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四十回 蕭寶夤乞師伏虜闕 魏邢巒遣將奪梁州

卻說齊和帝被弒,有一位殉節忠臣,絕粒而死。看官欲問他姓名,乃是琅琊人顏見遠。他本爲荊州參軍,及寶融稱帝,進官御史中丞,至是獨爲齊死節。備書爵裏,法本紫陽。梁主衍聞報,慨然說道:“我自應天順人,何預天下士大夫事?不意顏見遠乃竟至此!”因命蕭寶義爲巴陵王,使奉齊祀。寶義幼有廢疾,喑不能言,獨不中時忌,得終天年。宣德太后遜居外宮,本來是個庸嫗,任人播弄,故亦得壽終。後來祔葬崇安陵,由梁廷諡爲安皇后。這也不必瑣敘。了過齊朝。  梁主衍南面垂裳,大封勳戚,命弟宏爲臨川王,領揚州刺史,秀爲安成王,領南徐州刺史,偉爲建安王,領雍州刺史,恢爲鄱陽王,授左衛將軍,憺爲始興王,領荊州刺史。加領軍中軍王茂爲鎮軍將軍,中書監王亮爲尚書令,左長史王瑩爲中書監,吏部尚書沈約爲尚書右僕射,侍中範云爲尚書左僕射。立子統爲皇太子。置謗木,設肺石,各附一函。凡布衣處士,欲陳清議,可投謗木函中。功臣材士,欲伸屈抑,可投肺石函中。御用衣飾,概從樸素,常膳只備菜蔬。每簡長史,務選廉平,皆召見前殿,勳以政道。小縣令有能,遷大縣,大縣令有能,遷二千石,廉能知勸,吏治少清。惟尚有東昏餘孽,隱懷反側,推孫文明爲首,密謀作亂。  五月初旬,天適陰雨,夜昏如墨。孫文明竟糾衆起事,毀神虎門入總章觀。衛尉張弘策,直宿觀中,被他殺斃。復燒尚書省及雲龍門,軍司馬呂僧珍,亟召集衛兵,出御亂黨。因天昏不辨咫尺,雖有火炬,總難用力奮鬥。沒奈何保住殿省,分堵各門。那亂黨呼喊連天,聲徹宮禁。梁主衍身著戎服,出御殿前,鎮定衆心,且語左右道:“賊從夜間作亂,人必不多,待曉便散走了。汝等可傳諭巡士,速擊五鼓!”畢竟有智。左右領命出去,不到片刻,即聞更鼓五下,音響且清。這更聲傳達門外,亂黨疑是將曉,果然散去。偏遇鎮軍王茂,引兵入衛,把亂黨攔住,或殺或捉,所有孫文明以下諸悍目,悉數擒住。詰旦駢誅,宮禁乃安。  才閱數日,接得豫章太守鄭伯倫急報,內稱江州刺史陳伯之造反,侵及豫章,請速發兵討逆云云。原來伯之從梁主入都,受禪事定,令復原鎮。伯之目不識書,一切予奪,俱取決幕僚。別駕鄧繕,參軍褚緭、朱龍符,樂得乘間舞弊,恣爲奸利。梁主聞知弊竇,乃請人代繕,伯之不肯受命。繕且勸伯之造反,緭亦一律贊成,便詐爲齊建安王寶夤書,使伯之取示僚佐。伯之更對衆泣語道:“我受明帝厚恩,應誓死報德!”當下部勒兵士,移檄州郡。豫章太守鄭伯倫,整軍爲備,一面飛報朝廷。梁主覽奏,便命鎮軍將軍王茂兼領江州刺史,率兵討叛。伯之正進攻豫章,與伯倫相持不下,偏王茂引軍趨至,來攻伯之。城中守兵,又由伯倫督領,殺將出來。伯之內外受敵,不能招架,只好挈了親屬,奪路北走,繞出間道,渡江奔魏。  魏任城王澄,方受任爲鎮南大將軍,迎納齊建安王寶夤,寶夤奔魏見前回。優禮相待。寶夤爲故主持喪,自服衰絰,居處一廬,澄率官僚赴吊,寶夤拜伏地上,泣請復仇。澄乃令自謁魏主,護送入洛。可巧伯之亦至,也擬請兵伐梁,遂由澄一併送行,隨寶夤同赴洛都。  先是齊和帝即位江陵,魏鎮南將軍元英,曾上書魏主,乞乘隙南侵。車騎大將軍源懷,也與元英同意,相繼請命。魏主乃命任城王澄,爲鎮南大將軍,領揚州刺史,經略江東。澄既受命,將欲出師,偏又接到魏主敕命,令他慎重,不應輕進。魏主不乘隙南下,實是失機。  此次齊寶夤到了魏廷,終日伏闕,定要乞師南伐,雖遇暴風大雨,終不暫移。好似一個申包胥。陳伯之亦請兵自效,誠懇異常,魏主恪乃召入寶夤,賜令旁坐。寶夤年只十七,與魏主相問答,語語嗚咽,字字淒涼,說得魏主也爲動容,遂允請發兵。過了兩日,即授寶夤爲鎮東將軍,加封齊王,都督東陽等三州軍事,給兵萬人屯東城。伯之爲平南將軍,仍任江州刺史,都督淮南諸軍事,率舊部出屯陽石,俟秋冬交季,大舉伐梁。寶夤聞命,尚通宵慟哭,達旦即詣闕拜命。真耶假耶!魏主見他慘形悴色,愈覺垂憐,又聽寶夤自募四方壯勇,補充隊伍。  寶夤叩首辭行,沿途募得壯士數千人,拔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爲軍將,使統新軍,且屢致書任城王澄,乞他上書提早師期。澄乃表聞魏主,略言蕭衍堵塞東關,欲令巢湖氾濫,灌我淮南諸戍,且灌且掠,淮南地恐非我有。壽陽去江五百餘里,衆庶惶惶,並懼水害,若因民願望,攻敵空虛,預集諸州士馬,首秋大舉,應機經略,就使不能混一,江西定可無虞了。魏主乃發冀、定、瀛、相、並、濟六州兵馬,得兵二萬人,馬千五百匹,令至仲秋中澣,畢會淮南。並壽陽屯兵三萬,俱歸任城王澄調度。就是蕭寶夤、陳伯之兩軍,亦皆受澄節制。嗣復令鎮南將軍元英,督徵義陽諸軍事,與任城王澄同時舉兵。  梁同州刺史蔡道恭,聞魏軍將至,亟遣將軍楊由,收集城外居民,屯保賢首山,列爲三柵。梁天監二年秋季,元英麾軍至賢首山,圍攻三柵,楊由督厲兵民,且戰且守。約歷旬月,兵民傷亡不少。由用法過峻,爲民所怨,土豪任馬駒斬由出降。  任城王澄,命統軍黨法宗、傅豎眼、王神念等,分攻東關、大峴、淮陵、九山,高祖珍率三千騎爲遊軍,澄自爲後應。魏軍連拔關要、潁川、大峴三城,白塔、牽城、清溪諸梁戍,望風奔潰。梁徐州司馬明素,率兵三千救九山,徐州長史潘法鄰率兵二千救淮陵,寧朔將軍王夑保焦城。魏將黨法宗等,長驅直進,銳不可當。一戰拔焦城,王夑敗潰,再戰破九山,明素受擒,三戰入淮陵,潘法鄰被殺,勢如破竹,直趨阜陵。  阜陵由南梁太守馮道根居守,道根先期月餘,已修城隍,嚴斥堠,儼臨大敵。僚佐笑爲多事,道根道:“諸君不聞怯防勇戰麼?若俟寇逼城下,何暇及此!”是謂有備無虞。已而城工粗竣,黨法宗等有衆二萬,果然掩至,衆皆失色,道根命大開城門,緩服登城,但遣精騎二百人,出城衝陣,東蕩西突,撞倒魏軍前隊數百人,殺斃數十,從容退還。魏兵見所未見,又仰望城上高坐的馮道根,笑容可掬,毫無懼色,總道是城中設伏,不敢進去,便引兵卻退。彷彿空城計。道根復遣百騎掩擊高祖珍,亦得勝仗,且揚言將襲魏糧,黨法宗等正恐糧運不繼,慌忙引還。阜陵解嚴,道根因功超擢,得拜豫州刺史。越年二月,任城王澄,復舉兵攻鍾離,梁將軍姜慶真,乘虛襲壽陽,魏長史韋纘,倉皇失措,急忙調兵抵禦,已是不及,被梁兵攻入外郛。任城王太妃孟氏,素有幹才,勒衆據守內城,激厲文武,撫慰新舊,又親披戎服,晝夜巡城,不避矢石,嚴定賞罰,因此人人爭奮,守備遂堅。蕭寶夤引兵來援,與州將合擊慶真,慶真敗走。孟太妃乃遣使報澄,令他安心進攻,澄遂把鍾離圍住。梁遣將軍張惠紹等,輸糧至鍾離,爲澄將劉思祖所邀,大戰邵陽,梁兵敗績,殺虜幾盡,惠紹等俱被擒去。思祖因功論賞,應封千戶侯。侍中元暉,向思祖索求二婢,思祖不與,元暉遂從中抑制,不令封侯,由是軍心未服,不免懈體。  既而霪雨連旬,淮水暴漲,澄乃引還壽陽。一經退軍,行伍自亂,由梁軍追躡數里,俘斬至四千餘人。澄坐降三階。梁主命將所俘將士,向魏易還張惠紹等,得澄允許,彼此俘虜,各得生還。  魏鎮南將軍元英,聞澄無功還鎮,不禁憤懣起來,遂投袂奮起,督兵圍攻義陽。義陽城中,守兵不滿五千人,糧食僅支半載,魏兵晝夜猛撲,聲勢甚銳。幸司州刺史蔡道恭,隨方抗拒,相持至百餘日,魏兵無從攻入,反喪亡了許多人馬,竟欲卷甲退還。  會道恭積勞成疾,竟致不起,呼從弟驍騎將軍靈恩,兄子尚書郎僧勰,及部下將佐,至榻前面囑道:“我受國厚恩,不能殺退虜衆,愧憤交併!今疾苦纏身,萬不可支,但望汝等效死守節,勿使我歿有遺恨!”靈恩等涕泣受命,道恭不久即歿。  靈恩攝掌州事,代守城池。梁主遣平西將軍曹景宗,及後軍將軍王僧炳,分領步騎三萬,往救義陽。僧炳率二萬人先進,行次鑿峴,適魏冠軍將軍元逞等,奉元英軍令,趨至樊城,來截僧炳。僧炳上前搦戰,見來兵不多,未免藐視,哪知鼓聲一響,敵騎踊躍前來,衝突入陣,前隊各軍,統皆披靡,後隊亦被牽動。僧炳彈壓不住,只得返奔,失去四千餘人。曹景宗趨至鑿峴,正值僧炳奔還,不覺大驚,遂頓兵不進。統是酒囊飯袋。  義陽因喪了道恭,將士奪氣。魏兵本欲引退,得此消息,反麾兵急攻。靈恩飛使求救,梁廷再遣寧朔將軍馬仙璝,統兵赴急。仙璝轉戰而前,兵勢頗銳,元英派將堵截,俱被擊退。乃自至士雅山,結寨立柵,分命諸將埋伏四隅;掩旗示弱。仙璝恃勝生驕,直迫英營。英親出挑戰,才斗數合,即回馬佯奔,誘至伏中,縱令伏兵四出,合攻仙璝。仙璝已知中計,但事已至此,不得不驅兵鏖鬥。猛見敵軍中有一老將,擐甲執槊,衝將過來,便命軍士放箭,一箭正中老將左股。那老將不慌不忙,拔去箭鏃,流血及趾,仍然猛力馳入,握槊四刺,槊斃梁兵多人,連仙璝子亦死槊下。仙璝不勝悲愕,引兵亟走。這老將便是魏統軍傅永。永見仙璝敗去,尚躍馬前追,元英急向前攔阻道:“公已受傷了,請還營休養,待我督兵追擊罷!”永答道:“昔漢祖受傷捫足,不令人知,下官雖微,也是國家一將,傷未及死,怎得畏縮呢!”說畢,仍然力追,俘獲梁兵多名,及暮始返。永時年已七十三,全軍皆爲敬服。老當益壯。  仙璝輸了一陣,再收集餘衆,尚得萬人,復與元英決戰。三戰三敗,陣亡大將陳秀之,餘軍不能再振,狼狽奔還。義陽城內的蔡靈恩,勢窮援絕,只爲了貪生怕死四字,竟違背兄言,舉城降魏。千古艱難惟一死。平靖、武陽、黃峴三關,所有梁朝戍將,亦棄關南遁。魏封元英爲中山王,傅永以下,俱得加賞,士馬歡騰,不消細說。  惟梁廷連接敗報,當然驚惶,御史中丞任,奏彈曹景宗擁兵不救,應即加譴。梁主因他佐命有功,置諸不問,但令就南義陽建置司州,移鎮關南,用衛尉鄭紹叔爲刺史。紹叔立城隍,繕器械,廣田積穀,招集流亡,兵民安堵,覆成重鎮。魏人卻也不敢進逼,惟據住義陽,扼要設戍罷了。  已而梁漢中太守夏侯道遷,復舉漢中降魏。魏令邢巒爲鎮西將軍,西略梁州,所向摧破。白馬戍將尹天寶,景壽太守王景胤,都向益州告急。益州刺史鄧元起,觀望不前。天寶戰死,景胤敗走,巴西太守龐景民,又爲郡民嚴玄思所殺,舉地附魏。梁遣將軍孔陵等,率兵西援,一面招誘仇池軍將,令他叛魏歸梁,夾擊魏軍。  仇池自楊文德歸宋,楊難當降魏後,彼此分事南北。見前文。文德弟文度,據有葭蘆,自立爲武興王,被魏擊死。文度弟文弘,奉表魏廷,謝罪稱藩,魏乃除文弘爲南秦州刺史,授武興王封爵,兼拜徵西將軍西戎校尉。文弘傳侄後起,後起傳子集始,集始又傳子紹先,並受魏封。紹先年幼,委事二叔集起、集義。兩人聞漢中入魏,恐仇池不免翦夷,又經梁人招誘,遂鼓動羣氐,推紹先爲帝,出截魏人糧道。  魏鎮西將軍邢巒,撥兵邀擊,得將氐衆殺退。敘仇池事,簡而不漏。又遣統軍王足,帶領萬騎,抵敵梁將孔陵,連戰皆捷。陵退保梓潼。足攻入劍閣,趁勢略地,凡梁州十四郡,盡爲魏有,益州大震。梁假鄧元起都督征討諸軍事,出援梁州,另授西昌侯蕭淵藻代爲刺史。  淵藻蒞鎮,見糧儲器械,悉被元起取去,免不得憤恨交乘,遂入元起營,乞撥還良馬百匹。元起勃然道:“年少郎君,要良馬做甚?”淵藻愈憤,忍氣而出。越宿邀元起過宴,託詞餞行,更迭行觴,灌使爛醉。淵藻拔劍遽起,把他殺死。且指揮左右,盡戮元起隨員,然後閉城自固。元起部曲,立營城外,聞元起被戮,便即圍城,呼問元起罪狀。淵藻登城朗聲道:“天子有詔,命誅元起,汝等無罪,速宜斂甲歸營,毋得取咎!”衆乃散歸。惟元起故吏羅研,詣闕訟冤,梁主以淵藻爲兄懿次子,不忍加譴,但遣使責讓,貶淵藻爲冠軍將軍,恤贈元起,賜諡曰忠。未免失刑。  淵藻年未弱冠,頗有膽識,會益州亂民焦僧護,糾衆起事,淵藻共乘肩輿,巡行賊壘,亂黨聚弓亂射,箭如飛蝗,淵藻左右,忙舉楯爲蔽,淵藻叱令撤去,大呼道:“汝等多是良民,奈何從賊!能射速射,不能射速降!”賊衆聞言,俱爲咋舌。又見所發各箭,統從淵藻身旁飛過,毫不受傷,更疑爲神助。不是神助,實由亂黨烏合,未能射着。淵藻從容退歸,賊竟夜遁,由淵藻發兵進剿,斬首數千級,僧護竄死,餘黨蕩平。淵藻得進號信威將軍。  魏將王足,進圍涪城,邢巒且一再上表,請即大舉入蜀,魏主獨敕令從緩,但令王足行益州刺史,相機進兵。不識何意?不到數日,又命梁州軍司羊祉代足,足很是怏怏。時魏主恪委政權幸,疏忌親屬,足恐遭讒被禍,即背魏歸案。  邢巒失一驍將,嘆息不置。自在梁州駐節,恩威並著,原是撫馭有方,大得衆心。但一身不能分鎮,所得巴西郡城,只好遣軍將李仲遷往守。仲遷好酒漁色,既蒞任後,廣採美姬,得了一個張法養女,妖淫善媚,寵愛異常,郡中公事,悉任屬吏辦理。就是邢巒有事,遣人往商,亦不得見他一面。使人返報邢巒,巒當然痛恨,正擬把他撤調,偏巴西已經變亂,仲遷被戕,首級獻與梁人,一座城池,得而復失,又爲梁人佔據去了。  巒且恨且悔,更聞楊集義等圍攻陽平關,因使建武將軍傅豎眼,領兵往討,兼程前進。到了關下,大破氐衆,集義遁走。豎眼乘勝逐北,掩入仇池,執住楊紹先,送入洛陽。集起、集義,奔匿數日,窮無所歸,也只得出降魏軍。仇池自晉惠帝時,氐王楊茂搜始據此地,至是乃滅。改稱武興鎮,尋又改爲東益州,這是梁天監五年,魏正始三年間事。  那時梁主衍因失去司梁,無從泄恨,既得王足等投降,報稱魏廷內容,才知魏政腐敗,如咸陽王禧,北海王詳等,均已受誅,外戚高肇,寵臣茹皓,內外弄權,讒害勳舊,正是有隙可乘的時候,遂命揚州刺史臨川王蕭宏,都督北討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柳惔爲副,出次洛口,調兵北進。宏系皇室介弟,位雖隆重,材實平庸,驟然間手握兵符,身爲統帥,看官試想,能勝任不勝任呢!小子有詩嘆道:  兵爲兇器戰尤危,庸豎何堪使帥師!  梁室初年綱已紊,輸人一著是縈私。  宏既出師,魏人怎肯退縮,當然遣兵派將,來抗梁師。但魏主恪委政權幸,上文未曾詳敘,須待下回說明,看官少安毋躁,請閱下回便知。  -------------  蕭寶夤避難奔魏,乞師魏闕,效申包胥秦庭之哭,似乎忠臣孝子之所爲;然觀後來之叛魏稱帝,則無非借忠孝之名,覬一時之富貴耳。史稱其伏闕終日,風雨不移,拜命前夕,慟哭達旦,過期尚悴色麄衣,未嘗嬉笑者,皆僞態也。自寶夤乞師南下,而魏任城王澄,及鎮南將軍元英,分兵內擾,據有司州,鎮西將軍邢巒,又遣王足等奪據巴西,兵鋒直達涪城。梁人東西奔命,應接不遑。雖蕭衍以篡弒得國,不足深惜;然百姓何辜,遭此蹂躪,是豈非由寶夤之挾私圖逞,貽害生靈乎?後人猶有以逡巡觀望,爲魏主咎者。夫欲咎魏主,即歸美寶夤,一孔之見,實屬大謬。論人者當就其終身行事,以下定評,豈可徒以一節稱之?況第爲聲音笑貌云乎哉!

齊和帝被殺害後,有一位忠臣顏見遠,毅然絕食而死。他原本是荊州參軍,後來在寶融稱帝后被提拔爲御史中丞,對齊朝忠心耿耿,最終爲齊國守節而死。顏見遠是琅琊人,籍貫爲紫陽。梁主蕭衍得知這消息後,感慨地說:“我本是順應天意、符合民心的君主,本不該干涉士大夫們的忠節之事,沒想到顏見遠竟如此堅定!”於是任命蕭寶義爲巴陵王,讓他繼承齊朝的祭祀。蕭寶義自幼有殘疾,不能說話,卻並未陷入權爭,得以安然度過晚年。宣德太后退居外宮,本是個庸俗無能的婦人,常被他人操控,最終也自然地壽終正寢。之後她被安葬在崇安陵,梁國追諡她爲安皇后,這些細節就不再多說了。我們暫且放下齊朝的歷史。

梁主蕭衍登基後,大封功臣和宗室。他弟弟蕭宏被封爲臨川王,兼任揚州刺史;蕭秀被封爲安成王,領南徐州刺史;蕭偉被封爲建安王,領雍州刺史;蕭恢被封爲鄱陽王,任左衛將軍;蕭憺被封爲始興王,領荊州刺史。還加授領軍中軍王茂爲鎮軍將軍,中書監王亮爲尚書令,左長史王瑩爲中書監,吏部尚書沈約爲尚書右僕射,侍中範云爲尚書左僕射。立自己的兒子蕭統爲皇太子。朝廷設立“謗木”和“肺石”兩個信箱:百姓和隱士若想提出批評建議,可將意見投入謗木箱;功臣或才士若想申訴冤屈或反映情況,可投入肺石箱。朝廷還崇尚節儉,皇帝的衣物和裝飾一律樸素,日常飲食只以蔬菜爲主。選拔地方長官時,特別注重品行廉潔公正,一律在朝廷前殿面見,考察政績。小縣的官員若政績突出,可升爲大縣;大縣的官員若表現優秀,可升爲二千石級別官員。凡是有才幹、清廉有爲的官員都能得到提拔,地方治理逐漸清明。不過,當時仍有東昏侯時期遺留下來的叛亂勢力,以孫文明爲首,祕密策劃叛亂。

五月初,天氣陰沉下雨,夜晚漆黑如墨。孫文明突然集結衆人發動叛亂,攻破神虎門,直逼總章觀。當時衛尉張弘策正守在觀中,被當場殺害。叛軍隨後又燒燬了尚書省和雲龍門。軍司馬呂僧珍立即召集衛兵,出兵抵抗叛亂。但由於天色昏暗,連咫尺之遠都看不清,即便有火把,也難以有效戰鬥,只能勉強保住宮殿和省府,分兵守衛各門。叛軍呼喊聲響徹宮中。梁主蕭衍身穿軍服,親自出宮鎮定軍心,並對身邊大臣說:“叛軍是從夜裏起事的,人數應該不多,天亮後就會散去。你們趕快傳令各守衛部隊,立刻擊鼓五次!”果然,不到片刻,就聽到清清楚楚的五更鼓聲。這聲音傳到宮外,叛軍誤以爲天快亮了,果然開始潰散。就在此時,鎮軍將軍王茂率軍趕到,迅速攔下叛軍,或將人殺掉或將人俘虜。孫文明及手下所有兇悍首領都被擒獲,次日清晨,全部公開處死,宮中才重新安定下來。

不過過了幾天,傳來豫章太守鄭伯倫的緊急報告,說江州刺史陳伯之起兵造反,已經逼近豫章,請求朝廷迅速發兵討伐。原來,陳伯之當初是隨梁主入都,接受禪讓後,被安排回到原地鎮守。但他不識字,所有決策都依賴幕僚。他的別駕鄧繕、參軍褚緭和朱龍符等人,趁機趁機舞弊,大肆斂財謀利。梁主得知後,便派人接替鄧繕的職務,陳伯之不肯接受。鄧繕還勸說陳伯之造反,褚緭也全部贊同,於是他們僞造了一份齊建安王蕭寶夤的信函,讓陳伯之拿給僚屬看。陳伯之面對衆人哭泣地說:“我受了明帝的厚恩,應當誓死報答!”隨即下令整兵,發出了征討檄文。豫章太守鄭伯倫立刻整頓軍隊做好防禦,又緊急上報朝廷。梁主看到奏報後,立即任命鎮軍將軍王茂兼領江州刺史,率軍討伐叛軍。當時陳伯之正進攻豫章,與鄭伯倫對峙不下。王茂率軍突然趕到,從側翼發動攻擊,城中守軍也在鄭伯倫的指揮下迎戰。陳伯之內外受敵,無法抵擋,只好帶着家人,繞道北逃,渡江投奔北魏。

北魏任城王元澄接到消息,正被任命爲鎮南大將軍,當即接納了齊國的建安王蕭寶夤。蕭寶夤逃亡到北魏後,受到元澄的優待。他爲故主守喪,親自穿喪服,住在一間小屋裏,元澄帶着官員前去弔唁,蕭寶夤跪在地上,痛哭請求復仇。元澄便讓他親自去見北魏皇帝,將他護送至洛陽。巧的是,陳伯之也到了,也想請求北魏出兵討伐梁朝。於是,元澄將兩人一併送往洛陽,隨同蕭寶夤入京。

之前,齊和帝在江陵即位時,北魏鎮南將軍元英曾上書魏主,請求趁機南侵。車騎大將軍源懷也支持元英的建議,相繼請命南下。魏主於是任命任城王元澄爲鎮南大將軍,兼任揚州刺史,負責經略江東。元澄接到命令後,準備出兵,卻又接到魏主的指令,提醒他要審慎,不能輕舉妄動。魏主沒有乘機南下,實屬錯失良機。

這次蕭寶夤抵達魏國後,天天在宮門前跪拜,堅持請求出兵南伐,即使遇到風雨,也從不離開。他就像古代忠臣申包胥在秦庭痛哭求援一樣。陳伯之也極力請求出兵,態度十分誠懇。魏主元恪便召見蕭寶夤,讓他坐在一旁,兩人對答。蕭寶夤年僅十七,言語間悲痛萬分,字字泣血,連魏主都被深深感動,最終同意發兵。過了兩天,魏主授予蕭寶夤鎮東將軍的職位,加封他爲齊王,統轄東陽、南郡、義陽三州的軍事事務,賜軍兵萬人,駐紮在東城。陳伯之被任命爲平南將軍,繼續擔任江州刺史,負責淮南地區的軍事事務,率原有部下駐守陽石,等待秋冬時節發動大規模討伐梁國的行動。蕭寶夤接到命令後,通宵痛哭,直到天亮才前往宮門拜領任命。這到底是真忠臣,還是假忠臣呢?魏主看到他憔悴的面容,更加憐憫他,也聽說他四處招募壯士來補充軍隊。

蕭寶夤請求離京時,沿途招募了數千名壯士,提拔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擔任將領,統率新軍,並多次寫信給任城王元澄,請求他向魏主上書,提前出兵。元澄於是向魏主上書,說:“蕭衍已封鎖東關,正計劃讓巢湖氾濫,淹沒我方淮南各城,一邊氾濫一邊劫掠,恐怕淮南之地將不再屬於我方。壽陽距離長江五百多里,百姓惶恐不安,害怕水患。如果趁民衆的期盼,趁敵方空虛時進攻,先集結各州兵力,秋季發動進攻,即使不能一舉統一,江西地區也完全可以得到保障。”魏主於是調集冀、定、瀛、相、並、濟六州兵馬,共得二萬人,馬匹一千五百匹,命令這些軍隊在仲秋中旬集中於淮南。同時,在壽陽屯兵三萬人,全部歸任城王元澄調度。蕭寶夤和陳伯之兩支軍隊也隸屬於元澄的指揮。後來,魏主又任命鎮南將軍元英負責征討義陽地區的軍事,與元澄同時出兵。

梁朝同州刺史蔡道恭聽說魏軍將至,立即派將軍楊由收集城外的居民,駐紮在賢首山,設立三道防線。梁天監二年秋天,元英率軍抵達賢首山,開始圍攻三道防線,楊由帶領百姓奮勇抵抗,堅守陣地。歷時一個多月,百姓士兵傷亡嚴重。楊由執法過於嚴酷,引發百姓怨恨,土豪任馬駒斬殺楊由並投降。

任城王元澄命令統軍黨法宗、傅豎眼、王神念等人分別進攻東關、大峴、淮陵、九山,高祖珍率領三千騎兵作爲機動部隊,元澄親自負責後援。魏軍迅速攻克了東關、大峴、潁川、淮陵、九山等地,還攻佔了白塔、牽城、清溪等邊防據點,敵軍望風而逃。梁朝徐州司馬明素率三千士兵救援九山,徐州長史潘法鄰率兩千人救援淮陵,寧朔將軍王夑據守焦城。魏軍將領黨法宗等長驅直入,攻勢猛烈。首次攻破焦城,王夑兵敗潰逃;第二次攻打九山,明素被擒;第三次進攻淮陵,潘法鄰戰死,形勢如破竹一般,直逼阜陵。

阜陵由南梁太守馮道根負責防守。馮道根提前半月就修好了城池,設防嚴密,臨危不懼。他的部屬都笑他說多事,但馮道根回答:“你們不記得‘怯戰而勇防’的道理嗎?如果等到敵人攻城,又怎麼有時間準備呢?”這便是“有備無患”。不久城防基本完工,黨法宗率兩萬大軍果然進攻,衆人皆驚,馮道根下令打開城門,身穿普通服飾登城,僅派出二百名精銳騎兵出城突擊,東衝西突,擊潰魏軍前鋒數百人,殺死數十人後才從容撤回。魏軍看到從未見過的場面,又仰望城上馮道根安詳自若、毫無畏懼,便以爲城中設伏,不敢進攻,只得撤軍。這類似於“空城計”。馮道根隨後又派出一百騎兵襲擊高祖珍,也取得勝利,並揚言將襲擊魏軍糧道。黨法宗等人擔心糧草斷絕,慌忙撤退。阜陵得以解圍,馮道根因功升職,被封爲豫州刺史。第二年二月,元澄再次舉兵進攻鍾離。梁朝將領姜慶真趁機襲擊壽陽,魏朝長史韋纘驚慌失措,急忙調兵防守,已來不及,被梁軍攻入外城。任城王元澄的太妃孟氏,有治理才幹,帶領衆人據守內城,激勵軍民,撫慰新舊將士,並親自穿上戰衣,晝夜巡視城牆,不避箭矢,嚴格制定獎懲制度,因此全城士氣高漲,守備堅固。蕭寶夤率軍前來救援,與州守聯合合擊姜慶真,慶真戰敗逃跑。孟太妃派使者通知元澄,讓他安心進攻,元澄於是包圍了鍾離。梁朝派將軍張惠紹等人運送糧草到鍾離,被魏軍將領劉思祖攔截並擊敗。劉思祖獲勝後,向魏主請功,魏主準其繼續進攻。

梁主蕭衍由於失去司梁,無處發泄怒氣,得知王足等人投降後,才瞭解到北魏政治腐敗:咸陽王元禧、北海王元詳已被誅殺,外戚高肇、寵臣茹皓專權害人,大臣賢能被排擠,正是可乘之機。於是下令揚州刺史臨川王蕭宏統率北伐大軍,尚書右僕射柳惔爲副,駐紮在洛口,調集軍隊向北前進。蕭宏是皇室的堂弟,雖然地位顯赫,但才能平庸,忽然間掌握軍權,擔任統帥,你能說他能勝任嗎?小作者有詩嘆道:

兵爲兇器戰尤危,庸人何堪使帥師!
梁室初年綱已紊,輸人一著是縈私。

蕭宏出兵後,北魏怎會退縮?必然派出兵力抵抗。但魏主元恪將權力交予親信,這在前文未詳細說明,讀者耐心等待下一回便可知。

——
蕭寶夤逃亡到北魏,日日跪在宮門前乞求出兵,效仿申包胥在秦廷痛哭,似乎是忠臣孝子的作爲;但看後來他叛魏稱帝,不過是借“忠孝”之名,圖謀一時富貴罷了。史書記載他長時間跪拜、風雨無阻,拜命前夜痛哭至天亮,之後面容憔悴、粗布衣衫、從未嬉笑,這些行爲其實都是僞裝。自他請求出兵南下後,北魏任城王元澄和鎮南將軍元英分兵進攻,佔領司州;鎮西將軍邢巒又派王足等人奪取巴西,兵鋒直抵涪城。梁朝軍民東奔西逃,應接不暇。雖說蕭衍靠篡位奪權上位,不足深責;但百姓何辜,承受如此戰亂,豈不是因爲蕭寶夤的私心和野心,給百姓帶來苦難嗎?後人有人認爲應責備魏主,實則是錯誤想法。評價一個人,應當看其一生的言行,才能下定論,怎能僅憑一時言行便下斷語呢?況且,那也只是聲音與表情的表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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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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