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二回 起義師入京討逆 迎御駕報績增封
劉裕已經商定密謀之後,便和何無忌假借外出打獵爲名,召集義士。一共集結了上百人,其中最著名的有二十餘人,除何無忌和劉毅外,其他人員名單如下:劉道憐是劉裕的弟弟,魏詠之是魏欣之的弟弟,魏順之是魏欣之的弟弟,檀憑之是檀祗隆的弟弟,檀道濟是檀憑之的叔父,檀範之是檀道濟的堂兄,檀韶是檀憑之的侄子,劉藩是劉毅的弟弟,孟懷玉是孟昶的弟弟,向彌、管義之、周安穆、劉蔚、劉珪之是劉蔚的弟弟,臧熹、臧寶符是臧熹的弟弟,臧穆生是臧熹的侄子,童茂宗、周道民、田演、範清等人。
這二十餘人個個智勇雙全,擔任先鋒。何無忌假扮成朝廷使者,一人先騎馬進入丹徒城,黨羽隨後跟入。桓修毫無察覺,聽到有使者到來,便立刻出門迎接。何無忌見到桓修,沒有多問,直接拔出佩刀將其斬殺。隨即高聲呼喊討伐桓玄,官吏和士兵驚慌四散,沒有人敢反抗。劉裕也隨即騎馬進入府衙,張貼公告安定百姓,很快局勢便控制住了。隨後,將桓修的棺木安葬在城外。並任命東莞人劉穆之爲府主簿,又派劉毅前往廣陵,命令孟昶和劉道規立刻響應。
孟昶和劉道規假裝邀請桓弘外出打獵,約定第二天清晨時分見面。第二天黎明時分,二人率領幾十名壯士,站守在府衙門口,等門一開便立刻衝進去。桓弘當時正在喫粥,被劉道規突然持刀衝上前,直接砍穿頭部,當場死亡。隨即,他們率衆渡江,與劉裕會合。
徐州司馬刁弘得知丹徒發生變故,便率文武官員前來城下探查真相。劉裕登上城牆,假裝說:“郭江州已經歸順朝廷,反叛的勢力已在尋陽平定,我們奉有密令,要剿除叛黨。今天,叛賊的首級已經送往大航示衆。各位都是大晉臣子,無緣無故來此,是想幹什麼?”刁弘等人相信了這話,便立即退走。
恰好劉道規、孟昶等人從廣陵趕來,隊伍有上千人。劉裕便命令劉毅追擊刁弘。等到劉毅回報後,又讓他寫一封信給兄長劉邁,派周安穆攜帶信件進京,催促起兵。原來劉邁當時留在建康,桓玄任命他爲竟陵太守,正準備出發。收到劉毅的信後,他猶豫不決。周安穆見劉邁懷疑,怕事泄被殺,急忙返回,未能及時通知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等人。劉邁實在無計可施,想趁夜乘船前往赴任避禍。突然收到桓玄來信,信中說:“北府一帶的民心如何?我最近見到劉裕,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況,需要你詳細稟告。”此信的潛臺詞是:等你到了任上,再向我報告。劉邁卻誤解了信意,認爲桓玄已經察覺劉裕的起兵陰謀,不得不提前告發。這叫做“賊膽心虛”。於是他無法登船,只能在城中等待天亮,等到天色微明後,便入朝向桓玄報告。
桓玄聽說劉裕已經反叛,頓時十分驚恐,便封劉邁爲重安侯。劉邁叩謝後退朝,結果有人向桓玄進讒言,說劉邁與周安穆往來,恐怕是共謀。桓玄於是將劉邁逮捕下獄,並抓捕了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三人,與劉邁一同遭受刑罰。同時,桓玄召來弟弟桓謙和丹陽尹卞範之等人,商議如何抵抗劉裕。桓謙請求迅速發兵,桓玄決定屯兵覆舟山,堅守防禦。在桓謙等人再三懇請之下,才下令:派頓邱太守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分別在北邊阻擋劉裕的軍隊。
劉裕得知桓玄已派兵,也決心主動進攻,自任總督徐州事務,任命孟昶爲長史,鎮守京口。集結了來自兩個州的義兵,共一千七百人,督率南下。還命令何無忌起草檄文,聲討桓玄的罪行。
何無忌在夜間寫下檄文,被其母劉氏發現,母親看到後哭着說:“我若能像東海的呂母那樣,王莽時代的人也能做到,那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兄弟之間的仇恨,不可不報。檄文寫完後,第二天清晨呈交給劉裕。劉裕立即下令發佈,主要內容是:
“成敗相互依存,常理並非太平。邪惡之人趁機作惡,有時也遭遇聖明的君主。自大晉以來,屢次遭遇重大災禍,尤其是隆安年間以後,國家多事,忠臣良將被殺害,正直賢能的人死於奸賊之手。逆賊桓玄,肆意欺凌,聚集軍隊佔據荊郢,暴行於都城。上天未忘災難,邪惡勢力不斷滋生,短短一年之內,便顛覆了國家,君主流亡,朝廷失守,神器淪喪,祖宗廟堂毀於一旦。比起夏后氏遭遇寒浞、漢朝遭遇王莽、董卓,相比桓玄,更是不可同日而語。自從桓玄篡位以來,多年以來,連續乾旱,百姓生活無望,士人和百姓疲於運輸,文武官員困於營建,家庭離散,父子分離,怎能僅用‘大東有杼軸之憂,摽梅有傾筐之怨’來形容呢!仰望天象,俯察人間,這樣的王朝能存,誰還能亡?凡是心中有良知的人,怎能不痛心疾首?我們之所以夜不能寢,日不能寐,是因爲痛心於忠烈之士的死,於是祕密籌劃,歷經艱險,如同涉險過虎,趁勢奮起,義無反顧,絕不求全。輔國將軍劉毅、廣武將軍何無忌、鎮北主簿孟昶、兗州主簿魏詠之、寧遠將軍劉道規、龍驤參軍劉藩、振威將軍檀憑之,都是忠義之士,忠貞如金,光明如日,手執武器,誓死戰鬥。益州刺史毛璩,萬里同心,平定荊楚。江州刺史郭昶之,迎接國君,安頓於尋陽。鎮北參軍王元德等,也率部衆佔據石頭城。揚武將軍諸葛長民,聚集義士,已控制歷陽。徵虜參軍庾頤之,暗中聯絡,擔任內應。衆人合力,各地紛紛響應,當日就斬殺了僞徐州刺史安城王桓修、青州刺史桓弘。義軍集結,文武官員爭先恐後,都認爲沒有統一,事情就無法收拾。劉裕辭讓再三,最終決定總攬軍權,上承祖宗靈光,下盡義士力量,剿滅叛賊,肅清京城。各位公侯,有的世代忠貞,有的身負爵位,卻都俯首於奸臣,無法自效,面對現實,豈不令人悲嘆?如今的行動,正是天時所至。劉裕自己才能平庸,無法比得上古人,身居敗局之後,乘勢而起,心情誠懇,激動憤慨,望向天地,滿懷思念,遙望山川,心中期盼。此檄文一發出,心馳於賊廷。凡接到此檄者,都必須遵從,如同律令!”
然而,檄文中的內容,如毛璩等人,多數是誇大其詞,其實並未真實發生。郭昶之根本沒有歸順,王元德反而被殺,連諸葛長民也未能守住歷陽,不過是傳訛誇大,卻足以讓中原地區人心動搖,叛賊驚懼。桓玄自從劉裕起兵後,整天惶恐不安,有人勸他說:“劉裕只是烏合之衆,必不會長久,何足畏懼?”桓玄搖頭道:“劉裕是當世英雄,劉毅家徒四壁,連賭博都敢一擲百萬,何無忌相貌酷似我舅父,三人合力起事,怎麼能說他們沒有成功呢?”恐怕也難對上自己的親人和部下。果然,消息不斷傳來,吳甫之在江乘戰敗而死,皇甫敷在羅洛橋陣亡。劉裕軍中雖然也損失了一個檀憑之,但士氣更加高漲,進攻愈發猛烈。桓玄急忙派桓謙駐守東陵,卞範之駐守覆舟山西,兩軍合計兩萬人。劉裕抵達覆舟山東,命令各軍飽餐一頓,然後扔掉剩餘糧食,以示必死之心。劉毅手持長矛爲先鋒,劉裕也握刀繼進,將士們士氣高漲,一往無前,衝鋒陷陣,一人可擋十人,十人可擋百人,喊聲震天動地。恰逢有風助戰,劉裕趁風縱火,濃煙烈火沖天,燒得桓謙、卞範之兩軍焦頭爛額,與鬼爲鄰。桓謙、卞範之慌忙敗逃,劉裕立刻率領大軍追擊,多路並進。桓玄料到劉裕軍不可敵,先派殷仲文準備好船隻,前往石頭城準備逃亡。這時接到桓謙戰敗的消息,連忙讓兒子桓升騎馬出城,到石頭城外登船,順江而下。劉裕乘勝長驅直入,終於攻入建康。
建康城中已無朝廷正統,由劉裕出示安民令,又擔心百姓驚慌,便遷都至石頭城,設立留臺,總管百官,毀掉了桓氏宗廟主,另立晉朝祖宗神位,安置在太廟。又派劉毅等人追擊桓玄,同時派尚書王嘏率領百官前往迎接晉安帝。並下令消滅桓氏宗族,派臧熹進宮,收繳文獻典籍和器物,查封府庫。司徒王謐原是桓玄的心腹,桓玄篡位時曾親自解除晉安帝的印璽,把印璽交給桓玄,當時衆人視其爲罪魁,勸劉裕誅殺王謐,但劉裕與王謐早年曾相交,少年時貧寒,曾由王謐代他償還債務,因此不忍心加害,仍讓他繼續任職。雖然出於私情,卻違背了公義。王謐又向劉裕進獻諛辭,願推舉劉裕統領揚州軍務。劉裕多次推辭,最後任命王謐爲侍中,領揚州刺史,兼任錄尚書事。王謐進一步建議劉裕統領八州軍事(揚、徐、兗、豫、青、冀、幽、並),兼任徐州刺史。劉裕最終接受了任命。命令劉毅爲青州刺史,何無忌爲琅琊內史,孟昶爲丹陽令,劉道規爲義昌太守,軍國大事全部交由劉穆之負責安排。一切倉促處理,無不妥當。
只有諸葛長民延誤未出發,陰謀泄露被俘。刁逵尚未接到建康消息,便被押上囚車,派使者押往建康。途中得知桓玄已敗逃,建康已落入劉裕之手,那使者高興地將長民釋放,返回歷陽。歷陽軍民趁機起義,包圍刁逵。刁逵突圍而出,恰好遇到長民,被長民攔截,隨後城中兵士追來,刁逵無論怎樣狡猾,最終也只能逃亡。長民後來集合散兵,再次襲擊江陵,被將軍劉懷肅察覺,設伏迎擊,一戰殲滅。長民是桓氏後起的猛將,至此喪命,桓氏殘餘勢力基本被消滅,只剩下桓謙等人逃往後秦。
晉安帝改年號爲“義熙”。再次下詔赦免,除了桓謙等人不赦外,特別赦免了桓衝的孫子桓胤,將其流放到新安,以延續桓衝宗族祭祀,保全功臣血脈。桓衝是桓玄的叔父,曾有功於晉室,封爲豐城公,詳情見《兩晉演義》。劉裕得知後,派劉毅、劉道規留守夏口,命何無忌奉安帝東歸。安帝於是從江陵啓程,回到建康。百官前往朝廷請罪,皇帝下詔讓他們全部恢復官職。任命琅琊王司馬德文爲大司馬,武陵王司馬遵爲太保,並對功臣進行封賞,首功屬於劉裕,其次爲劉毅、何無忌、劉道規。詔書中寫道:
“朕因愚昧,遭遇家國變亂,親身經歷種種災難,處境極爲艱難。逆臣桓玄,蓄意造亂,行兇作惡,瘋狂殘暴,欺壓天下,欺騙神靈,肆意篡位,祖宗基業已經毀滅,七廟祭祀全數毀壞,如同墜入深淵,無法比喻。大晉王朝,自有英明的君主,天意所歸,賢明英武。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並、江九州軍事,鎮軍將軍徐、青二州刺史劉裕,忠誠正直,神武非凡,能夠與天道相契,義士齊聚,因此一聲號召,波濤翻湧,英風四起,京城重歸清明。冠軍將軍劉毅、輔國將軍何無忌、振武將軍劉道規,奮起前行,一舉擒獲逆賊首級,荊、漢地區雲霧盡散。使大晉正統恢復,永固於山嶽大川,重新建立國家,回到朕的手中。宗廟得享七百年恩澤,國家迎來新的秩序。我深感功業之重,德行之高,已遠超古今,書冊記載中,從未有過。雖然功勞巨大,難以用言辭形容,但爲表彰功績,弘揚正道,哲王必先賜予殊榮。因此,我給予劉裕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的職位,仍保留徐、青二州刺史的原職。此番任命,是爲擴大疆域,開啓新時代。特此頒佈。”
詔書下達後,劉裕上表堅決推辭。後來又加封他爲錄尚書事,他仍不接受,請求回到地方駐防。安帝不同意,派遣百官勸說,劉裕依然堅決推讓,入朝陳情,表示願意到外地鎮守,才改任劉裕都督荊、司、梁、益、寧、雍、涼七州,加上先前的十六州,統轄所有軍事事務,仍保留原官職,劉裕這才接受,返回丹徒駐守。封劉毅爲左將軍,何無忌爲右將軍,分別統轄豫州、揚州軍事,劉道規爲輔國將軍,統轄淮北軍事。其餘如幷州刺史魏詠之等人,也都獲得官職提升。
早年,劉毅曾擔任劉敬宣的參軍,當時人們推舉他爲有氣量的英雄。劉敬宣說:“有非凡才能的人,必然有非凡的胸懷。這位劉毅外表寬厚,內心卻多疑,自誇輕人,假使一旦得志,恐怕會欺壓下屬,自取滅亡。”這句話爲後來劉裕殺劉毅埋下了伏筆。劉裕聽到這話後,曾因此感到遺憾。等到劉毅被任命爲地方大員,便派人告訴劉裕:“敬宣並未參與這次起義,就讓他擔任郡守,已經算是優待,若再升任江州刺史,更令人震驚,恐怕會令猛將勞臣懈怠。”劉裕遲遲未下決定。劉敬宣得知後,內心不安,便上表請辭,被召回擔任宣城內史。此後,劉毅和何無忌分道出擊,討伐桓玄殘餘勢力,將桓亮、符玄等小股叛亂分子一概剿滅,荊、湘、江、豫等地區全部平定。晉廷任命劉毅都督淮南五郡,兼任豫州刺史;何無忌都督江東五郡,兼任會稽內史。從此劉毅愈加驕傲,目空一切,自以爲是。
後來,劉裕追敘討伐桓玄的功勞,再次進行封賞,詳情待下回說明。
——桓玄作亂時,劉裕立馬起兵,這就像在深水裏驅趕魚,叢林裏驅趕雀,桓玄死後,劉裕因此富貴。桓玄怎能說是鷂子或野貓呢?一般來說,梟雄崛起,必定有重大的功業,足以震撼人心,令朝廷上下敬畏,如此才能任意行事,潛移默化地改變國家命運。王莽、董卓等人皆如此。劉裕只是王莽、董卓這類人的影子,而桓玄的出現,正好促成了這一切。桓玄多麼愚蠢,劉裕多麼聰明啊!至於安帝返京後,對功臣進行封賞,劉裕是首功,卻再三推讓,成就不居。正如周公曾因流言恐懼,王莽則表現謙恭。如果當年他早死,一生的真僞又有誰能分辨呢?我讀這首詩,更可看出劉裕的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