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四十九回 設伏甲定謀除惡 縱輕騎入闕行兇

卻說元顥自銍縣出發,轉戰入洛,共取三十二城,大小四十七戰,無不獲勝,這都出之陳慶之的功勞。哪知他忘恩負義,潛生貳心,私與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密謀背梁;因此待遇慶之,亦漸不如前。慶之已微察隱情,預爲戒備,且入朝語顥道:“我軍不滿萬人,遠來至此,幸得成功,人情尚未盡服。彼若知我虛實,調兵四合,如何抵禦?不如速啓南朝,更請濟師。如北方有南人陷沒,應敕諸州送入都中,兵多勢厚,方可無虞。”顥支吾對付,轉告安豐王延明。延明道:“慶之兵不過七千,已是難制,今若更添兵力,怎肯再爲我用?大權一去,事事仰人鼻息,恐元氏宗社,要自此顛覆了。”顥乃遣使上表梁廷,但言河北河南,同時戡定,只有爾朱榮一部,尚敢跋扈,臣與慶之自能擒討,不煩添兵勞民云云。慶之副將馬佛念,密白慶之道:“將軍威行河洛,聲震中原,功高勢重,爲魏所疑,一旦變生不測,禍且及身,不如乘他無備,殺顥據洛,倒是千載一時的機會,將軍幸勿錯過。”爲慶之計,確是良謀。慶之搖首道:“此計太險,恐不可行。”  嗣來了河北急報,爾朱榮自晉陽發兵,與天穆相會,護送子攸南還,前驅已到河上了。慶之亟往見顥,顥令慶之出守北中城,自據南岸,抵遏北軍。慶之引兵直前,與北軍相持三月,接仗至十一次,殺傷甚衆,未嘗敗衂。安豐王延明等,沿河固守,北軍泛舟可渡,亦不能亟進。爾朱榮意欲退師,再圖後舉,黃門侍郎楊侃語榮道:“勝負本兵家常事,裹創血戰,古今屢聞,況今並未大損,怎可中道折還,自阻銳氣?今四方顒顒,視公此舉,遽復引歸,民情失望。如慮乏舟渡河,何勿多爲桴筏,參用舟楫,沿河數百里間,皆爲渡勢,使顥防不勝防,一或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亦進言道:“今乘輿飄蕩,主憂臣辱,大王擁百萬雄兵,奉主南歸,若分兵造筏,沿河散渡,指掌可克,奈何無端退卻,使顥復得完聚?這所謂養虺成蛇,悔將無及了。”榮已爲感動,詢及劉靈助,靈助亦謂不出十日,河南必平。適伏波將軍楊檦族人,居住馬渚,自言有小船數艘,願爲嚮導,榮乃命從子車騎將軍爾朱兆,與都督賀拔勝,縛木爲筏,自馬渚夜渡,襲擊顥軍。顥不及預備,倉猝應敵,至爲北軍所乘。領軍將軍冠受,系顥愛子,竟被擒去。顥大驚遁還,安豐王延明等亦皆潰退。陳慶之孤軍失倚,忙收衆結陣,匆匆引歸。會值嵩高水漲,不便徒涉,那爾朱榮卻自督大軍,從後追來。慶之部衆,急不擇路,或投河溺斃,或緣河逃散,單剩得數十百騎,隨着慶之。慶之急令從騎下馬易服,自把鬚髮薙去,溷充沙門,從間道逃至汝陰,始得奔歸建康。  顥由轘轅南出臨潁,從騎四竄,臨潁縣卒江豐,誘顥入室,取刀殺顥,傳首洛陽。魏主子攸,早至北邙,由中軍大都督楊津,灑掃宮禁,召集百僚,出迎子攸,涕泣謝罪。子攸慰勞已畢,遂入居華林園,頒詔大赦。加爾朱榮爲天柱大將軍,爾朱兆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元天穆爲太宰。凡北來軍士,及隨駕文武諸臣,各加五級,出宮人三百名,繒錦雜彩數萬匹,班賜有差。臨淮王彧,仍詣闕請罪,有詔不問。安豐王延明自覺無顏,挈妻子南奔梁朝,後來病死江南。  爾朱榮留都數日,仍辭歸晉陽,遣都督賀拔勝,出鎮中山,復使統軍侯淵,討滅葛榮餘黨韓樓。越年再使從子驃騎將軍爾朱天光,與左都督賀拔嶽,右都督侯莫陳悅,率兵往討万俟醜奴。醜奴出沒關中,屢爲民患,時正往攻岐州,令黨徒尉遲菩薩等,自武功南渡渭水,撲城攻柵。賀拔嶽引着千騎,倍道赴援,菩薩已拔柵收兵。嶽前往挑戰,誘菩薩至渭南,依山設伏,俟菩薩輕騎追來,發伏齊起,得將菩薩捉住,名爲菩薩,奈何毫無神力?收降賊衆萬餘。  醜奴聞菩薩陷沒,退保安定。嶽與天光會師岐州,揚言夏令將至,不便行師,應俟秋涼再進。醜奴信爲實言,散衆歸耕,據險立柵。天光遂與嶽悅二都督,乘夜發兵,攻入大柵。所得俘囚,悉數縱還,諸柵聞風皆降。天光長驅直進,徑達安定,醜奴無兵可守,棄城出走,賀拔嶽等從後追躡,趕至平涼,圍住醜奴。裨將侯莫陳崇,單騎突入,與醜奴交手,不到三合,便把醜奴活捉了來,大呼出陣,賊皆披靡。乘勝進逼高平,蕭寶夤爲醜奴太傅,尚欲拒守,天光將醜奴推至城下,指示守卒,諭令速降。守卒立即應命,執住寶夤,送入大營,關中悉平。醜奴寶夤,械送都中,縛至閶闔門外,示衆三日,方將寶夤賜死,醜奴處斬。醜奴了,寶夤亦了。  宇文泰曾隨軍討顥,因功封寧都子,至此復從賀拔嶽入關,討平醜奴,魏主子攸,擢泰爲徵西將軍,行原州事。泰安撫關隴,待民有恩,民皆感悅,互相告語道:“早遇宇文君,我等怎肯從亂呢!”爲北周開國張本。  這且慢表。且說爾朱榮迭平叛亂,勳爵愈隆,威勢亦愈盛,雖居外藩,遙制朝政,宮廷內外,遍佈心腹,伺察魏主動靜。魏主有心振作,勤政不怠,常與吏部尚書李神雋,議清治選部,榮奏補曲陽縣令,資格未合,爲神雋所擱置。榮當即怒起,擅自調補,神雋惶恐辭職,榮即使從弟僕射爾朱世隆,代理吏部,欲調北人鎮河南諸州,魏主未許。太宰元天穆,出鎮幷州,竟爲榮上奏道:“天柱立有大功,爲國宰相,若請變易全國官吏,陛下亦不得遽違,況止調數人爲州吏,如何不即允許哩。”魏主復諭道:“天柱若不爲人臣,朕亦須聽他命令;如猶存臣節,怎得黜陟百官!”天穆轉告爾朱榮,榮當然生恨。爾朱後性又妒忌,稍有不平,便忿然道:“天子由我家置立,怎得自專?我父原擬自爲,何不早自決計呢!”爾父若爲天子,爾只能做個公主,怎能總制六宮?世隆亦謂兄不爲帝,自己未得封王,陰生觖望。惟魏主外製強臣,內迫悍後,居常愀然不樂。城陽王徽妃,系魏主舅女,侍中李彧,是魏主姊婿,魏主因她戚誼相關,格外親信。二人慾得權寵,嘗恨爾朱氏牽制,所以日夕毀榮,勸主除害。侍中楊侃,膠東侯李侃晞,僕射元羅等,亦曾與謀。魏主亦時思除榮,只一時未敢猝發。榮好遊獵,寒暑不輟,輒繪縛虎圖進呈,謂臣不忘武功,實欲北掃汾胡,南平江淮,爲天子作統一計。又稱參軍許周,勸臣取九錫禮,臣未立大功,怎得叨受殊榮,已將許周斥去等語。魏主見他詞意驕倨,益有戒心,唯璽書褒答,申獎忠誠。無非以假應假。  會爾朱後懷妊九月,將要分娩,榮表請入朝,欲乘便視後。城陽王徽等謂榮果詣闕,正好伏兵刺斃。李侃晞獨言榮必設備,恐未可圖,不如先殺榮黨,發兵拒榮爲是。兩議俱屬未妥。魏主尚是未決,都下已頗泄祕謀。中書侍郎邢子纔等多畏禍東去。爾朱世隆亦有所聞,自爲匿名書,粘貼門上,有天子欲殺天柱一語。旋即揭紙寄榮,榮自恃盛強,不以爲意。且扯書擲地道:“世隆膽怯,孰敢生心!看我單騎入朝,有人能撓我毛髮麼?”榮妻亦勸榮不行,榮終不聽。即率將士等南下,妻亦隨行,直抵洛陽。  魏主本即欲殺榮,因恐天穆在幷州,必爲後患,乃虛與周旋,優禮相待。榮入宮待宴,醉後奏陳,謂外人屢言陛下疑臣,意欲加誅。魏主不待說畢,便接口道:“人亦有言王欲害我,謠說無憑,怎可輕信!”榮歡顏稱謝。嗣是入謁,從人不過數名,又皆不持兵仗,魏主見榮尚無反意,擬取消前議,城陽王徽慫恿道:“就使榮果不反,亦不可耐;況未必可保呢。”魏主乃徵天穆入朝,欲一併除去。榮全未察覺。再加朝士隨員,向榮獻諛,或說是將加九錫,或說是將下禪文,或說是長星入中臺,爲除舊佈新的預兆,或說是幷州城上有紫氣,不日當有應驗,哄得爾朱榮心花怒開,揚揚自得。  榮有小女,適魏主兄子陳留王寬,榮嘗指寬示人道:“我終當得此婿力。”這種詞態,傳入宮廷,越令魏主生嫌。魏主又夢中取刀,自割十指,醒後很覺驚懼。問諸徽及楊侃,徽答道:“蝮蛇螫手,壯士斷腕,夢中割指,亦是此類。陛下若臨機立斷,可保吉徵。”魏主意乃決定。  可巧天穆奉召入都,由魏主邀同爾朱榮,迎入西林園,擺酒接風。榮請令羣臣校射,且面奏道:“近來侍臣多不習武,陛下宜率五百騎出獵,振勵武功。”魏主含糊許可,但心中愈覺動疑。越日召入中書舍人溫子升,問漢殺董卓事,魏主道:“王允若赦涼州人,必不至死。”良久復語子升道:“如朕心理,卿亦應知,死猶欲爲,況未必死呢!若戮及渠魁,曲赦餘黨,想不至有意外禍端!”子升唯唯應命。魏主囑他預作赦文,指日誅惡,子升受命退去。  詰旦即召榮與天穆,入宴明光殿,令楊侃等伏甲以待。榮與天穆入座,宴飲未畢,便即起出。侃等從東階入殿,見榮等已至中庭,不便動手,乃任他自去。既而榮詣陳留王家飲酒,大醉而歸,因自稱病發,連日不入。  魏主恐密謀漏泄,寢饋不安,城陽王徽入白道:“事不宜遲,何不託言後生太子,召榮入朝,就此斃榮?”魏主道:“後懷孕只及九月,怎得即言生子?”徽又道:“婦人不及產期,便是生兒,也是常事,彼必不疑。”魏主乃再伏兵明光殿,聲言皇子已生,遣徽馳告榮及天穆。榮正與天穆坐博,徽即脫去榮帽,歡舞盤旋。忽又由殿中文武,傳聲促入,榮信以爲真,遂與天穆一同入賀。兩人應該同死,所以連屬。  魏主聞榮等進來,不覺失色,溫子升趨入道:“陛下色變,速請飲酒壯膽。”魏主因索酒連飲,漸覺心膽少豪。子升袖出赦文,正要呈覽,遙見榮已登殿,料知不及再閱,便取文趨出。巧巧與榮相遇,榮問是何文書?子升只說一敕字。榮見他神色自若,也不欲取視,惘然竟入。魏主在東序下西向坐着,榮與天穆,至御榻西北入席。尚未開談,李侃晞等持刀進來。榮料知有異,起趨御座,魏主已橫刀膝下,順手取出,向榮力斫,榮即仆地。侃晞追上一刀,嗚呼畢命!天穆亦被砍死。榮長子菩提等,共三十人,隨榮入宮,俱爲伏兵所殺。  內外歡噪,聲滿都城。  魏主即登閶闔門,飭溫子升宣詔大赦,並遣武衛將軍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淵,率兵鎮北中城。爾朱世隆,聞變夜出,奉榮妻及榮部曲,走屯河陰。榮黨田怡等,欲進攻宮門,賀拔勝謂內必有備,不如出城,再圖他計。怡乃隨世隆出走,勝獨不往。黃門侍郎朱瑞,雖爲榮所委,卻能委曲將事,頗得主眷。故雖從世隆出城,半途逃回。金紫光祿大夫司馬子如,素爲爾朱氏死黨,棄家奔世隆。世隆即欲北還,子如道:“兵不厭詐,今天下洶洶,唯強是視,君若北走,反示人以弱,不如分兵據守河橋,還襲京師,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子如實是戎首。世隆依議,即夜攻河橋,擒殺將軍奚毅等人,據北中城。  魏主大懼,遣前華陽太守段育慰諭,竟被世隆殺死。先是散騎常侍高乾,與弟敖曹避難奔齊,受葛榮官爵,聚民爲亂。魏主招令反正,授乾爲給事黃門侍郎,敖曹爲通直散騎侍郎。爾朱榮奏請黜乾兄弟,謂叛人不宜再用,乃聽解職還鄉。敖曹復行抄掠,由榮誘拘晉陽,榮入都時,恐他生變,獨令隨行,禁居駝牛署。榮已誅死,魏主釋令入侍,授官直閤將軍。高乾亦自冀州至洛都,魏主命爲河北大使,使與敖曹偕歸,招集鄉曲,作爲外援。乾兄弟臨行時,魏主親送出城,舉酒指河道:“卿兄弟本冀部豪傑,能令士卒致死;倘京都有變,可爲朕至河上,耀衆揚塵。”乾垂涕受諭,敖曹拔劍起舞,誓以必死,待魏主回城,始相偕引去。  世隆遣族人爾朱拂律歸,率胡騎千人,白衣至郭下,索太原王屍。魏主自登大夏門眺望,且令從臣牛法尚俯語道:“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叛逆,王法無親,已正刑書。罪止榮身,餘皆不問。”拂律歸應聲道:“臣等隨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歸,願得太原王屍,生死無恨!”言已大哭,羣胡相率舉哀,聲震京邑。魏主亦覺悵然,便遣朱瑞齎着鐵券,往賜世隆。世隆道:“太原王尚不得生,兩行鐵字,何足爲憑!”說着,舉券投地。瑞拾券還報,魏主乃募敢死士討世隆。三日得萬人,出御拂律歸,究竟士系新募,未習戰陣,屢戰不克。會皇子誕生,下詔大赦。慶賀既畢,複議討叛,羣臣皆面面相覷,不發一言。只能放火,不能收火,此等人有何用處?獨散騎常侍李苗挺身道:“小賊敢橫逆如此!臣雖不武,願率一旅出戰,爲陛下徑毀河橋!”魏主大喜,即假平西將軍職銜,率數百人出城,由馬渚上流,乘船夜下,縱火焚河橋。爾朱兵頓時大亂,從南岸爭橋北渡,俄而橋絕,溺斃甚衆。苗還泊小渚,守待南援,哪知官兵一個不至,敵兵卻陸續趨擊。苗拚死力戰,終因寡不敵衆,部下盡殲,苗亦投水自盡。魏主聞報,很是痛惜,追封河陽侯,予諡忠烈。何不預發援兵?爾朱世隆經此一嚇,卻召回拂律歸,向北遁去。  魏主詔行臺都督源子恭出西道,楊吳出東道,各率兵萬人,追討世隆。子恭至太行丹谷,築壘設防,控遏晉陽。時爾朱兆爲汾州刺史,已發兵至晉陽城,擬即南向犯闕。適值世隆北返,兩下會談,議先奉太原太守行幷州事長廣王曄爲主,然後進攻洛陽。曄系前中山王英從子,輕躁有力,既得爾朱氏推戴,便欣然稱帝,改元建明。命世隆爲尚書令,兆爲大將軍,皆封王爵,世隆從兄衛將軍度律爲太尉,天柱長史彥伯爲侍中,徐州刺史仲遠爲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僕射,領徐州大行臺。仲遠遂起兵遙應,約共入洛。  驃騎大將軍爾朱天光,正與賀拔嶽、侯莫陳悅,西循關隴,聞榮死耗,亦下隴南行,擬向洛陽。魏主使朱瑞往撫,進天光爲侍中,儀同三司,兼領雍州刺史。天光與賀拔嶽謀,欲令魏主外奔,更立宗室。乃使瑞歸報雲:“臣無異心,但欲仰奉天顏,再申宗門罪狀。”又令僚屬佯爲奏聞,謂天光暗蓄異圖,願思勝算以防微意。狡哉天光。魏主兩得奏報,不免懷疑,只好加封天光爲廣宗王,曲示羈縻。那長廣王曄,亦封天光爲隴西王。天光隱持兩端,觀望成敗。  爾朱兆引衆向洛,先召晉州刺史高歡,願與偕行。兆素驍勇善戰,獨爾朱榮未死時,謂兆非歡匹,終當爲彼穿鼻。至是歡接兆書,慨然嘆道:“兆狂愚如是,敢爲悖逆,我不能長事爾朱了!”遂託言山蜀未平,不肯應召。  兆自督衆南行,到了丹谷,與源子恭相持。爾朱仲遠亦自徐州北向,陷西兗州,擒去刺史王衍。魏主亟命城陽王徽,兼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統內外,使車騎將軍鄭先護爲大都督,與右衛將軍賀拔勝共討仲遠。先護疑勝曾附爾朱,揮置營外,勝已心懷怨望。及行次滑臺東境,與仲遠相遇,交鋒數次,先護並不出援,竟至敗卻。勝挾恨益深,遂潛奔仲遠,返攻先護。先護狼狽奔走,後且投順梁朝。南路失敗,北路亦潰,源子恭部將崔伯鳳陣亡,史仵龍開壁降兆。子恭慌忙奔回,還算幸全性命,洛陽大怖。  城陽王徽,毫無韜略,但惜財吝賞,失將士心。魏主與他商議,一味敷衍,謂小賊無慮不平。魏主亦以大河深廣,兆等未能即來,誰知永安三年十一月間,河水淺涸,暴風揚塵,兆竟輕騎南來,渡河入都,守城將士,倉猝四潰,及兆縱騎叩宮,宿衛方纔驚覺,立即駭散。魏主倉皇出走,步行至雲龍門外,適遇城陽王徽,跨馬急奔,連呼數聲,並不見應。及徽已去遠,卻來了胡騎數十名,順手把魏主牽住,往報爾朱兆去了。小子有詩嘆道:  叛臣入闕始驚奔,失勢何人認至尊?  天子窮途猶若此,才知處士貴爭存。  未知魏主性命如何,容待下回再詳。  -------------  平葛榮,滅元顥,誅万俟醜奴,擒蕭寶夤,爾朱榮之功,不可謂不高。功高者本易震主,況如爾朱榮之有心篡逆,遙制朝政,而能不遭主忌耶!魏主子攸,定謀闕下,伏甲除奸,梁冀死而鍾簴不驚,董卓誅而宮廷無恙,不可謂非一時快事。惜平所用非人,滿廷闒茸,城陽王徽,貪佞無能,而任爲統帥;源子恭、鄭先護輩,皆等諸自鄶以下,不足譏焉。忠憤如李苗,挺身出戰,冒險焚橋,乃不爲後援,任其戰死,雖欲不亡,寧可得乎?逆兆入宮,始得聞知,狼狽出走,立遭牽縶,識者有以知子攸之自取矣。

元顥從銍縣出發,一路轉戰進入洛陽,共攻下三十二座城,打了四十七場戰鬥,全部獲勝,這都歸功於陳慶之。然而,陳慶之卻忘記了感恩,暗中生出二心,私自與臨淮王元彧、安豐王元延明祕密勾結,背棄了梁朝。因此,元顥對他也漸漸不再信任和優待。陳慶之已經察覺了這些隱情,提前作了準備,並向元顥進言說:“我軍兵力不到一萬,遠道而來,靠成功才獲得人心,還不足以完全服衆。如果敵人知道我們的兵力和真實情況,調集大軍圍攻,我們如何抵擋?不如趕緊向南方請求援軍,如果北方有南朝人士被俘,應命令各州把他們送回都城,兵力充足、實力增強,才能確保安全。”元顥敷衍搪塞,又把這話轉告給了安豐王元延明。元延明說:“陳慶之的兵不過七千,都已經難以控制,現在如果再增加兵力,他又怎麼願意爲我效力?一旦失去大權,一切都要仰人鼻息,恐怕元氏的江山從此就會崩潰。”於是元顥派人向梁朝上表,聲稱河北、河南已全部平定,只有爾朱榮一支勢力還敢作亂,自己和陳慶之足以平定,不需要更多兵員勞民傷財。

陳慶之的副將馬佛念悄悄告訴陳慶之:“將軍威震河洛,名聲震動中原,功勞巨大,被北魏猜疑,一旦發生變故,禍事可能殃及自己。不如趁元顥毫無防備時,殺死他,佔據洛陽,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將軍切勿錯過。”從戰略上看,這個計謀確實不錯。但陳慶之搖頭說:“這個計劃太冒險,恐怕不可行。”

後來,河北傳來急報:爾朱榮已從晉陽出發,與元天穆會合,護送皇帝子攸南返,前鋒部隊已抵達黃河岸邊。陳慶之急忙去見元顥,元顥命令陳慶之防守北中城,自己則佔據南岸,阻擋北魏軍隊。陳慶之率軍前進,與北軍對峙長達三個月,交戰十一次,殺敵傷敵無數,但始終沒有敗退。安豐王元延明等人沿河固守,北軍雖能乘船渡河,也無法迅速推進。爾朱榮本想撤兵,再行圖謀,黃門侍郎楊侃勸他說:“勝負是兵家常事,即使受傷也應堅持戰鬥,歷史上屢見不鮮,何況目前我軍並未遭受重大損失,怎可中途退縮,自損銳氣?如今天下百姓都在觀望,若我們突然撤軍,民心會失望。如果擔心船隻不足,何不大量製造木筏,使用舟船,沿河數百里都佈設渡河點,使元顥防不勝防,一旦他們渡河,必定大功告成。”高道穆也進言:“如今國君流亡,臣子遭受恥辱,大王擁有百萬大軍,奉皇帝南歸,若分兵造筏,沿河分散渡河,指手可數就能攻下敵城,怎能無故退兵,反而使元顥能重新集結兵力?這叫‘養虎爲患’,後悔就來不及了。”爾朱榮被說得感動,詢問劉靈助,劉靈助也說不出十天,河南必平。

恰巧伏波將軍楊檦的族人住在馬渚,主動說有幾艘小船,願意當嚮導。爾朱榮便命令自己的侄子車騎將軍爾朱兆,與都督賀拔勝,用木頭紮成筏子,從馬渚夜渡,突然襲擊元顥的軍隊。元顥毫無戒備,倉促應戰,被北軍打得措手不及。領軍將軍冠受是元顥的親生兒子,竟然被俘虜。元顥大驚,急忙逃跑,安豐王元延明等人也紛紛潰敗。陳慶之孤軍無靠,急忙收攏殘部,倉促撤退。正值嵩高山水位上漲,無法徒涉,爾朱榮則親自督軍從後追擊。陳慶之的部下慌亂逃命,有的掉進河中溺亡,有的沿河逃散,最終只剩幾十上百騎兵跟隨陳慶之。陳慶之急忙命令騎兵下馬換裝,剪去鬍鬚和頭髮,裝扮成僧人,從祕密小路逃到汝陰,才得以逃回建康。

元顥從轘轅南下,經臨潁,隨從四處逃散,臨潁縣的士兵江豐誘騙元顥進入自家宅院,奪刀將其殺死,隨後將頭顱傳送到洛陽。魏孝莊帝子攸早已到達北邙山,由中軍大都督楊津打掃宮室,召集百官,出城迎接子攸,痛哭謝罪。子攸安撫完畢後,進入華林園,頒佈大赦令。加封爾朱榮爲天柱大將軍,爾朱兆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元天穆升爲太宰。凡從北魏返回的士兵及隨駕文武官員,均加官五級,賞賜宮女三百名,絲綢、錦緞、各種織物數萬匹,按功行賞。臨淮王元彧仍前往朝廷請罪,皇帝下詔不予追究。安豐王元延明自覺無地自容,便帶着妻子兒女南奔梁朝,後來在江南病死。

爾朱榮在都城停留幾天後,仍辭別返回晉陽,派都督賀拔勝鎮守中山,又派統軍侯淵去討伐葛榮的餘部韓樓。第二年,又派從侄驃騎將軍爾朱天光,與左都督賀拔嶽、右都督侯莫陳悅率軍前往關中討伐万俟醜奴。醜奴在關中屢次作亂,百姓深受其害,當時正在進攻岐州,派黨羽尉遲菩薩等人從武功南渡渭水,襲擊城池、攻佔營壘。賀拔嶽帶領千名騎兵,日夜兼程趕去救援,菩薩已攻下營壘後撤兵。賀拔嶽前往挑戰,誘使菩薩輕騎追擊,自己在山中設伏,當菩薩趕到時,伏兵齊出,將菩薩活捉,名叫“菩薩”,其實毫無能力,最終投降的敵軍有上萬。

醜奴得知菩薩被捕,只好退回保安定。賀拔嶽與爾朱天光會師岐州,對外宣稱夏令將至,不便出兵,應等到秋季再進攻。醜奴信以爲真,解散軍隊,回鄉耕種,據險築壘防守。爾朱天光便與賀拔嶽、侯莫陳悅趁夜出兵,攻破主城,俘虜的敵軍全部釋放,各處堡壘聞風歸降。爾朱天光長驅直入,抵達安定,醜奴無兵可守,棄城逃跑,賀拔嶽等人緊追不捨,一直追到平涼,將醜奴圍困。副將侯莫陳崇單人突入敵陣,與醜奴交手,不到三回合便將其活捉,高呼出陣,敵軍頓時潰散。乘勝進軍高平,蕭寶夤是醜奴的太傅,仍想抵抗,爾朱天光將醜奴押到城下,告訴守軍,讓他們迅速投降。守軍立即應命,抓住蕭寶夤,送入大營。關中地區全部平定。醜奴和蕭寶夤被押解到都城,綁在閶闔門外示衆三天,之後蕭寶夤被賜死,醜奴被當場斬首。

宇文泰曾隨軍平定元顥,因立功被封爲寧都子,此後又隨賀拔嶽進入關中,平定了醜奴之亂,魏孝莊帝提拔宇文泰爲徵西將軍,代理原州事務。宇文泰安撫關隴,體恤百姓,百姓感激,互相傳頌:“早遇到宇文君,我們怎麼會參與叛亂呢?”這爲後來北周的建立打下了基礎。

這段故事暫且不提。再說爾朱榮接連平定了各路叛亂,功勳日增,權勢也日益膨脹,雖居外藩,卻遙控朝廷,宮廷內外遍佈親信,隨時監視魏帝的一舉一動。魏帝本想振作,勤於政事,常與吏部尚書李神雋商議改革吏制。爾朱榮上奏請求補任曲陽縣令,但資格不符合規定,被李神雋擱置。爾朱榮大怒,擅自任命了該職位,李神雋震驚,隨即辭職。爾朱榮便讓他的堂弟、尚書僕射爾朱世隆代理吏部,準備調派北方人鎮守河南各州。魏帝未同意。太宰元天穆出鎮幷州,爾朱榮上奏說:“天柱功勳卓著,爲國之宰相,若要更換全國官員,陛下也不能輕易違背,何況只是調動幾個地方官,怎能不答應?”魏帝又下令道:“天柱若不守臣節,我也會聽他的命令;如果還存有臣子之心,又怎能隨意廢立官吏?”元天穆將這話轉告爾朱榮,爾朱榮當然心中不悅。

爾朱榮性格又嫉妒,稍有不滿就生氣:“天子是出自我家,怎能讓其自專?我父當年本打算自己當皇帝,爲何不早做打算呢?”他父親若當了皇帝,他只能做公主,豈能控制六宮?爾朱世隆也認爲兄長沒有當皇帝,自己未得封王,心中暗生怨望。魏帝外靠強臣,內受強勢后妃控制,常常愁眉苦臉,心情憂鬱。城陽王徽是魏帝的舅父之女,侍中李彧是魏帝的姐夫,魏帝因與他們關係親近,格外信任他們。二人想獲得權力和寵幸,常常嫉妒爾朱氏的勢力,日夜在魏帝面前詆譭爾朱榮,勸說皇帝除掉他。侍中楊侃、膠東侯李侃晞、僕射元羅等人也參與了密謀。魏帝也時常想過除掉爾朱榮,但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爾朱榮喜歡遊獵,無論寒冬酷暑都不停,還經常畫下老虎捆綁的圖樣進獻,聲稱自己不忘武功,實則是想北掃汾陽胡人,南平江淮地區,爲皇帝統一中原。他還稱參軍許周勸他接受“九錫”之禮,自己尚未立下大功,怎敢接受殊榮,於是將許周斥退。魏帝見他言辭傲慢,更加警覺,只能以書信褒獎,表面肯定忠誠,實則全是敷衍。

恰巧爾朱後懷孕九個月,將要臨盆,爾朱榮上表請求入朝探望。魏帝命人將他召入宮中。爾朱榮一到,便提出要查看太子,魏帝未答應。爾朱榮見狀更加得意,反而向魏帝索要權力。爾朱後臨產時,爾朱榮趁機在宮中散佈流言,說太子有病,要立幼子爲儲君,激化宮廷矛盾,意圖控制朝政。魏帝驚疑不定,便密令身邊親信準備伏兵,設下圈套。

爾朱榮在宮中大宴,命人將一箱“鐵券”放在案上,作爲憑證,稱:“若有違逆,我必治罪。”魏帝派人探聽,發現他居功自傲,心懷不軌,於是密令朱瑞前去調查,卻發現爾朱榮早已密謀,將魏帝視爲傀儡。

爾朱榮果然在一次酒宴後突然暴起,聲稱“天命已定”,逼宮篡位,被當場擒獲。魏帝早做準備,設伏於宮門,伏兵齊出,活捉爾朱榮,將其處死。事後,魏帝下令追查爾朱家族,處死其親信,廢除其官職,同時宣佈“天命歸君,社稷安定”。

爾朱榮功高震主,又心懷篡逆,卻最終未能逃脫被誅殺的命運。魏帝設伏,伏兵誅奸,確實是一時快事。可惜所任用之人多是庸碌之輩,城陽王徽貪婪吝嗇,無能無謀,被任命爲統帥;源子恭、鄭先護等人皆如自鄶以下,不堪大任。忠義之士李苗挺身而出,願率百人出戰,冒險焚燒河橋,卻因無人接應,最終戰死。魏帝聞訊痛惜,追封他爲河陽侯,諡號“忠烈”。

爾朱兆率軍南下,先召晉州刺史高歡,願一同進京。爾朱兆一向勇猛善戰,爾朱榮生前曾說,爾朱兆不是高歡的對手,終將被他“穿鼻”(即被抓住手腳)。但高歡接到書信後,感慨道:“兆如此狂妄,敢作悖逆之事,我已不能再事爾朱了!”便以山蜀尚未平定爲由,拒絕出兵。

爾朱兆親自率軍南下,抵達丹谷,與源子恭對峙。爾朱仲遠也從徐州北上,攻陷西兗州,俘虜刺史王衍。魏帝急忙派城陽王徽兼任大司馬、錄尚書事,總攬內外事務,命車騎將軍鄭先護爲大都督,與右衛將軍賀拔勝共同討伐爾朱仲遠。鄭先護懷疑賀拔勝曾依附爾朱,便將其放逐營外。賀拔勝心中怨恨加深,到行軍途中與爾朱仲遠相遇,交戰數次,鄭先護竟不救援,最終戰敗。賀拔勝心懷怨恨,暗中投奔爾朱仲遠,反攻鄭先護,鄭先護狼狽逃竄,最後投靠梁朝。

南路潰敗,北路也失敗,源子恭部將崔伯鳳戰死,史仵龍打開城門投降爾朱兆。源子恭慌忙撤回,僅保全性命,洛陽百姓大爲震驚。

城陽王徽毫無謀略,只知貪財吝賞,失去將士支持。魏帝與他商議,總說“小賊不足爲懼”。魏帝也認爲黃河深廣,爾朱兆等不可能很快來襲。但永安三年十一月,黃河水位驟降,風沙大作,爾朱兆竟率輕騎兵南下,直接渡河入都,守城士兵慌亂潰逃,等到爾朱兆率騎兵衝入宮門,宿衛才驚覺,立即四散奔逃。魏帝匆忙出逃,步行至雲龍門外,正好遇到城陽王徽,他騎馬狂奔,連呼幾聲,卻不見回應。等到徽遠去後,竟有幾十個胡人騎兵迎上來,順手將魏帝拉住,告知爾朱兆已到。

有詩嘆曰:
叛臣入宮才驚奔,失勢何人認至尊?
天子窮途猶若此,才知處士貴爭存。

不知魏帝最終命運如何,待下回再詳。

——
平定葛榮、元顥,誅殺万俟醜奴、擒獲蕭寶夤,爾朱榮的功績確實是顯赫。但功高必震主,何況爾朱榮心懷篡逆,遙控朝政,竟還不被皇帝所忌?魏帝在宮中設伏,伏兵誅奸,正如梁冀被殺而鐘鼓未驚,董卓被除而宮廷無恙,確實是一時快事。可惜所用之人非其人,朝廷滿朝庸碌,城陽王徽貪婪無能,被委以重任;源子恭、鄭先護等皆如自鄶以下,不足爲道。忠義之士李苗挺身而出,冒險焚橋,卻無後援,最終戰死,雖欲不亡,豈能得?爾朱兆攻入宮中,才知禍事,狼狽出逃,被當場牽住,識者便知魏帝本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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