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五十五回 用少擊衆沙苑交兵 廢舊迎新柔然納女

卻說高歡聞竇泰死耗,不勝悲悼,自思泰既陷沒,大違初願,遂撤去浮橋,退回晉陽。宇文泰亦還軍長安。惟高敖曹尚未得聞,引軍急進,直抵上洛城下。洛郡人泉嶽及弟猛略,與順陽人杜窋等,欲翻城出應敖曹。洛州刺史泉企,探悉陰謀,捕戮泉嶽兄弟,獨杜窋得縋城出走,奔歸敖曹。敖曹猛力撲城,城上矢石交下,連中敖曹三矢。敖曹暈墜馬下,良久復甦,覆上馬督攻。泉企固守旬餘,二子元禮、仲遵,皆有勇力,隨父拒敵,日夕不懈。會仲遵被流矢傷目,不能再戰,城遂失陷,企與二子皆被擒。及企見敖曹,大聲呼道:“我係力屈,本心原不服哩!”敖曹也不去殺他,系諸幕下,即用杜窋爲刺史。  休兵數日,擬進攻藍田關。忽來了晉陽使人,傳述歡令道:“竇泰戰歿,人心搖動,宜收軍即還;萬一路險賊盛,但求自脫罷了。”敖曹不忍棄衆,令部曲先行,自己斷後,徐徐引退。西魏軍卻不敢追躡,任他自歸。泉企子元禮,由敖曹帶還。仲遵傷重不能行,仍使在洛州城。企在途中,私誡元禮道:“我餘生無幾,死不足畏,汝兄弟二人,才器足以立功,須自覓生機,勿因我已東去,遂虧臣節!”此君頗似王陵母。元禮乃伺隙逃還,與仲遵陰結豪右,襲殺杜窋,西魏遂授元禮爲洛州刺史,準令世襲,企竟病死鄴中。  高歡欲爲竇泰報仇,大閱兵馬,再擬出師,適宇文泰出拔恆農,把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擄去,歡即發兵二十萬,由壺口趨蒲津,使高敖曹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大飢,人自相食,宇文泰部下不滿萬人,留屯恆農就食,已閱五旬,探報謂歡將渡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進圍恆農,城中有備,一時攻打不下。歡長史薛琡語歡道:“西人連年饑饉,故冒死來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宜置兵諸道,勿與野戰,待他麥秋無收,民自飢死,寶炬、黑獺,無慮不降,今且不必渡河!”侯景時亦從軍,也進諫道:“今日舉兵西來,關係極大,倘或不勝,猝難收集,不如分作二軍,相繼進行,前軍得勝,後軍方進,前軍若敗,後軍亦可往援,這乃是萬全之計。”歡不肯依議,竟從蒲津濟河。  華州刺史王羆首當衝要,宇文泰致書相勉,羆答覆道:“臥貉子怎得輕過?”及歡至馮翊城,呼羆問道:“何不早降?”羆戎服登陴,朗聲傳語道:“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汝等何人善戰,請來一決雌雄!”歡知不可攻,乃移駐信原。  宇文泰因歡軍入境,亦馳詣渭南,徵調諸州兵馬,急切未能召集,泰不堪久待,便欲進兵擊歡,諸將以寡不敵衆,請俟歡西進,再觀形勢。泰正色道:“歡若得至長安,人情必且大震,今乘他遠來,兜頭迎擊,彼衰我銳,何患不勝!”遂下令軍中,就渭水架設浮橋,即日渡渭,直抵沙苑,與東魏軍相隔,只六十里。  諸將雖不敢違令,各有懼色,獨宇文深稱賀,並語泰道:“高歡鎮撫河北,甚得衆心,若據境自守,卻是難圖;今懸軍渡河,非衆所欲,彼無非爲竇泰戰死,挾恨前來,這就是叫作忿兵,忿兵必敗。今願假深一節,發王羆兵,截歡走路,前犄后角,使無遺類,怎得不賀?”深有此智,不愧爲宇文家兒。泰乃遣穎昌公達奚武往覘歡軍。武只率三騎潛往,改作東魏軍裝,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敵軍號,夜間上馬歷營,與巡夜相似。歡毫不備防,所有軍中情狀,俱被武窺悉,還營報泰。泰正思進逼歡營,忽由偵騎報到,歡兵且至,泰又召集將佐,商議對敵的方法。儀同三司李弼獻策道:“彼衆我寡,不可平地列陣,此東十里有渭曲,請先行據守爲佳。”泰亦稱善,便徙至渭曲,背水列營,令李弼爲右拒,趙貴爲左拒,將士皆埋伏葦中,聞鼓乃起。待至日暮,歡軍乃至,望見西魏營內,偃旗息鼓,毫無聲響,營旁葦深土濘,不堪進逼。歡亦防有伏兵,擬縱火焚葦,偏侯景進言道:“我軍大舉前來,應生擒黑獺,曉示百姓,若徒用火攻,就使將黑獺燒死,也是無名無望,不足示威!”歡將彭樂憤憤道:“我衆賊寡,百人擒一,亦尚有餘,要用什麼火攻計!”好好一條計策,徒被二人破壞。歡乃麾兵直進,大衆爭前恐後,一湧而上,無復行列。俄聞西魏營內,鼓聲驟震,蘆葦叢裏的伏兵,執戈齊起,來殺歡軍,趙貴從左衝入,李弼自右突進,把歡軍裂作數截,歡軍立即大亂。李弼弟檦年少膽壯,隱身鞍甲中,躍馬陷陣,伺敵不防,露首出矛,左搠右刺,應手落馬。歡軍爭噪道:“當避此小兒!”歡將彭樂使性善鬥,且帶着三分酒意,躍馬亂闖,好象猘尤一般。既而殺得性起,把甲冑盡行卸去,luoti馳入宇文陣內,適遇西魏徵虜將軍耿令貴,一槍挑來,不偏不倚,刺入樂胸。樂忙用刀格開,腸已流出,鮮血狂噴,他卻大吼一聲,拚死再戰。旁有他將馳至,接住令貴廝殺,樂方得回馬出陣,納腸裹胸。還欲返身殺入,怎奈各軍俱已敗還,連讓步都來不及,怎能再入敵陣?那後面亦鳴金收軍,只好隨衆退回。宇文泰也不追趕,勒兵還營,各將都上前獻功。泰見了李檦,顧語左右道:“出兵打仗,全靠膽壯,不必昂藏七尺,但看他年輕身矮,亦能殺賊哩!”語未畢,又見耿令貴入帳,甲裳盡赤。泰又說道:“甲裳中有如許血跡,奮勇可知!”  遂一一記功,靜待犒賞。各將士散歸本營,休息去訖。  那高歡奔回信原,尚欲收拾殘軍,再行決戰,使張華原巡視各營,照簿點兵,無人出應。急忙還白道:“衆已散盡,各營皆空虛了!”歡尚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在側,便啓請道:“衆心離散,不可複用,宜速還河東爲是!”遂命左右牽馬入帳,促歡上馬。歡跨上馬鞍,尚未縱轡,由金用鞭拂馬,方纔東馳。到了河濱,驀聞後面人聲馬沸,震盪波流,料知有追兵到來,只好匆匆急渡。偏偏船離岸遠,一時不能駛近,有許多將士情急逃生,躍馬入河,俱被流水漂去。歡改乘橐駝就船,始得東渡。共計喪失甲士八萬人,鎧仗十有八萬件。  宇文泰聞歡遁走,始督軍追至河上,遙望歡已過河,乃停軍不追。可巧徵調各兵,陸續報到,都督李穆道:“高歡已經破膽,請速渡河追去,毋令漏網。”泰嘆道:“窮寇莫追,兵家至言,我軍已獲全勝,得意不宜再往了!”乃返至戰所,令每人種柳一株,留旌武功。越日凱旋渭南,奏捷論功,李弼、趙貴以下,皆進爵增邑有差。  高歡還入晉陽,忿懣異常。侯景亦憤然道:“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爲備,願得精騎二萬,擒歸黑獺,報復前恨!”又來說大話了。歡遲疑未決,入白婁妃,婁妃道:“果如景言,景豈尚有還理?得一黑獺,失一侯景,究有何利?”歡乃罷議。婁妃卻是知人。高敖曹得歡敗耗,也解恆農圍,退保洛陽。  宇文泰自沙苑得勝,復欲圖洛,乃遣行臺王季海,與獨孤信率步騎二萬,徑趨洛陽,又命洛州刺史李顯赴三荊,賀拔勝、李弼圍蒲坂。蒲坂守將,爲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登陴力御。別駕薛善,系崇禮族弟,密語崇禮道:“高歡有逐君大罪,善與兄忝列簪纓,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尚爲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爲逆賊,死有餘愧,不如先行歸款,尚得自全!”崇禮嘿然不答,善竟與族人開城,迎納賀李等軍。崇禮倉猝出走,中途被獲。宇文泰聞捷馳至,賜薛善等五等封爵。善固辭不受,崇禮爲善從兄,因得宥死,不復加罪。泰遂略定汾、絳二州。  獨孤信行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去,只留廣陽王元湛守洛陽。湛無膽略,也棄城奔鄴,信遂得據金墉城。東魏潁川長史賀若統,又執住刺史田迄,舉城降西魏軍。梁州、滎陽、廣州,望風歸附。東魏行臺任祥,往攻潁川,爲西魏大都督宇文貴擊敗,任祥奔還。陽州刺史邢椿,被州將是雲寶刺死,亦奔降西魏軍。西魏都督韋孝寬,復攻陷東魏豫州,河南諸州郡,多半沒入西魏。  東魏大行臺侯景治兵虎牢,謀復河南諸州,韋孝寬等未免膽怯,又棄城遁去。侯景出兵四略,奪還南汾、潁、豫、廣四州,遂邀同高敖曹,進圍金墉。高歡亦率軍繼進,獨孤信飛報長安,請即濟師。西魏主寶炬,正因洛陽得手,擬謁園陵,湊巧洛使告急,遂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太子欽守長安,自與宇文泰督軍東行,令李弼、達奚武爲前驅,直達湝城。  日暮下寨,李弼登高遙望,遙見羣鳥向西北飛來,便道:“天色已晚,鳥應歸棲,今尚西翔,必有賊軍前來,不可不防!”遂偕達奚武移屯孝水,遣人哨探,並令軍士取薪爲備。約過片刻,果有探馬入報,敵軍來了!弼即命部衆曳薪揚塵,鼓譟前進,敵騎不過千人,未測弼軍多寡,當即返奔。弼麾軍追上,斫斃敵將一人,一將逃免,餘衆盡得俘獲,解送恆農。看官道敵將爲誰?一將叫作莫多婁貸文,已經被殺,一將就是可朱渾元,竟得逃脫。敘筆矯變。原來侯景聞西魏軍至,擬整兵待着,偏莫多婁貸文,不受景命,邀同可朱渾元,率千騎來襲西魏軍,剛被李弼偵覺,一場追擊,貸文喪命,元得幸還。  李弼待泰同進,共至東,侯景撤圍引去。泰率輕騎追至河上,景回馬佈陣,北據河橋,南倚邙山,與泰對仗。兩軍交鋒,才及數合,景見泰執旗指揮,便拔箭射去,正中泰坐馬。馬負創驚逸,不可羈勒,泰隨馬竄去,約經裏許,竟爲所掀,墜落地上。侯景瞧着,驟馬追來,泰身旁並無他人,只有都督李穆,緊緊隨着。穆見侯景來追,手下約有百餘騎,孤身如何抵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佯用馬鞭扶泰背上,厲聲叱道:“籠東軍士,籠東系披靡之意。爾主何在?乃尚留此,不急上馬,更待何時?”好似曹阿瞞的急智。景聽得此言,還疑自己看錯,停馬不追。穆即以己馬授泰,與泰俱走,回入大營,調軍再進。  侯景方纔回營,總道泰軍已去,不致復來,哪知西魏兵如潮湧至,不及列陣,竟被蹂躪。景撥馬遁去,部兵四散,獨高敖曹自恃勇悍,尚建着麾蓋,與泰角戰。泰盡銳圍攻,殺得敖曹部下,七倒八歪。敖曹仗着長槊,突出重圍,單騎走投河陽南城。守將高永樂爲歡從子,與敖曹有宿嫌,閉門不納。敖曹潛匿橋下,追騎趨至,見有金帶浮出,競向橋下攢射。敖曹自知不免,始奮首與語道:“來!來!好給汝開國公!”  說着,那頭顱已被人斫去。強盜結果,應該如此。  高歡得報,如喪肝膽,召責永樂,加杖二百下。追贈敖曹太師,兼大司馬太尉。一面督率大軍,自往爭洛。兩下相遇,彼此陣勢綿亙,首尾遠隔,從旦至未,戰至數十百合,氛霧四塞,莫能相知。西魏左右翼獨孤信、趙貴等,戰並不利,又未知君相所在,弄得茫無頭緒,棄軍奔還。此外各軍,當然潰散。宇文泰尚在營中,亦覺保守不住,毀去營寨,奉主西歸,留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守金墉城。西魏將軍王思政,尚與東魏軍猛鬥,舉矟橫擊,一舉輒踣敵數人。既而陷入敵陣,左右盡死,思政亦受創暈僕。他平時出戰,嘗着破衣敝甲,敵人疑是末弁,由他倒地,不暇梟首,還有他將蔡祐,率親兵數十人,下馬步鬥,齊聲大呼,擊斃東魏兵甚多。東魏兵四面繞集,圍至數十重,祐彎弓持滿,盤旋四射,發無不中,敵不敢近。突有壯士數名,身穿厚甲,手執長刀,躍馬徑入,去祐騎僅三十步。祐隨身只有一矢,左右勸祐速射,祐從容道:“我等性命,在此一矢,怎可虛發!”道言未絕,那來兵相距不遠,方把弓弦一扯,颼的一聲,正中來兵頭目,流血墜下,餘人卻退。祐乘勢突出,徐徐引還,東魏兵不敢追逼,也收軍回營。思政部將雷五安,失去主將,復至戰場尋覓屍首,可巧思政已蘇,即割衣裹創,扶他上馬,馳還恆農。宇文泰已入恆農城,檢閱大將,尚少王思政、蔡祐二人,正在着急,見祐引軍回來。祐字承先,泰即呼道:“承先得還,我無憂了!”再問及戰鬥情形,祐毫不言功。最難得者在此,可爲孟之反第二。經部下替祐述明,泰益驚歎道:“承先有功不伐,真算是難得了!”未幾思政亦到,見他創痕累累,黯然泣下。籠絡將士。因授思政爲東道行臺,留鎮恆農,自奉寶炬還長安。不料長安變亂,留守周惠連,偕太子欽出奔渭北,關中大擾。這變亂的原因,是由留守兵少,前所虜東魏士卒,擁戴故將趙青雀,伺隙據城。又有雍州刁民於伏德等,亦劫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同時作亂。西魏主寶炬,留駐閿鄉,由宇文泰入關討賊。泰因士馬疲敝,不願速進,且謂青雀等烏合,不足爲患,散騎常侍陸通進諫道:“蜂蠆有毒,不宜輕視!今軍雖疲乏,精銳尚多,加以明公聲威,麾軍壓賊,立可蕩平;若養癰貽患,轉非良策。”泰即依議,整軍西人,父老見泰回師,且悲且喜,士女亦交相慶賀。華州刺史宇文導,系泰從子,繼王羆後任,起兵襲咸陽,斬思慶,擒伏德,渡渭會泰,同攻青雀。青雀敗死,泰遣使至閿鄉報捷,迎駕入長安。泰出屯華州。東魏丞相高歡,進攻金墉,長孫子彥毀去城中室廬,開門潛遁,歡入城巡視,遍地已成瓦礫,索性將城砦毀去,但使洛州刺史王元軌鎮轄,自返晉陽。  是年冬季,西魏復遣將軍是雲寶,掩入洛陽,王元軌棄城東走,廣州亦爲西魏將趙剛所陷,襄、廣以西,復爲西魏有。  是時柔然復強,頭兵可汗阿那瓖,雄踞朔方。見前文。起初尚向魏稱臣,及魏已分裂,遂把臣字削去,通使東西,居中取利,先向東魏求婚,東魏許將宗女蘭陵公主,嫁與爲妻。柔然遂幫助東魏,侵擾西魏,宇文泰方有事東方,不遑北顧,也只好設法羈縻,餌以女色。無非晦氣幾個宗女。乃使中書舍人庫狄峙,北赴柔然,與議和親,頭兵可汗有弟塔寒,未曾婚娶,因向西魏求婦,西魏封舍人元翌女爲化政公主,遣嫁了去。  但東西兩魏,雖都用着美人計,籠絡柔然,究竟東魏宗女,配與可汗,西魏宗女,不過一個可汗的弟婦,兩邊權勢,相形見絀。宇文泰特勸主子寶炬,納頭兵女爲妃,再向柔然議婚,偏頭兵可汗,定欲納女爲後,方肯如約。泰不得已爲廢后計,請寶炬割愛從權。以女易女,卻還值得,只難爲了乙弗後。看官,試想寶炬已納乙弗氏爲後,生男育女,已有數人,就是太子欽亦乙弗後所出。後父瑗曾爲兗州刺史,母爲淮陽長公主,乃是孝文帝第四女,本來是閥閱名媛,更兼容德兼全,仁而且儉。此次顧全大局,不得不遊居別宮,後且自願爲尼,削髮參禪。乃令扶風王元孚至柔然迎女。  柔然送女南來,有車七百乘,馬萬匹,橐駝千頭。行次黑鹽池,遇着鹵簿儀仗,來迎新後。孚請柔然女正位南面,柔然女答道:“我未見汝主,尚是柔然女兒,汝國以南面爲尊,我國卻尚東面,各守國俗便了。”於是西魏儀仗,盡皆南向,柔然營幕,仍然東向。及迎入長安,即行冊後禮。後號鬱久閭氏,年才十四,容貌端嚴,頗饒才識,只有一種大病,便是一個妒字。她因廢后乙弗氏尚在都中,常有違言。西魏主寶炬,取悅新後,特遣次子戊爲秦州刺史,奉母乙弗氏赴鎮。母子入宮辭行,與寶炬相見,並皆泣下。寶炬本無芥蒂,爲勢所迫,勉強出此,此時觸起舊情,也淚下不止。且密囑乙弗氏在外蓄髮,再圖後會。乙弗氏母子,乃拜辭而去。小子有詩嘆道:  廢后原來事不經,況兼婦德足儀型;  如何迎入侏俐女,訣別妻孥泣帝庭!  光陰易過,倏忽經年,那柔然竟來犯邊。究竟爲着何因,待小子下回再表。  -------------  沙苑之役,爲東西魏第一次大戰。高歡發兵二十萬,渡河而西,當時已目無關中,幾視黑獺如囊中物,卒之渭曲交兵,遭人暗算,曹操之敗於赤壁,苻堅之敗於淝水,高歡之敗於沙苑,皆恃衆不整,出以輕心故耳。厥後河東、河南,沒入西魏,莫多婁貸文以輕戰而死,高敖曹以輕敵而亡,輕躁者之不可行軍,固如此哉!洛陽再戰,宇文失利,一則因屢敗而懼;一則因屢勝而驕,甚矣用兵之不可不慎也。若夫兩國相爭,結鄰爲助,而柔然適得博漁人之利,智如黑獺,且勸寶炬廢舊迎新,納侏俐之女,逐上國之母,毋乃悖甚!況女德無極,婦怨無終,和親豈果足恃耶!識者於此,當亦以輕率譏之矣。

高歡得知竇泰戰死的消息,十分悲痛,覺得原本的計劃全然落空,於是撤掉浮橋,退回晉陽。宇文泰也返回長安。只有高敖曹尚未收到消息,便迅速進軍,直逼上洛城下。洛郡人泉嶽與他的弟弟泉猛略,以及順陽人杜窋等人,打算裏應外合打開城門迎接高敖曹。洛州刺史泉企得知這一陰謀,抓住泉嶽兄弟將他們處死,只有杜窋成功從城上縋下逃出,逃往高敖曹處。高敖曹猛烈攻打城池,城上箭石如雨,連續射中他三箭,他當場昏倒,許久才醒來,又重新上馬督戰。泉企堅守十多天,他的兩個兒子元禮和仲遵都勇敢有力量,隨父抵抗,日夜奮戰。後來仲遵被流箭射中眼睛,無法再戰,城池最終被攻破,泉企與兩個兒子都被俘虜。當泉企見到高敖曹時,大聲喊道:“我已力竭,本心並不願意投降!”高敖曹也不殺他,只是將他關在自己的帳下,任命杜窋爲刺史。

休戰幾天後,打算進攻藍田關。突然接到晉陽的來信,是高歡的命令,說:“竇泰戰死,人心浮動,應當收兵返回;萬一山路險惡敵人強大,只求保全自己。”高敖曹不忍心拋棄部下,命令部下先行撤退,自己斷後,慢慢撤回。西魏軍隊不敢追擊,任由他們撤退。泉企的兒子元禮隨高敖曹返回,仲遵傷勢太重無法行動,仍被留在洛州。途中,泉企私下提醒元禮道:“我剩下的日子不多,死也無妨,你們兄弟才識出衆,完全可以建功立業,一定要自己尋找出路,不要因我已離開而喪失了忠節!”這位將領的做法,就像王陵的母親一樣。元禮於是趁機逃回,與仲遵暗中聯絡豪強,襲擊並殺害了杜窋,西魏因此任命元禮爲洛州刺史,允許其世襲,泉企最終在鄴城病死。

高歡想爲竇泰報仇,便大規模集結軍隊,再次出兵。正好宇文泰從恆農出發,攻佔了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高歡立刻調集二十萬大軍,從壺口出發經蒲津渡河,派高敖曹率三萬兵馬進攻河南。當時關中遭遇嚴重饑荒,百姓相互殘食,宇文泰手下兵力不足一萬人,只能在恆農停留度日,已經五旬了。得知高歡即將渡河,便率軍入關。高敖曹包圍恆農,但城中已有防備,一時無法攻下。高歡的長史薛琡勸道:“關中連續多年饑荒,百姓冒着生命危險奔向陝州,是想搶奪糧倉。如今高敖曹已包圍陝城,糧草無法運出,我們只需在各地佈防,不必與敵軍野戰,等到麥收季節過後,百姓因飢餓而死,寶炬、黑獺等人自然會降服。現在不必渡河!”侯景也在軍中進言:“如今出兵關係重大,若戰敗難以收攏軍隊,不如分成兩路軍隊,前軍取勝,後軍再進;前軍若敗,後軍也可以支援。這纔是萬全之策。”高歡不採納建議,執意從蒲津渡河。

華州刺史王羆是戰略要地的守將,宇文泰曾寫信鼓勵他,王羆回信說:“這野蠻人怎麼能輕易越過?”等高歡抵達馮翊城時,問他爲何不投降,王羆身着軍服登上城牆,大聲宣佈:“這城是王羆的墳墓,生死了都決不會變,你們誰是善戰的,請來決一死戰!”高歡知道無法強攻,便改駐信原。

宇文泰見高歡大軍入境,立即趕往渭南,調集各州兵馬,但一時難以集結,他不願久等,便決定進攻高歡。衆將認爲兵力懸殊,請求等到高歡深入再行動。宇文泰正色道:“如果高歡進至長安,人心必定震駭。如今趁他遠道而來,迎頭反擊,我軍士氣旺盛,敵軍疲憊,何愁不能取勝!”於是下令在渭水架設浮橋,當天渡河,直抵沙苑,與東魏軍隊相距僅六十里。

雖然衆將不敢違令,但都心中畏懼,只有宇文深大爲高興,並對宇文泰說:“高歡鎮守河北,深得人心,若他堅守不戰,就難以取勝;如今他孤軍深入,是衆望所棄,正是憤怒出兵,這種憤怒之軍必定失敗。我願爲泰出一計,調出王羆的部隊,截斷高歡的退路,前後夾擊,怎能不慶賀?”宇文深果然有智謀,不愧是宇文家的後人。於是宇文泰派穎昌公達奚武潛入高歡軍中偵察。達奚武僅帶三名騎兵,改穿東魏軍裝,日落時分前往敵營數百步外,下馬傾聽,得知敵營號令,夜間再上馬,僞裝巡邏。高歡毫無防備,所有軍情全被達奚武探明,回到軍中報告宇文泰。宇文泰正準備進攻,突然探子報告高歡軍已逼近,立即召集將領商議對策。儀同三司李弼獻計:“敵衆我寡,不可在平原列陣。西邊十里處有渭曲,應先佔據,以防不測。”宇文泰認爲此策可行,便移師至渭曲,背水列營,命李弼守右翼,趙貴守左翼,士兵都潛伏在蘆葦中,聽到鼓聲才起身。等到黃昏,高歡軍隊到來,看到西魏營內旗幟低垂、寂靜無聲,營旁蘆葦叢深且泥濘,難以靠近。高歡也擔心有伏兵,打算點火焚燒蘆葦,偏偏侯景進言:“我們大軍遠征,應活捉黑獺以震懾百姓,若只用火攻,縱然將黑獺燒死,也毫無聲威可言!”高歡的將領彭樂暴怒:“我軍人數衆多,百人可擒一人,何須火攻?”這一絕佳計策被二人破壞。高歡於是下令大軍直進,士兵爭先恐後蜂擁而上,毫無陣型。忽然聽到西魏營中鼓聲大作,蘆葦叢中的伏兵紛紛持戈而出,猛攻高歡軍隊,趙貴從左邊突進,李弼從右邊殺入,將高歡軍隊撕裂,頓時大亂。李弼的弟弟李檦年輕勇猛,藏身於馬甲中,躍馬衝入敵陣,伺機出擊,左刺右突,瞬間斬殺敵人。高歡軍驚呼:“該躲開這孩子!”彭樂性情急躁,且帶着幾分酒意,躍馬亂闖,像狂犬一般。後來殺得興起,竟脫下盔甲,裸着身體奔入西魏陣中,正巧遇到西魏徵虜將軍耿令貴,被一槍刺中胸膛,腸子流出,鮮血噴湧,他仍怒吼一聲,拼死再戰。旁邊將領趕來接戰,彭樂才得以回馬逃出,用刀割下自己的腸子包住胸口。然而他想再衝入敵陣,但各路軍隊早已潰敗,連撤退都來不及,更談不上再戰。後方也鳴金收兵,只得隨衆人撤退。宇文泰也不追擊,整頓軍隊返回營地,將領們紛紛來獻功。宇文泰看到李檦,對左右說:“打仗靠的是膽量,不一定要身材高大,看他年輕矮小,也能殺敵!”話未說完,又見耿令貴入帳,鎧甲盡染鮮血。宇文泰又感嘆道:“鎧甲上佈滿如此血跡,可見其勇猛!”於是逐一記下功勞,等待犒賞。各將士回到營中休息。

高歡退回信原,還想整頓殘兵再次決戰,派張華原巡視各營點兵,卻發現無人應召。急忙回報道:“士兵已全部散去,各營皆空!”高歡仍未放棄,阜城侯斛律金在旁勸道:“軍心已散,不可再用,應立刻返回河東!”便命令左右牽馬,催促高歡上馬。高歡上馬後,還沒策馬,斛律金用鞭抽馬,才急忙向東奔馳。抵達河邊,突然聽見後方人聲馬嘶,驚濤駭浪,知道有追兵到來,急忙匆忙渡河。偏偏船隻離岸較遠,一時無法靠近,許多將士情急之下躍馬入河,全被河水沖走。高歡改乘駱駝上船,才得以東渡。總共損失士兵八萬人,鎧甲兵器十八萬件。

宇文泰得知高歡敗逃,便率軍追至河邊,遠遠望見高歡已渡河,便下令停止追擊。恰巧各路軍隊陸續匯合,都督李穆報告:“高歡已膽怯,應立刻渡河追擊,不能讓他逃脫。”宇文泰嘆道:“窮敵不可追,這是兵家的至理名言,我軍已獲得大勝,勝利後不宜再追!”於是返回戰場,在原地下令每人種下柳樹,以紀念勝利。第二天凱旋,報告勝利並論功行賞,李弼、趙貴等將領都晉升爵位、增加封地。

高歡回到晉陽,情緒極爲憤怒。侯景也憤然說道:“黑獺剛勝,必定驕傲自大,不設防備,我願率精騎二萬,活捉黑獺,爲前仇報仇!”又開始說大話。高歡猶豫不決,去向婁妃請示,婁妃說:“如果真是如此,侯景豈能有善終?得到黑獺,失去侯景,究竟有什麼好處?”高歡於是放棄計劃。婁妃真有見識。高敖曹得知高歡戰敗的消息,也解了恆農之圍,退守洛陽。

宇文泰在沙苑大勝後,又想進攻洛陽,派遣行臺王季海與獨孤信,率步兵騎兵二萬,直接前往洛陽,又命令洛州刺史李顯奔赴三荊,賀拔勝、李弼包圍蒲坂。蒲坂守將爲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奮力防守。別駕薛善是薛崇禮的族弟,私下勸告薛崇禮:“高歡有逼迫君主的罪行,你和兄長身爲官宦人家,世世代代蒙受國恩,如今大軍已至,仍爲高歡堅守,一旦城破,首級獻給長安,被定爲叛逆,死後無怨無愧,不如先投降,還能保住自己!”薛崇禮沉默不語,薛善竟與族人開城,迎接賀拔、李等西魏軍隊。薛崇禮倉促出逃,半路被俘。宇文泰得知勝利消息,飛馳前往,賜薛善等人爵位。薛善是元翌之女,被封爲化政公主,嫁給柔然。

然而東西魏雖都用美人計籠絡柔然,但本質不同:東魏將宗室女嫁給可汗,而西魏只是將宗室女嫁給可汗的弟弟,權勢對比,懸殊明顯。宇文泰勸主子宇文寶炬娶柔然公主爲妃,再與柔然議和,但頭兵可汗堅持要娶公主爲後才肯答應。無奈之下,宇文泰提出廢后之策,請求寶炬割愛。雖然用女兒換女兒看似划算,但對原皇后乙弗氏極爲不公。乙弗氏原爲孝文帝第四女,淮陽長公主,出身名門,品德高尚,生活簡樸。因顧全大局,不得不被軟禁,後來自願出家爲尼。於是派扶風王元孚前往柔然迎娶公主。

柔然公主南下,有七百輛車、一萬匹馬、一千頭駱駝。行至黑鹽池,遇到迎親儀仗。元孚請柔然公主正位南面,柔然公主回答:“我還沒見過你的君主,尚是柔然女子,你們國家以南面爲尊,我們國家以東面爲尊,各守本俗即可。”於是西魏儀仗全部改爲南向,柔然帳篷仍保持東向。進入長安後,舉行冊後儀式。新後姓鬱久閭,年僅十四,容貌莊重,有才識,但有一個致命缺點——嫉妒。她因原皇后乙弗氏仍居長安,常有不滿。西魏主寶炬爲討好她,特地派次子戊爲秦州刺史,送母親乙弗氏前往鎮守。母子入宮辭行,與寶炬相見,皆淚下不止。寶炬本無芥蒂,因局勢所迫,勉強同意,此時回憶舊情,也忍不住落淚。並祕密囑咐乙弗氏在外地蓄髮,等待再會。乙弗氏母子終於拜別而去。

有詩嘆道:
廢后原非出自本心,何況婦德典範;
爲何迎娶柔然少女,訣別妻兒痛哭宮廷!

時光飛逝,轉眼一年過去,柔然再次進犯邊境。具體原因,留待下回再講。

沙苑之戰,是東西魏之間的第一次大戰。高歡出動二十萬大軍,渡河西進,當時已認爲關中唾手可得,幾乎視宇文泰爲囊中之物,最終在渭曲遭遇伏擊,敗於沙苑,皆因過於輕敵,不修整軍備,出兵時輕率所致。此後,河東、河南等地歸入西魏,莫多婁貸文因輕敵而死,高敖曹因輕敵而亡,輕率冒進在戰爭中絕對行不通。而洛陽之戰,宇文泰失利,一是因屢戰屢敗而恐懼,一是因屢勝而驕傲,可見用兵之慎重不可忽視。兩國相爭,結盟互助,卻讓柔然坐收漁利,智勇如宇文泰,也勸寶炬廢后迎新,迎娶柔然少女,甚至驅逐本國皇后,實屬大逆不道!更何況婦德無極,婦怨無窮,和親真的能靠得住嗎?有識之士,對此定會以輕率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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