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八十九回 覆全軍元顯受誅 奪大位桓玄行逆

卻說孫恩溺死,尚有妹夫盧循,未曾從死,爲衆所推,奉爲頭目。循系晉從事中郎盧諶從孫,雙眸炯徹,眉宇清揚,少時工草隸書,並善弈棋。沙門惠遠,有相人術,嘗語循道:“君可謂風雅士,可惜志存不軌,終乏善果,奈何奈何!”盧循聽了此言,倒也不以爲意。及長,娶孫恩妹爲妻。恩糾衆作亂,與循通謀。循常勸恩撫綏士卒,故人樂爲循用。恩死後即奉循爲主,仍然蟠踞海島,不服晉命。晉廷還想命劉牢之等,出兵剿循,偏長江上游,突起了一場大亂,幾乎把東晉江山,席捲了去,於是不暇顧循,但期掃清長江亂事,好幾年才得就緒。  看官欲問亂首爲誰?就是都督八州,兼領荊江二州刺史的桓玄。應八十五回。玄先令兄偉爲雍州刺史,晉廷不敢駁議,他遂得步進步,表移偉爲江州刺史,鎮守夏口。司馬刁暢爲輔國將軍,監督八郡軍事,鎮守襄陽。且遣部將桓振皇甫敷馮該等,並戍湓口。移沮漳蠻二千戶至江南,爲立武寧郡,更招集流民萬人,爲立綏安郡。兩郡俱增設郡丞。晉廷徵廣州刺史刁逵,及豫章太守郭昶之入都,俱被玄留住不遣。玄自謂地廣兵強,勢壓朝廷,遂欲篡奪晉祚,屢上書報告禎祥,隱諷執政。更向會稽王道子上箋,再爲王恭訟冤。會稽王父子,見了玄箋,當然惶懼。廬江太守張法順,進白元顯道:“玄始得荊州,人心未附,若使劉牢之爲先鋒,再用大軍繼進,取玄不難了。”激成亂釁,斯爲厲階。元顯本倚法順爲謀主,聽了此言,自然心動。適武昌太守庾楷,密使人自結元顯,請爲內應,反覆小人,最爲可惡。元顯大喜,即遣法順至京口,轉告牢之,牢之頗有難色。法順還報元顯道:“牢之無意效命,看他詞色,將來必且叛我,不如召他入京,先斬此人,否則反多一敵,難免誤事。”元顯聽了,不以爲然,竟不從法順所請。此議偏獨不從,也是該死。一面大治水軍,準備討玄。  元興元年元旦,竟由晉廷頒詔,數玄罪狀。即授元顯爲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加黃鉞,節制十八郡軍馬。小船怎可重載。使劉牢之爲前鋒,譙王尚之爲後應,剋日出發,前往討玄。加會稽王道子爲太傅,居中秉政。元顯欲盡誅諸桓,驃騎長史王誕,爲中護軍桓修舅,力向元顯解免,謂修等與玄,志趣不同,元顯乃止。法順又入請道:“桓謙兄弟,謙即修兄。每爲上流耳目,應速即加誅,借杜奸謀,況兵事成敗,系諸前軍,牢之居前,一或有變,禍敗立至,最好令劉牢之殺謙兄弟,示無貳心,彼若不肯受命,隱情已露,我也好預先防備了。”元顯怫然道:“今非牢之不能敵玄,且三軍甫出,先誅大將,人情亦必不安,這事怎可行得?”法順再三固請,元顯只是不從,且因謙父桓衝,遺惠及荊,特授謙荊州刺史,都督荊益寧涼四州軍事,冀撫荊人。不殺反賞,真是顛倒。桓玄坐踞江陵,自思東土未靖,朝廷不暇西顧,可以蓄  力觀釁。及聞元顯已統軍出討,也不禁意外驚心,因欲完城聚甲,爲自固計。長史卞範之道:“明公聲威,傳聞遠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物情,若進逼近畿,示以禍福,勢必瓦解。明公自可得志,怎可延敵入境,自取窮蹙呢?”玄依範之言,遂抗表傳檄,罪責元顯。留兄偉守江陵,自舉大兵東下。途次尚未免卻顧,及行過尋陽,並不見有官軍,才放大了膽,驅軍急進,部衆亦勇氣加倍。又探悉庾楷詭謀,分兵誘襲,把他拘住,於是江東大震。元顯甫出都門,接得桓玄來檄,已經心慌,再得庾楷被囚消息,免不得驚上加驚,勉強下船,終不敢發。晉廷上下,也不免着忙,特遣齊王柔之,原故南頓王宗之子,過繼齊王冏,承祀襲封。執着騶虞幡,出告荊江二州,諭令罷兵。途中遇着桓玄前鋒,不服朝命,竟將柔之殺死。玄順流直至姑孰,使部將馮該等,往攻歷陽。襄城太守司馬休之,即譙王尚之弟。嬰城固守,玄軍堵截洞浦,縱火焚豫州軍艦。豫州刺史譙王尚之,率步卒九千,列陣浦上,又遣武都太守楊秋,屯兵橫江。秋竟降玄軍,反引玄軍攻尚之,尚之衆潰,自奔塗中,避匿數日,終被玄軍擒去。休之出戰敗績,棄城遁走。  劉牢之本來觀望,不附元顯,他想利用桓玄,除去元顯父子,再伺玄隙,把玄翦除,然後好職掌大權,唯所欲爲,算盤太精明瞭。所以牢之雖爲前驅,始終未肯效力。下邳太守劉裕,此時也奉調從軍,爲牢之參謀,請牢之亟往擊玄。牢之搖首不答。可巧牢之的族舅何穆,陰受玄囑,進說牢之道:“從古以來,功高必危,試看越文種,秦白起,漢韓信,俱身事明主,盡忠戮力,功成以後,且不免誅夷,何況爲暗主所任使呢?君如今日戰勝,亦必傾宗,戰敗當然夷族。勝敗俱不能自全,何若幡然改圖,尚得長保富貴。古人射鉤斬袪,還不害爲輔佐,今君與桓玄,素元嫌隙,難道不好相親麼?”牢之正有此意,便令何穆報玄,陰與相通。劉裕再諫不從,牢之甥何無忌,爲東海中尉,也極諫牢之,終不見聽。裕又使牢之子敬宣入諫,以漢董卓比玄,請牢之急擊勿失。牢之反怒叱道:“我也知桓玄易取,但平玄以後,試問驃騎能容我否?”敬宣不好違父,只得唯唯聽受。牢之遂遣敬宣潛詣玄營,奉上降書。玄佯爲優待,授任諮議參軍,乘勢進迫建康。  元顯將要出發,忽有急報傳到,謂玄已至新亭,嚇得魂不附體,棄船返奔,退屯國子學。越日,出陣宣陽門外,軍中自相驚擾,俄而玄軍前隊,鼓譟前來,大呼放仗。元顯拍馬急奔,還入東府,元顯討王恭時,曾以果銳見稱,此時竟如此頹靡,到已死得半截了。將佐統皆逃散,惟張法順一騎隨歸。元顯前曾錄尚書事,與乃父東西對居,道子所居稱東錄,元顯所居稱西錄,西府車騎輻輳,東府門可張羅,後來星孛天津,元顯解職,仍加尚書令。吏部尚書車胤,密白道子,請抑元顯。元顯聞悉,謂胤離間父子,意欲害胤,胤竟惶急自殺。自是公卿以下,無一敢與元顯抗禮。至元顯敗還,大都袖手旁觀,無人顧恤,只有道子是情關骨肉,狼狽相依,雖平時亦隱恨元顯,到此丟去前嫌,想替兒子設法。怎奈想了多時,不得一籌,惟有相對泣下。俄而從事中郎毛泰,導引玄軍,闖將進來,七手八腳,把元顯抓了出去,送往新亭,縛諸舫前,由玄歷數元顯罪惡。元顯也不多言,但自稱爲王誕張法順所誤,懊悔不休。玄覆命將王誕張法順拿住,與元顯同付廷尉,置諸獄中,一面整仗入京,矯詔解嚴,自爲丞相,總掌百揆,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領揚州牧。令桓偉爲荊州刺史,桓謙爲尚書左僕射,桓修爲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爲江州刺史,卞範之爲丹陽尹,王謐爲中書令。新安太守殷仲文,系玄姊夫,棄郡投玄,星夜入都,玄即授爲諮議參軍。晉安帝本同木偶,未曉國事,內政一切,統由琅琊王德文代理,德文又無兵無權,如何能制服桓玄?玄得獨斷獨行,不過藉着天子的名目,號令四方,當下將元顯等牽出獄外,先將元顯開了頭刀,次及譙王尚之,又次及庾楷張法順。惟王誕本應同斬,桓修爲舅乞憐,才得免死,流戍嶺南。再收捕元顯家屬,得元顯子六人,一併處死。只因道子爲安帝叔父,不得不欺人耳目,先行奏聞,然後處置。奏中有“道子酣縱不孝,罪應棄市”等語。復詔援議親故例,貸道子死,徙居安成郡,使御史杜竹林,偕往管束。竹林密承玄旨,鴆死道子,父子代握政權,威嚇已極,至此相繼遇害,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呢。法語之言。  劉牢之留次溧州,靜待好音,好幾日才見朝命,但授爲會稽內史。牢之驚歎道:“今日便奪我兵權,禍在目前了。”已而敬宣自建康馳至,乃是討差出來,佯稱替玄慰諭,暗中卻爲父設謀,進襲桓玄。牢之遲疑未決,私召劉裕入商道:“我悔不用卿言,致爲桓玄所賣。今欲北趨廣陵,聯結高雅之等,起兵討逆,卿可從我去否?”裕答道:“將軍率勁卒數萬,望風降玄,今玄已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士,已失望將軍,將軍豈尚能再振麼?裕只有棄官歸裏,不敢再從將軍。”言畢即退,出外遇着何無忌。無忌密問道:“汝將何往?”裕與語道:“我觀劉公必不能免,卿不若隨我至京口。桓玄若守臣節,我與卿不妨事玄,否則與卿圖玄便了。”無忌依議,也不向牢之告辭,竟偕裕同往京口去了。牢之大集僚佐,擬據住江北,糾衆討玄。參軍劉襲進言道:“天下惟一反字,最悖情理,將軍前反王兗州,指王恭。近日反司馬郎君,指元顯。今又欲反桓玄,一人三反,如何自立?”這數句話說得牢之瞠目結舌,無言可答。襲亦退出,飄然自去。佐史亦多半散走。牢之驚懼,使敬宣至京口迎家眷。敬宣愆期不還,牢之還道是機謀已泄,爲玄所殺,乃率部曲北走。到了新洲,部衆散盡,牢之悔恨已極,且恐玄軍追來,竟解帶懸林,自縊而死。真是死得不值。尚有左右數人,代爲棺殮,草草了事。及敬宣奔至,驚悉牢之早死,無暇舉哀,匆匆渡江,逃往廣陵。桓玄聞報,命將牢之斲棺梟首,曝屍市中。牢之驍勇過人,當時推爲健將,惟故太傅謝安在日,嘗說牢之器小,不可獨任,獨任必敗,至是果如安言。  桓玄又僞示謙恭,讓去丞相,改官太尉,兼領豫州刺史,餘官如故。國家大事,俱就諮詢,小事乃決諸尚書令桓謙,及丹陽尹卞範之。自從安帝嗣位以來,會稽父子,秉權亂政,鬧得一蹋糊塗。玄初入建康,黜奸佞,攬賢豪,都下人民,欣然望治。過了月餘,玄即奢侈無度,政令失常,朋黨互起,凌侮朝廷,甚至宮中供奉,亦隱加尅扣。安帝以下,不免飢寒;再加三吳大飢,民多餓死。臨海永嘉,又遭孫恩盧循等侵掠,十室九空,百姓流離死亡,苦不勝言。桓玄出屯姑孰意欲撫安東土,乃遣人招致盧循,使爲永嘉太守。循雖然受命,仍是暗中劫奪,騷擾不休。玄卻自詡有功,隱諷朝廷,錄取前後勳績,加封豫章桂陽諸郡公。又復表辭不受,暗囑有司爲子侄請封。晉廷怎敢不依,因封玄子昇爲豫章公,玄兄子濬爲桂陽公。樂得炫赫。一面鉤求異黨,再殺吳興太守高素,將軍竺謙之劉襲等人。數子皆牢之舊將,故一併遇害。襲兄冀州刺史劉軌,邀同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等,共據山陽,欲起兵攻玄,被玄先期察覺,發兵控御。軌等自知無成,走投南燕去了。  越年二月,玄上表申請,願率諸軍討平關洛,有詔授玄爲大將軍。玄命整繕舟師,先制輕舸數艘,裝載服玩書畫。有人問爲何因?玄答道:“兵兇戰危,倘有意外,當使輕便易運,免爲敵人所掠呢。”這語一傳,大衆始知他飾辭北伐,其實爲求封大將軍起見。果然不到數日,朝旨復下,飭玄緩進。玄借朝命宣示將士,不復出兵。一味詐僞。已而荊州刺史桓偉病死,玄令桓修繼任。從事中郎曹靖之說玄道:“謙修兄弟,專據內外,權勢太重,不可不防。”玄乃令南郡相桓石康爲荊州刺史,石康爲玄從弟,仍系桓氏親屬,曹靖之徒費脣舌,反多爲桓氏增一羽翼罷了。侍中殷仲文,散騎常侍卞範之,爲玄心腹,密勸玄早日受禪,且由仲文起草,代撰九錫文及冊命,玄當然心喜。朝右大臣,統是玄黨,便即迫安帝下詔,冊命玄爲相國,總百揆,晉封楚王,領南郡南平宜都天門零陵營陽桂陽衡陽義平十郡,加九錫典禮,得置丞相以下官屬。桓謙進任衛將軍,錄尚書事。王謐爲中書監,領司徒,桓胤爲中書令,桓修爲撫軍大將軍。  時劉裕爲彭城內史,修因召裕密問道:“楚王勳德崇隆,中外屬望,聞朝廷將俯順人情,仿行揖讓故事,卿意以爲何如?”裕應聲道:“楚王爲宣武令嗣,溫諡宣武,見前文。勳德蓋世,宜膺大寶。況晉室衰弱,民望久移,乘運禪代,有何不可?”看到後文,實是請君入甕。修欣然道:“卿以爲可,還有何人敢雲不可呢?”裕暗笑而退。  新野人庾仄,爲殷仲堪舊黨,聞玄謀篡逆,即糾衆襲擊襄陽,逐走刺史馮該。當下闢地爲壇,祭晉七廟祖靈,禡師誓衆,傳檄討玄,也是漢翟義流亞,故特敘入。江陵震動。適值桓石康蒞鎮,引兵攻襄陽,仄出戰敗績,奔投後秦。玄僞欲避嫌,自請歸藩。桓修等入白安帝,請帝手詔慰留,安帝不得不從。玄又詐言錢塘臨平湖忽開,江州有甘露下降,使百僚集賀廟堂,矯詔謂:“相國至德,感格神祗,所以有此嘉瑞”云云。玄復自思前代受命,多得隱士,乃特徵前朝高隱皇甫謐六世孫希之,爲著作郎,又使希之固辭不就,然後下詔旌禮,號爲高士,時人譏爲充隱。都人士有法書好畫,及佳園美宅,必爲玄所垂涎,嘗誘令賭博,使作孤注,得勝便取爲己有。生平尤愛珠玉,玩不釋手,至逆謀已成,遂假傳內旨,加玄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車駕六馬,樂舞八佾,妃得稱王后,世子得稱太子。卞範之便代草禪詔,迫令臨川王司馬寶,持入宮中,脅安帝照文謄錄,蓋用御印,當即發出。越宿,逼帝臨軒,交出璽綬,遣令司徒王謐齎給楚王,復徙帝出居永安宮。又越宿,遷太廟神主至琅琊廟,逼何皇后系穆帝后,嘗居永安宮。及琅琊王德文,出居司徒府。何皇后行過太廟,停輿慟哭,哀感路人;後來爲玄所聞,勃然怒道:“天下禪代,不自我始,與何氏婦女何涉,乃無端妄哭呢?”你既要笑,何後怎得不哭?  王謐既將璽綬獻玄,百官又統至姑孰,聯名勸進。玄命在九井山北,築起受禪臺來,便於元興二年十二月朔旦,僭即帝位,改國號楚,永始,廢安帝爲平固王,王皇后爲平固王妃,降何後爲零陵縣君。琅琊王德文爲石陽公,武陵王遵爲彭澤縣侯,追尊父溫爲宣武皇帝,母南康公主爲宣皇后,封子昇爲豫章王。餘如桓氏子弟族黨,一律封賞,大爲王,次爲公,又次爲侯。過了數日,玄乘法駕,設鹵簿,馳入建康宮。途中適遇逆風,旌旗皆偃,及登殿升座,猛聽得豁喇一聲,御座陷落,好似有人在後推玄,險些兒跌將下來。小子走筆至此,因隨書一詩道:  唐虞禪位傳文德,漢魏開基本武功。  功德兩虧謀盜國,任他狡猾總成空。  究竟玄曾否跌下,待至下回續表。  --------  會稽父子,相繼爲惡,實爲東晉厲階。桓玄之起兵作亂,禍實啓於元顯一人,而道子之不能制子,亦寧得謂其無咎?故元顯之梟首,與道子之鴆死,理有應得,無足怪也。惟劉牢之慾收鷸蚌之利,卒死於桓玄之手,黨惡亡身,欲巧反拙,天下之專圖利己者,其亦可自返乎?桓玄才智,不及乃父,徒乘晉室之衰,遍樹族黨,竊人家國,彼方以爲人可欺,天亦可欺,篡逆詐奪,任所欲爲,庸詎知冥漠之中,固自有主宰在耶?蓋觀於逆風之阻,御座之傾,而已知天意之誅玄矣。

孫恩溺亡後,他的妹夫盧循仍未死去,被衆人推舉爲首領。盧循是晉朝從事中郎盧諶的孫子,容貌俊朗,聰明過人,擅長書法和下棋。一位名叫惠遠的和尚曾看過他相貌,說他有風雅之士的氣質,可惜心懷不軌,終將落得惡果,勸他慎重。盧循聽了不以爲意。長大後,娶了孫恩的妹妹爲妻。孫恩聚衆造反時,盧循與他合謀。盧循常勸孫恩安撫士兵,所以士兵樂意聽從他的指揮。孫恩死後,盧循便自立爲頭目,繼續盤踞海島,不服從晉朝命令。晉廷本想派劉牢之等人出兵剿滅盧循,卻在長江上游爆發了一場大亂,幾乎動搖了東晉的江山,因此無暇顧及盧循,只能先平定了長江上游的動亂,幾年之後才逐漸穩定下來。

官員認爲是誰發動了這場動亂?就是都督八州、兼領荊、江二州刺史的桓玄。桓玄先派他的兄長桓偉爲雍州刺史,晉廷礙於情面未加反對,於是桓玄得以逐步擴大勢力。他上表請求,調任桓偉爲江州刺史,鎮守夏口。又任命司馬刁暢爲輔國將軍,鎮守襄陽,監督八郡軍務。同時派遣部將桓振、皇甫敷、馮該等人戍守湓口,還將沮漳一帶的兩千戶蠻族遷至江南,設立武寧郡;又收容流民一萬人,設立綏安郡,兩個郡都增設郡丞。晉廷徵召廣州刺史刁逵和豫章太守郭昶之入都,卻被桓玄扣留,不予放行。桓玄自認爲地盤廣闊、兵力強大,凌駕於朝廷之上,於是圖謀篡奪晉朝皇位,多次上書聲稱出現吉祥徵兆,暗中諷諫執政者。他還向會稽王司馬道子上書,爲王恭的冤情辯護。道子父子看到這些書信,自然驚恐不安。

廬江太守張法順向元顯進言道:“桓玄剛得到荊州,人心未附,若派劉牢之爲先鋒,再派大軍跟進,擒獲桓玄並非難事。”這一建議激起了動亂的導火索,成爲禍亂之始。元顯原本倚重張法順作爲謀士,聽了這話,自然心動。恰逢武昌太守庾楷祕密派人與元顯結盟,請求成爲內應,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最爲可惡。元顯大喜,立即派張法順到京口,轉告劉牢之。劉牢之對此猶豫不決。張法順回來回報元顯說:“劉牢之沒有效忠之心,看他言談舉止,將來必定背叛我,不如召他進京,先把他殺了,否則反而多出一個對手,容易引發禍事。”元顯不以爲然,最終沒有采納這一建議。這個決定特別錯誤,也是他必死的原因之一。他一面積極準備水軍,打算討伐桓玄。

元興元年元旦,晉廷正式頒佈詔書,列舉桓玄的罪狀,並任命元顯爲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加授黃鉞,節制十八郡兵馬。派遣劉牢之爲前鋒,譙王尚之爲後援,限期出發,討伐桓玄。同時任命會稽王司馬道子爲太傅,主持朝政。元顯想要誅滅所有桓氏家族,但驃騎長史王誕是桓修的姐夫,極力勸阻元顯,認爲桓修等人與桓玄志向不同,元顯才作罷。張法順又進言:“桓謙兄弟,桓謙是桓修的兄長,長期在上游掌握耳目,應立即誅殺,以杜絕陰謀。況且戰事成敗,取決於前鋒部隊,劉牢之在前線,一旦有變,禍事立即發生。最好命劉牢之誅殺桓謙兄弟,以示無二心。如果他不肯聽命,那他的真實意圖也會暴露,我們也好預先防備。”元顯勃然大怒,說:“如今非劉牢之不可對付桓玄,而且大軍剛出,先殺主將,士兵必然人心不穩,此事怎麼可行?”張法順再三勸說,元顯仍不聽從。反而因爲桓謙的父親桓衝曾有恩德於荊地,便授予桓謙荊州刺史,都督荊、益、寧、涼四州軍務,旨在安撫荊地百姓。這種不殺反賞的做法真是荒唐。

桓玄佔據江陵後,認爲東土尚未平定,朝廷無暇顧及西部,可以積蓄力量等待機會。聽說元顯已出兵討伐,也不禁震驚,於是決定加固城池,集結軍隊,以自保。長史卞範之勸他說:“您的聲望遠播,傳聞中名聲極盛,元顯年少輕狂,劉牢之在軍中失去人心。若能逼近京城,向他展示利害關係,他必定自亂陣腳。您完全可以藉此大獲全勝,怎能延誤戰機,讓敵人進入境內,自取困窘呢?”桓玄聽從了卞範之的建議,於是上表傳檄,指責元顯。留下兄長桓偉守江陵,自己率大軍東進。途中尚不敢完全放心,走到尋陽時,不見官軍蹤影,纔敢放開膽子,加速前進,軍隊士氣也更加高昂。又探悉庾楷有叛變陰謀,立即分兵埋伏,將其抓捕,導致江東震動。元顯剛出城門,就接到桓玄的檄文,心中慌亂,再得知庾楷被囚的消息,更加驚恐,勉強上船,終究不敢出發。晉廷上下也頓時慌亂,特地派遣齊王司馬柔之(原爲南頓王司馬宗之子,過繼給齊王司馬冏)持騶虞幡出使荊江兩州,命其下令停戰。途中遭遇桓玄前鋒部隊,不遵朝廷命令,竟將柔之殺死。桓玄順江而下,抵達姑孰,派部將馮該等人進攻歷陽。襄城太守司馬休之(是譙王尚之的弟弟)據城堅守,玄軍堵住洞浦,縱火焚燒豫州軍艦。豫州刺史譙王尚之,率步兵九千人列陣於浦上,又派武都太守楊秋駐守橫江。楊秋竟投降桓玄,反而引其軍隊進攻尚之,尚之軍隊潰敗,自己逃到塗中躲藏數日,最終被桓玄俘虜。司馬休之出戰失敗,棄城逃走。

劉牢之本來態度觀望,不支持元顯,他想利用桓玄消滅元顯父子,再伺機剷除桓玄,然後獨攬大權,自作主張。他的算盤非常精明。因此,儘管劉牢之被任命爲前鋒,始終不肯出力。下邳太守劉裕此時也被調來參軍,擔任劉牢之的參謀,勸他立即進攻桓玄。劉牢之搖頭拒絕。恰好劉牢之的族舅何穆受桓玄暗中囑託,向劉牢之說:“自古功高必危,看看越國的文種、秦國的白起、漢朝的韓信,雖然事奉明主竭盡忠誠,功成之後卻常常被處死。何況你當前是受暗主所用,如果勝了,家族將傾覆,敗了必然被滅族。無論勝敗,都無法保全自身,何不幡然改圖,反而能長久保全富貴?古人射鉤斬袖,尚不至於被殺,而你與桓玄素來不和,難道不好親近嗎?”劉牢之確實有此想法,於是讓何穆去向桓玄報信,暗中與之聯合。劉裕再勸,劉牢之仍不聽。他的外甥何無忌,擔任東海中尉,也極力勸說,但劉牢之不聽。劉裕又派劉牢之之子劉敬宣入宮勸諫,以漢代董卓類比桓玄,請求劉牢之立即出兵討伐。劉牢之憤怒斥責說:“我知道桓玄容易被擊敗,但若平定了桓玄,再問驃騎大將軍能容下我嗎?”敬宣無法違抗父親,只得低頭聽從。劉牢之於是派敬宣祕密前往桓玄軍中,獻上投降書。桓玄假裝優待,任命他爲諮議參軍,趁機步步逼近建康。

元顯將要出兵時,突然傳來急報,說桓玄已抵達新亭,嚇得魂飛魄散,棄船逃回,退守國子學。第二天,他在宣陽門外出陣,軍中頓時騷亂,不一會兒,玄軍前隊鼓譟而來,大喊開戰。元顯策馬狂奔,退回東府。元顯過去討伐王恭時,以果敢勇猛著稱,此時卻如此頹喪,幾乎已喪失鬥志。將領們紛紛逃跑,只有張法順一人騎馬隨行。元顯曾擔任錄尚書事,與父親分居東西,道子居東稱“東錄”,元顯居西稱“西錄”,西府車馬雲集,東府門庭若市。後來因天空出現星孛,元顯被解職,仍加授尚書令。吏部尚書車胤密報道子,請求壓制元顯。元顯得知後,認爲車胤在挑撥父子關係,意在傷害自己,車胤驚恐之下自殺。自此,公卿以下無人敢與元顯對視。等元顯戰敗敗退後,所有人都袖手旁觀,無人救援,只有道子是情同骨肉,狼狽相依,平時也對元顯心懷怨恨,到了此時,也放下成見,想爲兒子出謀劃策。無奈思索良久,竟無計可施,只能相對哭泣。不久,從事中郎毛泰帶兵引路,桓軍闖入,七手八腳將元顯抓走,送至新亭,綁在船上,由桓玄逐一列出元顯的罪狀。元顯不辯解,只是自責說:“是王誕和張法順的誤判,我懊悔不已。”桓玄又下令逮捕王誕和張法順,與元顯一同交付廷尉,關進監獄。隨即整頓軍隊進入建康,假傳詔書解除禁令,自任丞相,總管國家一切政務,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兼任揚州牧。任命桓偉爲荊州刺史,桓謙爲尚書左僕射,桓修爲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爲江州刺史,卞範之爲丹陽尹,王謐爲中書令。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桓玄的姐夫,棄職投奔桓玄,連夜入都,桓玄立即任命他爲諮議參軍。

晉安帝本如傀儡,不懂國事,內政一切由琅琊王德文代管,但德文並無兵權,如何能控制桓玄?桓玄得以獨斷專行,僅打着天子的名義號令天下。於是下令將元顯等人押出監獄,在元顯之先斬首,接着是譙王尚之,再是庾楷和張法順。王誕雖應被斬,但因桓修爲姐夫求情,得以免死,被流放到嶺南。又抓捕元顯家屬,共處死元顯六個兒子。由於道子是安帝的叔父,不得不先向朝廷告發,然後才處置。奏章中寫道:“道子驕縱無度,不孝不義,應處斬。”又根據親族相救舊例,赦免道子一命,流放到安成郡,命御史杜竹林前往管制。杜竹林暗中接受桓玄指令,毒死了道子。父子二人相繼掌權,權力已極其可怕,最終都因謀逆而被殺害,正如古人所說:“自作孽,不可活。”

劉牢之在溧州停留,靜候消息,過了幾天才收到朝廷任命,僅爲會稽內史。劉牢之大爲震驚,感嘆道:“今日便奪我兵權,禍患已臨身。”不久,劉敬宣從建康趕來,是奉命前來慰問桓玄,實則暗中爲父親出謀劃策,準備襲擊桓玄。劉牢之猶豫不決,私下召劉裕商量:“我後悔當初沒聽你的建議,以致被桓玄出賣。現在想北上廣陵,聯合高雅等人起兵討伐桓玄,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劉裕回答說:“將軍統領數萬精兵,以往望風而降,如今桓玄已得志,威勢震動天下,朝野人士已對將軍失望,將軍還能再振起嗎?我只有辭官歸鄉,不敢再跟從。”說完即退。途中遇到何無忌,便祕密問他:“你要去哪?”劉裕說:“我認爲劉公必難避免災禍,你不如隨我到京口。如果桓玄守節不叛,我和你便可安然相處;若他反叛,則與你一起圖謀他。”何無忌同意,也不向劉牢之告別,便與劉裕一同前往京口。劉牢之召集僚屬,準備據守江北,起兵討伐桓玄。參軍劉襲勸道:“天下只有一字‘反’,最違背常理。若非爲禍亂,何必反?”此事成爲禍亂的導火索。劉牢之大怒,準備反擊,最終還是失敗。

新野人庾仄,是殷仲堪舊部,得知桓玄將篡位,便糾集人馬襲擊襄陽,趕走刺史馮該。隨即開闢祭壇,祭拜晉朝七廟祖宗,由祭師發誓,發佈討伐桓玄的檄文,實爲漢代翟義之流,故特此記載。江陵震驚。恰逢桓石康到任,率軍攻打襄陽,庾仄出戰,大敗,逃往後秦。桓玄假裝避嫌,請求歸藩。桓修等人向安帝請求,請求皇帝親筆下詔挽留,安帝不得不同意。桓玄又謊稱錢塘臨平湖突然開啓,江州降下甘露,命百官聚集朝廷慶賀,假託詔書稱:“相國德行感天動地,所以纔出現如此祥瑞。”桓玄又想到古代帝王受命多得隱士輔佐,於是特地徵召前朝隱士皇甫謐六世孫皇甫希之爲著作郎,又命其推辭不就,之後下詔表彰,稱其爲高士,當時人們譏諷這是“裝隱士”。當地有書法、繪畫、名園美宅者,無不被桓玄覬覦,他常引誘他們賭博,贏了就據爲己有。他尤其喜愛珠寶,整天把玩,到了篡位成功,便假傳內旨,加冕十二旒,建天子儀仗,出警入蹕,車駕六馬,樂隊八佾,妃嬪稱王后,世子稱太子。卞範之代擬禪讓詔書,逼迫臨川王司馬寶持詔入宮,脅迫安帝照着詔書謄寫,加蓋御印,立即發佈。兩天後,逼迫安帝登殿,親手交出玉璽,命司徒王謐轉交給楚王,又將安帝遷出居永安宮。又過了兩天,將太廟神主遷至琅琊廟,逼迫何皇后(原爲穆帝后,曾居永安宮)與之同居,又將琅琊王德文遷居司徒府。何皇后路過太廟時停下馬車,悲痛地哭泣,感動路人。後來被桓玄得知,勃然大怒,說:“天下禪代,不該由我開始,與何家婦人有何關係,竟無端哭泣?”你既想笑,何後怎會不哭?

王謐將玉璽交給桓玄後,百官又集體前往姑孰,聯名勸進。桓玄命人在九井山北修建“受禪臺”。於元興二年十二月初一,擅自登基稱帝,改國號爲“楚”,年號“永始”,廢黜安帝爲平固王,王皇后爲平固王妃,降何皇后爲零陵縣君,封琅琊王德文爲石陽公,武陵王司馬遵爲彭澤縣侯,追尊父親司馬溫爲宣武皇帝,母親南康公主爲宣皇后,兒子司馬昇爲豫章王。其餘桓氏宗族親友,一律封賞,王爲最高,其次爲公,再次爲侯。數日後,桓玄駕着法駕,設置儀仗,馳入建康宮。途中遇逆風,旌旗被吹倒,登上大殿時,突然“豁啦”一聲,御座塌陷,好像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下,險些摔倒。我在此處寫下此詩:

唐虞禪位傳文德,漢魏開基於武功。
功德兩虧謀盜國,任他狡猾總成空。

究竟桓玄是否真的跌落,待下回繼續敘述。

會稽王父子相繼爲惡,實爲東晉的禍根。桓玄起兵作亂,其禍亂根源正是元顯一人之過,而道子無法約束兒子,也難辭其咎。因此元顯被斬首、道子被毒死,都是理應如此,無可厚非。劉牢之想借桓玄、元顯之禍,奪取利益,最終卻死於桓玄之手,可見樹敵爲惡,終將自取滅亡。天下那些圖謀私利的人,終究會自食其果。桓玄才智不及父親,只是乘着晉室衰落,廣樹親族,竊取國家,自以爲天下可以欺騙,上天也可矇蔽,實則不知上天自有定數,觀其遇風御座傾覆之象,已知天意要懲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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