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三十三回 兩國交兵齊師屢挫 十王駢戮蕭氏相殘

卻說齊主鸞篡位時,第一個佐命功臣,要算中領軍蕭諶,鸞曾許他遷鎮揚州,及事後食言,但命他兼刺南徐,別授蕭遙光爲揚州刺史。諶怏怏失望,嘗語友人道:“炊飯已熟,便給別人。”尚書令王晏,得聞諶言,卻暗中冷笑道:“何人再爲諶作甌等!大家得過且過罷了。”鸞性本好猜,即位後更密遣親倖,隨處偵察。應是賊膽心虛。凡諶平時言動,多經偵役報明,遂致疑忌。可巧魏主侵齊,諶兄誕力守司州,與魏相拒,誕弟誄更從軍援誕,昆季二人,爲國效勞,鸞只好暫從含忍,遷延未發。諶不管死活,尚且恃功干政,遇有選用,竊援引私黨,囑使尚書錄奏,因此益遭主忌,釀禍尤深。會魏兵已退,鸞召大臣入宴華林園,諶亦與坐,暢飲盡歡,至夜才撤席散去。諶亦退居尚書省。忽由御前親吏莫智明,齎敕到來,向諶宣讀道:“隆昌時事,非卿原不得今日,今一門二州,兄弟三封,朝廷相報,不爲不優,卿乃屢生怨望,乃雲炊飯已熟,合甑與人,究是何意?今特賜卿死!”諶聽畢敕語,當然惶駭,轉思事已至此,無法求免,遂顧語智明道:“天人相去不遠,我與至尊殺高、武諸王,都由君傳達往來,今令我死,君未嘗出言相救,我將申訴天廷,冤冤相報,莫謂地下無靈呢!”鬱林、誨陵幹卿甚事,何故助桀爲虐?此次賜死,難道不是天道麼?語至此,即服毒自殺。  智明入內報鸞,鸞更遣使至司州,誅誕及誄,復將西陽王子明,世祖第十子。南海王子罕,世祖第十一子。邵陵王子貞,世祖第十四子。亦一併牽連進去,概賜自盡。子明、子罕,年僅十七,子貞年僅十五,少不更事,有何謀慮?此次爲蕭諶一案,緣同連坐,顯見得是冤誣致死哩。揭破鸞謀,不肯滑過。尚書令王晏,因蕭諶已死,乘勢專權,又爲嗣主鸞所忌。始安王蕭遙光,前已勸鸞誅晏,鸞曾遲疑道:“晏與我有功,且未得罪,如何就誅?”遙光道:“晏嘗蒙武帝寵任,手敕至三百餘紙,與商國事,彼尚不肯爲武帝盡忠,怎肯爲陛下效力呢!”一語足死王晏。鸞不禁變色。已而親吏陳世範,報稱晏嘗屏人私語,恐有異謀。鸞愈加戒備,更命世範悉心偵伺。好容易至建武四年,世範又復告密,謂晏將俟主上南郊,糾集世祖親舊,竊發道中。鸞聞言益懼,竟召晏入華林省,敕令誅死,並殺晏弟廣州刺史詡及晏子德元、德和。  鸞兩次廢立,晏皆與謀,從弟思遠諫晏道:“兄荷世祖厚恩,今一旦叛德助逆,後來將如何自立!若及此引決,還可保全門戶,不失後名。”晏微笑道:“我方啖粥,未暇此事。”及超拜驃騎將軍,顧語子弟道:“隆昌末年,阿戎思遠小字。嘗勸保自裁,我若依他,何有今日!”思遠遽應聲道:“如阿戎所見,今尚爲未晚哩。”晏仍然未悟,瀕死前十日,思遠又語晏道:“時事可慮,兄亦自覺不凡,但當局易昧,旁觀乃清,請兄早自爲計!”晏默然不答,思遠乃出。晏且嘆且笑道:“世上有勸人覓死,真是出人意外!”哪知過了旬日,便即遭誅。  晏外弟阮孝緒,亦知晏必罹禍,輒避不見面。晏贈醬甚美,孝緒未覺,食醬時亦稱爲異味。嗣聞由晏家送來,立即吐出,傾覆水中。至晏既受誅,孝緒親友,恐他連坐,代爲加憂,孝緒怡然道:“親而不黨,何畏何疑!”果然王晏獄起,孝緒不聞連累,就是思遠亦得免罪。趨炎附勢者其聽之!不過蕭諶死後,莫智明果遇祟暴亡。王晏爲陳世範所害,世範卻安然如故,幽明路隔,無從查悉原因。小子但依事演述罷了。補出莫智明死狀,回應蕭諶遺言。  齊主鸞授蕭坦之爲領軍將軍,徐孝嗣爲尚書令,宣撫中外,粗定人心。那魏主宏謂有隙可乘,大發冀、定、瀛、相、濟五州丁壯,得二十萬,親自督領,出發洛陽。留吏部尚書任城王澄居守,中尉李彪,僕射李衝爲輔。授彭城王勰爲中軍大將軍,都督行營事宜,勰面辭道:“親疏並用,方合古道,臣叨附懿親,不應屢邀寵授。”魏主不從,命勰調軍後隨,自引兵徑詣襄陽。  先是鎮南將軍薛真度,勸魏主先取樊鄧,魏主命他往攻南陽,竟被齊太守房伯玉擊退。至是爲報復計,先向南陽進發。衆號百萬,各用齒吹脣,作鷹隼聲,響徹遠近。  既至南陽城下,一鼓作氣,攻克外郛,房伯玉入守內城,誓衆抵禦。魏主遣中書舍人孫延景,傳語伯玉道:“我今欲蕩平,不似前次南征,冬來春去,如或未克,終不還北。卿此城當我首衝,不容不取,遠期一載,近止一月,封侯梟首,就在此舉!且卿有三罪,今特一一曉示:卿先事武帝,不能效忠,反靦顏助逆,這就是第一大罪。近年薛真度來,卿乃傷我偏師,這就是第二大罪。今鑾輅親臨,尚不聞面縛出降,這就是第三大罪。若再怙惡不悛,恐死在目前,我雖好生,不能輕貸!”三大罪中,只有第一條還算中肯。伯玉亦遣副將樂稚柔答語道:“大駕南侵,期在必克,外臣職守卑微,得抗君威,與城存亡,死且得所!從前蒙武帝採拔,怎敢妄思?只因嗣主失德,今上光紹大宗,不特遠近愜望,就是武皇遺靈,亦所深慰,所以區區盡節,不敢貳心!即如前次北師深入,寇擾邊民,外臣職守所關,唯力是視;難道北朝政府,反導人不忠麼?”語頗近理,可惜不能堅持!延景返白魏主,魏主自逼城外吊橋,躍馬徑上。不意橋下卻突出壯士,戴虎頭帽,身服斑衣,來擊魏主,魏主人馬皆驚,幸有魏將原靈度隨着,拈弓搭箭,發無不中,連斃南陽壯士數人,方將魏主救脫。魏主乃留咸陽王禧攻南陽,自引軍趨新野。  新野太守劉思忌憑城守禦,魏主屢攻不克,四築長圍,並遣人呼守卒道:“房伯玉已降,汝何爲獨取糜碎?”思忌亦遣人應聲道:“城中兵食尚多,未暇從汝小虜命令;彼此各努力便了!”魏主倒也沒法,但命將圍攻,連日不休。  齊主鸞聞魏兵壓境,曾遣直閤將軍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保守赭陽,義陽太守黃瑤起保守舞陰。又因雍州關係重要,遣豫州刺史裴叔業往援,叔業謂北人不樂遠行,專喜抄掠,若侵入虜境,虜主自然回顧,司、雍便可無虞。齊主鸞以爲奇計,許他便宜行事,叔業遂引兵攻魏虹城,俘得男女四千餘人。一面令別將魯康祚、趙公政等,率兵萬人,往攻太倉口。  魏豫州刺史王肅,使長史傅永,率甲士三千人,堵塞太倉,與齊軍夾淮列陣。永語左右道:“南人專喜斫營,夜間必來劫我寨,近日乃是下弦,夜色蒼茫,我料他越淮前來,當在淮中置火,記明淺處,以便還涉。我正可將計就計,殲敵立功,就在今日了!”遂分部兵爲二隊,埋伏營外,又使人用瓠貯火,密渡南岸,至水深處置火,囑待夜間火起,悉數燃着,不得有誤。各士卒依言去訖,永設着空營,厲兵以待。到了夜靜更深,果有齊兵殺到。魯康祚、趙公政,並馬入營,見營中虛設燈火,不留一人,料知中計,急忙麾兵退還。驀聞一聲胡哨,伏兵從左右殺出,夾擊齊軍。魯、趙兩將,拚命衝突,也顧不得行列步伐,霎時間人馬散亂,弄得七零八落。趙公政策馬飛奔,兜頭遇着一將,正是傅永,一時不及措手,被永伸手過來,活活擒去。魯康祚見公政就擒,慌忙脫去甲冑,從斜刺裏奔至水濱,躍馬急渡,偏偏南岸信火,散作數處,辯不出甚麼淺深,那時情急亂涉,失足滅頂,竟致溺死。部下兵士,一半爲魏人所殺,還有一半渡淮南奔,也因深淺難辨,溺斃無數。只有幾個壽命延長的,奔報叔業。  永械住趙公政,復撈得魯康祚屍首,奏凱而歸。王肅大喜,遣使向魏主處報述永功。嗣聞叔業進薄楚王戍,仍令永率三千人赴援。永先遣心腹將弁,倍道馳告戍軍,令急填塞外塹,就城外埋伏千人,俟援軍馳至,鳴炮爲號,兩路夾攻,戍軍當然遵行。既而叔業進兵戍所,正擬部分將士,下令猛攻,不防號炮一響,前有伏兵殺出,後有永兵掩至,害得叔業心慌意亂,奪路奔逃,連一切傘扇鼓幕,一併棄去,兵士甲仗,喪失無算。也是魯趙一流人物。永也不躡擊,但收拾所得兵械,整軍欲歸。左右尚勸永急進,永喟然道:“吾弱卒不過三千人,彼精甲猶盛,並非力屈,不過墮我計中,倉猝遁去。我但俘獲此數,已足使彼喪膽,還要追他做甚麼?”乃馳還報捷。  肅更爲奏聞,魏主即拜永爲安遠將軍,兼汝南太守,封貝邱縣男。永有勇力,好學能文,魏主嘗嘆道:“上馬擊賊,下馬作露布,唯傅修期一人。”修期便是永字。魏主呼字不呼名,正是器重傅永的意思。原是能手。  一面命統軍李佐,急攻新野,劉思忌堵守不住,竟被攻入,且因巷戰力竭,爲佐所縛。獻至魏主駕前,魏主笑問道:“今可降否?”思忌朗聲道:“寧作南朝鬼,不爲北虜臣!”可爲硬漢。乃推出斬首。魏主遂南循淝水,淝北大震。赭陽戍將成公期,舞陽戍將黃瑤起,相繼南遁。瑤起曾害死王奐,魏主欲爲王肅報仇,飭兵追捕,竟得擒住。當下縛送與肅,肅見是殺父仇人,便擺起香案,破瑤起心,哭祭父靈。再將瑤起臠割烹食,聊泄舊恨。王奐被殺,王肅投魏事,見前文二十九回中。魏主又移攻南陽,房伯玉勢孤援絕,不得已面縛出降。有愧劉思忌。伯玉見從弟思安,曾仕魏爲中統軍,屢爲伯玉泣請,魏主乃特命貸死,留居營中。  齊主鸞聞新野南陽,相繼陷沒,復遣太子中庶子蕭衍,度支尚書崔慧業,帶領軍將劉山陽、傅法憲等,共將士五千餘人,出救襄陽。進詣彭城,忽見魏兵數萬騎,蹀躞前來,氣勢甚盛,慧景忙斂衆入城,爲守禦計。蕭衍檢閱城中,無糧無械,禁不住一把冷汗,便顧語慧景道:“我軍遠來,蓐食輕行,已有飢色;若見城中糧備空虛,勢必潰變,如何保守得住!不若仗着銳氣,衝擊一陣,倘能殺退虜兵,士氣尚可振作,不致爲變呢。”慧景支吾道:“我看虜衆多是遊騎,日暮自當退去,儘可無慮。”既而天色將晚,魏兵越來越多,勢且憑城。慧景竟潛開南門,帶着自己部曲,向南遁去,餘衆當然大譁,相繼皆遁。蕭衍亦不能禁遏,只好令山陽、法憲二將,率兵斷後,且戰且行。  魏兵自北門殺入,見齊軍已經盡遁,便長驅追趕。齊軍聞有追兵,都想急奔,適前面有一闊溝,上架木橋,被崔慧景前隊過去,急不暇擇,已將橋樑踏斷。那後隊無橋可渡,擠做一堆,驚惶的了不得。魏兵煞是厲害,用着強弓硬箭,夾道射來,傅法憲中箭落馬,一呼而亡。士卒拚死逾溝,多半墜沒。虧得劉山陽遇急生智,忙令軍士捨去甲仗,填塞溝中,逃兵始得半沉半浮,褰裳過去。山陽亦越溝南還,趨至淝城,已值黃昏,後面鼓聲大震,魏主自率大兵馳至,山陽急入城閉門。幸城中備有矢石,陸續運至城上,或射或擲,傷斃魏兵前隊數十人,魏主乃退。轉趨樊城,城上守禦頗嚴,雍州刺史曹虎,正在此堵截魏軍。魏主料知難下,轉向懸瓠城去了。魏又一勝,齊又一挫。獨鎮南將軍王肅,進攻義陽。  齊豫州刺史裴叔業,自楚王戍敗歸,搜卒補乘,得五萬人,聞義陽被攻,又用了一條圍魏救趙的計策,不救義陽,直攻渦陽。仍然是老法兒。魏南兗州刺史孟表,爲渦陽城守,無糧可因,但食草木皮葉,飛使至懸瓠乞援。魏主使安遠將軍傅永,徵虜將軍劉藻,輔國將軍高聰等,並救渦陽,統歸王肅節制。高聰爲前鋒,劉藻繼進,被裴叔業迎頭痛擊,殺得人仰馬翻,東逃西散。傅永從後接應,也爲前軍所衝,不能成列,沒奈何收軍徐退。傅將軍也沒法了。叔業驅軍再進,聰與藻都棄師逃竄。單剩傅永一軍,抵當叔業。部下都無鬥志,勉強戰了幾合,便即潰走。永亦只得奔還,這次算是齊軍大捷,斬首萬級,活捉三千餘人,所得器械雜畜財物,不可勝計。  魏主聞敗,命鎖三將至懸瓠,聰與藻流戍平州,永亦奪官,連王肅亦坐降爲平南將軍。肅請再遣軍救渦陽,魏主復諭道:“卿何不自救渦陽,乃徒向朕絮聒,更乞派兵?朕處若分兵太少,不足制敵,太多轉不足扈蹕,卿當爲朕熟籌!義陽可取乃取,不可取即舍,若失去渦陽,卿不得爲無罪哩!”肅得了此諭,乃撤義陽圍,轉救渦陽,步騎共十餘萬,叔業見魏兵勢盛,不敢抵敵,夤夜退兵。翌晨被魏兵追及,殺傷甚衆,匆匆的走保義陽。王肅亦收軍而回。齊兵又敗。  齊主鸞連得敗耗,頗懷憂懼,漸漸的積憂成疾,不能視朝。宗室諸王,都入內問安。鸞嘆道:“我及司徒諸兒,多未長成,司徒指安陸王緬,見三十一回。獨高、武子孫,日見壯盛,將來終恐爲我患呢!”既而太尉陳顯達進謁,鸞述及己意,顯達道:“這等小王,何足介意!”鸞閉目不答。及顯達退出,遙光入見,鸞復與議及,正中遙光下懷,便竭力攛掇,勸鸞盡殲高、武子孫。原來遙光素有躄疾,每乘肩輿入殿,輒與鸞屏人密談,鸞即向左右索取香火,供爇案上,自己嗚咽流涕。到了次日,必殺戮同宗,遙光非常快意。他的存心,並非爲蕭鸞子孫計,實欲借鸞逞兇,滅盡高、武后裔。等到鸞死,卻好把鸞子鸞孫,再加翦滅,將來的齊室江山,容易佔住,也得安然爲帝。鸞未曾察覺,還道是遙光愛己,惟言是從,遙光遂乘鸞有疾,矯制收捕高、武子孫,共得十王,一律殺死。  欲知十王爲誰,由小子表明如下:  河東王鉉。高帝第十九子,時年十九。臨賀王子嶽。武帝第十六子,時年十四。西陽王子文。武帝第十七子,年亦十四。衡陽王子峻。武帝第十八子,年亦十四。南康王子琳。武帝第十九子,年亦十四。永陽王子岷。武帝第二十子,出繼衡陽王道度爲孫,時年亦十四。湘東王子建。武帝第二十一子,時年十三。南郡王子夏。武帝第二十三子,年僅七歲。巴陵王昭秀。由臨海王改封,系文惠太子第三子,時年十六。桂陽王昭粲。文惠太子第四子,年才八歲。  自這十王被殺後,高、武子孫,得封王爵諸人,無一留遺,煞是可嘆!從前齊世祖武帝在日,嘗夢見一金翅鳥,突下殿廷,搏食小龍無數,始飛上天空。文惠太子長懋,亦嘗語竟陵王子良道:“我每見鸞,輒懷噁心,若非彼福德太薄,必與我子孫不利!”至是皆驗。遙光既殺死諸王,乃使公卿誣構十王罪狀,請正典刑。鸞尚有詔不許,俟再奏後,方纔允議,且進遙光爲大將軍,並改建武五年爲永泰元年。  大司馬王敬則,出任會稽太守,因見蕭諶、王晏,依次受誅,未免動了兔死狐悲的觀感。至此復聞高、武子孫,悉數盡殲,又加了一層疑懼。自思爲高、武舊將,終且被嫌,日夜籌畫,尚苦無自全計策。齊主鸞卻也相疑,不過因他年已七十,並居內地,所以稍稍放心,未曾誅夷。敬則長子仲雄,留侍殿廷,雅善彈琴,宮中留有蔡邕漢人。焦尾琴一具,由鸞給仲雄鼓彈,仲雄操懊儂曲,曲中有歌詞雲:“常嘆負情儂,郎今果行許。”又有語云:“君行不淨心,哪得惡人題!”鸞聞琴聲,愈加猜愧。及寢疾日篤,特命張瓌爲平東將軍兼吳郡太守,防備敬則。敬則大驚道:“東無寇患,用甚麼平東將軍?  大約是欲平我呢。我豈甘心受鴆麼?”  徐州行事謝朓,系敬則女婿,敬則第五子幼隆,曾爲太子洗馬,與朓密書往來,約同舉事。朓竟執住來使徐嶽,奏報朝廷,於是鸞決計加討,指日遣兵。消息傳到會稽,敬則從子公林,曾爲五官掾,勸敬則急速上表,請誅幼隆,自乘單舸還都謝罪。敬則不應,竟舉兵造反,揚言奉南康侯子恪爲主,將入都廢鸞。子恪系豫章王嶷次子。爲這一番傳聞,遂令大將軍始安王遙光,馳入白鸞,請將高、武餘裔,無論長幼,悉召入宮,一體就誅。鸞已病劇,模糊答應,遙光遂召集高、武諸孫,置諸西省,所有襁褓嬰兒,亦令與乳母併入,令太醫速煮椒二斛,都水監辦棺材數十具,俟至三更天氣,好將高、武諸孫,盡行毒斃。小子有詩嘆道:  忍心竟欲滅同宗,狼子咆哮亦太兇;  待到東城匍伏日,問他曾否得乘龍!事見下文。  畢竟高、武諸孫,是否同盡?容至下回說明。  -------------  魏主宏二次出師,再攻襄鄧,實是忿兵,忿兵必敗。其所以幸勝者,由齊君臣之互相猜忌,所遣將吏,未肯爲主盡力耳。蕭諶誅矣,王晏死矣,兩人有佐命大功,結果如此,彼如裴叔業、崔慧景、蕭衍諸人,能不寒心!心一寒而氣即餒,欲其殺敵致果,談何容易!然魏兵且有渦陽之敗,以屢勝之傅永,亦致狼狽奔還,忿兵必敗之言,非其明證歟?齊主鸞不能外攘,專事內殘,遙光得乘間而入,屠戮十王。前用鸞者爲蕭道成,後用遙光者爲蕭鸞,卒之皆授人以柄,自取覆亡。遙光後雖誅死,而東昏已成孤立,齊祚之不永也有以夫!

話說齊國皇帝蕭鸞篡位時,第一個幫助他上位的功臣,是中領軍蕭諶。蕭鸞曾答應讓他擔任揚州鎮守,後來卻食言,只讓他兼任南徐州刺史,另派蕭遙光去擔任揚州刺史。蕭諶聽到後非常不滿,曾對朋友說:“飯已經煮好了,卻要給別人喫。”尚書令王晏得知這話,私下冷笑一聲說:“誰還能替蕭諶去造飯呢?大家就這樣得過且過罷了。”蕭鸞天性多疑,即位後更派人到處監視,凡蕭諶的言行,都由探子上報,於是愈發猜忌。恰巧北魏發兵進攻齊國,蕭諶的兄長蕭誕堅守司州,與北魏軍隊對峙;蕭誕的弟弟蕭誄也率軍援助兄長。兄弟二人一心爲國效力,蕭鸞只好暫時容忍,拖延發作。然而蕭諶不顧生死,仍仗着功勞妄圖干政,每次提拔官員,都暗中拉攏自己的親信,囑咐尚書寫奏章推薦,因此更加招致君主猜忌,禍根更深。等到北魏撤軍後,蕭鸞召集羣臣在華林園設宴,蕭諶也受邀出席,大家飲酒暢談,直到深夜才散場。蕭諶回到尚書省。忽然有御前親信莫智明送來一道聖旨,宣讀道:“隆昌年間的天下,不是你原該得到的,如今你一家掌管兩個州,兄弟三人封王,朝廷給予的待遇已不算是太少,可你卻屢次抱怨不滿,甚至說‘飯煮好了卻給別人喫’,究竟是什麼意思?現在特賜你自盡!”蕭諶聽完聖旨,嚇得魂不附體,轉而思索,事已至此,已無逃命之法,便對莫智明說:“天人之間本就不遠,我與皇上曾一起誅殺高、武諸王,都是靠你傳話,如今讓我死,你卻從未出面相救,我只好向地下申訴,冤冤相報,難道地下沒有靈嗎!”鬱林、誨陵這樣的亂臣,竟還參與作惡,這次賜死難道不是天道報應嗎?說到這裏,蕭諶便服毒自殺。

莫智明回去報告蕭鸞,蕭鸞馬上派人到司州,將蕭誕和蕭誄殺了,又下令處死西陽王蕭明(世祖第十子)、南海王蕭罕(世祖第十一子)、邵陵王蕭貞(世祖第十四子),三人皆年幼無知,十七歲的蕭明、十七歲的蕭罕、十五歲的蕭貞,毫無謀略,卻因蕭諶一案牽連,被無辜處死,顯然都是冤案。揭穿蕭鸞的陰謀,不肯輕易放過。尚書令王晏因蕭諶已死,趁機專權,也引起蕭鸞的忌恨。始安王蕭遙光早曾勸蕭鸞殺掉王晏,蕭鸞猶豫道:“王晏曾與我有功,又未做過什麼錯事,怎麼能殺他呢?”蕭遙光說:“王晏曾受武帝寵信,武帝親筆下敕達三百多道,讓他處理國家大事,他尚且不肯爲武帝盡忠,又怎會爲我效勞呢!”這一句話令蕭鸞臉色大變。不久親信陳世範報告說,王晏曾私下密談,有異心。蕭鸞更加戒備,命陳世範嚴密監視。終於到建武四年,陳世範再報密信說,王晏計劃在皇帝舉行南郊祭祀時,聯合世祖舊臣,趁機在途中發動兵變。蕭鸞更加驚恐,立刻召王晏入華林省,下令將他處死,並殺了王晏的弟弟廣州刺史王詡,以及王晏的兒子王德元、王德和。

蕭鸞兩次廢立皇帝,王晏都參與謀劃。王晏的堂弟王思遠勸他:“兄長承蒙世祖厚恩,如今突然背叛君主、背叛道義,將來如何自保?若此時自殺,還可保全家族名聲。”王晏笑着答道:“我如今正喫着稀粥,哪有時間考慮這些事。”後來被提升爲驃騎將軍,他對家人說:“隆昌末年,阿戎思遠(小名)曾勸我自盡,如果我聽從他的話,又怎會有今天?”思遠馬上回應:“按阿戎的想法,現在還來得及!”王晏仍然沒有醒悟,臨死前十天,王思遠又勸他說:“時局危險,你已察覺自己不凡,但身在局中容易迷惑,旁觀者纔看得清楚,現在請你儘早爲自己打算!”王晏沉默不語,思遠便離開。王晏一邊嘆氣一邊笑道:“世上真有勸人自盡的,真是出乎意料!”誰知過了十天,王晏便被處死。

王晏的女婿阮孝緒,早知王晏必遭禍患,便避開不見面。王晏送給他一瓶上等醬,阮孝緒並未察覺,喫的時候還稱讚是美味。後來聽說這醬是王晏家人送的,立即吐出,倒入水中。等到王晏被殺,好友們擔心他連坐,替他憂慮,阮孝緒卻安然道:“親而不附,何怕何疑!”果然王晏案發後,阮孝緒沒有被牽連,王思遠也未受罪。趨炎附勢的人,終究會敗。蕭諶死後,莫智明果然遭遇怪事暴死。王晏被陳世範所害,而陳世範卻安然無恙,生死之隔,無法查清原因。我只依事實敘述,不再深究。補上莫智明的死狀,回應蕭諶臨死前的遺言。

齊帝蕭鸞任命蕭坦之爲領軍將軍,徐孝嗣爲尚書令,安撫全國軍政,暫且穩定了人心。北魏主元宏認爲有機可乘,徵調冀、定、瀛、相、濟五州的士兵,共二十萬,親自率軍從洛陽出發。留下吏部尚書任城王澄守衛洛陽,中尉李彪、尚書李衝爲輔佐。任命彭城王元勰爲中軍大將軍,總管前線軍務。元勰推辭道:“君王應任用親疏適中之人,才符合古制,我身爲姻親,不應反覆被特別寵信。”魏主不聽,命令元勰調軍前往後方,自己親自率軍直逼襄陽。

之前,鎮南將軍薛真度曾建議魏主先攻下樊城、鄧城,魏主命他進攻南陽,結果被齊國太守房伯玉擊退。這次爲了報復,先向南陽進發。軍隊號稱百萬,人人吹着類似鷹隼的口哨,聲震千里。大軍抵達南陽城下,一鼓作氣攻下外城,房伯玉進入內城堅守,誓死抵抗。魏主派遣中書舍人孫延景向房伯玉傳話:“我此番南征,必欲蕩平齊國,不像前次僅冬去春回,若不攻克,絕不返回北方。你這座城是我首當其衝的要地,絕不能不攻,短期一月內必須拿下,封侯斬首,就在今日!況且你有三條罪狀,我將一一指出:你曾事奉武帝,卻背叛忠貞,反而助逆,這是第一條大罪;近年薛真度前來,你竟傷我偏師,這是第二條大罪;如今我親臨戰場,你竟不投降,這是第三條大罪。若再頑抗,恐怕死在眼前,我雖尚存仁慈,也不輕饒!”這三條罪狀中,只有第一條還算合理。房伯玉派副將樂稚柔回話:“大駕南下的目標,本就註定成功,外臣職守卑微,能抵抗君威,與城共存亡,雖死也無憾!我當初蒙武帝提拔,怎敢懷有二心?只因新君失德,如今陛下正繼承世祖正統,遠近百姓皆有期盼,連武帝的英靈也深感欣慰,所以我竭盡忠義,豈敢二心!前次北魏大軍深入,騷擾邊境百姓,外臣職責所在,只能拼死抵抗,難道北朝政府會引導人不忠嗎?”言辭還算合理,可惜未能堅持。孫延景回稟魏主,魏主親自親臨城外吊橋,躍馬登上橋頭,不料橋下突然衝出一名壯士,頭戴虎頭帽,身穿斑紋衣,攻擊魏主。魏軍騎兵大驚,幸好魏將原靈度迅速搭箭射出,連射數人,擊斃多名壯士,纔將魏主救下。魏主於是派咸陽王元禧攻南陽,自己率軍進逼新野。

新野太守劉思忌據城防守,魏軍屢次進攻未果,四次築圍,還派人向守軍喊話:“房伯玉已投降,你爲何獨自頑抗?”劉思忌派人回應:“城中兵糧尚存,來不及聽從你們的命令,彼此努力即可!”魏主也無可奈何,只能繼續圍攻,日日不停。齊帝蕭鸞得知魏軍壓境,曾派直閣將軍胡松協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守赭陽,義陽太守黃瑤起守舞陰。又因雍州關係重大,派豫州刺史裴叔業前往救援。裴叔業認爲北方人不喜遠征,喜歡劫掠,若深入北魏境內,魏主必然會回師,這樣司、雍二州便可無憂。蕭鸞認爲這是一條妙計,允許他便宜行事。裴叔業於是率軍進攻魏國虹城,俘虜男女四千餘人。同時命令其它將領魯康祚、趙公政等率一萬兵馬,進攻太倉口。

魏國豫州刺史王肅,派長史傅永率三千士兵堵塞太倉,與齊軍在淮水兩岸對峙。傅永對部下說:“南人喜歡夜間偷襲營寨,今晚必會來襲擊,近日爲下弦月,夜色昏暗,我估計他們會渡河來攻擊,我可以在淮水中預先點火,標記淺水區,便於返回。我正好可以利用此計,一舉殲敵立功!”於是將士兵分爲兩隊,埋伏在營外,又讓人用葫蘆裝火,悄悄渡到南岸,在水深處點火,叮囑等夜半時火起,立刻全部點燃,不能出錯。士兵們依計而行,傅永則擺出空營,厲兵秣馬,靜候敵軍。夜深人靜時,果然有齊軍殺到。魯康祚、趙公政並肩入營,見營中燈火通明,卻無一人,料到中計,急忙下令撤退。突然一聲胡哨響起,伏兵從左右殺出,夾擊齊軍。魯、趙兩將拼命衝殺,不顧生死,但終究敵不過敵軍,被擊潰。齊軍大敗,傅永狼狽逃回。

齊帝蕭鸞接連收到敗報,心中憂懼,逐漸積勞成疾,無法視朝。宗室諸王都來探望。蕭鸞嘆道:“我與安陸王這類子孫大多還未長大,只有高、武兩代的後人日漸壯大,將來恐怕將成爲我的禍患!”後來太尉陳顯達前來拜見,蕭鸞說出這番話,陳顯達說:“這些小藩王,又怎麼能成爲大患呢?”蕭鸞閉眼不語。等陳顯達離開後,始安王蕭遙光前來,蕭鸞再次提起此事,正中蕭遙光下懷,便極力勸說蕭鸞徹底消滅高、武后裔。原來蕭遙光早有腿疾,必須乘轎入殿,便常常在蕭鸞身邊密談,蕭鸞每次便要找香火供在案上,自己邊焚邊哭。次日,一定殺戮同宗宗室,蕭遙光對此非常痛快。他的真實意圖,並非爲蕭鸞子孫着想,而是想借蕭鸞之手殺人,滅盡高、武后人嗣。等到蕭鸞死後,便可趁機剿滅蕭鸞的子孫,從而平穩奪取帝位。蕭鸞並未察覺,還以爲是蕭遙光真心愛己,言聽計從。於是蕭遙光趁蕭鸞病重,假傳聖旨,將高、武子孫共十人全部抓捕,殘忍殺害。

想了解這十位王是誰,我在此列出如下:

河東王蕭鉉(高帝第十九子,年十九)
臨賀王子嶽(武帝第十六子,年十四)
西陽王子文(武帝第十七子,年十四)
衡陽王子峻(武帝第十八子,年十四)
南康王子琳(武帝第十九子,年十四)
永陽王子岷(武帝第二十子,過繼給衡陽王道度爲孫,年十四)
湘東王子建(武帝第二十一子,年十三)
南郡王子夏(武帝第二十三子,年僅七歲)
巴陵王蕭昭秀(原爲臨海王,改封,系文惠太子第三子,年十六)
桂陽王蕭昭粲(文惠太子第四子,年才八歲)

這十位王子被殺後,高、武子孫中所有被封王的,竟無一人倖存,令人唏噓。從前齊世祖武帝在世時,曾夢到一隻金翅鳥從殿上飛下,撲食了無數小龍,隨後飛上天空。文惠太子蕭長懋也對竟陵王蕭子良說:“我每次見到蕭鸞,便心生惡感,若非他福薄,必定與我子孫不利!”如今這些預言,都一一應驗了。蕭遙光殺完這些王子後,便讓朝中大臣編造罪名,請求依法處決。蕭鸞雖有詔書不準,但等到再次上奏後,才勉強同意討論,並提升蕭遙光爲大將軍,同時將建武五年改爲永泰元年。

大司馬王敬則出任會稽太守,看到蕭諶、王晏相繼被殺,心裏不免產生“兔死狐悲”的感慨。如今聽說高、武子孫全被消滅,又增添一層恐懼。他自思作爲高、武舊部,終將被猜忌,日夜思索,卻始終找不到自保之策。齊帝蕭鸞也對他多有懷疑,只是因爲年齡已高,且居於內地,才稍稍安心,未加誅殺。王敬則長子王仲雄留在宮廷,擅長彈琴,宮中留存着蔡邕所制的“焦尾琴”,由蕭鸞賜給仲雄彈奏。仲雄演奏《懊儂曲》,曲中唱到:“常嘆負情儂,郎今果行許。”又唱道:“君行不淨心,哪得惡人題!”蕭鸞聽到琴聲,更加疑懼。當病重時,特命張瓌爲平東將軍兼吳郡太守,防備王敬則。王敬則大驚道:“東邊沒有外敵,爲何要派平東將軍?難道是想平定我嗎?我豈能甘心被毒死!”

徐州從事謝朓是王敬則的女婿,王敬則第五子王幼隆曾任太子洗馬,與謝朓祕密通信,約定一同發動兵變。謝朓竟抓住信使徐嶽,向朝廷告發,於是蕭鸞決心討伐,下令立即派兵。消息傳到會稽,王敬則的族弟王公林曾爲五官掾,勸王敬則趕緊上表,請朝廷誅殺王幼隆,並獨自乘一葉小船返回都城謝罪。王敬則不聽,竟舉兵叛變,宣稱尊奉南康侯蕭子恪爲帝,準備入都廢黜蕭鸞。蕭子恪是豫章王蕭嶷的次子。因爲這一消息,大將軍始安王蕭遙光立即馳入宮中,請求蕭鸞將所有高、武后裔,不論男女長幼,全部召集入宮,一併處死。蕭鸞病勢沉重,神志模糊,勉強答應。蕭遙光於是召集高、武諸孫,將他們關在西省,連襁褓中的嬰兒也與乳母一同送去,命太醫迅速煮好兩斛花椒,命都水監準備好數十具棺材,等到三更天,便將所有高、武后裔全部毒殺。我爲此作詩嘆道:

忍心竟欲滅同宗,狼子咆哮亦太兇;
待到東城匍伏日,問他曾否得乘龍!

究竟這十位高、武子孫是否全被殺害?留待下回詳述。

北魏主元宏第二次出征,再攻襄鄧,實屬憤怒之兵,憤怒之兵必敗。之所以能僥倖取勝,是因爲齊國君臣之間相互猜忌,派出的將領和官員都不願爲君主盡忠。蕭諶被殺,王晏被殺,兩人曾是開國重臣,結局如此,像裴叔業、崔慧景、蕭衍等人,豈不寒心?人心一寒,氣便衰竭,又怎能指望他們奮勇殺敵?然而魏軍也在渦陽之戰中慘敗,就連屢戰屢勝的傅永也狼狽逃回,這正是“憤怒之兵必敗”的明證。齊帝蕭鸞不能抵禦外敵,反而專事內亂,蕭遙光趁機得勢,屠殺十王。當初幫助蕭鸞的,是蕭道成;後來幫助蕭鸞的,是蕭鸞自己,最終都給了別人把柄,最終自取滅亡。蕭遙光雖後來被殺,但東昏政權已成孤家寡人,齊朝國運不長,也有其深刻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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