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二十七回 膺帝籙父子相繼 禮名賢昆季同心

卻說齊豫州刺史垣崇祖聞魏兵大至,即設一巧計,命在壽陽城西北,疊土成堰,障住肥水。堰北築一小城,四周掘塹,使數千人入城居守。將佐統言城小無益,不足阻寇,崇祖笑曰:“我設此城,無非爲誘敵起見,虜騎遠來,驟見城小,必以爲一舉可拔,悉力盡攻,謀破我堰,我決堰縱水,淹彼不備,就使不盡淹沒,也要漂流不少。銳氣一挫,自然遁去了!”原是好計。將佐等方無異言。  果然魏兵一至,即攻小城。崇祖自往督御,坐着肩輿,從容登城。魏兵舉首仰望,但見他冠服雍容,不穿甲冑,首戴白紗帽,身著白絳袍,好似平居無事一般。大衆很是驚訝,惟自恃人多勢旺,也不管他甚麼態度,當即蚊附攻城。不意澎湃一聲,大水驟至,城下一片汪洋,害得魏兵無從立足,慌忙倒退。怎奈前隊兵士,被後隊擠住,一時不能速走,那流水最是無情,霎時間淹去人馬,已達千數,餘衆拚命奔逃,也已拖泥帶水,狼狽不堪。這一場的挫敗,把魏兵一股銳氣,銷磨了一大半。崇祖仍將肥堰築好,還駐壽陽,一面派兵往朐山,令他埋伏城外,與城中相呼應,防敵往攻。魏將梁郡王嘉,心果未死,移師往攻朐山,甫至城下,伏兵齊起,與守卒內外夾擊,又殺傷魏兵千餘。梁郡王嘉,只好麾衆北走,退出豫州境外去了。  先是崇祖在淮上,謁見齊主蕭道成,便自比韓信、白起,衆皆未信。及捷報入都,齊主語朝臣道:“我原料他力能制虜,今果如是,真是朕的韓、白呢!”可惜是爲汝爪牙,終累盛名。遂進官都督,號平西將軍,增封千五百戶。崇祖聞陳顯達、李安民等,得增給軍儀,因也上表請求,隨即奉到朝廷敕書,謂卿才如韓、白,比衆不同,今特賜給鼓吹一部,崇祖拜受。又恐魏騎轉寇淮北,奏徙下蔡城至淮東。  是年夏季,魏兵果欲攻下蔡,既聞內徙,乃聲言當平除故城。崇祖麾下諸將佐,慮虜騎設戍故城,崇祖道:“下蔡距鎮甚近,虜豈敢立戍,不過欲平城示威罷了。我當率衆往擊,休使輕視!”遂率衆渡淮。正值魏兵毀掘城址,便驅兵殺將過去,嚇得魏兵棄去器械,匆匆退走。崇祖趁勢奮擊,追奔數十里,殺獲數千人,到了日暮,才收軍回城。垣氏威名,從此遠震。  越年,魏兵復侵齊淮陽,軍將成買,拒守甬城。齊遣將軍李安民、周盤龍等,領兵往援,買亦出城與戰。魏兵分頭抵敵,很是厲害,買竟戰死。李安民、周盤龍等與魏兵相持,未分勝負。那魏兵已戰勝買軍,併力來圍李、周兩人,盤龍子奉叔,率壯士二百人,突入魏兵陣內,又被魏兵圍住,或言奉叔陷歿,惹得盤龍性起,躍馬奮矟,殺入魏陣,所向披靡。奉叔乘隙殺出,聞知乃父陷入,復轉身殺進,救父盤龍。父子兩騎縈擾,十蕩十決,得將魏兵擊退。李安民驅軍追上,力破魏兵,魏兵約有數萬,四散奔逃,乃不敢再窺齊境。劉昶亦打消前念,還居平城。  既而齊遣參軍車僧朗,至魏行聘,魏主宏問僧朗道:“齊輔宋日淺,何遽登大位?”僧朗答道:“唐、虞登庸,身陟元后,魏、晉匡輔,貽厥子孫,這都是因時制宜,不容相提並論呢。”魏主卻也不加辯駁,惟賜宴時,尚有宋使一人,因蕭齊篡宋,留住魏都,至是也召入列宴,位置在僧朗上首。僧朗不肯就席,宋使出言詬詈,頓時惱動僧朗,拂衣趨出,仍就客館俟命。劉昶袒護宋使,陰使人刺殺僧朗,魏主宏頗不直劉昶,厚贐喪儀,送櫬南歸,並遣還宋使。齊主道成,尚欲整兵北伐,只因年將花甲,筋力就衰。有時且患疾病,未免力不從心。  好容易過了四年,褚淵已進任司徒,豫章王嶷,進位司空,兼驃騎大將軍,領揚州刺史,臨川王映爲前將軍,領荊州刺史,長沙王晃爲後將軍,兼護軍將軍,南郡王長懋爲南徐州刺史,安成王暠爲江州刺史,召還江州刺史王延之,令爲右光祿大夫。未幾疾病交作,醫治罔效,甚且沉重。自知不起,乃召司徒褚淵,左僕射王儉,至臨光殿,面授顧命。且下遺詔道:  朕本布衣素族,念不到此,因藉時來,遂隆大業。風道沾被,昇平可期,遘疾彌留,至於大漸。公等奉太子,願如事朕,柔遠能邇,輯和內外,當令太子敦穆親戚,委任賢才,崇尚節儉,弘宜簡惠,則天下之理盡矣。死生有命,夫復何言!  越二日,就在臨光殿逝世,年五十六,在位只四年。太子蕭賾嗣位,追諡爲高皇帝,廟號太祖,窆武進泰安陵。齊主秉性清儉,喜怒不形,博涉經史,善屬文,工草隸書。即位後,服御無華,主衣中有玉介導,或作玉導,系是冠簪。謂留此反長病源,命即打碎。後宮器物欄檻,向用銅爲裝飾,悉改用鐵。內宮施黃紗帳,宮人著紫皮履,華蓋除金花,爪用鐵回釘,嘗語左右道:“使我治天下十年,當使黃金與土同價。”即使天假之年,恐亦未能得此,且恭儉乃是小善,不能掩篡弒大惡,夸誕何爲!自齊主歿後,嗣主賾力從儉約,尚有父風。賾小字龍兒,爲劉昭後所出。劉昭後見上。生賾時,與始陳孝後同夢,見龍據屋上,因字賾爲龍兒。賾少受父訓,頗具韜略,後來亦屢立戰功,至是得承遺統,升殿即位,命司徒褚淵錄尚書事,尚書左僕射王儉爲尚書令,車騎將軍張敬兒爲開府儀同三司,司空豫章王嶷爲太尉,追冊故妃裴氏爲皇后。裴氏爲左軍參軍裴璣之女,納爲太子妃,建元三年病歿,予諡曰穆,故前稱穆妃,後稱穆皇后。立長子長懋爲太子,次子子良爲竟陵王,三子子卿爲廬陵王,四子子響,出爲豫章王嶷養子,未得受封,五子子敬爲安陸王,六子早夭,七子子懋爲晉安王,八子子隆爲隨郡王,九子子真爲建安王,十子子明爲武昌王,十一子子罕爲南海王,餘子並幼,因特緩封。尚有幼弟數人,前尚年少,未得封爵,乃特封皇十二弟鋒爲江夏王,十五弟銳爲南平王,十六弟鏗爲宜都王,後來又封十八弟銶爲晉熙王,十九弟鉉爲河東王,總計齊祖蕭道成,共生十九男,自賾以下至十一子,已見前回,十三十四十七子,早亡無名,史家稱爲高祖十二王。衡陽王鈞出繼,不在此例。太子長懋子昭業,亦得受封爲南郡王。司徒褚淵,復進位司空。且由嗣主賾召宴東宮,羣臣多半列座,右衛率沈文季,與淵談論,語言間偶有齟齬。淵不肯少讓,文季怒道:“淵自謂忠臣,他日死後,不知如何見宋明帝!”淵亦老羞成怒,起座欲歸,還是齊主賾好言勸解,特賜他金鏤柄銀柱琵琶。朝秦暮楚,不啻倡伎,應該特賜琵琶。乃頓首拜受,終席始出。  越宿入朝,天氣盛熱,紅日東昇,淵用腰扇爲障。功曹劉祥,從旁揶揄道:“作這般舉止,怪不得沒臉見人!但用扇遮面目,有何益處?”淵聽入耳中,禁不住開口道:“寒士不遜。”祥冷笑道:“不能殺袁、劉,怎得免寒士!”淵慚不能答,自是愧憤成疾,竟致謝世。淵丰采過人,獨眼多白睛,世擬爲白虹貫日,指作宋氏亡徵。亦太附會。歿時年四十八歲。長子賁爲齊世子中庶子,領翊軍校尉,既丁父憂,當然免職。及服闋進謁,詔授侍中,領步軍校尉,賁固辭不拜。淵曾封南康公,賁當襲爵,他復讓與弟蓁,自稱有疾。大約是恥父失節,所以守志不仕,營墓終身,這也可謂善幹父盅了。幸有此兒。  越年改元永明,授太尉豫章王嶷領太子太傅,護軍將軍長沙王晃爲南徐州刺史,鎮北將軍竟陵王子良爲南兗州刺史。召還豫州刺史垣崇祖,令爲五兵尚書。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爲五兵。改司空諮議荀伯玉爲散騎常侍。從前齊主賾爲太子時,年已強仕,與乃父同創大業,朝政多由專斷,倖臣張景真,驕侈僭擬,內外莫敢言,獨司空諮議荀伯玉,密白宮廷,齊祖道成,即命檢校東宮,收殺景真,且宣敕詰責太子。賾驚惶稱疾,月餘尚難回父意,幾乎儲位被易,幸虧豫章王嶷無意奪嫡,孝悌兼全,王敬則又替賾救解,始免易儲。但伯玉益得上寵,賾更引爲怨恨,與伯玉勢不相容。垣崇祖亦未嘗附賾,當破魏入朝時,嘗與太祖密談終夕,賾亦未免懷疑;因此即位改元,便召崇祖入都,佯爲撫慰。過了數月,密囑寧朔將軍孫景育,誣告崇祖構煽邊荒,意圖不軌,伯玉與爲勾結,約期作亂等事,遂將崇祖伯玉,收繫獄中,論死處斬。車騎將軍張敬兒因佐命有功,很得寵遇,家中廣蓄妓妾,奢侈逾恆。初娶毛氏,生子道文,後見尚氏女有美色,竟將毛氏休棄,納尚氏爲繼妻。尚氏嘗語敬兒道:“從前妾夢一手熱,君得爲南陽太守,嗣夢一脾熱,君得爲雍州刺史,近復夢半身熱,君得爲開府儀同三司,今且夢全體俱熱,想又有絕大的喜事了。”要殺頭了。敬兒大悅,私語左右,當有人報入宮中。齊主賾不能無疑,敬兒又遣人貿易蠻中,朝廷又疑他勾通蠻族。適華林園設齋超薦,朝臣皆奉敕入園,敬兒亦往。才經入座,即有衛士突出,拿下敬兒。敬兒自脫冠貂,憤然投地道:“都是此物誤我!”貪圖富貴者其聽之!下獄數日,便即誅死,子道文、道暢、道固、道休並伏誅,惟少子道慶赦免。聊爲汝陰吐氣。弟恭兒官至員外郎,留居襄陽,聞敬兒被誅,率數十騎走蠻中。  小子嘗閱宋書,得悉敬兒兄弟略跡。敬兒初名狗兒,恭兒名豬兒,宋明帝因他名稱鄙俚,改名敬兒、恭兒。敬兒叛宋佐齊,做了一個開國功臣,總道是與齊同休,哪知閱時未幾,父子同死刀下,這可見助惡附逆的賊臣,僥倖成功,也不能富貴到底,人生亦何苦不爲忠義呢!敬兒本南陽人,曾在襄陽城西,築造大宅,儲積財貨。恭兒雖官員外郎,卻不願出仕,並與敬兒異居,自處上保村中,起居飲食,不異凡民,自慮爲兄受累,乃竄跡蠻穴。後來上表自首,歷陳本末,齊主賾亦知他與兄異趣,下詔原宥,仍得還家。一死一生,公理自見,本書不嫌瑣敘,實欲喚醒夢夢。  侍中王僧虔,爲宋太保王弘從子,世爲宰輔。齊祖蕭道成,素與僧虔友善,所以開國前後,特加重任。齊祖善書,僧虔亦善書,兩人嘗各書一紙,比賽高下,書畢,齊祖笑示僧虔道:“誰爲第一?”虔答道:“臣書第一,陛下書亦第一。”齊祖復笑道:“卿可謂善自爲謀了。”建元三年,出任湘州刺史,都督湘州諸軍事,永明改元,召還都中,授侍中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僧虔累表固辭。尚書令王儉,系僧虔從子,僧虔與語道:“汝位登三事,將邀八命褒榮,我若復得開府,是一門有二臺司,豈不是更增危懼麼!”既而得齊主敕書,收回開府成命,改授侍中特進左光祿大夫。  或問僧虔何故辭榮?僧虔答道:“君子所憂無德,不憂無寵,我受秩已豐,衣暖食足,方自愧纔不稱位,無自報國,豈容更受高爵,加貽官謗!且諸君獨不見張敬兒麼?敬兒坐誅,不特子姓受殃,連親戚亦且坐罪。謝超宗門第清華,不讓敝族,今亦因張氏賜死,你道可怕不可怕呢!”原來超宗爲謝靈運孫,好學有文辭,宋孝武帝時,爲新安王子鸞常侍,曾爲子鸞母殷淑儀作誄,孝武帝大爲歎賞,謂超宗殊有鳳毛,當是靈運復出,遂遷爲新安王參軍。足補前文十九回之闕。後來齊祖蕭道成爲領軍,愛超宗才,引爲長史。蕭氏受禪,遷授黃門郎,嗣因失儀被黜,竟至免官,超宗未免怨望。及蕭賾嗣統,使掌國史,除竟陵王諮議參軍,益怏怏不得志。嘗娶張敬兒女爲子婦,敬兒死後,超宗語丹陽尹李安民道:“往年殺韓信,今年殺彭越,尹亦當善自爲計!”安民具狀奏聞,齊主賾遂收系超宗,奪官戍越,行至豫章,復賜自盡。所以僧虔引爲申誡。  僧虔於永明三年病歿,追贈司空,賜諡簡穆。王儉本僧綽子,僧綽遇害,儉由僧虔撫養成人。至是爲僧虔守制,表請解職。齊主不許,但改官太子少傅。向例太子敬禮師長,二傅從同,此時朝廷易議,太子接遇少傅,視同賓友。太子長懋,頗知好學,每與儉問答經義,儉逐條解釋,曲爲引申。竟陵王子良,臨川王子映,亦嘗侍太子側,互相引證。天演講學,望重一時,子良尤好賓客,延攬文士。永明五年,進官司徒,他卻移居籠山,特開西邸,召集名流,聯爲文字交。當時如範雲、蕭琛、任昉、王融、蕭衍、謝眺、沈約、陸倕八人,皆有才譽,子良各與相親,號爲八友。次如柳惲、王僧孺、江革、範縝、孔休源等,亦皆預列。惟太子好佛,子良亦好佛,東宮嘗開拓玄圃,築造樓觀塔宇。子良亦就西邸中,開廈闢舍,營齋造經,召致名僧,日夕唄誦。蕭氏好佛,此爲先聲。範縝屢言無佛,子良道:“汝不信因果,何故有富貴貧賤?”縝答道:“人生與花蕊相似,隨風飄蕩,或吹入簾幌,墜諸茵席,或吹向籬牆,落諸糞坑。殿下貴爲帝胄,譬如花墜茵席,下官賤爲末僚,譬如花落糞坑,貴賤雖殊,究竟有甚麼因果呢!”理由亦未盡充足。縝又著《滅神論》,以爲神附於形,形存神自存,形亡神亦亡,斷沒有形亡神存的道理。子良使王融與語道:“卿具有美才,何患不得中書郎,奈何矯情立異,自辱泥塗!”縝笑說道:“使縝賣論取官,就使不得尚書令,也好列入僕射了。”  範雲即縝族兄,子良嘗奏白齊主,請簡云爲郡守,齊主賾道:“我聞雲賣弄小材,本當依法懲治,就使不爾,亦將飭令遠徙。”子良道:“臣有過失,雲輒規諫,諫草具存,儘可複覈。”遂取雲諫書上呈,由齊主賾檢閱,約百餘紙,詞皆切直,因語子良道:“不意雲能如此直言,我當長令輔汝,怎可使他出守!”太子長懋,嚐出東田觀獲,顧語僚佐道:“刈此亦殊可觀。”衆皆唯唯,不復置議,獨雲趨前進言道:“三時農務,關係國計民生,伏願殿下知稼穡艱難,毋令一朝遊佚!”太子聞言,改容稱謝。齊主賾素好射雉,雲復勸子良進諫,代爲屬草。大略說是:  鸞輿亟動,天蹕屢巡,陵犯風煙,驅馳野澤,萬乘至重,一羽甚微,從甚微之歡,忽至重之誡,臣竊以爲未可也。頃郊郭以外,科禁嚴重,匪直芻牧事罷,遂乃窀掩殆廢。且田月向登,桑時告至,士女呼嗟,易生噂議,棄民從欲,理未可安。曩時巡幸,必盡威防,領軍景先,高帝從子。詹事赤斧,高帝從祖弟。堅甲利兵,左右屯衛。令馳騖外野,交侍疏闊,晨出晚還,頓遺清道,此實愚臣最所震迫耳。況乎衛生保命,人獸不殊,重軀愛體,彼我無異,故語云聞其聲不食其肉,見其生不忍其死。今以萬乘之尊,降同匹夫之樂,夭殺無辜,易致傷仁害福。菩薩不殺,壽命得長,施物安樂,自無恐怖,姑無論馳射之足以致危,即此動輒傷生,亦非陛下祈天永命之意。臣本庸愚,齒又未及,以管窺天,猶知得失,廟廊之士,豈闇是非,未聞一人開一說,爲陛下遠害保身,非但面從,亦畏威耳!臣若不啓,陛下於何聞之?  齊主賾覽表,頗爲感動,不復出射。  會因連年無事,齊主有志修文,特命王儉領國子祭酒,就在儉宅開學士館,舉前代四部書,充入館中。儉夙嫺禮學,諳究朝儀國典,所有晉、宋故事,無不記憶,當朝理事,判決如流,發言下筆,皆有精采。十日一還學,監試諸生,巾卷在庭,劍衛令史,儀容甚盛,自作解散髻,斜插幘簪,朝野吏士,相率仿效。儉嘗語人道:“江左風流宰相,唯有謝安。”言下寓有自擬意。恐怕勿如。至永明七年,遇疾而歿,年才三十八歲。禮官欲諡爲文獻。吏部尚書王晏,與儉有嫌,特入啓齊主道:“此諡自宋氏以來,不加異姓。”齊主賾乃令改諡文憲,追贈太尉侍中中書監,舊封南昌公,仍使如故。一切喪葬禮制,悉依前太宰褚淵故事。小子有詩詠王儉道:  斜簪散髻號風流,侈擬東山轉足羞。  謝傅不爲桓氏黨,如何附勢倡奸謀!  未幾爲永明八年,巴東王子響,忽有謀反消息,又惹起一番兵禍來了。究竟子響是否謀反?容待下回表明。  -------------  蕭賾嗣位,即殺垣崇祖、荀伯玉,蓋亦一雄猜之主也。崇祖爲蕭齊健將,御虜有功,正宜令彼扞邊,永作干城,乃以青宮私怨,誣罪處死,其冤最甚。伯玉亦無可殺之罪,挾嫌報怨,置諸死地,究屬非宜,即如張敬兒之伏誅,誅之可也,令誅者爲齊主蕭賾,不可也。彼佐齊篡宋,甘爲賊首,雖死尚有餘辜,但於齊則固爲佐命功臣,殺之不以道,我且爲敬兒呼冤矣。褚淵、王儉,身爲貳臣,皆不足道。王僧虔因貴知懼,猶不失爲智士,然齎宋璽綬,送入齊宮,對諸袁粲、劉秉,當有愧色。繩以春秋賊討之義,其亦褚淵之流亞乎?長懋兄弟,敬師下士,頗有可取;然江左文人,尚風流而少氣節,雖得百士,亦屬無補。且佞佛唄經,幾與村嫗相似,是亦不足觀也已。

當然可以,以下是《南北史演義》第二十七回《膺帝籙父子相繼 禮名賢昆季同心》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齊國豫州刺史垣崇祖聽說北魏軍隊大規模來襲,立刻想出一個計策:在壽陽城西北堆土築成堤壩,擋住肥水。堤壩北邊再建一座小城,周圍挖深溝,安置數千士兵守城。

將領們勸他說:“這城太小,擋不住敵人,沒用。”垣崇祖笑着說:“我建這小城,是想引誘敵人。魏軍長途跋涉而來,突然看到城這麼小,必定以爲一鼓作氣就能攻下,就會集中兵力猛攻,企圖摧毀我們的堤壩。一旦堤壩被破壞,我就打開水門放水,淹沒敵軍營寨,即使沒完全淹沒,也會有不少人馬被沖走、漂浮。敵人的士氣一挫,自然就會撤退!”這確是一個好計策。將領們這纔不再反對。

果然,北魏軍隊一到,立刻進攻這座小城。垣崇祖親自前往視察,乘着轎子從容登上城牆。北魏士兵抬頭一看,見他頭戴白紗帽,身穿白底紅袍,衣冠整齊,不帶盔甲,看起來和平時普通百姓無異,大感驚訝。但北魏軍自以爲人多勢衆,根本不放在心上,就開始猛烈攻城。

沒想到忽然一聲巨響,洪水驟然湧來,城下瞬間變成一片汪洋,魏軍完全站不住腳,慌忙後退。可前頭的士兵被後頭擠得動彈不得,一時無法逃走。洪水無情,瞬間就淹死了一千多人,剩下的士兵拼命逃跑,也是泥裏水裏狼狽不堪。這場慘敗,讓魏軍原本高昂的士氣大打折扣。

垣崇祖及時修好了肥水堤壩,依然駐守壽陽。他派兵前往朐山,令其暗中埋伏在城外,與城內形成呼應,以防敵軍進攻。北魏將領梁郡王嘉本來心有不甘,便率軍攻向朐山。剛到城下,伏兵突然出擊,內外夾攻,又殺了魏軍一千多人。梁郡王嘉只好下令全軍撤退,退回豫州境外。

此前,垣崇祖曾在淮河一帶見齊國皇帝蕭道成,便自比韓信、白起,衆人並不相信。等到他大捷的消息傳到朝廷,蕭道成對朝臣說:“我原本料他有才力能抵抗外敵,現在果然如此,真是我的韓信、白起了!”可惜他終究只是蕭道成的爪牙,終究損害了名聲。於是蕭道成提拔他爲都督,封爲平西將軍,增加一千五百戶封地。

當得知陳顯達、李安民等人也獲得軍賞時,垣崇祖也上書請求,朝廷很快批覆,稱他才能堪比韓信、白起,與衆不同,特賜給他一支鼓吹隊(儀仗樂隊)。垣崇祖恭敬地接受了。他還擔心魏軍會轉而侵犯淮北,於是上奏請求將下蔡城遷往淮東地區。

當年夏天,北魏果然想進攻下蔡。聽說城已遷移,便宣稱要剷平舊城。垣崇祖手下將領擔心魏軍會在舊城設防,垣崇祖卻說:“下蔡離我們鎮太近,敵人怎敢設防?不過是想毀城示威罷了。我應親自率軍出擊,不能讓他們輕視我們!”於是帶領軍隊渡過淮河。正巧趕上魏軍正在破壞舊城,垣崇祖立刻衝殺過去,嚇得魏軍丟下武器,倉皇逃走。垣崇祖趁勢追擊,奔襲數十里,斬殺數千人,傍晚才收兵回城。從此,垣氏威名遠揚。

第二年,北魏再次入侵齊國淮陽,將領成買堅守甬城。齊國派遣將領李安民、周盤龍等人救援,成買也出城迎戰。魏軍分兵抵抗,很頑強,最終成買戰死。李安民、周盤龍等人與魏軍對峙,一時勝負未分。魏軍已攻破成買軍隊,便集中兵力圍攻李安民和周盤龍。周盤龍的兒子周奉叔,率領二百壯士突入魏軍陣中,結果也被圍住,有人聲稱他已死亡,令周盤龍大怒,立刻騎馬衝入敵陣,所向披靡。周奉叔乘機殺出,得知父親陷入敵陣,立刻返身衝進敵陣,救出父親。父子二人來回衝殺,反覆交戰,十戰十勝,最終擊退魏軍。李安民率軍追擊,徹底打敗魏軍,魏軍約有數萬人,四散逃竄,再也不敢入侵齊地。劉昶也放棄了之前的念頭,退回平城。

後來,齊國派遣參軍車僧朗出使北魏。北魏皇帝拓跋宏問車僧朗:“齊國輔佐宋朝時間很短,怎麼突然就稱帝了?”車僧朗回答:“唐堯、虞舜登基,是順應天命,繼承大統;魏、晉時期輔佐朝廷,爲後代積累基業,這是因時而變,不能和唐虞相提並論。”拓跋宏沒有反駁,只是在宴會上,還特意安排了宋國的使節,因爲蕭齊篡奪宋朝政權,宋國使節被留在魏都,如今也邀請他入席,安排坐的位置在車僧朗之上。車僧朗不肯就座,宋國使者出言辱罵,車僧朗氣得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回到客館等待處理。劉昶偏袒宋國使者,暗中派刺客殺了車僧朗。拓跋宏雖然不滿劉昶,但仍然厚禮送葬,將車僧朗的棺木送回南方,並將宋國使者送回。蕭道成雖然想整頓軍隊出兵北伐,但年紀已到花甲,身體日漸虛弱,常患疾病,已無力再戰。

好不容易過了四年,褚淵升任司徒,豫章王蕭嶷升爲司空,兼任驃騎大將軍,領揚州刺史;臨川王蕭映任前將軍,領荊州刺史;長沙王蕭晃任後將軍,兼護軍將軍;南郡王蕭長懋任南徐州刺史;安成王蕭暠任江州刺史。朝廷還召回了江州刺史王延之,任命爲右光祿大夫。

不久,王延之接連患病,病情嚴重,醫治無效,知道自己病重將亡,便召來司徒褚淵、左僕射王儉,到臨光殿,面對面交代遺詔,詔書說:

“我本出身平凡,從未想過能登上這樣的高位,是藉助時運才成就大業。眼下天下風調雨順,太平可期。如今我病重垂危,生命將盡。你們輔佐太子,要像侍奉我一樣盡心盡力。要安撫遠方百姓,和睦內外關係。讓太子勤於親親,任用賢能,崇尚節儉,施行仁政,天下就會安定。死生有命,不必多言。”

兩天後,蕭道成在臨光殿去世,終年五十六歲,在位僅四年。太子蕭賾繼承皇位,追諡爲“高皇帝”,廟號“太祖”,安葬於武進的泰安陵。

蕭道成爲人清廉節儉,喜怒不形於色,廣泛閱讀經史典籍,善於寫作,工於草書和隸書。即位後,衣服樸素,宮中衣袍中有玉飾,他覺得這會引發疾病,便下令打碎。後宮的銅製欄杆和裝飾,全改爲鐵製。宮中只用黃紗帳,宮女穿紫皮鞋,華蓋上不加金花,指甲用鐵釘固定。他常對身邊大臣說:“如果我治理天下十年,讓黃金和土一樣便宜。”哪怕天假年壽,也未必能做到。況且節儉是小善,掩蓋不了篡位弒君這種大惡,虛誇又有什麼意義!

蕭道成去世後,繼位的蕭賾也堅持勤儉,繼承了父親的作風。蕭賾小名“龍兒”,是劉昭之後所生。劉昭之後在蕭賾出生時,與宋朝的孝後曾同夢,見一條龍盤踞屋上,於是就給孩子取名爲“龍兒”。蕭賾年少時接受父輩教育,很有謀略,後來也屢立戰功,最終繼承王位,登上大殿即位。他任命司徒褚淵負責錄尚書事務,尚書左僕射王儉爲尚書令,車騎將軍張敬兒爲開府儀同三司,司空豫章王蕭嶷爲太尉。追封已故的妃子裴氏爲皇后。裴氏是左軍參軍裴璣之女,曾被選爲太子妃,建元三年病逝,諡號“穆”,因此之前稱“穆妃”,後來稱“穆皇后”。立長子蕭長懋爲太子,次子蕭子良爲竟陵王,三子蕭子卿爲廬陵王,四子蕭子響被過繼給豫章王蕭嶷撫養,未受封號,五子蕭子敬爲安陸王,六子早夭,七子蕭子懋爲晉安王,八子蕭子隆爲隨郡王,九子蕭子真爲建安王,十子蕭子明爲武昌王,十一子蕭子罕爲南海王,其餘兒子年幼,所以暫時不封。還有幾個弟弟年紀尚小,也先暫不封爵,特別封了第十二弟蕭鋒爲江夏王,第十五弟蕭銳爲南平王,第十六弟蕭鏗爲宜都王。後來又封第十八弟蕭銶爲晉熙王,第十九弟蕭鉉爲河東王。齊國開國皇帝蕭道成共生育十九個兒子,從蕭賾到第十一子,都在前文提到,第十三、十四、十七子早亡無名,史書稱“高祖十二王”。衡陽王蕭鈞是過繼的,不在此列。太子蕭長懋的兒子蕭昭業,後來也受封爲南郡王。

褚淵再次升任司空。不久,新君蕭賾召集羣臣在東宮設宴,羣臣大多到場。右衛率沈文季與褚淵交談時,言語間有些不和。褚淵不肯讓步,沈文季怒氣衝衝地說:“你自以爲忠臣,死後不知道怎麼面對宋明帝!”褚淵聽了老羞成怒,起身就走。蕭賾及時勸解,特賜予他一把金柄銀柱的琵琶。這本是諷刺他們反覆無常的權術,如今反而成了安撫的象徵。後來人們便說,這是權貴之間惺惺相惜的象徵。

太子蕭長懋喜愛學習,經常與王儉探討經義,王儉詳細解釋,並加以引申。竟陵王蕭子良、臨川王蕭映也常在太子身邊,互相切磋、引用典籍。當時王儉的學問聲譽極高,蕭子良尤其喜愛招攬文人,專門設立“西邸”,聚集各地名士,結爲文友,一時風流文雅,名動天下。

當時如範雲、蕭琛、任昉、王融、蕭衍、謝朓、沈約、陸倕等八人,都是才名遠播的文人,都被蕭子良所親近,號稱“八友”。柳惲、王僧孺、江革、範縝、孔休源等人也加入其中。

但太子蕭長懋喜歡佛教,蕭子良也是如此,東宮曾開闢玄圃,建造樓臺廟宇。蕭子良也在西邸設立庭院,修建佛堂,邀請名僧,每日誦經、禮拜。蕭家崇尚佛教,成爲風氣。

範縝多次說“無佛”,蕭子良問:“你不信因果,爲何會有貧富貴賤之分?”範縝回答:“人生就像花蕊,隨風飄蕩,有的吹進簾子落於絲毯,有的吹向籬笆落進糞坑。殿下貴爲皇族,就像花落入絲毯,我等卑賤官吏,就像花落糞坑。貴賤不同,難道有什麼因果嗎?”這個說法並不完全成立。

範縝又著《滅神論》,認爲“神依附於形體,形體存在,神才存在;形體消亡,神也消亡”,根本不存在形亡神存的現象。蕭子良讓王融與他交談:“你才華出衆,何必矯情立異,自取羞辱?”範縝笑着說:“如果我爲做官而寫文章,哪怕不能當尚書令,也能位列僕射了。”

範雲是範縝的族兄。蕭子良曾上奏皇帝,請求任命範云爲地方長官。皇帝蕭賾說:“我聽說範雲只會逢迎取巧,本應依法懲罰,就算不罰,也應命令他去遠方任職。”蕭子良說:“臣有錯,範雲曾多次勸我,諫言的草稿還在,可以查覈。”於是蕭賾查閱了範雲的諫書,共一百多份,內容皆直切時弊。皇帝看完後說:“沒想到範雲能如此直言,我應當長期讓他說諫,豈能讓他去偏遠地方任職!”太子蕭長懋曾親自到東田觀獵,看到豐收景象,對身邊官員說:“收穫的莊稼真是可貴。”衆人皆點頭稱是,只有範雲立刻上前進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關係到國計民生,懇請殿下深知農耕之艱難,不要輕易荒廢農事!”太子聽後,立刻改容稱謝。

蕭道成一向喜歡射鳥,範雲又勸蕭子良進諫,代爲起草奏章,內容大意是:

“陛下出行頻繁,常常巡視郊野,侵犯風煙,驅趕野獸,萬乘之尊,卻貪圖一羽之樂,實在不合適。近來城郊之外戒律森嚴,不但放牧停止,甚至葬禮也幾近廢止。正值秋收、桑葉成熟,百姓嘆息議論紛紛,如果拋棄百姓安逸,只會引發民間怨恨。過去巡視,必有軍備嚴密,左右皆有重兵護衛。如今卻輕率進出郊野,部隊稀疏,晨出夜歸,丟棄清靜道路,這對百姓而言實在令人恐懼。況且,人與動物在生命保護上並無差別,保護自身健康,不論身份貴賤,都應當珍惜生命。古人云:聞其聲而不食其肉,見其生而不忍其死。如今以帝王之尊,與平民一樣射獵,殘殺無辜,豈不是傷害仁德、損害福分?佛教說菩薩不殺生,可得長壽,施予安樂,自然無懼恐懼。況且,縱使射獵不致危命,但頻繁傷生,也違背了陛下祈求天命永續的初衷。臣本愚笨,年齡尚小,只能以個人之見,判斷得失。朝中賢臣豈會不懂是非?何曾有人敢直言進諫,爲陛下遠離禍害,保全自身?若我不言,陛下又從何得知?”

蕭道成看到奏章,深爲感動,從此不再出宮射獵。

後來因多年太平,皇帝蕭賾有意振興文教,命王儉主持國子監祭酒,就在王儉家中設立“學士館”,彙集前代四部經典(經、史、子、集)充實館藏。王儉自幼精通禮制,熟悉朝廷禮儀典章,對晉、宋舊制瞭如指掌,處理政務、判案如流水,說話、寫作皆有文采。他每隔十天回家一次,監督學生考試,考試卷子放在廳堂,隨從劍衛、官吏儀容莊重,甚至效仿他,剪下發髻,斜插頭巾,漸漸成爲風氣。王儉曾對人說:“江東有風雅的宰相,只有謝安。”言下之意,是自比謝安,但或許自知才略不及。

至永明七年,王儉病重去世,年僅三十八歲。禮官欲諡爲“文獻”。吏部尚書王晏與王儉有嫌隙,便向皇帝進言:“‘文獻’這個諡號自宋代以來,只用於皇族,從未賜給異姓。”於是皇帝改爲“文憲”,追贈爲太尉、侍中、中書監,原封的南昌公爵位仍保留。一切喪葬禮儀,都參照前司徒褚淵的舊制。

我作一首詩讚王儉:

斜插頭巾稱風流,效仿東山自羞慚。
謝安未必爲桓黨,怎會附勢搞奸謀!

不久,到了永明八年,巴東王蕭子響突然傳出謀反消息,又引發了一場兵亂。關於蕭子響是否有謀反,留待下回揭曉。


蕭賾即位後,殺掉垣崇祖、荀伯玉,可見他是一位多猜忌、多疑的君主。垣崇祖是齊國的猛將,抵禦外敵有功,應當讓他長期鎮守邊疆,作爲國家的堅固屏障,卻因皇室內部的私怨,被誣陷處死,冤屈最重。荀伯玉並無謀反之罪,只是懷有個人怨恨,便將其置於死地,實屬不妥。就像張敬兒之死,雖有罪,但處死他是可以理解的,而下令處死他的,卻爲蕭賾本人,就不合情理。張敬兒曾爲篡位助紂者,雖死尚有餘辜,但對於齊國來說,他是功臣,殺之不以道義,我也應爲他鳴冤。褚淵、王儉身爲權臣,皆不足稱道。王僧虔因權勢而知畏懼,尚不失爲智者,但當初攜有宋朝的國璽禮節進入齊宮,面對袁粲、劉秉等人,恐怕會有愧色。若以《春秋》中“賊討之義”來衡量,他也許也是褚淵之流。蕭長懋兄弟尊師重道,有可取之處;但江南文人多風流瀟灑,缺乏氣節,即便聚集百位才士,也無補於國家。更嚴重的是,他們迷信佛教,誦經拜佛,幾乎與鄉野婦人無異,實在難以稱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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