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十四回 陳參軍立柵守危城 薛安都用矛刺虜將

卻說范曄等繫獄兼旬,讞案已定,當然處斬,曄爲首犯,當先赴市。謝綜、孔熙先等隨後,彼此互相問答,尚有笑聲。是謂愍不畏死。會曄家母妻,並來探視,且泣且詈,曄無愧色,亦無戚容。嗣由曄妹及妓妾來別,曄不禁悲涕流連。謝綜在旁冷笑道:“舅所言夏侯色,恐不若是!”曄乃收淚,旁顧親屬,不見綜母,遂顧語綜道:“我姊不來,究竟比衆不同!”又呼監刑官道:“爲我寄語徐童,鬼若有靈,定當相訟地下!”原來徐湛之小名仙童,曄怨湛之泄謀,故有此言,未幾由監刑官促令開刀,幾聲脆響,頭都落地,曄子藹、遙、叔、蔞,孔熙先弟休先、景先、思先,子桂甫,孫白民,謝綜弟約,及仲承祖許曜等,皆同時伏誅。查抄曄家資產,樂器服玩,並皆珍麗,妓妾所有珠翠,不可勝計。惟曄母居處敝陋,只有一廚中少積芻薪,曄弟子冬無被,叔父單布衣,薄父母,厚妾媵,不仁如曄,宜乎速死。世人其聽之。  曄孫魯連,謝綜弟緯,蒙恩免死,流徙遠州。臧皇后從子臧質,前爲徐、兗二州刺史,與曄厚善,宋主顧念親情,不令連坐,但降爲義興太守。削彭城王義康官爵,列爲庶人,徙安成郡。命寧朔將軍沈邵,爲安成相,領兵防守。用趙伯符爲護軍將軍。伯符系宋主祖母趙氏從子,宋主因逆黨草檄,仇視伯符,所以引爲宿衛,格外親信。義康到了安成,記及慧琳贈言,方開篋閱書,讀至漢淮南厲王長事,竟掩卷自嘆道:“古時已有此事,我未曾知曉,怪不得要遭重譴了!”悔之晚矣。  衡陽王義季,自南兗州移鎮徐州,聞義康被廢,未免灰心,遂終日飲酒,沈湎不治,宋主屢戒不悛。俄聞北魏寇邊,越覺縱飲,夜以繼晝,他本自祈速死,所以借酒戕生。果然不出兩年,便即送命,年止二十三歲。原是速死爲幸。追贈侍中司空,有子名嶷,許令襲爵。調皇三子武陵王駿爲徐州刺史,捍衛京畿,控遏北虜。  看官閱過上文,應知宋、魏已經修和,爲何又要開戰呢?  說來話長,由小子逐事敘明。接入無痕。  自氐王楊難當,投順北魏,遣兄子保宗出鎮薰亭,事見前回。保宗竟奔往北魏。魏授保宗爲徵西大將軍、都督隴西軍事,兼秦州牧武都王,鎮守上邽,妻以公主;一面拜難當徵南大將軍領秦、涼二州牧,兼南秦王。難當以受職徵南,進窺蜀土,驅兵襲宋益州,拔葭萌關,圍攻涪城。太守劉道錫固守不下,難當乃移寇巴西,掠去維州流人七千餘家。宋遣龍驤將軍裴方明,會同梁、秦二州刺史劉真道,合兵往討,大破難當,搗入仇池,擒住難當子虎,及兄子保熾。難當走依上邽,仇池無主,乃留保熾居守,獻虎入宋都,殺死了事。宋命輔國司馬胡崇之爲北秦州刺史,監管保熾,助守仇池。魏獨遣人迎難當至平城,起用古弼爲統帥,與楊保宗等出兵祁山,直向仇池進發。胡崇之督軍逆戰,軍敗被擒,楊保熾遁走,仇池被魏奪去。魏使河間公拓跋齊,與楊保宗對鎮駱谷。保宗弟文德,勸保宗乘間叛魏,規復故國,保宗也頗感動,只恐妻室不從,未敢遽發。哪知他妻室魏公主,窺透隱情,竟提及出家從夫四字,願與保宗背魏。或謂公主不宜忘本,公主道:“事成當爲國母,不比一小縣公主了。”也是利令智昏。於是保宗決計叛魏。拓跋齊微有所聞,計誘保宗,把他擒住,送往平城,活活處死。獨楊文德即據住白崖山,進圖仇池,自號仇池公,稱爲保宗復仇。魏將軍古弼擊敗文德,文德退走,遣使至宋廷乞援,宋命文德爲徵西大將軍武都王,特派將軍姜道盛馳救,與文德攻魏濁水城,魏將拓跋齊等逆戰,道盛敗死,文德退守葭蘆,後來又被魏兵攻破,奔入漢中,妻子僚屬,悉數陷沒。就是楊保宗妻魏公主,亦爲所取,由魏主賜令自盡。宋亦以文德失守故土,削爵免官。爲這一事,宋、魏覆成仇敵。  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魏國屬部盧水胡蓋吳,糾衆叛魏,爲魏所破,吳又奉表宋廷,乞師爲助。宋主也忘了前轍,即封吳爲北地公,發雍、梁兵出屯境上,爲吳聲援,吳終敵不住魏兵,未幾敗死,魏主遂藉口南侵,親督步騎十萬,逾河南來。  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鄭道隱,望風遁去。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方鎮壽陽,亟遣參軍陳憲,往戍懸瓠城。城中戰士不滿千人,魏兵大舉來攻,環城數匝,且多設高樓瞰城,飛矢迭射,好似急雨一般,亂入城中,憲令軍士擁盾爲蔽,晝夜拒守,兵民汲水,統負着戶板,爲避矢計。魏兵又在衝車上面,設着大鉤,牽曳樓堞,毀壞南城,憲復內設女牆,外立木柵,督兵力拒,誓死不退。魏主怒起,親出指揮,使軍士運土填塹,肉薄登城,憲率衆苦戰,殺傷甚衆,屍與城齊,魏兵乘屍上城,挾刃相接,經憲奮臂一呼,士氣益奮,一當十,十當百,任你魏兵如何驍勇,總不能陷入城中。但見頭顱亂滾,血肉橫飛,自朝至暮,殺了一日,那孤城兀自守着,不動分毫,魏兵卻死了萬人,只好退休。城中兵民,亦傷亡過半,陳憲仍然撫定瘡痍,再與魏主相持,毫無懼色。好一員守城將吏。  魏永昌王拓跋仁掠得沿途生口,駐紮汝陽,徐州刺史武陵王劉駿,奉宋主命,發騎兵齎三日糧,遣參軍劉泰之、垣謙之、臧肇之,及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程天祚等,出兵五千,往襲拓跋仁。拓跋仁但防壽陽兵,不防彭城兵,忽被泰之等突入,頓時駭散,泰之等殺斃魏兵三千餘人,毀去輜重,放出許多生口,悉令東還,然後收兵徐退。拓跋仁收集潰兵,探得泰之等兵無後繼,復來追擊,垣謙之縱轡先走,士卒驚潰。泰之戰死,肇之溺斃,天祚被擒,惟幼文得脫,檢查士卒,只得九百餘人,餘皆陣亡。  宋主聞報,命誅垣謙之,系杜幼文,降武陵王駿爲鎮軍將軍,再遣南平內史臧質,司馬劉康祖,率兵萬人,往援懸瓠。  魏主令任城乞地真截擊,與臧質等鏖鬥一場,乞地真馬蹶被殺,餘衆除死傷外,潰歸大營。魏主在懸瓠城下,已閱四十二日,正慮城堅難克,又聞兵挫將亡,援師將至,恐將來進退兩難,不如知難先退,乃下令撤圍,引兵北歸。陳憲以守城有功,得擢爲龍驤將軍,兼汝南、新蔡兩郡太守。  宋主因與魏失和,遂欲經略中原。彭城太守王玄謨,素好大言,屢請北伐,丹陽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更從旁慫恿,獨新任步兵校尉沈慶之,入朝諫阻道:“我步彼騎,勢不相敵,昔檀道濟兩出無功,到彥之失利退還,今王玄謨等未過兩將,兵力也未見盛強,不如休養待時,徐圖大舉!”宋主怫然道:“道濟養寇自資,彥之中途疾返,所以王師再屈,未見成功。朕思北虜所恃,以馬爲最,今夏水盛漲,河道流通,泛舟北進,碻磝必走,滑臺易下,虎牢、洛陽,自然不守。待至冬初,城戍相接,虜馬過河,亦屬無用,或反爲我所擒獲,亦未可知。此機如何輕失呢!”能說不能行奈何?慶之仍力言不可,宋主使徐湛之、江湛面與辯駁。慶之道:“治國臂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問婢,陛下今欲伐魏,反與白面書生商議,怎能有成?”江、徐二人,面有慚色,宋主大笑而罷。  太子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亦奏稱不宜出師,宋主始終不信。又接到魏主來書,語語譏諷,益足增惱。更聞魏臣崔浩,得罪被誅,虜廷少一謀士,越覺有隙可乘。崔浩被誅,詳見下文,因爲時序起見,故特帶敘一筆。遂毅然決計,下詔北征,特加授王玄謨爲寧朔將軍,令偕步兵校尉沈慶之,諮議參軍申坦,率水軍入河,歸青、冀二州刺史蕭斌調度。新任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出兵許洛,徐州刺史武陵王駿,豫州刺史南平王鑠,各率部衆出發,東西並進。梁、秦二州刺史劉秀之,西徇汧隴,太尉江夏王義恭,出次彭城,節制各軍。一朝大舉,餉運浩繁,國庫中本無儲積,不得不竭力蒐括,凡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各令量力輸將,接濟兵費,且遍查揚、徐、兗、江四州人民,計家資在五十萬以上四成中要硬借一成,僧尼或有二十萬積蓄,亦應四分借一,待軍事已竣,乃許歸償,又恐兵力未足,悉徵青、冀、徐、豫、兗諸州民丁,充入行伍。如有騎射優長,武技出衆諸壯士,先加厚賞,繼委兵官,真個是八方蒐羅,不遺餘力。真正何苦?  建武司馬申元吉引兵趨碻磝,魏刺史王買德棄城北遁;將軍崔猛引兵投安樂,魏刺史張淮之亦棄城遁去。蕭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王玄謨率領大軍進攻滑臺。魏主初聞宋師大舉,顧語左右道:“馬今未肥,天時尚熱,我若速出,未必有功,倘敵來不止,不如退避陰山,延至冬初,便無憂了。”及滑臺被圍,已值暮秋,魏主即命太子晃屯兵漠南,防禦柔然,更令庶子南安王餘,留守平城,自引兵南救滑臺。  宋將王玄謨本不知兵,但遣鍾離太守垣護之,率百舸爲前鋒,往據石濟。石濟距滑臺西南百二十里,總算要他扼截援軍,作爲犄角,自領各軍駐紮滑臺城下,四面環攻。城中本多茅屋,諸將請用火箭射入,使他延燒,玄謨搖首道:“城中一草一木,統是值錢,將來都當屬我,奈何遽令燒燬呢?”無非妄想。過了一日,城中居民,即撤屋穴處,守將日夕防備,無懈可擊,玄謨又出示召募兵民,河洛壯丁,絡繹奔赴,操械投營,玄謨只給他每家匹布,還要勒供大梨八百枚,遂致衆心失望,相率解體。  城下頓兵數月,士氣日衰,忽接到垣護之來書,說是魏兵將至,請促兵攻城,愈速愈妙云云。玄謨尚不在意,蹉跎過去。又越旬餘,由偵騎倉皇奔入,報稱魏主南來,已到枋頭,有衆百萬人。嚇得玄謨面如土色,急召諸將會議。諸將又請發車爲營,防備衝突,玄謨仍遲疑不決。到了夜間,但聽得鼓聲隱隱,自遠傳來,更覺驚慌失措,三更已過,斗轉參橫,突有鐵騎衝圍直入,馳向城中,玄謨也不敢下令截擊,一任來騎入城,看官欲問騎將姓名,原來叫作陸真,是奉魏主燾命令,先來撫慰城中,報知援師消息。麾下不過數騎,王玄謨尚是怯戰,何況魏主帶來的大兵呢?  是夕魏兵大至,鼙鼓聲喧,比昨夜還要震耳,玄謨出營北望,從月光下瞧將過去,塵頭陡亂,撲面生驚,慌忙入帳傳令,立刻退走,將士已無鬥志,一聞令下,爭先奔還,玄謨也上馬急奔,只恨爹孃少生兩翅,急切飛不到江東。那魏兵從後趕來,乘勢亂斫,把宋軍後隊的將士,一古腦兒殺光,就是前隊人馬,亦多逃散。沿途委棄軍械,幾同山積,眼見是贈與魏人了。一刀一劍,統是值錢,奈何甘心贈虜?  垣護之尚在石濟,得知魏軍渡河,正擬致書玄謨,與約夾攻,不料玄謨未戰先潰,魏人奪得玄謨戰艦,反來截擊護之歸路。護之又驚又憤,把百舸列成一字,橫駛歸來,中流被戰艦阻住,連貫鐵絙三重,系以巨鎖,護之先執長柄巨斧,猛力奮劈,得將鐵絙割斷一重,部衆也依法施行,你斬我斫,立將三重攻破,越舸南下。魏人見他來勢兇猛,卻也不攔阻,由他衝過,各舸多半無恙,只失去了一舸。  蕭斌尚在碻磝,聞報魏主來援,便命沈慶之率兵五千,往救玄謨。慶之道:“玄謨士衆疲敝,不足一戰,寇虜已逼,五千人何足濟事,不如勿往!”斌強令馳救,慶之方纔出城,約行數里,即見玄謨狼狽奔還,自知前進無益,也只好中途折回,與玄謨同見蕭斌。斌面責玄謨,意欲將他處斬,慶之忙諫阻道:“佛狸,系魏主燾小字。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抵敵,徒殺戰將,反以示弱,願明公慎重爲是!”玄謨罪實可殺,不過所殺非時。斌意乃解,再議固守碻磝,慶之道:“今青冀虛弱,乃欲坐守窮城,實非良策;若虜衆東趨,青冀恐非我有了。”斌因欲還鎮,適值詔使到來,令斌等留住碻磝,再圖進取。慶之又入語斌道:“將在外,君命不受,詔從遠來,未明事勢,今日須要從權,未可專從君命!”斌答道:“且俟經過衆議,方定行止。”慶之抗聲道:“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議何益?”范增系項羽臣,慶之藉以自比。斌笑顧左右道:“不意沈公卻有此學問。”慶之益厲聲道:“衆人雖知古今,尚不如下官耳學呢。”斌乃留王玄謨戍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自率諸軍還歷城。  先是宋主出師,除飭徐、豫兩親王,分道發兵外,又任第六子隨王誕爲雍州刺史,使鎮襄陽,且暫輟江州軍府,將所有文武官吏,移住雍州,歸誕調撥。誕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等,從西北進兵,入盧氏縣,斬魏縣令李封,用城中豪民趙難爲縣令,使充向道。再進兵攻弘農,擒住魏太守李初古。連章奏捷,有詔命元景爲弘農太守。元景又使龐法起、薛安都、尹顯祖等西進,自在弘農督餉濟軍。  法起等到了陝城,城垣險固,攻打不下,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率衆二萬,渡殽救陝,縱騎突入宋軍,很是厲害。宋軍紛紛卻退,薛安都呼喝不住,惱得氣沖牛斗,脫去盔甲,只着絳袖兩襠。前當心,後當背,謂之兩襠。並卸去馬鞍,躍馬橫矛,當先突出,直向魏軍陣內殺入。無論魏軍如何精悍,但教被他矛頭鉤着,無不喪命。宋軍也趁勢殺轉,反將魏軍衝散。說時遲,那時快,魏將張是連提,見安都奮着兩條赤膊,銳不可當,便令軍士一齊放箭,統向安都射來,偏安都這枝蛇矛,神出鬼沒,看他四面旋舞,連箭簇都不能近身,不過安都手下的隨軍,倒被射死了好幾個。戰至日暮,兩軍尚有餘勇,未肯罷手。可巧宋將魯元保,從函谷關殺到,來助安都,魏將見有生力軍來援,方收軍退去。  越宿天曉,曾方平又引兵到來,與安都談及戰事,方平也是個不怕死的好漢,慨然語安都道:“今強敵在前,堅城在後,正是我等效死的日子。我與君約,同出決戰,君若不進,我當斬君,我若不進,君可斬我!”安都大喜道:“願如君言!”  以死爲約,越不怕死,越是不死。  方平又召入副將柳元佑,與他附耳數語,元佑應令自去。  有勇還貴有謀。乃與安都至陝城西南,列陣待戰。  魏將張是連提,倒也不管死活,仗着兵多馬衆,前來接仗。安都在左,方平在右,各率部衆猛進。兩下里喊殺連天,聲震山谷,約有百數十個回合,魏兵死傷甚衆,已覺無力支撐。驀聽得鼓聲大震,一彪軍從南門殺來,旌旗甲冑,很是鮮明,嚇得魏軍膽戰心驚,步步倒退。這支人馬,就是柳元佑領計前來。安都乘勢奮擊,流血凝肘,矛被折斷,易矛再進,殺到天昏地暗,日薄西山。張是連提,料知不能再持,策馬欲奔,不防安都突至馬前,兜心一矛,戳破胸膛,倒斃馬下。魏軍失了主帥,當然大潰,將卒傷亡三千餘人,此外墜河填塹,不可勝數,有二千人無路可走,降了宋軍。  翌日,柳元景亦馳至陝城,責語降卒道:“汝等本中國人民,反爲虜盡力,必待力屈乃降,究是何意?”降卒齊聲道:“虜將驅民使戰,稍一落後,便要滅族,且用騎蹙步,未戰先死,這是將軍所親見,還乞見原!”諸將請盡殺降兵,元景道:“王旗北指,當使仁聲載路,奈何多殺無辜!”仁人之言。遂悉數縱歸,衆皆羅拜,歡呼萬歲而去。  元景乃督攻陝城,隔宿即下,更令龐法起等進攻潼關。魏戍將婁須遁去,關爲法起所據,揭榜安民,關中豪傑,及四山羌胡,統輸款軍前,情願投效。不意宋廷傳下詔書,竟召柳元景等還鎮,元景只好奉詔班師,仍歸襄陽。小子有詩嘆道:  王旗西指入河潼,百戰功成指顧中。  誰料朝廷常失策,無端馬首促歸東!  欲知宋廷召還西師的原因,且至下回再表。  -------------  陳憲、薛安都,一善守,一善戰,將將或不足,將兵則固屬有餘。他如沈慶之之持重,柳元景之好仁,俱有名將態度,以之將將,未必不能勝任,有此干城之選,而不獲重用,乃獨任闒茸無能之蕭斌,爲正軍之統帥,虛憍無識之王玄謨,爲正軍之前驅,幾何而不喪師失律,貽誤軍機也!周易有言: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兇。如蕭斌、王玄謨者,正受此害,漢弧不張,胡焰益熾,不謂之貞兇得乎!師貴文人,惡小子,宋室君臣,皆未足語此。必以恢復河南爲宋主咎,尚非探本之論也。

范曄等人被捕已過十天,案件已經定論,必處斬刑。范曄爲首犯,要先被押赴市曹處死,謝綜、孔熙先等人隨後,他們彼此之間還互相調侃,甚至仍有笑聲,這就是所謂的“愍不畏死”。恰逢范曄的母親和妻子前來探望,一邊哭泣一邊斥罵,范曄毫無愧色,也毫不悲傷。後來他的妹妹和妓妾前來告別,范曄不禁流淚,情緒難抑。謝綜在一旁冷笑道:“你所說的夏侯色,恐怕也不過如此!”范曄這才收淚,環顧身邊的親屬,卻發現謝綜的母親不在,於是對謝綜說:“我姐姐不來,確實與其他不同。”又對監刑官說:“幫我告訴徐童,如果鬼有靈,一定要在陰間互相控訴!”原來徐湛之的小名是“仙童”,范曄怨恨他泄露自己的陰謀,所以有此言語。不久監刑官立刻命令執行死刑,幾聲脆響,范曄的頭顱落地。范曄的兒子藹、遙、叔、蔞,孔熙先的弟弟休先、景先、思先,子桂甫,孫白民,謝綜的弟弟約,以及仲承祖許曜等人,也都同時被處死。抄沒范曄家產,金銀器皿、服飾玩物都十分華麗珍貴,妓妾所擁有的珠寶首飾更是數不勝數。唯有范曄的母親居住的地方十分簡陋,只有一處廚房裏積着少量柴草,范曄的兒子冬天沒有棉被,叔父穿的也僅是粗布衣服,他對待父母薄情,卻厚待身邊的妾侍,如此不仁之人,理應迅速死去。世人應當以此爲鑑。

范曄的孫子魯連,謝綜的弟弟緯,因獲恩赦免死,被流放到偏遠的州郡。臧皇后堂弟臧質,以前任徐、兗兩州刺史,與范曄交情深厚,宋帝念及親情,不讓他連坐,只是降職爲義興太守。削去彭城王義康的官爵,貶爲平民,流放到安成郡。命令寧朔將軍沈邵擔任安成太守,率兵防守。任命趙伯符爲護軍將軍。趙伯符是宋帝祖母趙氏的堂侄,宋帝因逆黨曾起草檄文,對趙伯符心生仇視,因此將其收爲親信,安排在身邊侍衛。義康到達安成後,想起慧琳曾送過的話,纔打開書箱閱讀,讀到漢代淮南厲王劉長的事蹟,不禁掩卷長嘆:“古時已有這樣的事,我竟然不知道,難怪會遭受重罰!”悔之已晚。

衡陽王義季,從南兗州調任徐州,聽說義康被廢,心情灰暗,從此沉溺於飲酒,不務正業,宋帝屢次勸誡他,他都不改。後來聽說北魏侵犯邊境,更沉溺於飲酒,晝夜醉酒,他本就想着速死,於是借酒消愁。果然沒過兩年,便去世,年僅二十三歲。他其實是僥倖活下來,算是不幸中之幸。追贈他爲侍中、司空,兒子名嶷,允許繼承爵位。調任皇三子武陵王駿爲徐州刺史,保衛京城,遏制北方胡虜。

各位看官閱讀上述內容,應當明白:宋與北魏本已和解,爲何又重新開戰?這其中的經過相當複雜,下面我就逐條說明。

從氐族首領楊難當開始,他投靠北魏,派其侄子楊保宗出鎮薰亭(見前文)。楊保宗卻投奔了北魏。北魏封他爲徵西大將軍、都督隴西軍事,兼任秦州牧、武都王,鎮守上邽,還賜婚娶公主爲妻。同時任命楊難當爲徵南大將軍,統領秦、涼兩州,兼任南秦王。楊難當因擔任徵南大將軍之職,進而窺視蜀地,發兵襲擊宋朝益州,攻下葭萌關,包圍涪城。守城的太守劉道錫堅守不下,楊難當便轉而攻佔巴西,掠走維州的七千多戶居民。宋朝派龍驤將軍裴方明,聯合梁州、秦州刺史劉真道,合兵討伐,大敗楊難當,攻入仇池,俘虜楊難當的兒子虎和侄子保熾。楊難當逃到上邽,仇池無人管理,於是留下保熾守城,把虎獻給宋都,事情就此了結。宋朝命令輔國司馬胡崇之出任北秦州刺史,監管保熾,協助防守仇池。北魏則派人迎接楊難當到平城,任命古弼爲統帥,與楊保宗等人出兵祁山,直取仇池。胡崇之率軍迎戰,戰敗被俘,楊保熾逃跑,仇池被北魏奪取。北魏派河間公拓跋齊,與楊保宗一同鎮守駱谷。楊保宗的弟弟楊文德勸他趁機反叛北魏,恢復故國。楊保宗也感到動搖,但擔心妻子不答應,不敢貿然行動。哪知他的妻子是北魏公主,察覺了祕密,便提出“出家隨夫”,願與楊保宗脫離北魏。有人提醒公主不應忘本,公主卻說:“事成之後,我將成爲國家之母,哪裏比得上一個小小的縣公主呢?”也是利慾薰心。於是楊保宗決意反叛。拓跋齊略有耳聞,便設計誘捕楊保宗,把他擒獲,押送平城,最終被處死。只有楊文德佔據白崖山,圖謀仇池,自稱仇池公,說是爲保宗復仇。北魏將領古弼擊敗了楊文德,楊文德敗退,派人向宋朝請求援助。宋朝任命楊文德爲徵西大將軍、武都王,派遣將軍姜道盛前往救援,與楊文德共同攻打北魏的濁水城,北魏將領拓跋齊等人迎戰,姜道盛戰死,楊文德退守葭蘆,後來又被北魏攻破,逃入漢中,妻子和部屬全部被俘。連楊保宗的魏國公主也被北魏俘虜,北魏賜令自盡。宋朝也因爲楊文德失守故土,削除其爵位,罷官。這一事件導致宋魏關係再度惡化。

正當局勢緊張時,北魏的屬部盧水胡蓋吳,聚集衆人反叛北魏,被北魏擊潰。蓋吳又向宋朝上表請求援助。宋朝也忘記了此前的教訓,封蓋吳爲北地公,調動雍州、梁州軍隊駐守邊境,爲他提供支援。蓋吳終究敵不過北魏軍隊,不久戰敗而死。北魏藉此藉口南侵,親率步兵騎兵數十萬,越過黃河而來。

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鄭道隱見北魏兵臨,望風而逃。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駐守壽陽,急忙派遣參軍陳憲戍守懸瓠城。城中士兵不足千人,北魏大軍大舉進攻,環城數重,且架設高樓俯視城池,箭如暴雨般飛射,如同急雨一般,不斷砸入城中。陳憲命令士兵用盾牌遮擋,晝夜堅守。百姓取水時,都用木板背在身上,以躲避飛箭。北魏還在攻城的衝車頂部掛上大鉤,牽拉城樓,毀壞南城牆。陳憲在城內加築女牆,在城外設立木柵,督率士兵死守,誓死不退。北魏主惱怒,親自出陣指揮,命令士兵運土填平城外壕溝,逼近城牆。陳憲率軍苦戰,殺傷敵軍無數,屍體堆到城牆齊平。北魏士兵趁屍體爬上城頭,揮刀砍殺,陳憲一聲怒吼,士氣大振,奮勇抵抗,一人可以抵擋十人,十人可抵擋百人,縱使北魏兵勇猛無比,也無法攻入城中。只見頭顱翻滾,血肉橫飛,從早晨戰至傍晚,殺敵一整天,懸瓠城卻依然屹立,絲毫沒有動搖,北魏軍隊死了上萬人,只好收兵退走。城中士兵和百姓也傷亡過半,陳憲仍安撫百姓,恢復秩序,繼續與北魏對峙,毫不畏懼。這是一位出色的守城將領。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在途中擄掠人口,駐紮在汝陽。徐州刺史武陵王劉駿奉宋主之命,派遣騎兵攜帶三天糧草,派參軍劉泰之、垣謙之、臧肇之,以及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程天祚等,率兵五千,襲擊拓跋仁。拓跋仁只防備壽陽方向的宋軍,不防彭城方向的兵力,突然被劉泰之等人突襲,頓時驚亂潰散,泰之等人殺死魏兵三千多人,燒燬其糧草輜重,解救出大量俘虜,全部放歸,然後收兵撤退。拓跋仁收攏殘兵,得知泰之等人無後續部隊,便前來追擊。垣謙之縱馬先行,士兵驚慌逃散。劉泰之戰死,臧肇之溺水而死,程天祚被俘,只有杜幼文倖存。檢查士卒,僅剩九百餘人,其餘全部戰死。

宋主得知消息後,下令處死垣謙之,關押杜幼文,降武陵王劉駿爲鎮軍將軍,再派南平內史臧質、司馬劉康祖,率領一萬名士兵前往救援懸瓠城。

北魏主派任城乞地真截擊宋軍,與臧質等人交戰,乞地真馬匹跌倒被殺,其餘士兵除死傷外,潰逃回營。北魏主在懸瓠城下已經圍攻四十二天,正擔憂城防堅固難以攻克,又聽說軍隊慘敗,援軍即將抵達,擔心今後進退兩難,於是決定知難而退,下令撤圍,率軍北返。因守城有功,陳憲被提拔爲龍驤將軍,兼任汝南、新蔡兩郡太守。

由於與北魏交惡,宋主決心經略中原。彭城太守王玄謨一向喜歡誇大言辭,屢次請求北伐。丹陽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也紛紛鼓動。只有新任步兵校尉沈慶之入朝勸阻,說:“我方步兵,敵方騎兵,根本無法抗衡。過去檀道濟兩次出兵無功,到彥之也中途失敗撤回,如今王玄謨等人兵力未盛,遠不如從前,不如暫且休養生息,再圖大舉!”宋主憤怒道:“檀道濟養寇自重,到彥之中途退兵,所以才導致我軍再敗。朕以爲,我們如今應當出兵恢復失地。”沈慶之勸阻無效,宋主一意孤行。

出兵後,除了派遣徐、豫兩親王分路出兵外,還任命第六子隨王誕爲雍州刺史,讓他鎮守襄陽,暫時停止江州軍府運作,所有文武官員移至雍州,歸隨王誕統管。隨王誕派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等,從西北方向進軍,進入盧氏縣,斬殺魏國縣令李封,用當地的豪族趙難代爲縣令,作爲嚮導。再進兵攻取弘農,俘虜魏國太守李初古。連報捷功,朝廷下詔任命柳元景爲弘農太守。柳元景又派龐法起、薛安都、尹顯祖等人西進,在弘農負責糧草運輸與支援。

當龐法起等人抵達陝城時,城牆堅固,難以攻破。魏國洛州刺史張是連提率二萬士兵渡過崤山增援,騎兵突襲宋軍,形勢頗爲兇險。宋軍紛紛後撤,薛安都怒罵不止,氣沖牛斗,脫下盔甲,僅穿紅袖兩襠(前胸後背各一片的衣裳),卸下馬鞍,躍馬橫矛,率先衝出,直插敵陣之中。無論魏軍多麼精銳,只要被他矛尖勾住,無不立刻倒地身亡。宋軍趁勢反擊,衝散魏軍陣型。正當激烈交戰時,魏將張是連提見薛安都赤身露體,勇不可擋,便下令全軍齊射箭矢,集中對準薛安都。卻因薛安都所持的蛇矛變化莫測,他左右旋轉,箭簇都難以接近,只有他身邊的部下被射死幾個。激戰至傍晚,雙方仍有餘力,不肯罷手。恰巧宋將魯元保從函谷關殺到,前來支援,魏軍見有生力軍到來,只好收兵撤退。

第二天清晨,曾方平又率兵前來,與薛安都商議戰況。曾方平也是個不怕死的硬漢,慷慨地說:“如今強敵在前,堅城在後,正是我們效死報國之時。我與你立下誓言,若你不去作戰,我斬你;若我不去,你斬我!”薛安都大喜:“願從你言!”以死爲約,越是不怕死,越是能活下去。

曾方平又召來副將柳元佑,密語幾句,元佑隨即離開。

有勇也要有謀。於是薛安都與曾方平一同前往陝城西南,列陣待戰。魏將張是連提不顧生死,仗着人多勢衆前來接戰。薛安都在左,曾方平在右,各自率兵猛攻。雙方喊殺聲震天動地,響徹山谷,經歷百餘回合,魏軍死傷慘重,已無力支撐。突然鼓聲大作,一支軍隊從南門殺出,旗幟鮮明,鎧甲耀眼,嚇得魏軍魂飛魄散,紛紛後退。這支軍隊正是柳元佑率領前來增援。薛安都趁勢猛攻,血流至肘,矛被折斷,立即換矛再戰,殺到天昏地暗,日落西山。張是連提判斷局勢已不可挽回,欲策馬逃跑,不料薛安都突然衝到馬前,一矛刺入胸膛,將他刺死於馬下。魏軍失去主帥,全線崩潰,士卒傷亡三千餘人,還有兩千多人被逼落水或填入壕溝,無法逃走,投降了宋軍。

第二天,柳元景也趕到陝城,責問降兵:“你們本是中原百姓,卻爲敵軍打仗,直到敗亡才投降,是什麼道理?”降兵齊聲回答:“敵軍將我們驅使作戰,一旦稍有落後,就立刻滅族,而且用騎兵壓迫步兵,不戰即死,這都是將軍親眼所見,還望原宥!”衆將建議全部殺掉投降士兵,柳元景卻說:“王旗所指,當以仁德感化百姓,怎能濫殺無辜!”這是仁人之言,於是全部釋放,降兵感恩,齊聲歡呼,紛紛拜謝而去。

柳元景隨即指揮攻城,隔夜就攻下陝城,又命令龐法起等人進攻潼關。魏軍守將婁須逃跑,潼關被龐法起佔領,張貼告示安定百姓,關中豪傑和山中羌族胡人,紛紛前來投奔,願意歸附軍隊。然而,朝廷忽然下詔,要召回柳元景等人回鎮。柳元景只好遵令班師,返回襄陽。

我作詩嘆道:

王旗西指入河潼,百戰功成指顧中。
誰料朝廷常失策,無端馬首促歸東!

欲知朝廷爲何召回西軍,下回再詳述。

陳憲善於守城,薛安都善於衝鋒作戰。將才若能各司其職,便足以成事。像沈慶之沉穩持重,柳元景仁厚寬厚,都是名將風範,若讓他們統率軍隊,未必不能勝任。可宋朝卻只任用無能之臣蕭斌爲總帥,讓無識的王玄謨爲先鋒,如此怎能不導致軍隊潰敗、貽誤戰機呢!《周易》有言:“長子領軍,幼子拖着屍骨,是爲凶兆。”蕭斌、王玄謨正應此例。漢家弓不張,胡人之焰反而更熾,怎能說不是“貞兇”?宋室君臣皆以文人自居,不懂軍事,實屬淺薄。若將恢復河南視爲宋主的過錯,仍非根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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