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十一回 破氐帥收還要郡 殺司空自壞長城

卻說關隴南面,有一勝地,叫作仇池,地方百頃,平地起凸,四面斗絕,高約七里有奇,統是羊腸曲道,須經過三十六個回峯,力登絕頂。上面水草豐美,且可煮鹽,向爲氐族所據。東漢末年,氐族頭目,姓楊名騰,佔據此地。其孫名千萬,稱臣曹魏,受封百頃王,再傳至楊飛龍,勢漸強盛,晉封他爲平西將軍。飛龍無嗣,養外甥令狐茂搜爲子,茂搜冒姓楊氏,又三傳至楊初,自號仇池公。曾孫名纂,爲苻秦所滅。苻秦敗亡,楊氏遺族楊定,亡奔隴右,收集舊衆千餘家,仍據仇池,徙居歷城,距仇池二十里,與山東之歷城不同。奪取天水、略陽等地,僭稱隴西王,後爲西秦王乞伏乾歸所殺。從弟楊盛,留守仇池,自稱仇池公,出略漢中,向晉稱藩,晉封盛爲徵西大將軍,兼仇池王。宋主篡晉,復封盛爲車騎將軍,晉爵武都王。盛仍奉晉正朔,尚沿用義熙年號。  元嘉二年,盛病將死,授遺囑與子玄道:“我年已老,當終爲晉臣,汝宜善事宋帝。”玄涕泣受命,及盛沒後,向宋告哀,始用元嘉正朔。宋令玄仍襲父爵,玄又通好北魏,受封徵南大將軍兼南秦王。才越四年,又復病劇,召弟難當入,語道:“今國境未寧,正須撫慰,我子保宗,年尚沖昧,煩弟繼承國事,毋墜先勳!”難當固辭,願輔立保宗。至玄死發喪,難當果不食言,立保宗爲嗣主。偏是難當妻姚氏,密語難當道:“國險未平,應立長君,奈何反事孺子呢?”婦人專喜播弄是非。難當聽信婦言,竟將保宗廢去,自稱都督雍、涼、秦三州軍事,兼徵西大將軍秦州刺史武都王。  可巧赫連族滅,上邽空虛,他即命子順收取上邽,充任留守。又授保宗爲鎮南將軍,使戍宕昌。保宗謀襲難當,事泄被拘。難當又欲併吞漢中,伺隙思逞。補敘詳明。  會梁州刺史甄法護,刑政不修,宋主特遣刺史蕭思話代任,思話尚未蒞鎮,那楊難當又乘機先發,調撥兵將,徑襲梁州。甄法護本來糊塗,一切兵備,統已廢弛,驀聞氐衆到來,嚇得魂馳魄散,慌忙挈領妻孥,逃出城外,奔投洋州。氐衆當然入城。  蕭思話到了襄陽,接得梁州失守的消息,忙遣司馬蕭承之,率五百人前進,長史蕭汪之,率五百人爲後應。看官聽着!這蕭承之就是後來齊太祖的父親,前爲濟南太守,曾用空城計卻魏。事見前回。此次調任漢中太守,偕思話東行,兼充行軍司馬。既奉思話軍令,作爲前驅,自思隨兵太少,應該沿途招募,便陸續收集丁壯,約得千人,乃進據磝頭。  楊難當焚掠漢中,引衆西還,留將軍趙溫居守梁州,溫令魏興太守薛健據黃金山,副守姜寶據鐵城。鐵城與黃金山相對,僅隔裏許,斫樹塞道,阻截宋軍。蕭承之遣陰平太守蕭坦,進攻二戍,掃除蕪穢,長驅直達,先拔鐵城,繼下黃金山,殺得薛健、姜寶大敗而逃。趙溫親自出馬,來攻坦營,坦又出兵奮擊,舞刀先進,左斫右劈,殺死氐衆數十人。後面兵士隨上,攪破溫陣,溫知不可當,狼狽遁去。坦亦受創,退歸大營養痾,承之另遣司馬錫文祖,往戍黃金山。後隊蕭汪之亦至,還有平西將軍臨川王劉義慶,即道規繼子,見第七回。方出鎮荊州,也遣將軍裴方明,帶兵三千,來助思話。思話派參軍王靈濟,率偏師出洋川,進向南城。氐將趙英,據險扼守,爲靈濟所破,將英擒住。南城空虛,無糧可因,靈濟引軍退還,與承之合師。  承之督令諸軍追擊氐衆,行抵漢津,但見兩岸遍佈敵營,中通浮橋,步騎雜沓,戈戟森嚴,料知有一場惡鬥,乃立營佈陣,從容待戰。極寫承之。那敵營中的統帥,乃是楊難當子楊和,會集趙溫、薛健等人,據津拒敵,兵約萬餘。既見宋軍到來,便麾衆來攻,環繞承之行營,至數十匝。承之開營逆戰,因與敵接近,弓箭難施,只好各用短刀,上前力搏。偏氐衆盡穿犀甲,刃不能入,承之急命將士截斷長矟,上系大斧,橫砍過去,每一動手,砍倒氐兵十餘人,氐衆抵敵不住,紛紛潰散。楊和等逃回寨中,放起一把無名火來,將所有營帳及所築浮橋,盡行毀去,退保大桃。  既而蕭思話、裴方明等一齊馳至,與承之併力進攻,連戰皆捷,不但將大桃敵衆,悉數逐走,就是梁州亦唾手取來。從前楊盛時候,略漢中地,奪去魏興、上庸、新城三郡,至是且盡行克復,漢中全境,無一氏人。楊難當恐宋軍入境,慌忙上表謝罪,宋主義隆,方下詔赦宥。令蕭思話鎮守漢中,加號寧朔將軍。召蕭承之還都,令爲太子屯騎校尉,收逮甄法護下獄,賜令自盡。此外有益州賊趙廣,秦州賊馬大玄,先後作亂,俱得蕩平,這也無容細表。  且說魏主燾既得河南,分兵戍守,加授崔浩爲司徒,長孫道生爲司空。道生平素儉約,得一熊皮爲毯,數十年不易,魏主嘗使歌工作頌,有智如崔浩,廉如道生二語。浩更勸魏主偃武修文,徵求世胄遺逸,得范陽人盧玄,博陵人崔綽,趙郡人李靈,河間人邢穎,渤海人高允,廣平人遊雅,太原人張偉等,各授中書博士。惟崔綽以母老爲辭,不肯受官。浩又改定律令,除四歲五歲刑律,增一年刑,授議親議貴議功諸例,凡官階九品以上,得酌量減免,婦人當刑而孕,概令延期,待產後百日,始按律取決。闕下懸登聞鼓,使冤民得詣闕伸訴,擊鼓上聞,輿情翕服,國內稱治。一面欲通好江左,息爭安民,乃請命魏主,令散騎侍郎周紹南來,至宋聘問,並乞和親。宋主含糊作答,但遣使臣魏道生報聘,嗣是兩國使節,往來不絕。  魏主立子晃爲太子,又派散騎常侍宋宣至宋,爲太子求婚,宋主仍然支吾對付,卒無成議,惟南北和好,約得十餘年,好算是魏主的美意。應該使南人領情。  宋主義隆,聞魏主求賢恤民,也下了幾道勸農舉才的詔敕,無如親貴擅權,吏胥舞法,就使有幾個遺賢耆老,怎肯冒昧出山,虛縻好爵。武帝時,嘗召武陽人李密爲太子洗馬,密願終養祖母劉氏,上了一篇陳情表,決意辭徵。作者誤,此係晉武帝。武帝只好收回成命,許令終養。還有譙郡戴逵子顒,承父遺訓,雅好琴書,屢徵不起。南陽人宗炳,與妻羅氏,並隱江陵,亦終不就徵。他如廣武人周續之,臨沂人王弘之,魯人孔淳之,枝江人劉凝之等,均立志高尚,迭經宋廷召用,並皆固辭。最著名的是尋陽陶淵明先生,他名潛,字元亮,系晉大司馬陶侃曾孫,晉季曾爲彭澤縣令,郡遣督郵至縣,故例應束帶迎見,淵明慨然道:“我不能爲五斗米折腰!”乃解組自歸。隨賦《歸去來辭》,自明志趣。門前種五柳樹,因作《五柳先生傳》,爲己寫照。妻翟氏亦與同志,偕隱栗裏,淵明前耕,翟氏後鋤,並安勤苦,不慕榮利。宋司徒王弘,爲江州刺史時,嘗使淵明友人龐通之,齎着酒餚,邀他共飲。淵明嗜酒,欣然應召,入座便飲。俄頃弘至,淵明只自飲酒,不通姓名,既醉即去。平時所著文章,必書年月,但在晉義熙以前,嘗署年號,一入宋初,唯署甲子,隱寓不事宋室的意思。宋主義隆,正擬遣發徵車,適淵明病歿,方纔罷議,後世號淵明爲靖節先生。疊敘高人,以愧幹祿之士。  王弘聞訃,亦嘆息不置。元嘉九年,弘進爵太保,才閱月餘,亦即逝世。王華、王曇首又皆病終。荊州刺史彭城王義康已入任司徒,錄尚書事,至是因元老喪亡,遂得專握政權。領軍將軍殷景仁升任尚書僕射,太子詹事劉湛升任領軍將軍。湛本爲景仁所引,既沐榮寵,卻暗忌景仁。且前時曾爲彭城長史,與義康有僚佐情,遂格外巴結義康,想將景仁擠排出去。是謂小人。偏偏景仁深得主心,更加授中書令兼中護軍。湛未得加官,但命兼任太子詹事,湛益憤怒,與義康並進讒言,詆譭景仁。宋主始終不信,待遇景仁,反且加厚。景仁亦知劉湛排己,嘗對親舊嘆息道:“引虎入室,便即噬人!”乃託疾辭職,累表不許,但令他在家養痾。湛尚不能平,擬令兵士詐爲劫盜,夜入景仁私第刺殺景仁。謀尚未發,偏有人傳報宋主,宋主亟令景仁徙居西掖門,使近宮禁,因此湛計不行。宋主既知湛陰謀,何不立加窮治,乃使其連害骨肉耶?  嗣是義康僚屬,及湛相知的友人,潛相約勒,無敢入殷氏門。獨彭城王主簿劉敬文,有父名成,尚向景仁處求一郡守。敬文得悉,忙至湛第,長跪叩首,湛驚問何因?敬文嗚咽道:“老父悖耄,就殷家幹祿,竟出敬文意外。敬文不知豫防,上負生成,闔門慚懼,無地自容!爲此踵門請罪。”無恥已極。湛徐答道:“父子至親,奈何不先通知,此次且不必說,下次須要加防!”敬文聽了,如遇皇恩大赦一般,又搗了幾個響頭,方纔辭出。作者亦太挖苦。  後將軍司馬庾炳之,頗有才辯,往來殷、劉二家,皆得相契,暗中卻輸忠宋主。宋主屢使炳之傳達密命,往諭景仁,景仁雖稱疾不朝,仍然有問必答,密表去來,俱令炳之代達,劉湛全然未知,但聞炳之出入殷家,也還道是探問疾病,不加猜疑。此等處何獨放心?  嗣因謝靈運得罪被收,宋主憐他多才,擬加赦宥。彭城王義康,聽劉湛言,說他恃才傲物,犯上作亂,定須置諸重典,乃流戍廣州。究竟靈運有何逆跡,待小子略略敘明。靈運前曾蒙召爲祕書監,見第九回。使整理祕閣書籍,補足闕文,且命他撰述晉書。他嘗挾才自詡,意欲入朝參政,不料應召以後,但教他職司翰墨,未免心下怏怏,所以奉命撰史,不過粗立條目,日久無成。及遷任侍中,朝夕引見,或陳詩,或獻字,宋主嘗稱爲二寶,輒加歎賞。惟總不令他參預朝綱,因此靈運益覺不平,時常稱疾不朝。有時出郭遊行,兼旬不返,既未表聞,又不請假,廷臣噴有煩言。宋主亦嫌他不守官方,諷令辭職,靈運始上表陳疾,奉旨東歸。  族父謝方明,爲會稽太守,靈運即往省視,與方明子惠連相見,大加賞識。又與東海人何長瑜,潁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璇之,詩酒倡和,聯爲知交,惠連亦得與列,稱爲四友。謝氏本爲名族,靈運得先世遺資,畜養僮奴數百人,又得門生數百,同遊山澤間,窮幽極險,伐木開徑,百姓驚擾,目爲山賊。可巧會稽太守,換了一個新任官,叫作孟顗,顗迷信佛教,靈運獨面諷道:“得道須慧業文人,公生天當在靈運前,成佛必在靈運後。”顗深恨此言,遂與靈運有隙,上書奏訐。靈運原是多嘴,孟顗亦覺逞刁。  靈運忙詣闕自訟,得旨令爲臨川內史。一行作吏,仍然遊放自若,爲有司所糾劾,遣使逮治,偏他抗衡不服,竟將來使執住,且作詩道:“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這詩一傳,有司越加藉口,稱爲逆跡昭著,興兵捕住靈運,請旨正法。還是宋主特別垂憐,連義康面奏諸詞,都未聽從,才得免死流粵。也是靈運命運該絕,又有人奏了一本,說他私買兵器,糾結健兒,欲就三江口起事。那時宋主只好割愛,飭令在廣州棄市。看官!你想靈運是個文人,怎能造反?無非是文辭狂放,觸怒當道,徒落得身首異處,貽恨千秋呢!實是一種文字獄。  未幾又由劉湛主謀,要把那宋室長城,憑空毀壞。真個是讒人罔極,妨功害能,說將起來,可痛!可恨!當時宋室良將,首推檀道濟,自歷城全師退歸,進位司空,仍然還鎮尋陽。即江州。左右心腹,並經百戰,有子數人,如給事黃門侍郎檀植,司徒從事中郎檀粲,太子舍人檀隰,徵北主簿檀承伯,祕書郎檀遵等,又皆秉受家傳,才具卓犖。功高未免震主,氣盛益足陵人,朝廷已時加疑忌,留意豫防。會宋主寢疾,歷久不愈,劉湛密語義康道:“宮車倘有不測,餘無足憂,最可慮的是檀道濟。”義康道:“君言甚是,應如何預先處置?”湛答道:“莫如召他入朝,但託言索虜入寇,要他來都面議,如欲乘此除患,便容易下手了。”  義康點首稱善,入白宋主,請召道濟入朝。宋主神疲意懶,無暇問明底細,但模糊答應了一聲,義康遂飛詔馳召。道濟接到詔敕,即整裝起行,妻向氏語道濟道:“震世功名,必遭人忌,今無故相召,恐不免及禍哩!”頗有見識,但奉召不入,亦屬非是。道濟道:“詔敕中說有邊患,不得不赴,諒來亦無甚妨礙,卿可放心!”言爲心聲,可見道濟存心不貳。隨即啓程入都。  及至建康,與義康等晤談,義康謂索虜已退,只是主疾可憂。道濟遂入宮問疾,見宋主卻是狼狽,略略慰問,便即趨出。嗣是宋主病勢,牽纏不退,道濟只好在都問安,計自元嘉十二年冬季入都,直至次年春暮,始見宋主少瘥,乃辭行還鎮。方纔下船,忽有中使馳至,謂聖躬又復不安,仍命他返闕議事。道濟不敢不依,還入都城,甫至闕下,忽由義康出來,指示禁軍,拿下道濟,且令他跪聽宣敕,旁邊趨出劉湛,即捧敕朗讀道:  檀道濟階緣時幸,荷恩在昔,寵靈優渥,莫與爲比,曾不感佩殊遇,思答萬分,乃空懷疑貳,履霜日久。元嘉以來,猜阻滋結,不義不暱之心,附下罔上之事,固已暴之民聽,彰於遠邇。謝靈運志兇辭醜,不臣顯著,納受邪說,每相容隱,又潛散金貨,招誘剽猾逋逃,必至實繁彌廣,日夜伺隙,希冀非望。鎮軍將軍王仲德,往年入朝,屢陳此跡,朕以其位居臺鉉,預班河嶽,彌縫容養,庶或能革。而乃長惡不悛,兇慝遂遘,因朕寢疾,規肆禍心。前南蠻行參軍龐延祖,具悉奸狀,密以啓聞。夫君親無將,刑茲罔赦,況罪釁深重,若斯之甚,便可收付廷尉,肅正刑書,事止元惡,餘無所向。特詔!  道濟聽畢詔書,不禁大憤,張目注視劉湛,好似電閃一般。轉思已落人手,多言無益,索性脫幘投地道:“乃壞汝萬里長城!”說着,即起身自投獄中。那陰賊險狠的劉湛,竟慫恿義康,收捕道濟諸子,令與乃父一同牽出,駢首都市。還有隨從道濟的參軍薛彤,一體收斬。又遣尚書庫部郎顧仲文,建武將軍茅亨,領兵至尋陽,捕系道濟妻向氏,少子夷、邕、演等,及參軍高進之,悉置死刑。道濟有子十一人,統遭駢戮,諸孫亦死,只留邕子孺一人,使續檀氏宗祀。何罪至此?薛彤、高進之,皆有勇力,爲道濟所倚任,時人比爲關羽、張飛。魏人聞道濟被誅,私自慶賀道:“道濟一死,吳人均不足畏了!”小子走筆至此,也不禁爲道濟呼冤。即自錄一詩道:  百戰經營臣力多,無端讒構起風波。  都門脫幘留遺恨,壞汝長城可奈何!  義康與湛既冤殺檀道濟,宋主病亦漸愈。忽有前滑臺守將朱修之,自虜中逃歸,替燕求援。欲知燕國詳情,容至下回再敘。  -------------  蕭承之力破氐衆,爲蕭氏篡劉之濫觴,故本回特別敘明;志功首,即所以記禍始也。劉湛列元嘉五臣之一,而二王迭逝,彭城秉政,乃隱結義康,以排殷景仁,始聯殷而得主寵,繼傾殷而欲自專,小人變詐,幾不勝防,無怪景仁之引爲長嘆也。謝靈運之被誅,當時謂其逆跡昭著,而史官獨以恃才凌物,爲其致禍之由,誠有特見。靈運一文人耳,吟詩遭忌,鍛鍊深文,刑重罰輕,已爲可憫。檀道濟以不世之功,罹不測之禍,自壞長城,冤無從訴。乃知陶靖節之歸隱柴桑,自耽松菊,其固有加人一等者歟!本回連類匯敘,彰癉從公,益可見下筆之不苟雲。

以下是對《南北史演義》第十一回原文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關中南部有一塊險要之地,名叫仇池,佔地約一百頃,地勢高聳,四面環山,頂部高約七里,全靠羊腸小道連接,要經過三十六個山峯才能登上山頂。山上草木豐美,還有可以煮鹽的資源,長期以來一直被氐族佔據。東漢末年,氐族首領姓楊名騰,佔領仇池。他的孫子叫楊千萬,向曹操稱臣,被封爲百頃王。再傳到楊飛龍時,勢力漸漸強盛,西晉時被封爲平西將軍。飛龍沒有親生孩子,便收養外甥令狐茂搜爲子,茂搜改姓楊。三代之後傳到楊初,自稱爲仇池公。他的曾孫楊纂被前秦所滅。前秦滅亡後,楊氏後人楊定逃亡到隴右,聚集了千餘家舊部,重新佔據仇池,遷居到距仇池二十里的歷城,與山東的歷城不同,隨後攻下了天水、略陽等地,自稱隴西王,後來被西秦王乞伏乾歸所殺。

他的堂弟楊盛留守仇池,自稱仇池公,向外擴張,攻佔了漢中,向西晉稱臣,晉朝封他爲徵西大將軍,兼封仇池王。宋朝建立後,再次封楊盛爲車騎將軍,晉爵爲武都王。楊盛仍然尊奉晉朝的年號,沿用“義熙”年號。

元嘉二年,楊盛病重臨終,臨終前對兒子楊玄說:“我年老了,此後要繼續效忠晉朝,你應當好好侍奉宋朝皇帝。”楊玄痛哭接受遺命。楊盛去世後,便向宋朝報喪,開始使用“元嘉”年號。宋朝任命楊玄繼承父爵,之後他還與北魏交好,被封爲徵南大將軍兼南秦王。不過才過了四年,楊玄又病重,召弟弟楊難當前來,對他說:“如今國家尚未安定,最需要的是安撫百姓。我兒子楊保宗年紀還小,你應接掌國事,不要辜負先輩的功業!”楊難當堅決推辭,表示願意輔佐立楊保宗爲君。楊玄死後,楊難當果然兌現諾言,立楊保宗爲繼承人。

然而楊難當的妻子姚氏卻私下勸他:“國家尚未完全安定,應該立長君,怎能反而扶持一個孩子呢?”這婦人愛挑是非,楊難當聽信了她的言論,便廢黜了楊保宗,自稱都督雍、涼、秦三州軍事,兼徵西大將軍、秦州刺史、武都王。

恰好當時赫連氏政權被消滅,上邽地區空虛,楊難當便派兒子楊順接管上邽,擔任留守。又封楊保宗爲鎮南將軍,派他戍守宕昌。楊保宗密謀趁機襲擊楊難當,事情敗露,被逮捕囚禁。楊難當又想吞併漢中,暗中尋找時機。

這時,梁州刺史甄法護治理無方,政令混亂。宋文帝下令派刺史蕭思話去接任。蕭思話還沒到任,楊難當便趁機先發制人,調集兵力,直接襲擊梁州。甄法護本來無能,軍備早已廢弛,一聽說氐族軍隊到來,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帶着家人逃到城外,投奔洋州。氐族軍隊順利進入梁州城。

蕭思話抵達襄陽後,得知梁州失守,立刻派司馬蕭承之率五百人前去救援,又派長史蕭汪之率五百人作爲後援。各位讀者請注意,蕭承之就是後來齊國太祖的父親,早年曾任濟南太守,曾用“空城計”擊退魏軍。這次被派往漢中任太守,與蕭思話一同東行,並擔任行軍司馬。奉命爲先鋒,他覺得隨軍兵力太少,決定沿途招募兵士,最終收集了千人,進駐磝頭。

楊難當焚燒掠奪漢中後,率軍西返,留下將軍趙溫鎮守梁州。趙溫命魏興太守薛健駐守黃金山,副守姜寶駐守鐵城。這兩座山相對,相距僅一里左右,他們砍樹堵路,阻截宋軍前進。蕭承之派陰平太守蕭坦進攻兩座據點,掃清障礙,長驅直入,先攻下鐵城,接着拿下黃金山,斬殺了薛健和姜寶,他們潰敗逃跑。趙溫親自帶兵攻擊蕭坦營地,蕭坦奮起迎戰,衝鋒在前,左砍右劈,殺了數十名氐兵。後方士兵隨行進攻,徹底擊潰趙溫的軍隊,趙溫見大勢已去,狼狽逃走。蕭坦也受了傷,退回到大營休養。蕭承之又派司馬錫文祖去守黃金山。後隊蕭汪之也趕到,還有平西將軍、臨川王劉義慶(劉道規的繼承人)也派將軍裴方明帶領三千士兵來助戰。蕭思話派參軍王靈濟帶偏師出洋川,進攻南城。氐將趙英據守險要,被王靈濟打敗,活捉趙英。南城空虛,無糧可取,王靈濟便撤兵回營,與蕭承之會合。

蕭承之指揮各路軍隊追擊氐軍,行至漢津,只見兩岸佈滿敵軍營寨,中間架起浮橋,騎兵步兵交錯,兵器森嚴,顯然即將爆發一場激烈戰鬥。蕭承之下令佈陣,從容迎戰。敵軍主帥是楊難當之子楊和,他集結了趙溫、薛健等部,兵力約一萬人,據守漢津,抵禦宋軍。見宋軍到來,楊和便指揮大軍包圍蕭承之的營地,環攻數十圈。蕭承之開營迎戰,由於距離太近,弓箭無法使用,只能手持短刀拼死搏鬥。氐兵全副穿有犀牛鎧甲,刀鋒無法刺入,蕭承之急忙命令士兵砍斷長矛,把大斧綁在矛頭,橫砍過去,每次動手都能砍倒十多個氐兵,氐軍抵擋不住,紛紛潰逃。楊和等將領逃回營地,點燃了一把無名之火,將所有營帳和浮橋全部燒燬,退守大桃寨。

隨後,蕭思話、裴方明等也陸續趕到,與蕭承之合力進攻,接連獲勝,不僅將大桃寨的敵軍全部驅逐,甚至收復了梁州。早在楊盛時期,曾短暫佔領過漢中,奪取了魏興、上庸、新城三郡,如今這些都被重新奪回,漢中全境再無氐族人。楊難當怕宋軍深入,急忙上書請罪。宋文帝認爲他態度誠懇,便下詔赦免他。任命蕭思話鎮守漢中,並加封爲寧朔將軍。同時召蕭承之回京,任命爲太子屯騎校尉。將甄法護下獄,賜死。此外,還有益州盜匪趙廣、秦州盜賊馬大玄等先後作亂,全部被平定,此處不詳述。

再說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奪取河南後,分兵駐守各地,任命崔浩爲司徒,長孫道生爲司空。道生一向節儉,幾十年只用一塊熊皮當毯子,從不更換。魏主曾讓樂工作歌頌他,稱“智如崔浩,廉如道生”。崔浩還勸魏主停止武力,推行文教,廣泛徵召有才學的士族遺賢,如范陽人盧玄、博陵人崔綽、趙郡人李靈、河間人邢穎、渤海人高允、廣平人遊雅、太原人張偉等,皆授中書博士之職。其中崔綽以母親年老爲由,拒絕受官。崔浩還改革法律,廢除四歲、五歲刑罰,改爲一年刑罰,增加“議親、議貴、議功”等可減免的條例,官階九品以上可酌情減免刑罰,若婦女懷孕遭刑,可延期至產後百日再依法判刑。京城設“登聞鼓”,讓百姓可以擊鼓上告冤情,民衆對此非常滿意,社會稱其治理有方。魏主也想與宋朝和好,安定邊境,便派遣散騎侍郎周紹前往宋朝訪問,請求通好,同時希望結爲盟親。宋文帝含糊應答,僅派使臣魏道生回訪,從此兩國使節往來不斷。

魏主立長子拓跋晃爲太子,又派散騎常侍宋宣前往宋朝,爲太子求婚。宋文帝卻始終支支吾吾,沒有同意,最終兩國和好持續十餘年,算是魏主的一番美意,值得南朝人接受。

宋文帝劉義隆聽說魏主愛賢恤民,也頒佈了多道勸農、舉薦人才的詔書。但官場親貴專權,官吏濫用法律,即使有少數遺老遺賢,也都不願輕易出山,白白浪費好官職。南朝武帝時期,曾召請武陽人李密擔任太子洗馬,李密因想終老侍奉祖母劉氏,上表陳情,堅決推辭。皇帝只好收回成命,允許他回鄉奉養。還有譙郡人戴逵的兒子戴顒,繼承父親遺志,鍾愛琴書,多次被徵召,但始終不肯出仕。南陽人宗炳和妻子羅氏隱居江陵,也堅決不接受徵召。還有廣武人周續之、臨沂人王弘之、魯地人孔淳之、枝江人劉凝之等,都抱有高尚志向,多次被朝廷徵召,皆以各種理由推辭。最著名的當屬尋陽人陶淵明,他名潛,字元亮,是晉大司馬陶侃的後代,晉朝末年曾任彭澤縣令。有一天,郡裏差官督郵來到,按規定要他穿戴整齊迎接,陶淵明卻慨然說道:“我不能爲了五斗米而折腰!”於是辭官歸隱。後來寫了《歸去來辭》表達自己的志向。他在門前種了五棵柳樹,因此寫下《五柳先生傳》描摹自己。妻子翟氏也與他志趣相投,一同隱居在栗裏。陶淵明前邊耕田,翟氏在後邊鋤草,勤懇勞作,不願追求名利。宋司徒王弘曾任江州刺史時,曾派朋友龐通之帶着酒食去邀請他飲酒。陶淵明嗜酒,欣然赴約,入席便喝酒。不久王弘到來,陶淵明只管飲酒,沒有通報姓名,喝醉後便離開。他平時寫的文章都註明年份,但晉朝義熙以前曾署年號,到了宋朝初年,便只寫“甲子”年,暗含不事宋室之意。宋文帝正打算派使臣徵召陶淵明,他卻病逝,才作罷。後世稱他爲“靖節先生”。接連敘述這些高潔之士,以諷刺那些貪圖仕途、鑽營權貴之人。

王弘聽說噩耗後,也十分悲痛嘆息。元嘉九年,王弘被升爲太保,不到一個月便去世。王華、王曇首也相繼去世。荊州刺史彭城王劉義康已入朝爲司徒,兼任錄尚書事,隨着元老凋零,他便獨攬大權。領軍將軍殷景仁升任尚書僕射,太子詹事劉湛升任領軍將軍。劉湛本是殷景仁引薦的,得勢後卻暗中嫉妒。他曾任彭城長史,與劉義康有同事之誼,於是格外巴結劉義康,意圖排擠殷景仁。這種小人行徑,令人警惕。偏偏殷景仁深受皇帝信任,被任命爲中書令兼中護軍,而劉湛雖未獲得高官,但被任命爲太子詹事,更加憤怒,與劉義康共同進讒言,詆譭殷景仁。宋文帝始終不信,反而對殷景仁更加優待。殷景仁也察覺劉湛排擠自己,曾對親友嘆息說:“引虎入室,必遭噬害!”於是託病辭職,多次上表推辭,仍被拒絕。最終被劉義康和劉湛聯手陷害。

此後,朝廷有前滑臺守將朱修之從敵國逃回,請求燕國援助。詳情待下回再敘。


蕭承之擊敗氐族軍隊,被視爲蕭氏篡權的開端,因此本回特別詳述,意在表彰功績,也警示禍患的起始。劉湛被列爲“元嘉五臣”之一,但兩王相繼去世,劉義康掌握朝政後,先是聯合殷景仁以獲得寵信,後又傾軋殷景仁,謀求獨掌大權,小人之變詐,幾乎難以防範,難怪殷景仁感慨萬分。謝靈運被殺,當時傳言其“逆跡昭著”,但史官卻歸因於“恃才凌物”,確有獨到之處。謝靈運不過是個文人,吟詩惹禍,被陷害、逼審,刑罰過重卻處罰過輕,已令人同情。而檀道濟以不世之功,竟遭冤殺,被構陷,成爲“自壞長城”的典型,冤屈無處申訴。由此可見,陶淵明選擇歸隱柴桑,自娛松菊,其品格之高,確比常人高出一等。本回連類並述,褒貶分明,足見作者筆法嚴謹、公正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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