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八十四回 戕內史獨全謝婦 殺太守復陷會稽

卻說孫恩逃往海島,還想糾衆作亂,只因亡命諸徒,陸續趨附,尚不過百餘人,所以未敢猝發。適會稽王道子有疾,不能視事。世子元顯,竟暗諷朝廷,解去道子揚州刺史兼職,授與元顯,朝廷竟允所請。及道子疾得少痊,始知此事,未免懊惱,但事成既往,無可奈何,徒落得一番空恨罷了。誰教你溺愛不明。元顯既得領揚州,引廬江太守張法順爲謀主,招集親朋,生殺任意,併發東土諸郡,凡免奴爲客諸人民,盡令移置京師,充作兵士。免奴爲客,是得免奴籍,僑居東土諸客戶,故有是稱。東土囂然苦役,各有怨言。孫恩因民心騷動,遂得乘勢號召,集衆至千餘人,從海島中出發,登岸入上虞境,戕官據城,沿途劫掠,復引衆進攻會稽。  會稽內史謝輶,已經去職,換了一個王凝之。凝之就是前右軍羲之的次子,由江州刺史調任,素性迂僻,工書以外,沒甚才能,但奉五斗米道,講習符籙祈禱諸事。他妻便是謝道韞,乃安西將軍謝奕女,素有才名,略見前文。少時已善屬詩文,叔父安嘗問道韞,謂《毛詩》中何句最佳?道韞答雲:“全詩三百篇,莫若《大雅·嵩高篇》雲,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安一再點首,謂道韞有雅人深致。又嘗當冬日家宴,天適下雪,安問雪何所似?兄子謝明道:“撒鹽空中差可擬。”道韞微哂道:“未若柳絮因風起。”安不禁大悅,極稱道韞敏慧。已而適王凝之,歸寧時謁見伯叔,很是怏怏。安問道:“王郎乃逸少子,羲之字逸少見前。並不惡劣,汝有何事未快呢?”道韞悵然道:“一門叔父,有阿大中郎。羣從兄弟,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中乃有王郎。”以鳳隨鴉,無怪不樂。安也爲嘆息不置。阿大疑即指安,中郎係指謝萬。萬曾爲西中郎將。萬長子韶,小字爲封,曾任車騎司馬。胡系朗小字,父據早卒,朗官至東陽太守,乃終。羯即玄小字,乃是道韞胞兄,位望最隆,詳見上文。還有謝川小字,就叫作末,也是道韞從兄,青年早逝。這四人俱有才名,爲謝氏一門彥秀,所以道韞提及,作爲凝之的反比例。看官閱此,便可知凝之的本來面目了。  凝之弟獻之,雅擅風流,爲謝安所器重,闢爲長史。他本來善談玄理,有時與辯客敘議,或至詞屈,道韞在內室聞知,即遣婢白獻之道:“欲爲小郎解圍。”賓客聞言,一座皆驚。少頃用青綾步障,施設屏前,即由道韞出坐帷內,再申獻之前議,與客辯難,客亦詞窮而去。才女遺聞,應該補敘。及凝之赴任會稽,挈家同行,才越半年,即由孫恩亂起,將逼會稽城下。凝之並不調兵,亦不設備,廳室中向設天師神位,每日焚香諷經,至是聞寇氛日逼,但在天師座下,日夕稽顙,且叩且誦,幾把那道教中無上寶咒,全體念遍,又復起立東向,仗劍焚符,好象瘋子一般,令人可笑。張天師以捉妖著名,恩雖爲妖人餘裔,奈部衆統是強盜,並非妖怪,天師其如恩何?官吏入見凝之,請速發兵討賊。凝之大言道:“我已請諸道祖,借得神兵數千,分守要隘,就使有十萬賊衆,也無能爲了。”哪知凝之雖這般癡想,神兵終未見借到,反致賊勢日逼日近,距城不過數里。屬吏連番告急,凝之方許出兵,兵未調集,賊已麕至,城中人民,奪門避難,凝之尚在道室叩禱,忽有隸役入報道:“賊已入城了。”凝之方纔驚起,急挈諸子出走,連妻謝道韞都不暇帶去。纔行至十里左右,已被賊衆追及,僕從駭散,天尊無靈,只剩下父子數人,無從逃避,徒落強人手中,牽縛至孫恩面前,由恩責訊數語,但說他殃民誤國,叱令梟首。凝之尚唸唸有詞,不知誦什麼避刀咒,無奈咒語仍然沒效,但聽得幾聲刀響,那父子數人的頭顱,統已砍去了。好去見天師了。  謝道韞尚在內室,舉動自如,及得凝之父子兇聞,始失聲慟哭,下了數行痛淚。百忙中還有主宰,命婢僕等舁入小輿,自己挈着外孫劉濤,乘輿出走,棄去細軟物件,但使各攜刀械,防衛身體。甫出署門,即有數賊攔住,道韞使婢僕與鬥,殺賊二人,餘賊返奔,復去糾賊百餘,前來搶擄。道韞見不可敵,索性下輿持刃,憑着那生平氣力,也與賊奮鬥起來。賊猝不及防,竟被砍倒數人,後來一擁齊上,才爲所執。外孫劉濤,尚止數齡,自然一併擄去。道韞毫無懼色,但請往見孫恩。既至恩前,從容與語,說得有條有理,反令恩暗暗稱奇,不敢加害;惟見了幼兒劉濤,卻欲把他殺斃,道韞又抗聲道:“這是劉氏後人,今日事在王門,何關他族?必欲殺兒,寧先殺我!”恩也爲動容,乃不殺濤,各令釋縛,使她自去。  道韞自是嫠居會稽,矢志守節,律身有法。後來孫恩被逐,會稽粗安,太守劉柳聞道韞名,特往求見。道韞素知柳才,亦坦然出來,素髻素褥,自坐帷中,與柳問答。柳整冠束帶,側坐與談。道韞風韻高邁,敘談清雅,先述家事,慷慨流漣,徐酬問意,詞理圓到。柳談了片時,乃告退自嘆道:“巾幗中罕見此人,但瞻察言氣,已令人心形俱服了。”強盜且不敢加害,何況劉柳?道韞亦云:“親從闊亡,始遇此士,聽他問語,亦足開人心胸。”這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先是同郡張玄,亦有慧妹,爲顧家婦。玄每向衆自誇,足敵道韞。有濟尼往遊二家,或問及謝張兩nvyou劣,濟尼道:“王夫人神情散朗,自有林下風,顧家婦清心玉映,也不愧爲閨房翹秀哩。”道韞所著詩賦誄頌,輯成卷帙,至壽終後,遺集流傳,膾炙人口。但古來才女,總不免有些命薄,曹大家讀若姑,見《漢書》。中年喪夫,謝道韞自傷不偶,且致守孀,難道天意忌才,果不使有美滿姻緣麼?感慨中寓鄭重之意。話休敘煩。  且說孫恩既陷入會稽,遂高張巨幟,號召遠近。吳國內史桓謙,臨海太守王崇,義興太守魏隱,皆棄郡竄去。凡會稽吳郡吳興義興臨海永嘉東陽新安八郡,土豪蜂起,戕吏附賊。吳興太守謝邈,永嘉太守司馬逸,嘉興公顧胤,南康公謝明慧,黃門侍郎謝衝張琨,中書郎孔道等,相繼被殺。衝邈皆謝安從子,明慧又是衝子,過繼南康公謝石,故得襲封。邈兄弟且至滅門,罹禍尤慘。邈先納妾郗氏,頗加寵愛,嗣娶繼室郗氏,貌美心妒,爲邈所憚。妾郗氏竟致見疏,陰懷忿懟,遂作書與邈,悽詞訣絕。邈知文非妾出,疑爲門下士仇玄達所作,因黜玄達。玄達竟投依孫恩,引賊執邈,逼令北面下跪。邈厲聲道:“我未嘗得罪天子,何用北面?”此時頗有丈夫氣,奈何前憚一婦。說畢被害。玄達復搜邈家族,屠戮無遺。  時三吳承平日久,兵不習戰,但知望風奔潰,或且降附孫恩。恩住會稽旬餘,得衆至數十萬,遂自稱徵東將軍,脅士人爲官屬,號爲長生黨。士民或不肯相從,立屠家屬,戮及嬰孩。每拘邑令,輒醢爲肉醬,令他妻子取食,一不從令,即支解徇衆。所過諸境,掠財物,毀廬舍,焚倉廩,無論男女,悉驅往會稽充役。婦人顧戀嬰兒,未肯即行,便把她母子盡投水中,且笑祝道:“賀汝先登仙堂,我當隨後就汝。”想是恩自知結果,故有此讖語。百姓橫遭酷虐,不可勝數。恩恐師出無名,未足動衆,乃上表罪會稽王父子,請即加誅。晉廷當然不許,遂內外戒嚴,復加會稽王道子黃鉞,進元顯爲領軍將軍,命徐州刺史謝琰,兼督吳興義興諸軍事,徵兵討恩。青兗七州都督劉牢之,自請擊賊,拜表即行。謝琰爲謝安次子,頗負重望,既奉詔督軍,即調集兵士,長驅直進。行至義興,與賊黨許允之,一場大戰,便將允之首級取來,義興城唾手奪還。召回前太守魏隱,仍令照前辦事。再移兵進攻吳興,又破賊邱尩,可巧劉牢之亦麾軍到來,遂與他分頭征剿,轉鬥而前,所向皆克。琰留屯烏程,遣司馬高素助牢之,南臨浙江。有詔命牢之都督吳郡諸軍事,牢之引彭城人劉裕爲參軍。看官聽說,這劉裕系亂世梟雄,就是將來的宋武帝。此時正當發軔,自然英武特出,比衆不同。相傳裕爲漢楚王交二十一世孫,交嘗受封彭城,後裔就在彭城居住。嗣隨司馬氏東遷,方移居丹徒縣京口裏。裕字德輿,小名寄奴,幼時貧賤,粗識文字,好騎射,善樗蒱,無計謀生,沒奈何織屨爲業。嘗至荻州伐荻作薪,忽遇着大蛇一條,長約數丈,他急拔箭射去,適中蛇兩目間,蛇負痛自去。次日復往,見有羣兒搗藥,便問作何用?一兒答道:“我王爲劉寄奴所傷,故遣我等採藥,搗敷傷痕。”裕又問:“汝王爲誰?”兒答爲山神。裕驚詫道:“山神豈不能殺一寄奴?”兒又謂:“寄奴王者不死。”裕聽了兒言,膽氣益壯,便叱退羣兒,把臼中藥取歸,每遇傷痕,一敷即愈。自此襟期遠大,有出仕意,遂往投冠軍將軍孫無終麾下,充入行伍,未幾,即擢爲司馬。裕爲一朝主子,故敘明履歷。  牢之嘗聞裕智勇過人,因即引參軍事,與商計議,多出意表。牢之使裕率數十人,往探賊勢。裕毅然徑行,途次遇賊數千名,即挺身與鬥,從人多死,裕亦逼墜岸下。賊欲下岸刺裕,裕手中執着長刀,仰斫數人,復一躍登岸,大呼殺賊,賊竟駭走。適牢之子敬宣,見裕久出不歸,恐他遇險,因引兵往尋,及見裕孑身驅賊,不禁驚歎,遂助裕進擊,斬獲賊黨千餘人,然後回營。  孫恩前據會稽,聞八郡響應,喜出望外,便笑語黨羽道:“取天下如反掌了,我當與諸君朝服至建康。”嗣因賊黨屢敗,又聞牢之兵已臨江,復對衆嘆息道:“我割浙江以東,尚不失爲越勾踐哩。”至牢之引兵渡江,防賊相繼潰歸,恩扼腕道:“孤不羞走,將來再出未遲。”遂驅男女二十餘萬口,向東急奔,沿途拋散寶物子女,賺弄官軍。果然官軍從後追躡,見了珍奇的寶物,髫秀的子女,無不爭取,遂至趲路遲滯,不得及恩,恩復逃入海島中去了。高素亦連破賊黨,斬恩所署吳郡太守陸瑰,吳興太守邱尩,餘姚令孫穆夫。東土人民,稍稍還復舊居。惟官軍亦不免縱掠,以暴易暴,殊失民望。朝廷慮恩復至,用謝琰爲會稽太守,都督五郡軍事,率領徐州文武,鎮守海浦。琰以資望守越,時論總道他駕馭有方,可無後患,那知他蒞任以後,荒廢職務,既不撫民,又不訓兵,鎮日裏閒居廳舍,飲酒自遣。將佐多入請道:“強賊在海,伺人形便,宜廣揚仁風,寬以濟猛,俾彼自新。”琰傲然道:“苻堅擁兵百萬,尚自送死淮南,況孫恩敗奔海島,怎能復出?如或出來,乃是天殲賊黨,令他速死了。”遂不從所請。  既而孫恩果復寇浹口,入餘姚,破上虞,進逼邢浦,距山陰北只三十五里。琰乃遣參軍劉宣之引兵往擊,得破賊衆,恩又退還海中。宣之還軍報琰,琰益以爲賊不足慮,高枕無憂。偏孫恩探得官軍已返,復領衆登岸,再攻上虞。太守張虔碩驅兵出戰,爲恩所破,敗走邢浦。恩乘勝進擊,戍兵多望風駭退,於是賊勢復張,人情大駭。警報紛至琰所,琰尚不以爲意,將吏又請諸琰前,謂:“宜嚴加防堵,挫遏賊鋒。”琰還搖首道:“彼來送死,待我一出,便可立殲了。”談何容易。或謂:“賊頗猖獗,未可輕視,最好是預遣水軍,埋伏南湖,俟他到來,發伏邀擊,不患不勝。”此計最妙。琰付諸一笑,總道是賊黨烏合,容易破滅,不必多設機謀。  遷延了一兩日,賊已大至,琰尚未朝食,聞報即出,招集將士,便命擊賊。帳下督張猛,請食畢後行。琰瞋目道:“麼麼小丑,一鼓可平,我當先滅此寇,再來會食未遲。”猛又道:“衆皆枵腹,如何從戎?”琰不待說畢,便厲聲喝道:“汝敢違我軍令麼?左右快與我拿下,斬訖報來!”他將見琰動怒,乃環跪帳前,爲猛乞免。琰尚執着“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二語,令把猛笞杖數十,然後發放。一面出廳上馬,命廣武將軍桓寶爲先鋒,匆匆出戰。行至江塘,與賊相遇,寶頗有膽力,前驅陷陣,殺賊甚多。琰見先鋒得勝,麾兵急進,怎奈塘路迫狹,不能四面直上,只好魚貫而前。琰尚恨遲慢,從後催趲,不防江外有賊艦驅至,艦中賊彎弓迭射,競向官軍射來。官軍無法避免,多被射倒,賊復從艦中登岸,上塘衝擊,把官軍截做兩段,官軍前後不能相顧,前面的賊黨,頓時起勁,圍住桓寶。寶雖稱驍悍,究竟不能久持,手下所領的兵士,又是飢敝得很,無力再戰,寶自知必死,索性下馬格鬥,殺賊數十人,刀缺力竭,自刎而亡。餘衆盡做了刀下鬼兵。  那謝琰領着後隊,不得前進,自然倒退,到了千秋亭,賊衆不肯相舍,還是惡狠狠的趕來。琰正在着忙,忽背後有一騎馳至,用刀斫琰馬尾,馬負痛倒地,琰亦墜下,頂上又着了一刀,便即歸陰。究竟是爲何人所殺?原來就是帳下督張猛。猛既殺琰泄恨,逼官軍降賊,官軍或逃或降,賊得與猛同入會稽。一不做,二不休,可恨逆猛忍心,還要屠琰家眷。琰有二子肇峻,俱爲所害,只有少子混曾尚晉陵公主,孝武帝女。就職都中,幸得免難。後來劉裕破賊左里,活擒張猛,押送與混。混刳出猛肝,生食泄忿。有詔謂:“琰父子隕於君親,忠孝萃於一門,應並加旌典。”乃追贈琰爲侍中司空,予諡忠肅。琰子肇得贈散騎常侍,峻得贈散騎侍郎。小子有詩嘆道:  謝家琪草本多栽,況復東山受訓來。  誰料驕兵遭敗劫,捐軀徒使後人哀!  孫恩再入會稽,轉寇臨海,晉廷當然遣將抵禦,欲知後事,請看官續閱下回。  --------  孫恩能殺王凝之,而不能殺謝道韞,非有幸有不幸也。凝之迷信道教,不知戰守,其死也固宜;道韞以一婦人,能從容抗賊,不爲所屈,恩雖劇盜,亦詫爲未有,縱之使去。林下高風,令人傾倒,是固《列女傳》中獨佔一席者也。造物忌才而故阨之,又若憐才而特佑之,道韞有知,其亦可無遺恨歟?謝琰爲安次子,資望並崇,當其奉詔討賊,累戰皆克,亦非真庸劣無能者比。厥後鎮守會稽,乃不聽將佐之謀,倉猝戰敗,致爲忿將所戕,斯皆由驕之一字誤之耳。曹操苻堅,擁兵百萬,猶以驕盈復衆,況謝琰平!

孫恩逃到海島,還想重新聚衆起事。但由於追隨他的人陸續加入,總共也不過一百多人,所以不敢立刻發動叛亂。當時會稽王司馬道子病了,不能處理政務。他的兒子司馬元顯便暗中挑撥朝廷,請求罷免司馬道子的揚州刺史職務,改由自己接任。朝廷也答應了這個請求。等到司馬道子病情稍有好轉,才得知此事,十分懊惱,但既然事情已成定局,也只能無可奈何,只能空自傷心。說到底,是由於他溺愛而看不清局勢。司馬元顯掌管揚州後,便請廬江太守張法順作爲謀士,集結親信好友,權力大得可以隨意殺人,還下令將所有免除奴籍、在東部各郡僑居的“客戶”(即自由民)全部遷移到京城,充作士兵。這些民衆原本就因爲失去奴籍而遷居東部,生活艱難,怨聲載道。孫恩趁百姓不滿、人心浮動之機,便得以集結起千餘人,從海島出發,登陸進入上虞境內,殺官占城,沿途搶劫掠奪,又率領軍隊進攻會稽。

當時會稽郡的內史謝輶已經調離,由王凝之接任。王凝之是前右軍將軍謝安的次子,性格迂腐,除了擅長書法外,沒什麼才能,而且信奉五斗米道,喜歡念符咒、祈福等行爲。他的妻子是謝道韞,是安西將軍謝奕的女兒,早年就有才名。她小時候就善於寫詩作文。有一次,叔父謝安問她《詩經》中哪一句最好,謝道韞答道:“《詩經·大雅·嵩高篇》說:‘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我認爲這是全書最出色的一句。”謝安多次點頭稱讚,認爲她有大家風範。又有一年冬日,家宴時下起了大雪,謝安問孩子們覺得雪像什麼,侄子謝明說:“像撒鹽在空中差不多。”謝道韞微微一笑說:“不如說像柳絮被風吹起。”謝安聽了十分高興,極爲稱讚謝道韞的機敏聰慧。後來謝道韞嫁給王凝之時,回孃家拜見伯父叔父,心情並不愉快。謝安問她:“王郎是謝安的次子,謝安字逸少,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個壞人,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謝道韞悵然說道:“我家叔父有阿大中郎,堂兄弟中還有封、胡、羯、末等四人,沒想到天底下竟還有王郎。”(“阿大”可能指謝安,“中郎”是謝萬的官職,謝萬是謝安的堂兄,曾擔任西中郎將;“封”是謝萬長子謝韶的小名,“胡”是謝朗的小名;“羯”是謝道韞的哥哥謝玄的小名;“末”是謝道韞的堂兄謝川的小名)這四人都有才華,是謝家的傑出人物,謝道韞提到他們,其實是暗諷王凝之毫無才學,由此可見王凝之的平庸。

王凝之的弟弟王獻之,風度翩翩,深得謝安器重,被任命爲長史。他本善於講玄學道理,有時與賓客辯論,常常被駁倒,謝道韞就在屋內聽見了,便派人告訴王獻之:“去救救小郎。”賓客聽了都大爲驚訝。不久,謝道韞親自坐在青布屏風後,重申王獻之的觀點,與賓客繼續辯論,對方最終詞窮而退。這算是才女的佳話。後來王凝之前往會稽赴任,帶家人同行,剛過半年,孫恩作亂,逼近會稽城下。王凝之不但沒有調兵防守,也沒有準備任何防備,他平時家中設有天師神位,每天焚香讀經。當聽到敵軍逼近的消息後,他只是在天師神位前跪拜禱告,反覆誦唸道教中最高貴的咒語,甚至站起身來,手執長劍焚燒符籙,看起來像個瘋子,令人啼笑皆非。張天師以捉鬼聞名,但孫恩雖是妖人後裔,他的部衆都是強盜,根本不是妖怪,天師也無能爲力。官員進見王凝之,請求他立刻出兵抵抗。王凝之卻大聲說:“我已經請了各路道祖,借得神兵數千人,分守要塞,就算敵人有十萬大軍,也對付不了。”然而,王凝之雖然如此幻想,神兵始終沒有到,反而敵軍步步逼近,距離城池僅數里之遙。下屬不斷上報急報,王凝之才同意出兵,但兵員尚未集結,敵軍已如潮水般湧來,城中百姓紛紛逃出,王凝之還在家中拜天禱告,忽然有僕人進來報告:“敵軍已經進城了。”王凝之才驚醒,急忙帶着幾個兒子逃走,連妻子謝道韞都來不及帶走。逃出大約十里,就被敵軍追上,僕從四散,他和家人終於徹底陷入敵手,被綁送至孫恩面前,孫恩責問他幾句,說他禍亂國家,下令砍下他的頭顱。王凝之還在唸着什麼避刀咒,但咒語毫無作用,幾聲刀響,父子幾人的頭顱已被砍下。真是“見了天師也無靈”了。

謝道韞則仍留在家中,神色鎮定。直到得知丈夫父子被殺的消息,才悲痛欲絕,哭得淚流滿面。在緊急時刻,她卻仍保持清醒,命令婢僕將她和外孫劉濤抬上小車,自己緊緊帶着外孫,棄掉所有財物,只讓大家帶着刀具自保。剛出府門,就被幾個賊人攔住。謝道韞讓婢僕與賊人搏鬥,殺死了兩名賊人,其餘賊人嚇得逃跑,又糾集百餘賊人前來搶劫。謝道韞見勢不妙,乾脆下車持刀與賊人搏鬥,憑藉自己平時鍛鍊的身體和力量,砍倒了數名賊人。後來賊人圍上,才被俘虜。外孫劉濤不過幾歲,也一併被擄走。謝道韞毫不畏懼,請求見孫恩。孫恩見她從容不迫,言語有條理,不禁感到驚奇,不敢加害她,只是看到那幼兒劉濤,想將其殺死。謝道韞堅決反對,說道:“這是劉家的後代,今天的事發生在王家,與劉家有什麼關係?如果一定要殺孩子,不如先殺了我!”孫恩也被感動,便放過了劉濤,下令釋放她,讓她自行離去。

後來孫恩失敗,會稽暫時安定,太守劉柳聽說謝道韞的名聲,特意前去拜訪。謝道韞素知劉柳是才人,也坦然應召,身穿素衣,坐着帷帳之中,與劉柳交談。劉柳整冠束帶,側坐相談。謝道韞風度高雅,言談清麗,先說起家事,情緒慷慨,從容應答,言辭圓融自然。劉柳談了片刻後便告辭感嘆道:“女性中罕見如此之人,只看她的言辭氣度,就能讓人心服口服。”連強盜都不敢加害,何況是劉柳呢?謝道韞也說:“我親歷亡家之痛,才遇這麼一位君子,聽他說話,也足以開解我的心靈。”這便是“惺惺惜惺惺”。早年,同郡的張玄也有個聰慧的妹妹,是顧家的婦人。張玄常誇耀說自己的妹妹能敵得上謝道韞。有位叫濟尼的僧人曾去兩家探訪,有人問謝、張兩位女子誰更優秀,濟尼說:“王夫人的神情開朗,自有林下清雅之風;顧家婦人的內心清淨,如美玉映照,也不愧爲閨中佳人。”謝道韞所寫的詩、賦、誄文、頌辭等作品,結集成書,後來她去世後,這些作品廣爲流傳,備受推崇。然而自古以來的才女,命運往往坎坷,曹大家(班昭)中年喪夫,謝道韞也因早年喪夫而守寡,令人感嘆天意不公,是否是天意忌才,不讓才女擁有美滿姻緣?這些感慨中,也蘊含着對才女命運的深切哀嘆。言歸正傳。

再說孫恩攻佔會稽後,高懸旗幟,號召遠近百姓。吳國內史桓謙、臨海太守王崇、義興太守魏隱等紛紛棄守逃走。會稽、吳郡、吳興、義興、臨海、永嘉、東陽、新安八郡,土豪紛紛起事,殺官投敵。吳興太守謝邈、永嘉太守司馬逸、嘉興公顧胤、南康公謝明慧、黃門侍郎謝衝、張琨、中書郎孔道等人,相繼被殺。謝衝、謝邈都是謝安的孫子,謝明慧是謝衝的兒子,過繼給南康公謝石,因此得以繼承爵位。謝邈的兄弟甚至被滅門,受害尤深。謝邈曾娶妾郗氏,很寵愛她,後來又娶了繼室郗氏,容貌美麗卻心腸刻薄,令謝邈敬畏。妾郗氏後來被冷落,心中怨恨,便寫信給謝邈,字裏行間充滿訣別之情。謝邈發現信不是妾寫的,懷疑是門下士仇玄達所作,便貶黜了仇玄達。仇玄達於是投靠孫恩,引賊攻入謝邈府中,逼迫他磕頭投降。謝邈厲聲說道:“我從未得罪皇帝,爲什麼要磕頭?”當時頗有男兒氣概,無奈之前懼怕那個女人。說完便被害,仇玄達還搜捕謝邈家族,滅門而盡。

當時東吳長期太平,百姓從未經歷過戰爭,只知道一見戰事就逃跑,甚至有的乾脆投降孫恩。孫恩佔據會稽一個多月,人馬達到數十萬,便自稱徵東將軍,強迫士民爲官府服役,號稱“長生黨”。有的民衆不肯服從,他就殺害他們的家屬,連嬰兒也不放過。每次拘捕地方官員,就將他們剁成肉醬,讓他們妻子去喫,若不從命,便活活肢解,公開示衆。凡是經過的地方,他們搶劫財物,毀壞房屋,燒燬糧倉,無論男女,都強迫送到會稽當勞役。婦人擔心孩子,不肯立刻離開,便把母子一起投進河中,並笑着說:“祝賀你們先登仙界,我隨後就來!”這似乎是孫恩預知自己必敗,才說出了這樣的詛咒。百姓遭受極端暴虐,難以計數。孫恩擔心自己沒有正當理由,無法獲得民衆支持,於是上表朝廷,請求處死會稽王父子。朝廷當然不答應,於是全國戒嚴,又賜會稽王道子黃鉞(象徵權力),提升司馬元顯爲領軍將軍,派徐州刺史謝琰,兼管吳興、義興等地的軍事,率兵討伐孫恩。青、兗等七州都督劉牢之,自告奮勇請求出戰,立即上表出發。謝琰是謝安的次子,聲望很高,接到命令後,立即召集軍隊,迅速向敵方進發。行至義興,與孫恩的部將許允之戰,便奪下其首級,重新收復義興城,並召回原太守魏隱,繼續讓他管理。接着轉兵進攻吳興,擊敗賊將邱尩,恰巧此時劉牢之也率軍來到,兩人分頭作戰,接連取勝。謝琰駐紮在烏程,派司馬高素協助劉牢之,南臨浙江。朝廷又下令劉牢之統管吳郡軍事,劉牢之任命彭城人劉裕爲參軍。看官請注意,劉裕正是日後亂世梟雄、宋武帝劉裕。此時他纔剛起步,便已英姿勃發,遠超尋常人。相傳他出自漢楚王劉交的二十一世孫,劉交曾被封爲彭城王,後代就住在彭城。後來跟隨司馬氏東遷,移居丹徒縣京口裏。劉裕字德輿,小名“寄奴”,小時候貧寒,只識得一點字,喜歡騎馬射箭,擅長賭博,無計可施,只好織草鞋爲生。曾有一次在荻州砍柴時,忽然看見一條長數丈的大蛇,急忙拉弓射去,正中蛇的雙眼,蛇受痛逃走。第二天再去,看見一羣孩子在搗藥,便問他們在做什麼?一個小孩子回答:“是王爲劉寄奴受了傷,所以派我們採藥敷傷。”劉裕又問:“這王是誰?”孩子說:“是山神。”劉裕驚訝地說:“山神怎麼可能殺一個叫寄奴的人?”孩子又說:“寄奴將來會成爲王者,而且不會死。”劉裕聽了這話,信心大增,便趕走孩子,把藥臼裏的藥帶回去,每遇傷處,敷上立刻痊癒。從此他胸懷大志,決心出仕,遂投奔冠軍將軍孫無終,進入軍隊,不久便升爲司馬。劉裕後來成爲一代君主,所以這裏詳細記載了他的出身。

劉牢之曾聽說劉裕智勇雙全,便邀請他爲參軍,商議對策,出奇制勝。劉牢之派劉裕帶領數十人偵察敵情。劉裕毅然上路,途中遇到數千敵軍,便挺身迎戰,衆人死傷慘重,劉裕也險些墜落江中。敵軍欲下水刺殺劉裕,他手中緊握長刀,仰頭砍倒數人,再一躍登岸,大呼殺賊,敵軍嚇得四散逃跑。恰巧劉牢之的兒子劉敬宣發現劉裕久不出,擔心他有危險,便率兵前去尋找,見到劉裕獨力驅敵,不禁驚歎,便加入戰鬥,斬殺敵軍上千人,然後返回營地。

孫恩最初佔據會稽,聽到八郡響應,十分欣喜,便對親信說:“奪取天下如同反掌,我要與你們穿上朝服,直奔建康(首都)。”但後來敵軍連連敗退,又聽說劉牢之的軍隊已逼近長江,孫恩又嘆息道:“我即使割據浙江以東地區,也還是能比得上越國的勾踐。”當劉牢之大軍渡江後,他害怕敵軍追擊,便扼腕道:“我雖不是英雄,但也不願苟且偷生,現在只能忍辱負重。”最終孫恩還是被擊敗。孫恩再進入會稽,轉而襲擊臨海,朝廷自然派兵抵抗,後事如何,請讀者繼續關注下回。

孫恩能殺死王凝之,卻殺不死謝道韞,不是因運氣好還是壞,而是王凝之迷信道教,不懂軍事防禦,死自然合理;而謝道韞作爲一位女子,能鎮定從容地面對強敵,不屈不撓,連強盜都對她感到驚奇,最終放她離去。這種氣節與風度,實在是《列女傳》中值得稱道的典範。命運似乎忌才,但也憐才,謝道韞若能知曉這一點,或許也不會有遺憾吧。謝琰是謝安的次子,地位和資歷都高,當初奉命討伐叛賊,多次作戰皆獲勝,並非真正無能之人。後來鎮守會稽,卻不聽從將領的建議,倉促應戰,最終被部將所殺,這都是因爲“驕傲”二字害了他。曹操、苻堅都曾擁兵百萬,尚因驕傲而失敗,更何況是謝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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