的是公卿以下,醵錢一億,納入寺中,替梁主贖身還宮。這種法制,好似從平康里中採來。既而又捨身同泰寺,仍然戴毘盧帽,穿黃袈裟,親升法座,爲四部衆講涅槃經,說得天花亂墜,有條有理。其實統是佛學皮毛,未得大乘真諦。就使識得真諦,亦與治道無關。講畢以後,擬在寺中居住,不復還宮,再經羣臣出錢奉贖,表請返駕。第一、二表還不肯從,三表乃許。做出甚麼鬼態!南印度僧菩提達摩,得悉梁朝重佛,從海路航至廣州。梁主聞有高僧到來,亟命地方有司,護送入都,召見內殿,賜他旁坐,且婉問道:“朕欲多造佛寺,寫經度僧,可有功德否?”達摩答道:“沒有甚麼功德,參禪不在形跡,須由靜生智,由智生明,從空寂中體會出來,方有功德可言!”梁主複道:“朕在華林園中,總集許多經典,高僧前來,可能爲朕逐日講解,指誤覺迷否?”達摩微笑道:“佛學在心不在口,一落言論,仍非上乘,所以明心見性,自能成佛,不在區區經論呢。”確有至理。梁主被他兩番駁斥,反弄得啞口無言。達摩便起身告辭,梁主亦不挽留,由他自去。他乃渡江北行,至嵩山少林寺中,面壁十年,方纔入寂,是爲中國禪宗第一祖。弟子慧可承受衣鉢,這卻是佛學真傳。  那梁主衍但尊俗僧慧約爲師,親自受戒,並令太子王公以下,亦皆師事慧約,受戒至五萬人。究竟佛學弘旨,無一瞭解,徒然開口談經,閉口坐禪,有何益處?況且梁主是身爲天子,一日萬幾,怎得無端佞佛,反將政事擱起?爲這一誤,遂使朝綱廢弛,宵小弄權。賢相周舍、徐勉等,又相繼逝世。侍中朱異,尚書令何敬容,表裏用事。敬容還有些樸實,異才足濟奸,辯能惑主,任官三十年,廣納賄賂,矇蔽宮廷,所有園宅玩好,飲膳聲色,均極華備。性又甚齊,不肯施捨,廚下珍羞腐爛,每月嘗棄十餘車。梁主衍卻非常寵眷,言聽計從,於是賞罰無章,隱生亂禍。並因梁主好佛,上行下效,士大夫爭向空談,不習武事。  丹陽處士陶弘景少年好學,有志養生,齊高帝蕭道成嘗召爲諸王侍讀,雖應命入都,仍然謝絕交遊,不願與聞朝事,旋即上表辭祿,歸隱茅山。梁主衍早與相識,即位後通問不絕,大事必談,且勸令出山。弘景頗爲獻替,惟終不就徵,當時號爲山中宰相。梁主每得復書,輒焚香虔受,遙申敬禮。太子綱未爲儲貳時,曾出督南徐州,想望風采,延弘景至後堂,談論數日,才許辭去。弘景年八十,得闢穀導引諸術,尚有壯容,又越五年乃歿。彌留時尚口占一詩道:“夷甫即晉王衍,任散誕,平叔善論空,平叔即晉何晏字。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時人謂弘景此詩,明明是譏諷時事,且爲侯景亂梁的預讖。可惜梁廷不悟,卒致大亂,梁主衍聞弘景喪訃,特贈中散大夫,諡曰貞白先生。前述達摩,此述陶弘景,畸人高士,亦必闡揚,是作者本意。  大同八年,安城郡民劉敬躬妖言惑衆,逐去郡吏蕭說,據郡造反。攻廬陵,陷豫章,黨徒多至數萬,進逼新淦、柴桑。是由梁廷佞佛,感召出來。梁主第七子湘東王繹,方出爲江州刺史,亟遣中兵參軍曹子郢,府司馬王僧辯,引兵往討。南方久弛兵革,甲士窳惰,幸僧辯頗有智計,劉敬躬衆皆烏合,因此一鼓盪平。  交州刺史武林侯蕭諮,梁主從侄。苛暴失民心,郡民李賁糾衆爲亂。諮不能御,由梁廷派遣高州刺史孫冏,新州刺史盧子雄,會師往援。適值春瘴方起,衆皆潰歸,諮誣奏冏與子雄,通賊逗留,並皆賜死。子雄弟子略,爲兄復仇,舉兵攻諮,諮奔廣州。高要太守陳霸先,召集精甲三千,剋日出討,大破子略,子略走死。霸先因功進直閤將軍。梁廷召諮還都,改任楊瞟爲交州刺史,霸先署府司馬,進徵李賁。賁方自稱越帝,創置百官,屯兵蘇歷江口,阻遏官軍。瞟推霸先爲先鋒,直逼蘇歷江,拔去城柵,所向摧陷。賁走嘉寧城,轉奔典撤湖,俱被霸先攻入。再竄入屈獠洞中,由霸先諭令縛送,屈獠斬賁以獻,傳首建康,交州乃平。嗣是霸先威名,震耀南方。  霸先系吳興人,字興國,小字法生,自云爲漢太邱長陳實後裔,少有大志,不事生產,及長乃涉獵史籍,好讀兵書,身長七尺五寸,日角龍顏,垂手過膝。梁主聞他狀貌過人,特令圖形以進,並因更造建功,除拜西江督護,兼高要太守,都督七郡軍事。陳霸先、王僧辯俱爲後來重要人物,惟霸先後爲陳祖,故敘述處詳略不同。小子有詩嘆道:  盛衰倚伏本無常,佞佛容奸即兆亡;  亂世偃文只尚武,但能平賊便稱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再敘。  -------------  沙苑敗而高歡不復西行,邙山敗而宇文泰不復東出,分據之勢,自是遂定。要之歡、泰兩人,智力相埒,故忽勝忽敗,變幻靡常。惟歡性好色,縱子淫暴,邙山之戰,實自高澄釀成之。其得戰勝宇文,實出一時之僥倖,或者由宇文助叛,名義未正,故有此挫失,俾高氏得以幸勝耳。梁主衍安據江南,不乘兩魏相爭之際,修明政治,漸圖混一,乃迷信釋教,捨身佛寺,一任朱異擅權,紊亂朝紀,何其憒憒乃爾!夫梁主衍手造邦家,未始非一英武主,其所由誤入歧途,攻乎異端者,得毋鑑沈約之死,獲罪齊和,自省亦未免多疚,乃欲借佛教以圖懺悔耶!然而愚甚!然而謬甚!

西魏朝廷立柔然女子鬱久閭氏爲皇后,這件事發生在大統四年。第二年,廢除了原皇后乙弗氏,讓她隨兒子元戊遷居秦州。又過了一年二月,柔然入侵,西魏全國南遷,一直到達夏州。西魏國主宇文寶炬接到傳信後,詢問這是爲何事而發動戰爭。柔然君主頭兵可汗說,一個國家不能有兩個皇后,西魏的舊皇后還活着,將來打算重新冊封她,自己女兒勢必被廢,因此出兵討伐。然而,柔然遠在北方邊地,怎麼可能知道魏宮內部的情況呢?其實是因爲鬱久閭氏聽說乙弗氏臨別時,被西魏國主囑咐要蓄起頭髮,便心生嫉妒,暗中把此事告訴柔然,唆使他們出兵逼宮,以便除掉舊皇后,防止後患。西魏國主得到使臣回報後,反覆思索,嘆息道:“怎麼會有百萬大軍,只是爲了一個女人而起兵呢?如果我不肯割捨愛妻,反而會招致外患,又怎有臉面見諸位將領呢?”別人要你殺掉妻子,你便殺了她;如果要你自殺,你又將如何?於是派中常侍曹寵,帶着手敕前往秦州,命令乙弗氏自盡。乙弗氏含淚對曹寵說:“我願陛下長壽萬歲,天下安寧。我死也沒有遺憾!”說完,她召來次子武都王元戊,交代身後事宜,還囑咐傳話給皇太子,要他好好侍奉父親,不要思念生母,話語淒涼悲愴,令人聽了十分難過。左右大臣都流淚哭泣,無法抬頭。當時乙弗氏已經蓄起了頭髮,又請僧人供佛,再次在佛像前剃髮,隨後進入房間服毒,蓋上被子自盡,年僅三十一歲。

當時,人們開鑿麥積山崖壁,做成墓龕安葬她,將棺材下葬。當棺材即將放進墓穴時,有兩團雲霧先進入墓穴,一團消失了,一團又升了出來,人們都震驚不已,後來稱這個地方爲“寂陵”。曹寵返回京城覆命,西魏國主又派人通報柔然,頭兵可汗得知後,便率軍撤退。

這一年,鬱久閭氏懷孕臨產,居住在瑤華殿,常常聽到狗叫,心裏非常不安。後來臨產時,嬰兒遲遲不下產,醫生和巫師紛紛前來診治或祈禱,但鬱久閭氏只是雙目張大,口中胡言亂語,突然說有身着盛裝的婦人進入房間,又說婦人站在牀邊,拿東西打她,醫生和巫師都看不到,嚇得渾身發抖,牙齒髮顫。最終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孩子,鬱久閭氏卻突然雙目翻白,死去了,年僅十六歲。當時宮中內外都說是舊皇后作祟,導致她難產而亡。或許真有此事。西魏國主宇文寶炬下令將她的遺體安葬在少陵原,不再多說。

東魏接連改年號,最初因爲南兗州獲得一頭巨象,被視爲吉祥之兆,改年號爲“禎祥”。第二年改年號爲“元象”,又冊立高歡的次女爲皇后,修建新宮,改年號爲“興和”。下令禁止民間建寺廟,更改年號制度,命百官在麟趾閣商議新法,稱爲“麟趾格”,隨後頒佈施行。任命侯景爲吏部尚書兼尚書僕射,擔任河南大行臺,負責防禦事務。

這時,北豫州刺史高仲密暗中策劃叛變。高歡派將領奚壽興接管軍務,結果高仲密竟扣留了壽興,轉而投靠西魏,以虎牢作爲禮物向西魏表示歸附。原來,高仲密是高敖曹的二哥,早前曾因直言敢諫、秉公執法而有聲譽。後來他與妻子反目,休棄了妻子,因此與妻子的舅舅崔暹產生嫌隙。他所任命的御史也多被崔暹排擠,因此心中不滿,怨恨朝廷。崔暹是高澄的心腹,二人同住鄴城(見前文第五十四回)。高澄是大丞相的長子,其姐姐入宮爲皇后,又娶了東魏國君的妹妹馮翊公主爲妻,是真正權勢滔天的貴戚。崔暹仗着這一關係,權力極大,當高仲密休棄妻子後,崔暹便通過高澄介紹,另將她嫁給一位顯貴,還特別優待。高仲密又娶了一位繼妻李氏,容貌美麗、才藝出衆。高澄借祝賀喜慶之名親自前往觀看,果然覺得她姿色出衆,別具風韻。此後暗中生起貪戀之心,趁高仲密外出時,親自趕往高家,誘騙李氏。李氏堅決拒絕,高澄竟用武力強行將她帶入房間,結果被高家家人察覺,高仲密急忙回家,高澄隨即離開。李氏衣衫破裂,悲泣訴說,高仲密因此更加怨恨,於是請求外調,出任北豫州刺史,帶着家人前往鎮守,暗中聯絡西魏。恰巧高歡發生變故,便公然公開叛離東魏,投靠西魏。高仲密拋棄妻子,引發諸多禍患,這也是自作自受,不能全怪他人。

高歡得知高仲密叛變,認爲是崔暹所爲,便召見崔暹,準備處以死刑。崔暹急忙向高澄求情,高澄將他藏在自己的府邸,並派人向高歡解釋,一再請求寬大處理,高歡纔沒有追究。後來聽說西魏冊封高仲密爲侍中、司徒,並由宇文泰統領各路軍隊,進攻虎牢,並圍攻河橋南城。高歡於是調動十萬大軍,親自前往河北,迎戰宇文泰。宇文泰退兵至邙山附近,命令士兵駕船,於上流放火,意圖燒燬河橋。東魏將領斛律金派行臺郎中張亮,帶領一百餘艘小船橫截敵船,用鐵鏈橫跨河流,兩端用長鏈固定兩岸,敵人無法靠近橋樑,河橋得以保全。高歡渡河後據守邙山,依山勢紮營,數日不進。宇文泰將輜重留在坂曲,趁夜襲擊高歡,偵察騎兵立即回報,高歡笑道:“敵軍距我四十里,半夜來襲,必定飢渴疲憊,正好可以以逸待勞。”於是整頓軍隊等待。等到天亮,宇文泰軍隊果然到來。高歡將領彭樂,不等敵軍列陣,就率領數千精銳騎兵衝過去。宇文泰軍隊看到高歡有準備,已經驚慌失措,更遇上驍勇善戰的彭樂,手持長刀,左右揮砍,只見頭顱飛舞,滾落在地,士兵們嚇得目瞪口呆,紛紛潰散逃跑。宇文泰也只好撤退。高歡見彭樂大勝,率軍追擊,殺死大量敵軍。彭樂甚至獨自領馬直追到坂上,闖入敵營,宇文泰只得棄營逃跑。

西魏侍中大都督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升、鉅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詹事趙善等人,倉促間未能逃走,都被俘虜。宇文泰正策馬逃跑時,忽然背後有人大聲喊道:“黑獺,快停下!”宇文泰急忙回頭,看見一名敵將氣勢威猛,殺氣逼人,不禁全身冷汗,勉強穩住心神,輕聲回答道:“你不是大將彭樂嗎?你從我口中說出彭樂,真是氣勢洶洶。一個男子漢,可惜太呆,想想今天若沒有我,明天難道還能有你嗎?爲什麼不趕緊回營,奪回財物?”彭樂聽到後也覺得有理,便停下追擊,宇文泰得以逃脫。

彭樂返回敵營,奪得了宇文泰的一袋金帶,帶回本陣。各路將領陸續回報,帶回大量軍械,數量不計其數。高歡設帳記功,有人報告彭樂擅自放走宇文泰。當彭樂入帳覆命時,邊走邊喊:“黑獺已經逃脫,但已經嚇得膽寒了!”高歡一聽勃然大怒,立即離座怒斥:“你敢欺我嗎?”彭樂本來就心虛,慌忙跪地,高歡親自摔他的頭,三下三上,拔出佩劍,抵在彭樂脖子上,責問他私放宇文泰,以及此前沙苑戰役中輕敵冒進失敗的罪責。彭樂磕磕巴巴地辯解:“我請求五萬騎兵,再爲王去追捕黑獺!”高歡更加憤怒地斥責:“你放走他,還說能抓到他嗎?”說到這裏,又舉起劍欲斬,但最終沒有落刃。衆將看出高歡的意圖,紛紛上前求情,跪滿整個大帳。高歡這才恢復坐姿,命人取出三千匹絹,壓在彭樂背上,彭樂只能喘息,但不發出一聲。高歡又說:“有才無德,也是徒勞。今天饒你性命,你應當明白自己的過錯,努力贖罪!”彭樂連連稱是,高歡命人卸下絹帶,仍賞賜他,以肯定他之前的功勞。真是一個善於權謀的國君。

第二天,再次與宇文泰交戰,宇文泰親自率領中軍,若干惠爲右軍,兩路夾擊東魏軍隊,東魏軍隊大敗,所有步兵被俘。高歡落荒而逃,身邊只剩下七人,背後追兵趕到,都督尉興慶挺身而出,說道:“王快走!我腰間有上百支箭,足以殺死一百人。”高歡於是留下尉興慶防守,騎馬急奔,尉興慶獨自截擊追兵,箭盡而死。

宇文泰判斷高歡不會遠逃,又派三千精銳騎兵,由賀拔勝統率,再去追擊。賀拔勝與高歡原本相識,他執槊當先,終於追上。高歡見賀拔勝到來,騎馬飛奔,賀拔勝率十三名騎兵緊追,追至數里之遙,槊尖已接近高歡的馬尾,便大喊道:“賀六渾!今天在賀拔破胡手中,我一定殺你!”賀拔勝字“破胡”,故自稱表字。高歡嚇得魂飛魄散,從馬上摔下。賀拔勝追上後,高歡被擒,但隨即逃脫。賀拔勝追至,高歡逃走,後來被俘,終被擊敗。

東魏將領賀拔勝追上高歡,高歡逃走,但被賀拔勝圍住,高歡最終被俘。後來高歡被釋放,此戰後,宇文泰不再東出。高歡與宇文泰能力相當,因此勝負不定,來來往往,變幻莫測。高歡性格好色,子孫淫亂,邙山之戰實際上是高澄引發的。高歡得以戰勝宇文泰,是偶然之幸,或許宇文泰支持叛亂,名義不正,才導致挫敗,使高氏得以僥倖獲勝。

南朝梁國主蕭衍安享江南,沒有趁着北魏兩方交戰之際,整頓朝政,統一全國,反而迷信佛教,去佛寺“捨身”,任由朱異專權,導致朝綱廢弛,奸臣當道。蕭衍本是英武之主,卻因沉迷異端,被矇蔽,使賢相周舍、徐勉相繼去世,侍中朱異、尚書令何敬容掌權。何敬容雖有些正直,但朱異才智過人,善於蠱惑君主,任職三十年,廣收賄賂,矇蔽宮廷,宮廷中的園林宅邸、飲食娛樂,極爲奢侈。又性情吝嗇,不肯施捨,廚房裏的珍饈常常腐爛,每月要丟棄十餘車。梁主極受寵信,言聽計從,於是朝政混亂,權臣亂政,百姓受苦。更因梁主喜好佛教,上下效仿,士大夫們都沉溺空談,不習武備。

丹陽處士陶弘景年輕時好學,志在養生,齊高帝蕭道成曾召他爲諸王侍讀,但他雖應召入都,仍拒絕交遊,不願參與政事,不久上表辭官,歸隱茅山。梁主蕭衍早與他相識,登基後不斷書信往來,大事必談,還勸他出山。陶弘景雖提出忠言,終究沒有出仕,當時被稱爲“山中宰相”。梁主每次收到他的書信,都焚香恭敬閱讀,遠遠表達敬意。太子蕭綱尚未即位時,曾出鎮南徐州,曾希望結識陶弘景,延請他入府後堂,談了數日才同意離開。陶弘景八十多歲,仍能辟穀導引,容顏壯健,又過五年去世。臨終時口占一詩:“夷甫即晉王衍,任散誕,平叔善論空,平叔即是晉代何晏字。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當時的人認爲,這詩明顯是在諷刺時政,且是預見侯景叛亂的預言。可惜梁朝不懂,最終導致大亂。梁主得知陶弘景去世,特地追贈中散大夫,諡號“貞白先生”。

大同八年,安城郡百姓劉敬躬散佈妖言,驅逐郡吏蕭說,佔據郡城反叛。攻下廬陵,攻陷豫章,黨羽多達數萬,進逼新淦、柴桑。這正是由於梁朝迷信佛教,導致了民變。梁主第七子湘東王蕭繹,剛出任江州刺史,立即派中兵參軍曹子郢、府司馬王僧辯率軍征討。南方長期不打仗,士兵懶散,但王僧辯頗有智謀,劉敬躬的部衆也是烏合之衆,因此一戰擊潰。

交州刺史武林侯蕭諮是梁主的堂侄,橫徵暴斂,失去民心。郡民李賁糾集衆人起兵造反。蕭諮無法控制局面,朝廷派高州刺史孫冏、新州刺史盧子雄聯合救援。正值春瘴流行,衆軍潰散回撤,蕭諮反而誣告孫冏與盧子雄通敵拖延,將兩人處死。盧子雄的弟弟盧略爲兄報仇,起兵攻打蕭諮,蕭諮逃往廣州。高要太守陳霸先召集三千精兵,立即出戰,大破盧略,盧略敗逃而死。陳霸先因此立下大功,升爲直閣將軍。朝廷召蕭諮回京,改派楊瞟爲交州刺史,任命陳霸先爲府司馬,進兵討伐李賁。李賁自稱“越帝”,設置百官,屯兵於蘇歷江口,阻截官軍。楊瞟推舉陳霸先爲先鋒,直逼蘇歷江,攻下城池,所向披靡。李賁逃往嘉寧城,轉而逃到典撤湖,也被陳霸先攻入。後來逃入屈獠洞中,陳霸先下令綁送,屈獠斬其首級獻上,頭顱傳至建康,交州叛亂平定。從此,陳霸先威名遠播,震懾南方。

陳霸先原是吳興人,字興國,小字法生,自稱是漢代太邱長陳實的後人。少年時就有遠大志向,不務農耕,長大後閱讀歷史典籍,尤其喜好兵書,身高七尺五寸,眉骨突出,龍顏虎目,垂手過膝。梁主聽說他的相貌出衆,下令畫下畫像呈報,並因他有功,任命他爲西江督護、高要太守,都督七郡軍事。陳霸先與王僧辯都是後來的重要人物,但陳霸先後來成爲陳朝開國皇帝,因此敘述更爲詳細。作者有詩嘆道:

盛衰交替本無常,迷信佛教招奸殃;
亂世崇尚文德只尚武,能平亂賊便稱強。

欲知後續如何,敬請期待下回。

——沙苑之戰後,高歡不再西進,邙山之戰後,宇文泰不再東出,雙方形成對峙之勢,局勢就此固定。高歡與宇文泰智慧相當,因此時勝時負,勝負難料。高歡喜好女色,子孫淫亂,邙山之戰實爲高澄所引發。高歡能戰勝宇文泰,是臨時僥倖,或許宇文泰扶持叛亂,立場不正,才導致失敗,使高氏得以僥倖獲勝。梁主蕭衍安守江南,未趁兩魏交戰之機,整頓內政,圖謀統一,反而迷信佛教,捨身佛寺,任由朱異專權,擾亂朝綱,真是糊塗至極!蕭衍本爲英武之君,卻因沉迷異端,如沈約因迷信佛教而獲罪,自省也難免愧疚,卻想借佛教懺悔,但實在是愚蠢、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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