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二十八回 造孽緣孽兒自盡 全愚孝愚主終喪

卻說巴東王子響,系齊主賾第四子,本出爲豫章王嶷養兒。嶷早年無子,後來連生五男,乃命將子響還本,進封巴東王。永明七年,由江州刺史調鎮荊州,都督荊、襄、雍、梁、寧、南北秦七州軍事。子響少年好武,膂力絕人,能開四斛重硬弓。自選壯士六十人,被服甲冑,隨從左右。蒞鎮年餘,輒在內齋殺牛置酒,犒饗壯士,又令內人私作錦袍絳襖,與蠻人交易器仗。長史劉寅等,密表上聞。齊主賾遣使查問,子響拒不見面,先將劉寅等拿下,一一殺斃。朝使奔歸闕下,報明齊主,齊主當然動怒,即召將軍戴僧靜入朝,令他統兵萬人,往討子響。  僧靜奏道:“巴東王少年喜事,不知審慎,長史等亦操持太急,忿不思難,所以致此。試想天子兒過誤殺人,也沒有甚麼大罪,驟然遣軍西進,反致人情惶懼,恐非良策,還請陛下三思!”僧靜所奏,似是而非。齊主乃別遣衛尉胡諧之,遊擊將軍尹略,中書舍人茹法亮,帶領甲仗數百人,馳往江陵,查捕羣小,且傳詔道:“子響若束身來歸,當許保全生命。”  諧之等行至江津,築城燕尾洲,遺傳詔石伯兒,詣江陵城撫慰子響,子響閉門不納,但白服登城,呼語伯兒道:“天下豈有兒子叛父的道理?長史等捏造蜚言,負我太甚,所以將他殺死。我罪不過擅殺,便當單騎還闕,自請處分,何必築城相逼,欲捉我報功呢!”伯兒返報燕尾洲,尹略憤然道:“擅殺長史,罪已非輕,今又拒絕詔使,還好說是不反麼?”遂欲整衆攻城。子響聞報,乃殺牛具酒,遣使至燕尾洲犒軍。略將來使拘住,所有牛酒,悉委江流。太爲造孽,所以速死。  子響又使人走告法亮,願見傳詔,法亮復把他拘繫。於是子響怒起,灑淚誓衆,集得府州兵卒二千人,即令養士六十人爲前導,從靈溪西渡,直薄燕尾洲,自與百餘人跨馬後隨,押着連臂弓數十張,接應前軍。尹略不管好歹,一聞叛兵馳至,即驅兵出敵,趨至堤上,正遇叛兵相值,不暇問答,便與交鋒,叛兵頭目王沖天,左手執盾,右手執刀,惡狠狠的向前衝突,略挺槍攔阻,才經數合,殺得略氣喘吁吁,臭汗直流。慌忙虛幌一槍,勒馬返奔,不防叛兵裏面,發出無數硬箭,沒頭沒腦的射來。略正叫苦不迭,忽聽見颼的一聲,那箭鏃已射着項後,貫入頸中,一時忍不住痛,暈落馬下。巧巧王沖天追到,順手一刀,剁作兩段。該死。餘衆死了一半,逃還一半。王沖天持盾陵城,茹法亮膽怯即奔,胡諧之亦棄城退走。燕尾洲的城壘,被王沖天毀去。  齊主賾接得敗報,再遣丹陽尹蕭順之,率軍討逆。順之爲齊祖道成族弟,嘗從齊祖爲軍副,所向有功。順之爲梁主蕭衍父,故特別提明。石頭一役,黃回順流直下,由順之坐據朱雀橋,從容鎮定。回夙仰威名,始不敢進攻。補二十五回所未及。齊祖倚若左右手。賾爲太子時,順之嘗至東宮問訊,豫章王嶷在側,賾指示道:“我家若非此翁,無以致今日!”及賾既嗣祚,頗相忌憚,故不使入居臺輔,但封爲臨鄉縣侯,授領軍將軍,兼丹陽尹。此次奉命西行,威聲先達,叛兵望風生畏,相率散去。王沖天也無能爲力了。  子響知事不濟,自乘小艦赴建康。太子長懋,素忌子響,密與順之書,謂須早爲了結,勿令生還。順之乃截住子響。子響窮蹙,進見順之,乞順之代爲申訴,順之不許。又請隨詣闕前,自行請死,順之又不許。子響乃索紙筆,手書絕啓,託順之代呈,隨即解帶自經,年只二十三歲。其啓文中有云:  劉寅等入齋檢校,具如前啓。臣罪既山海,分甘斧鉞,奉敕遣胡諧之、茹法亮等,俯賜重勞,胡、茹竟無宣旨,便建旗入津,對城南岸,築城相逼。臣累遣書信,招呼法亮,乞白服相見,乃卒不見從,遂致羣小惶怖,釀成攻戰,此臣之罪也。臣於是月二十五日,束身投軍,希還天闕,停宅一月,臣自取盡,可使齊代無殺子之譏,臣無逆父之謗,既不遂心,今便命盡。臨啓哽咽,知復何陳!  順之竄改數語,方纔進呈,廷臣又奏絕子響屬籍,乃削奪爵邑,廢爲庶人,改姓爲蛸。餘黨依次搜捕,分別定罪,劉寅等統皆贈官。後來齊主賾遊華林園,見一猿跳擲悲鳴,不覺奇詫起來。左右進言道:“猿子前日墜崖,竟致跌死,所以老猿如此哀鳴!”齊主賾覽物生感,禁不住悲從中來,太息淚下。先是高祖彌留,嘗戒賾道:“宋氏非骨肉相殘,他族怎得乘弊?汝宜知戒,勿忘予言!”賾涕泣受教,嗣位後待遇子弟,雖不甚苛刻,但亦未嘗相親。長沙王晃爲南徐州刺史,罷職歸都,載還兵仗數百人,賾嘗禁諸王蓄養私仗,聞晃違命犯法,立欲科罪,虧得豫章王嶷頓首代請道:“晃罪原不足宥,但陛下當憶先朝,垂愛白象!”說至此,嗚咽不能成聲。賾亦泣下,乃擱置不提。白象系晃小字,最得父寵,故嶷有此言。武陵王曅,嘗入宮侍宴,醉後伏地,冠上貂抄入肉柈。音槃,義亦相通。齊主賾笑道:“肉且污貂,豈不可惜!”鞍因醉忘情,率爾奏對道:“陛下未免愛羽毛,疏骨肉了!”齊主不禁變色,饒有怒容。既而遊宴東田,諸王皆應召趨至,獨不聞召。豫章王嶷面請道:“風景頗佳,諸弟畢集,可惜只缺一武陵!”齊主賾乃宣鞍入宴,酒後命諸王賭射,連發數矢,無不中的。遂顧語四座道:“手法如何?”座間多半喝采,惟齊主有不悅狀,嶷已窺破隱情,即面白齊主道:“阿五平日,沒有這般善射,今日仰仗天威,所以發無不中。”好兄弟,我願崇拜之。齊主賾乃開顏爲笑,暢飲而歸。補入此段,以表齊主賾之好猜。至子響縊死,不得喪葬,豫章王嶷覆上疏乞請道:  臣聞將而必戮,炳自春秋,罄於甸人,著於經禮,猶懷不忍之言,尚有如倫之痛,豈不事因法往,情以恩留?故庶人蛸子響,識懷靡樹,見淪不逞,肆憤一朝,取陷凶德,遂使跡憐非孝,事近無君,身膏草野,未雲塞釁。但韔矢倒戈,歸罪司戮,即理原心,亦既迷而知返,釁骨不收,辜魂莫赦,撫今追往,載傷心目。伏願一下天矜,愛詔蛸氏,使得安兆末郊,旋窆餘麓,微列葦韔之容,薄申封樹之禮,豈僅窮骸被德,實且天下歸仁。臣屬忝皇枝,偏蒙友睦,以臣繼別未安,子響言承出命,提攜鞠養,撫恩成人。雖輟胤蕃條,歸體璇萼,循執之念不移,傳訓之憐何已?敢冒宸嚴,布此悲誠,涕泣上聞!  齊主賾始尚未許,嗣經嶷入宮申請,乃命將子響營葬,賜封魚復侯。嶷身長七尺八寸,善持容範,文物衛從,禮冠百僚。每出入殿省,人皆瞻仰,他卻深自斂抑,事上甚謹,對下亦恭,始終保全同氣,曲意周旋。每見父兄盛怒,輒婉言勸解,片語迴天。乃父原是鍾愛,乃兄亦友愛日深,就是內外大臣,亦無一與忤,相率敬服。道成有此佳兒,卻是難得。  永明五年,嶷進位大司馬,至七年表求還第。有詔令嶷子子廉,代鎮東府,遇有軍國重事,常召入諮詢,或且就第與商。有時車駕出遊,必令嶷相隨。嶷妃庾氏有疾,內侍屢奉旨往省,及疾已漸瘳,齊主挈領妃嬪,統往嶷宅慶賀,且先敕外監道:“朕往大司馬第,不啻還家,汝等但當清道,不必屏除行人。”既至嶷第,趨入後堂,張樂設飲,歡宴終日。嶷執巵上壽,且語齊主道:“古來頌祝聖壽,嘗謂壽如南山,就是世俗相沿,亦必稱皇帝萬歲,愚以爲言近虛浮,反欠切實,如臣所懷,願陛下壽享百年,意亦足了!”齊主笑道:“百年何可必得,但教東西一百,便足濟事。”嶷矍然道:“陛下年逾大衍,臣年亦將半百,百歲已周,怕不能再過百年麼?”齊主亦自覺失言,一笑而罷。飲至月上更催,方率宮人還宮。  偏齊主酒後率詞,竟同摽語。轉瞬間爲永明十年,嶷正四十九歲,忽然抱病,病且日甚,齊主屢往問視,遍召名醫診治,無如壽數已盡,藥石難回。長子子廉,次子子恪,侍疾在側,嶷顧語道:“人生在世,本無常境,我年已老,死不爲夭,但望汝兄弟共相勉厲,篤睦爲先,纔有優劣,位有通塞,運有富貧,這是理數使然,不必強求,若天道有靈,汝等各自修立,便足保全世祚。勤學行,守基業,治閨庭,尚閒素,如此自無憂患。聖主儲君及諸親賢,當不以我死易情,我死後喪葬從儉,祭祀毋豐,我雖才愧古人,頗不以遺財爲累,所餘薄資,汝有弟未婚,有妹未嫁,可量力辦理。後事甚多,不能盡告,汝兄弟依理而行,我死亦瞑目了!”遺訓足傳後世。子廉等垂淚受教。嶷又申述己意,命子廉草遺啓道:  臣自嬰今患,亟降天臨。醫走術官,泉開藏府,慈寵優渥,備極人臣。臣生年疾迫,遽陰無幾,願陛下審賢與善,極壽蒼昊,強德納和,爲億兆御。臣命違昌數,奄奪恩憐,長辭明世,伏涕嗚咽!  啓奏草就,齊主又自來省視,握手欷歔。嶷略說數語,無非是啓中大意。齊主尚囑他保重,流涕自去。傍晚又枉駕過問,嶷已口不能言,對着齊主一喘而終。齊主悲不自勝,掩面還宮。越宿即下詔道:  寵章所以表德,禮秩所以紀功,慎終追遠,前王之盛策,累行酬庸,列代之通誥。故使持節都督揚、南徐二州諸軍事大司馬、領太子太傅揚州牧豫章王嶷,體道秉哲,經仁緯義,挺清譽於弱齡,發韶風於早日,締綸霸業之初,翼贊皇基之始,孝睦著於鄉閭,忠諒彰乎邦邑。及秉德論道,總牧神甸,七教必荷,六府鹹理,振風潤雨,無愆於時候,恤民拯物,有篤於矜懷。雍容廊廟之華,儀形列郡之觀,神凝自遠,具瞻允集。朕友于之深,情兼家國,方授以神圖,委諸廟勝。緝頌九弦,陪禪五嶽。天不憗遺,奄焉薨逝,哀痛傷惜,震慟乎厥心。今先遠戒期,寅謀襲吉,宜加茂典以協徽猷,可贈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揚州牧,具九服錫命之禮,侍中大司馬太傅王如故。給九旒鸞輅,黃屋左纛,虎賁班劍百人,轀輬車前後部羽葆鼓吹葬送,儀依漢東平獻王故事,以示朕不忘勳親之至意。  嶷歿後第庫無現錢,一切喪葬費用,皆由國庫支給,原不消說。齊主又月給現錢百萬,贍養子孫,並賜諡文獻。自夏經秋,內廷不舉樂,不設宴,好算君臣兄弟,善始善終了。原是叔世所罕聞。是年授司徒竟陵王子良爲尚書令,領揚州刺史,更命西昌侯蕭鸞爲尚書左僕射。鸞系齊祖道成兄子。父即始安王道生,道生早歿,鸞年尚幼,爲叔父所撫養。宋泰豫元年,出爲安吉令,頗有吏才,升明中累遷淮南、宣城二郡太守。齊建元二年,封西昌侯,調郢州刺史。永明元年入爲侍中,領驍騎將軍,至是復擢爲尚書左僕射,漸漸的位高望重,zhuanzhi朝權。這且待後再表。隱伏一案。  且說魏主宏秉性孝謹,事無大小,悉稟命慈闈。宏本後宮李夫人所出,由馮太后撫養成人。見二十三回。宏爲太子,李夫人依例賜死,宏終不知爲誰氏所生,但從幼隨着太后馮氏,視祖母如生母一般,所以乃父遇害,越覺孝順太后。太后馮氏,已尊爲太皇太后,臨朝稱制,樂得恣行威福,任意歡娛。尚書王睿,出入闈闥,不數年便爲宰輔,加封至中山王,賞賜無算,已而睿死,賜諡立廟,令文士作誄,約百餘篇。祕書令李衝,是太后第二情夫,密加賜齎,也不可勝紀。宦官王琚、張溳、符承祖等,送暖迎新,非常得寵,自微閹拔爲大官,居然得拜爵崇封。  太后自知內行不謹,常令權閹偵察內外,遇有謗言醜語,立刻捕至,也不關白魏主,便即殺斃。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爲魏主宏母舅,所歷各郡,頗有政聲,只不合評謗宮闈,致爲馮太后所聞,竟誣他謀逆,屠戮全家。惟待遇勳舊,恩禮不衰。就使寵臣有過,亦不肯少恕,動加箠楚,多至百餘,少亦數十。不過性無宿憾,過必罰,功必賞,往往昨日受刑,明日升官,所以人無怨言,反願效死。這是英雄手段。  中書令光祿大夫高允,歷事五朝,出入三省,居官五十餘年,資望最隆,年逾九十,因老乞歸。馮太后懷念老成,仍用安車徵至平城,拜爲中書監,特命乘車入殿,朝賀不拜,且使他申定律令。允老眼無花,按律審刑,折衷至當,嘗慨然嘆道:“刑獄爲人命所繫,不容輕忽。古稱至德如皋陶,明刑弼教,應無枉濫,後嗣子孫,英六先亡。況在常人,可不再三審慎麼!”馮太后代主下詔,謂允家貧養薄,飭傳樂部十人,五日一詣允第奏樂娛允,朝哺給膳,朔望致牛酒,月給衣服綿絹,入見備几杖。垂問政事,允知無不言。魏主宏太和十一年,允病歿都城,年九十八,追贈司空,予諡曰文。  越三年馮太后病殂,年四十九。魏主宏哀毀過禮,勺飲不入口,約有五日。何不使李衝等殉葬。羣臣上章固諫,始進一粥,王公表請依例塋葬,魏主宏有詔答道:“奉侍梓宮,猶希彷彿,山陵遷厝,尚未忍聞!”王公等又復固請,乃奉葬永固陵。太尉榮陽王拓跋宏,申請勉抑至情,循行舊典。魏主宏又道:“祖宗志在武略,未遑修文,朕仰稟聖訓,思習古道,論時比事,與先世不同。況聖人制禮,卒哭變服,奪情以漸,今甫及旬日,即從吉服,豈非有違古禮麼?”祕書丞李彪道:“漢明德馬後,保養章帝,後崩後葬不淹旬,旋即從吉,章帝不受譏,明德不損名,願陛下垂察!”魏主宏複道:“朕眷戀衰絰,情所未忍,並非矯飾沽名,且公卿嘗稱四海晏安,禮樂日新,可以參美唐、虞,今乃苦奪朕志,使朕不得逾魏、晉,究是何意?”羣臣尚未及答,魏主宏申說道:“朕聞高宗諒闇,三年不言,若不許朕衰絰視事,理應拱默禮廬,委政冢宰,二事惟公卿所擇!”尚書遊明根對道:“淵默不言,大政將曠,仰順聖心,請從衰服!”魏主宏嗚咽道:“朕處不言地位,不應如此喋喋;但公卿欲奪朕情,遂至煩言,追念慈恩,叫朕如何釋念哩!”說至此,號哭而入。顧小失大,迂愚可笑。  羣臣亦流涕退出。  既而有詔頒發,決行期年衰服,近臣亦皆服衰,外臣得變服就練,七品以下,除服從吉,於是公卿以下,莫敢異議,追諡太皇太后,爲文明太后,且屢次謁祭永固陵。  越年元旦,魏主宏乃臨朝聽政。看官,你道魏主宏這般孝思,究竟是大孝呢,還是小孝呢?想看官閱過上文,應知馮太后這般行爲,不該出此孝孫,小子也無容評斷了。不貶之貶,尤甚於貶。  齊主蕭賾,特派散騎常侍裴昭明,侍郎謝竣,如魏弔喪,意欲朝服行事。魏命著作郎成淹,據經辯駁。昭明等無詞可答,乃改易吊服,魏亦命散騎常侍李彪,隨使報聘。既至齊廷,齊爲置宴設樂,彪固辭道:“主上孝思罔極,興墜正失,朝臣雖除衰絰,尚是素服從事,使臣何敢仰叨盛貺呢!”齊主見他盡禮,頗加器重,因撤樂留飲,館待數日。及彪陛辭北還,車駕親送至琅琊城,且命羣臣賦詩,作爲嘉寵。彪亦申謝而去。嗣是南北又復通使,彪六次往返,均不辱命。那魏主宏卻有心復古,正祀典,作明堂,營太廟,週年祥祭,易服終哭,謁永固陵,哀瘠殊甚。  先是馮太后在日,忌宏英敏,恐於己不利,嘗在嚴寒時候,幽諸空室,絕食三日,意欲把他廢立,還幸朝右大臣,上疏切諫,因得釋出。嗣又由權閹暗中讒構,致宏無故受杖,宏竟毫不介意。  及喪已逾期,還是哭泣不休,魏臣多退有後言。可巧隆冬大旱,兼遇大風,司空穆亮,藉此進諫。謂天子父天母地,子或過哀,父母亦必不歡,今和氣不應,未始非過哀所致,願陛下襲輕裘,御常膳,庶使天人交慶雲雲。魏主宏卻下詔辯駁,說是孝悌至行,無所不通。今飄風旱氣,是由誠慕未深,不能格天,所言咎本過哀,殊爲未解等語。  馮太后嘗欲家世貴寵,簡選馮熙二女,充入掖廷。後宮林氏,生皇子恂,魏主宏擬廢去故例,不令林氏自盡,獨馮太后不肯俯允,迫令依舊施行。恂尚未得立儲,林氏卻先勒死。到了太和十七年,魏主終喪,始知生母爲李夫人,追尊爲思皇后,並冊諡故妃林氏爲貞皇后。惟總不忘馮氏舊恩,續立馮熙次女爲皇后,長女爲昭儀。昭儀系是庶出,所以妹尊姊卑。只是娥眉爭寵,狐媚工讒,免不得要搗亂宮闈了。小子有詩嘆道:  背父忘仇已不倫,哪堪更爾顧私情?  國風敝笱貽譏久,二女如何再近身!  北朝方隱構內釁,南朝又迭報大喪。欲知一切情形,待至下回申敘。  -------------  子響非真好叛者,誤在任性好殺,不明是非。戴僧靜謂其忿不思難,固也。謂天子兒殺人,無甚大罪,則其言實謬。法爲天下共守之法,豈人主所得而私廢乎?茹法亮、尹略等,又激動兵戈,致子響身罹大戮,投繯自盡,不足爲冤。但齊主賾縱容於先,抑勒於後,失君臣之義,傷父子之情,感猿興悲,嗟何及哉!豫章王嶷,仁恕廉謹,德望冠時,史家以嶷比周公,原爲過譽。惟庸中佼佼,鐵中錚錚,叔季有此人,應當崇拜,亟表揚之以風后世,亦尚論者應有事耳。魏馮太后親弒上皇,律以不共戴天之義,嗣主宏應負深仇;況穢瀆宮闈,淫亂禁掖,拘而廢之,亦爲通變達權之舉。顧乃生盡孝養,沒盡哀思,祖父不可忘,君父獨可忘乎?忘君不忠,忘父不孝,忠孝已乖,反與仇人而事之,淫後而尊之,可已不已,不可已而已,斯其所以爲蠻夷之孝也夫!

以下是對《南北史演義》第二十八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巴東王蕭子響,是南朝齊的齊文帝蕭賾的第四子。他小時候被送到豫章王蕭嶷那裏養大。蕭嶷早年無子,後來接連生了五個兒子,於是便把蕭子響送回原生家庭,並封他爲巴東王。

永明七年,蕭子響從江州刺史調任荊州鎮守,統轄荊、襄、雍、梁、寧以及南北秦七州的軍事事務。蕭子響年少氣盛,擅長武事,力氣驚人,能拉開四斛重的硬弓。他親自挑選了六十名精壯士兵,披甲戴盔,跟隨自己左右。

在鎮守荊州一年多的時間裏,他常常在內殿殺牛擺酒,犒勞手下將士,還讓宮人偷偷做錦袍紅襖,用來跟蠻族交換武器和裝備。他的長史劉寅等人私下向朝廷報告了此事。齊文帝蕭賾得知後,派使者去查問,蕭子響卻拒不相見,反而先將劉寅等人逮捕,全部處死。

朝廷使者急忙回京報告,齊文帝大怒,立刻召來將軍戴僧靜入朝,命令他率領一萬兵馬前往討伐蕭子響。

戴僧靜上奏說:“蕭子響年少,愛好熱鬧,不懂謹慎,長史等人過於急躁,激憤而不顧後果,才導致今天這樣的局面。試想,天子的親生兒子犯了錯殺了人,也不算什麼大罪,突然派兵西進,反而會引起人心恐懼,不是上策,還請陛下三思。”

戴僧靜的話看似合理,實則有漏洞。齊文帝於是改派衛尉胡諧之、遊擊將軍尹略、中書舍人茹法亮,帶數百士兵火速趕往江陵,調查罪行,並傳詔給蕭子響說:“如果你能親自前來歸順,我允許你保全性命。”

胡諧之等人抵達江津後,在燕尾洲築起城牆,派石伯兒前往江陵勸說蕭子響。蕭子響緊閉城門,只穿白衣登城,對石伯兒說:“天下哪有兒子背叛父親的道理?劉寅等人故意造謠中傷我,辜負了我的信任,所以我殺了他們。我所犯的罪,不過是擅自殺官,本應獨自騎馬返回朝廷自請處分,怎會築城逼迫我,想抓我來立功呢!”

石伯兒回去報告,尹略憤怒地說:“擅自殺長史,罪行已重,如今又拒絕詔書使節,還能說自己不反嗎?”於是決定發兵攻打城池。

蕭子響得知消息後,立即殺牛備酒,派人送去燕尾洲犒勞軍隊。尹略卻將使者扣押,把準備好的牛酒全都扔進江裏,真是製造了極大的過失,也導致了他早逝的命運。

蕭子響又派人通知茹法亮,希望面見詔書使節,結果茹法亮也把他抓了起來。蕭子響大怒,流着淚發誓,集結了府州兵士兩千人,派養士六十人爲先鋒,從靈溪西渡,直奔燕尾洲,自己與百餘騎兵隨後跟進,攜帶數十張連臂強弓作爲支援。

尹略不顧一切,一聽到叛軍來犯,立即率軍出戰,奔至堤岸,正好遇到叛軍,來不及交涉,雙方立刻交戰。叛軍首領王沖天左手握盾,右手持刀,猛烈衝鋒,尹略挺槍阻擋,只過幾回合,就氣喘如牛,滿身大汗。慌忙虛晃一槍,勒馬退逃,卻不防叛軍射來成片硬箭,毫無瞄準地飛射而至。尹略正在痛苦呻吟,忽然“嗖”的一聲,一支箭從背後射入脖子,穿入胸膛,當場暈倒墜馬。王沖天立刻追上,順手一刀將其斬爲兩段,死得極其慘烈。其餘士兵死了一半,僥倖逃回的一半也已嚇得不輕。王沖天揮盾攻城,茹法亮膽怯逃跑,胡諧之也棄城而走。燕尾洲的城池被徹底攻破。

齊文帝收到敗報後,又派丹陽尹蕭順之率領軍隊討伐蕭子響。蕭順之是齊文帝祖父蕭道成的族弟,曾跟隨蕭道成作戰,戰功卓著,是當時名將。同時,他還是後來梁朝開國皇帝蕭衍的父親,因此特別被提及。在以前的戰爭中,他曾擔任關鍵角色,威名遠播。齊文帝當初在東宮時,蕭順之曾到訪,豫章王蕭嶷在旁邊,蕭賾指着他說:“若非這位老臣,我也不可能有今天!”等蕭賾即位後,雖仍重用他,但因忌憚其權勢,未讓他擔任重要官職,只是封爲臨鄉縣侯,任命爲領軍將軍兼丹陽尹。

此次出征,蕭順之聲威遠傳,叛軍聞風喪膽,紛紛潰散。王沖天也無能爲力。

蕭子響眼看大勢已去,便乘小船逃回建康。太子蕭長懋一向忌恨蕭子響,便祕密寫信給蕭順之,說要儘快解決此事,不要再讓他活着回來。蕭順之於是截住蕭子響,他陷入絕境,請求蕭順之幫他申訴,蕭順之拒絕。又請求親自到朝廷自請處死,蕭順之還是不答應。

蕭子響便取出紙筆,親筆寫下一封“絕命書”,託蕭順之代爲上交,然後立即解下腰帶自縊,年僅二十三歲。

絕命書中有這樣一段話:

“劉寅等人進入我內殿檢查,具體情況如前啓述。我罪責如山海般深重,甘願接受斧鉞之刑。我奉命派遣胡諧之、茹法亮等人前來,他們卻未收到正式詔令,便擅自率軍抵達江津,對立於城南,築城逼迫我。我屢次派人送信,請求與法亮見面,他們卻始終不見。導致衆將士惶恐不安,激化衝突,這是我的罪過。我於本月二十五日,便主動投軍,願回到朝廷自首,靜待處置。若因此能避免‘齊朝有子殺父’的譏諷,也足以免除‘有悖君父’的罪名。既然未能如願,我便立刻終結生命。臨筆時悲痛萬分,不知還能說什麼!”

蕭順之在呈報時,擅自修改了部分內容,纔將信送到朝廷。朝中大臣又上奏,請求廢除蕭子響的家族宗籍,削去爵位,貶爲庶人,並改姓爲“蛸”(音:tāo,意爲“蛸”即章魚,取“不潔”之意)。

事後,蕭子響的黨羽被陸續搜捕,按罪定罪,劉寅等人被追封官職,以示安撫。

後來,齊文帝蕭賾遊歷華林園時,看到一隻猿猴跳躍哀鳴,感到非常奇怪。身邊人解釋說:“這隻猿猴前幾天從高崖墜落,已經摔死了,所以老猿如此哀泣。”齊文帝看了,心生感慨,禁不住悲痛落淚。

當初,齊文帝的祖父蕭道成臨終時曾告誡他:“宋朝之所以覆滅,是因爲骨肉相殘;若不吸取教訓,外族怎能趁機入侵?你必須牢記,切勿重蹈覆轍!”蕭賾流淚接受教誨。繼位後,雖對宗室子弟不算苛刻,但始終不親近,感情疏遠。

長沙王蕭晃曾任南徐州刺史,卸職回朝,帶了數百士兵。齊文帝曾下令嚴禁諸王私自持有武器,聽說蕭晃違反命令,立即想處罰他。幸虧豫章王蕭嶷親自跪地懇求道:“蕭晃的罪確實不重,但陛下請記得,當年先朝曾特別喜愛‘白象’(這是蕭晃的小名),是您曾賜予他的寵遇。”說罷,蕭嶷哽咽抽泣。齊文帝也爲之動容,最終沒有處罰。

“白象”是蕭晃的乳名,當年得父皇特別喜愛,所以蕭嶷如此提及。

武陵王蕭曅曾進宮侍宴,喝醉後趴在桌上,帽子上的貂毛掉進菜盤裏。齊文帝笑道:“肉都弄髒了貂毛,真可惜。”蕭曅醉中答道:“陛下您太愛羽毛,卻把骨肉兄弟拋棄了!”齊文帝一聽,臉色大變,頓時怒容滿面。後來在東田舉行宴飲,諸王都來赴宴,唯獨不見召蕭曅。蕭嶷上前請求說:“風景很好,諸位兄弟都來了,偏偏少了一位武陵王,真是可惜!”齊文帝這才下令召蕭曅入席。酒後命諸王比試射箭,幾次射箭都命中,齊文帝轉頭問大家:“你們覺得技藝如何?”衆人紛紛鼓掌稱讚,唯有文帝面露不悅。蕭嶷早就看穿文帝的心思,便溫和地對文帝說:“阿五平時從不擅長射箭,今天能連中數箭,是靠着天威眷顧,所以命中才這麼準。”這一番話,讓文帝破顏大笑,氣氛恢復融洽。

蕭子響死後,未被安葬,豫章王蕭嶷上疏請求:

“古代有先例,將臣殺戮,是春秋以來的傳統,而刑罰牽連性命,絕不能草率。古人說‘至德如皋陶’,主張明察刑罰輔助教化,絕不冤枉。後代子孫若因過失而滅族,是不可挽回的。更何況普通人,怎能不審慎三思呢?蕭子響雖有失,但其死並非冤枉,實乃罪有應得。陛下若能體恤其冤,以仁政治國,天下才能安定。他死後,未能安葬,我實感痛心,懇請追認其名,妥善安葬。”

但朝廷仍堅持不予厚待。

朝廷還曾派散騎常侍裴昭明、侍郎謝竣前往北魏弔唁,本想穿朝服行禮。北魏方面命著作郎成淹依據經典進行駁斥,兩人無言以對,只得改穿素服。北魏又派散騎常侍李彪隨使回訪。

抵達齊朝後,齊文帝設宴設樂招待李彪,他堅決推辭道:“陛下孝思無盡,卻已放棄舊禮,朝臣雖脫去喪服,但仍是素衣辦事,使臣怎敢承受如此盛禮呢!”齊文帝見其盡禮,十分敬重,便撤去音樂,留他在京城數日。李彪臨別時,齊文帝親自送至琅琊城,並命羣臣作詩相贈以示嘉獎。

此後,南北雙方再度開通使節往來,李彪六次往返,皆盡職盡責,不辱使命。

北魏文帝蕭宏,想復古禮,重修明堂、營建太廟,舉行週年祭祀,親自穿戴喪服,長時間哀悼永固陵,哀傷極度,身體消瘦。

早年,馮太后生前曾忌憚蕭宏聰慧,怕他威脅自己,曾在嚴寒中將他關在空屋,斷絕食物三天,想廢掉他立其他子弟爲繼承人,幸得朝廷大臣上書進諫,才得以釋放。後來又有權臣暗中進讒,致使蕭宏被杖責,但他毫不在意。

等到喪期已過,蕭宏仍持續哭泣,魏國官員多有後來之言。恰逢寒冬大旱,又遭遇大風吹,司空穆亮藉此勸諫:“天子是天地之子,父母若過度哀傷,上天也會不喜,如今風旱異常,恐怕正是因哀傷過度所致。希望陛下穿輕暖衣物,喫平常飲食,以示天人和諧,祈求風調雨順。”

但蕭宏下詔反駁:“孝悌之道,貫通天下。如今天降飄風旱情,是因內心誠敬不足,未能感動上天,所言‘哀傷過甚’,實屬誤解。”

馮太后曾想延續家族榮耀,從她自己的兩個女兒中選入宮廷,成爲後宮妃嬪。後來宮中林氏生下皇子元恂,蕭宏打算打破舊例,不再讓林氏自盡。但馮太后堅決反對,下令仍須按照舊例執行。結果林氏未被立爲皇后,卻先被活活勒死。到太和十七年,蕭宏守喪期間,才得知自己生母是李夫人,於是追諡李夫人爲“思皇后”,並追封林氏爲“貞皇后”。但始終未忘記馮氏的恩情,繼續立馮熙的女兒爲皇后,長女爲昭儀。昭儀是庶出,所以妹妹地位低於姐姐。但後來姐妹之間爭寵,互相誣陷,宮闈紛亂難以收拾。

作者感慨道:

“背棄父仇、忘恩負義已屬不義,又怎會再顧及私情?《詩經》中《敝笱》一詩諷刺女人爭寵,早已被世人所譏。如今兩位女人又親近後宮,豈不是重蹈覆轍?北朝內部早已暗藏爭鬥,南朝又接連傳來重大喪事。欲知詳細情由,敬請期待下回講述。”


總體評價:

蕭子響並非真正叛逆之人,而是因爲任性暴烈、不懂是非,常殺人,尤其在憤怒之下不加剋制。戴僧靜說他“憤恨而不顧後果”,確實如此。然而說“天子的兒子殺人,不算什麼大罪”,卻是錯誤的。法律是天下共守的準則,怎能由君主隨意廢除?茹法亮、尹略等人挑起兵戈,最終導致蕭子響被逼自殺,實屬冤枉。但齊文帝蕭賾在最初縱容其行爲,後來又施壓逼迫,既違背了君臣之義,也傷害了父子之情,導致悲劇發生,令人悲嘆。

豫章王蕭嶷爲人仁厚寬容、廉潔謹慎,德行和聲望在當時稱首,史家稱他“可比周公”,雖有誇張,但也足以說明其德行。他是亂世中少見的賢能之士,堪稱“庸中之佼佼,鐵中之錚錚”,在衰世中出現這樣的君子,值得大力表彰,以供後世借鑑。

至於北魏馮太后,曾親手殺害已故皇帝,按“不共戴天”的原則,繼位的蕭宏本應復仇。況且她荒淫無度,與人私通,亂倫傷綱,拘禁皇帝、廢黜其位,也算是一種權謀之術。然而,她死後,蕭宏卻一味盡孝,對母親之死哀痛不已,甚至在守喪期間穿喪服、哭泣不止,完全把君父之責拋諸腦後——豈能說“忘君不忠,忘父不孝”?忠與孝本不可兼得,若在親仇面前,選擇侍奉仇人、尊崇淫亂之婦,這何嘗不是一種“蠻夷之孝”?這種孝行,不僅違揹人性,更背棄了仁義之道。


(全文翻譯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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