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八十三回 再發難王恭受戮 好惑人孫泰伏誅

卻說魏主拓跋珪,自中山還軍以後,復徙都平城。營宮室,建宗廟,立社稷,正封畿,制郊甸,遣使循行郡國,考覈守宰,明正黜陟。又命尚書吏部郎劉淵,立官制,協音律,儀曹郎董謐制禮儀,三公郎王德定律令,太史令晁崇考天象。進黃門侍郎崔宏爲吏部尚書,總司典要,纂定各制,垂爲永式。就於魏皇始三年十二月,即晉安帝隆安二年。即皇帝位,改元天興,命朝野皆束髮加帽,追崇遠祖毛以下二十七人,皆稱皇帝。尊六世祖力微爲神元皇帝,廟號始祖,祖什翼犍爲昭成皇帝,廟號高祖,父寔爲獻明皇帝,仿行古制,定郊廟朝饗禮樂。又用崔宏條議,自謂黃帝后裔,以土德王,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及土豪二千家至代郡。凡自代郡以西,善無以東,陰館以北,參合以南,俱爲畿內。此外四方四維,分置八部帥監守,居然有體國經野的遺規。魏自拓跋珪稱帝,爲北方強國,故敘述從詳。平城附近有秀容川,舊有酋長爾朱羽健服屬魏主,且隨攻晉陽中山,立有戰功。魏主珪特別加賞,即就秀容川四圍三百里,給爲封土,於是爾朱氏亦蕃盛起來。獨志禍本事,見《南北史演義》。  會因燕李朗遣使借兵,乃命材官將軍和拔,入襲幽州。幽州刺史盧溥,舊爲魏民,戕吏據州,叛魏降燕,至是被和拔突入,擒溥及子渙,押送平城,車裂以徇。燕主盛聞幽州被兵,亟遣廣威將軍孟廣平往救,已是不及,但斬魏戍吏數人,引師退還。盛復去皇帝號,貶稱庶人天王,封弟淵爲章武公,虔爲博陵公,子定爲遼西公。適太后段氏病歿,諡爲惠德皇后。襄平令段登,與段太后同宗,忽然謀變,由盛遣將捕誅。前將軍段璣,系段太后兄子,跡涉嫌疑,恐致連坐,即逃往遼西,嗣復還都歸罪,得邀赦免,賜號思悔侯,使尚公主,入直殿庭。養虎貽患。一面尊獻莊皇后丁氏爲皇太后,立子遼西公定爲皇太子,頒制大赦,命百僚會集東堂,親考器藝,超拔十有二人。並在新昌殿遍宴羣臣,令各言志趣。七兵尚書丁信,年方十五,因爲丁太后兄子,擢居顯要,他獨起座面陳道:“在上不驕,居高不危,這是小臣的志願呢。”這數語是因盛好殺,暗加諷諫,盛亦知他言中寓意,便微笑相答道:“丁尚書年少,怎得此老成論調呢?”話雖如此,但盛終不肯反省,仍然苛刻寡恩,免不得激成衆怒,終罹大禍。事且慢表。  且說晉青兗刺史王恭,及荊州刺史殷仲堪,分鎮長江,勢傾朝右。會稽王道子,懼他侵逼,既令世子元顯爲徵虜將軍,配給重兵,使爲內備,事見七十八回。復因譙王尚之,及尚之弟休之,素有才略,引爲謀士。尚之休之系譙王承子,無忌孫。尚之向道子進議道:“今方鎮強盛,宰相權輕,大王何不外樹腹心,自增藩位?”道子聽着,即令司馬王愉爲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四郡軍事。偏豫州刺史庾楷,不願分權,抗疏辯駁,略言:“江州系是內地,與豫州四郡,素不相連,不應使王愉分督。”疏入不報。楷因遣子鴻往說王恭道:“尚之兄弟,爲會稽羽翼,權過國寶,欲借朝威,削弱方鎮,王愉又是國寶兄弟,前來督豫,公等若不早圖,恐必來報復前嫌,禍且不測了。”王國寶事,亦見七十八回。王恭本慮道子報怨,一聞此言,當然着急,忙遣人報告殷仲堪。仲堪即與桓玄商議,玄本是個闖禍的頭目,那有不勸令爲亂,況當時又有一種刺激,更增玄忿,尤覺得躍躍欲動,乘隙尋仇。原來玄在荊州,料爲道子所忌,特故意上書,求爲廣州刺史,果得朝廷允准,且敕令兼督交廣二州。當下佯爲受命,暗中實無意啓行。湊巧遇着王恭來使,陰約仲堪,此時不慫恿起事,更待何時?乃與仲堪擬就復書,願推恭爲盟主,約期同趨建康。恭得書後,便欲發兵,司馬劉牢之進諫道:“將軍爲國家元舅,義同休慼,恭爲孝武后王氏之兄。會稽王乃天子叔父,又當國秉政,前因將軍責備,誅及王國寶王緒,自割所愛,爲將軍謝過,將軍亦已可謂得志了。現在王愉出鎮江州,雖未愜人意,亦不爲大失,就是豫州四郡,割配王愉,與將軍何損?晉陽兵甲,可一不可再呢。”牢之諫恭之言,不爲不忠,可惜後來變卦。恭不肯從,即上表請討王愉,及尚之兄弟。  道子聞庾楷從恭,即使人說楷道:“孤前與卿恩如骨肉,帳中共飲,結帶與言,也好算是親密了。卿今棄舊交,結新援,難道竟忘王恭前日的欺侮麼?若欲委身事恭,使恭得志,恭也必疑卿反覆小人,怎肯誠心親信?身首且不可保,還望甚麼富貴呢!”楷本爲王國寶私黨,事見前文,故道子又有此言。楷聞言大怒,即令使人還報道:“王恭前赴山陵,相王憂懼無計,我知事急,發兵入衛,恭乃不敢猝發。去年恭勒衆內向,我亦櫜鞬待命,我事相王,未嘗有負,相王不能拒恭,反殺國寶兄弟,國寶且死,何人再爲相王盡力?庾楷身家百口,怎能再不見幾,自取屠滅呢?相王今且責己,毋徒責人。”這一篇話報知道子,道子素來膽小,急得不知所爲。獨世子元顯奮然道:“前不討恭,致有今日,今若再姑息,難道還有朝廷麼?我雖年少,願出當逆賊。”道子聽了,稍稍放懷,乃將兵馬大權,悉付元顯,自在府第中日飲醇酒,作爲排遣罷了。殷仲堪聞恭已舉兵,也即勒兵出發,但平時素無將略,所有軍事,盡委南郡相楊佺期兄弟,使佺期率舟師五千,充作前鋒。桓玄繼進,自督兵二萬爲後應。佺期到了湓口,王愉尚全然無備,惶遽奔臨川。桓玄遣偏將追愉,愉不及逃避,竟被擒去。建康聞報,很是震動,內外戒嚴,當即加會稽王道子黃鉞,命元顯爲征討都督,遣衛將軍王珣,右將軍謝琰,率兵討王恭。譙王尚之率兵討庾楷。楷方出兵至牛渚,突遇尚之統衆殺來,一時驚惶失措,立致潰散,楷單騎奔投桓玄。會稽王道子,遂授尚之爲豫州刺史。尚之有弟三人,除上文所敘的休之外,尚有恢之允之,此時均授要職。休之爲襄城太守,恢之爲驃騎司馬丹陽尹,允之爲吳國內史,各擁兵馬,爲道子聲援。不意桓玄乘銳殺入,所向無前,連破江東各戍,由白石直進橫江。尚之驅軍與戰,竟爲所敗,倉皇遁走。恢之所領各舟軍,又被玄搗破,悉數覆沒,於是都城大震。道子自屯中堂,令王珣守北郊,謝琰屯宣陽門,嚴兵守備。元顯獨出守石頭城,英氣直達,毫不畏縮。當時會稽府中,多半諛媚元顯,說他聰明英毅,有明帝風。他亦自命不凡,居然以安危爲己任,因見敵勢甚銳,遂多方探刺敵情,果被察出破綻,想就一條反間計來。  自王恭不用劉牢之言,貿然出兵,牢之雖尚隨着,卻不願爲恭效死。恭又淡漠相待,越使牢之灰心。正在懊悵的時候,忽有廬江太守高素,借入報軍機爲名,得與牢之密語,啗以厚利,大略勸牢之背恭,事成後即將恭位轉授。牢之自然心動,躊躇不答。素見牢之情狀,樂得和盤托出,便從懷中取出一書,交與牢之,作爲憑信。牢之啓視,乃是會稽王道子署名,書中所說,也與素言相符,這封書是元顯手筆,託名乃父,牢之未嘗不知,但已聞元顯握有全權,足爲道子代表,便深信不疑,因即遣素返報,願如所約。一面語子敬宣道:“王恭曾受先帝大恩,今爲帝舅,不能翼戴王室,反屢發兵寇逼京師,我想恭蓄志不軌,事果得捷,尚肯爲天子相王所制麼?我今欲奉國威靈,助順討逆,汝以爲可行否?”敬宣答道:“朝廷近政,雖不能媲美成康,究竟沒有幽厲的殘暴,恭乃自恃兵威,陵蔑王室,大人與恭,親非骨肉,義非君臣,不過共事有年,略聯情好,但彼既營私負國,大人原不宜黨逆叛君,今欲助順討逆,理應如此,何必多疑。”敬宣此言,原是正論。牢之乃與敬宣密謀,將乘間圖恭。  恭參軍何澹之,素與牢之不協,至是偵知機密,急入白恭。恭尚疑澹之挾嫌進讒,不肯遽信,且特置盛宴,邀請牢之,就在席間拜他爲兄,所有精兵堅甲,悉歸牢之統領,使率帳下督顏延爲先鋒,進攻建康。一誤再誤,且送死一個顏廷。牢之謝過了宴,立即登程。行至竹裏,即將顏延一刀兩段,送首入石頭城。並遣子敬宣,及女婿東莞太守高雅之,還軍襲恭。恭方出城閱兵,擬爲牢之後繼,不防敬宣麾騎突至,縱橫馳驟,亂殺亂剁,霎時間將恭兵驅散。恭匹馬回城,城門已閉,城上立着一員大將,便是東莞太守高雅之。他已混入城中,據城拒恭。恭知不可入,忙縱馬奔往曲阿。他平時本不善騎,急跑了數十里,髀肉潰裂,流血涔涔,不得已下馬覓舟。適有曲阿人殷確,爲恭故吏,乃用舟載恭,送往桓玄軍營;行至長塘湖,偏被邏吏截住,將恭擒送建康。恭至此還有甚麼希望,眼見是引首就刑。惟臨死時,尚自理髮鬢,顏色自若,顧語刑吏道:“我誤信匪人,致遭此禍,但原我本心,豈真不忠?使百世以下,知有王恭,我死已值得了。”以此爲忠,何人不忠?恭既受誅,所有子弟黨與,當然駢戮無遺。晉廷遂命劉牢之爲輔國將軍,都督兗青冀幽並徐揚各州軍事,代恭鎮守京口。  俄而楊佺期桓玄至石頭,殷仲堪至蕪湖,俱上表爲恭伸冤,請誅劉牢之。元顯見他勢盛,卻也生畏,遂悄悄的馳還京師,令丹陽尹王愷等發京邑士民數萬人,共往石頭。佺期與玄,方在石頭城下,耀武揚威,猖獗得很。忽見建康兵士,如蜂擁,如蟻攢,漫山遍野,踊躍前來。兩人不禁失色,當即麾軍倒退,回屯蔡州。惟仲堪尚在蕪湖,擁衆數萬,氣焰未消。晉廷不知虛實,尚以爲憂。左衛將軍桓修,入白道子道:“西軍情實,修已瞭如指掌了,彼糾衆爲逆,殷桓以下,單靠王恭,恭既破滅,西軍氣沮,今若以重利啗玄,並及佺期,二人必然心喜,桓玄已足制仲堪,再加一佺期,便可使倒戈取仲堪了。”道子乃令玄爲江州刺史,召還雍州刺史郗恢,使爲中書,即命佺期代刺雍州,並都督梁雍秦三州軍事。任修爲荊州刺史,權領左衛文武,即日赴鎮。遣劉牢之帶領千人,護修前行。黜仲堪爲廣州刺史,使仲堪叔父太常殷茂,齎詔敕仲堪回軍。  仲堪接詔,憤怒的了不得,便一再遣使,催促桓玄佺期進軍。玄等得着朝命,頗爲所動,猶豫未決。仲堪防他生貳,急從蕪湖南歸,又着人傳諭蔡州軍士道:“汝輩若不早散歸,我至江陵,當盡誅汝等家屬了。”蔡州軍士,聽到此言,當然恟懼。佺期部將劉系,潛率二千人先歸,一軍已去,餘衆皆動。玄與佺期,不能禁遏,也只好隨衆西還。衆懼家屬被誅,倍道還趨,行至尋陽,得與仲堪相值。仲堪已經失職,不能不倚玄等爲援,玄等見仲堪衆盛,一時也不便相離,雖是兩下猜嫌,表面上只好聯絡,所以彼此敘面,各無異言,且比前日較爲親暱,你指天,我誓日,儼然有瀝肝披膽的情形,甚至各出子弟,互相抵質,就在尋陽築臺,歃血爲盟,仍皆不受朝命,並連名上疏,提出三大條件:一是請申理王恭;二是求誅劉牢之,及譙王尚之;三是訴仲堪無罪,不應獨被降黜。明明興兵犯闕,如何說得無罪?不過玄與佺期同罪異罰,仲堪應也呼冤。這篇奏牘呈將進去,又令道子以下,無法抗辯,莫展一籌,統是酒囊飯袋。結果是召還桓修,仍將荊州給與仲堪,還要優詔慰諭,明示和解。成何體統!御史中丞江績,且劾桓修專爲身計,貽誤朝廷,於是修被褫官爵,放歸田裏。冤哉枉也!  仲堪等得了詔諭,雖尚未盡如願,但名位各得保全,已足令人意快,不如得休便休,受了詔命。偏佺期又來作怪,密語仲堪,謂:“將來玄必爲患,索性乘早襲擊,殺死了他,方免後憂。”仲堪非不忌玄,但尋陽聯盟,還是仗玄聲望,得嚇朝廷;且佺期素有勇略,兄廣及弟思平,又皆粗悍強暴,不易駕馭,若殺玄以後,必更囂張,勢益難制,所以不從佺期,且加禁止。佺期孤掌難鳴,只得罷手,辭別赴鎮。仲堪亦與玄相別,各就鎮所去了。  三鎮暫息戰雲,東南忽生妖霧,遂致建康都內,又復恐慌,正是禍端日出,防不勝防,這也是典午將亡,所以有此劇變呢。先是錢塘人杜子恭,挾有祕術,爲衆所推,嘗就人借一瓜刀,數日不還。刀主向他索取,子恭道:“當即相還,但不必由我親交呢。”刀主似信非信,不過因刀爲微物,未便強索,乃辭即去。會刀主有事赴吳,舟行至嘉興,忽有大魚一條,躍入舟中,當下將魚獲住,剖腹待烹,腹中有刀一柄,仔細審視,就是前日借與子恭的瓜刀。刀主很是驚異,免不得傳示他人,一傳十,十傳百,頓時鬨動遠近,大都稱子恭爲神,多往就學,負笈盈門。國家將亡,必有妖孽。當時有琅琊人孫泰,系是西晉時孫秀的後裔,世奉五斗米道,漢張陵有異術,往學者必先奉五斗米,故稱五斗米道。聞子恭有異術,特南訪子恭,願爲弟子。子恭即收泰爲徒,便將生平祕技,一一傳授。已而,子恭病死,泰爲子恭高弟,就將那師家祕傳,試演一二,便得愚民信仰,奉若神明。泰性狡猾,青出於藍,往往藉端斂錢,自供揮霍,甚且爲人禳災祈福,見有年輕女子,便乘機引誘,據爲婢妾。愚民有何知識,但教有福可求,有災可避,就使傾資竭產,也是甘心。至若女生外嚮,本要嫁給人家,何妨進奉仙師,可徼全家福利。於是泰既得財帛,又得子女,食必粱肉,衣必文繡,最快樂的是左擁嬌娃,右抱麗姝,日夜演那彭祖採戰的祕戲,生下六個紅孩兒。左僕射王珣,聞他妖言惑衆,即請諸會稽王道子,把泰流戍廣州。偏廣州刺史王懷之,爲泰所惑,竟使爲鬱林太守。他復借術欺人,名馳南越。太子少傅王雅,本與泰交遊,竟向孝武帝前推薦,說他養性有方,因復召還都城,使爲徐州主簿,尋遷輔國將軍,兼新安太守。王恭發難,泰私集徒衆,得數千人,號爲義兵,爲國討恭。黃門郎孔道,鄱陽太守桓放之,驃騎諮議周勰等,都替泰揶揚,聲譽日盛。就是會稽世子元顯,也時常詣泰,求習祕術。泰見天下起兵,以爲晉祚將終,乃聚資鉅億,號召三吳子弟,意圖作亂。朝士多知泰異謀,只因元顯與泰相契,憚不敢發。獨會稽內史謝輶,密白道子,揭發泰隱。道子乃使元顯誘泰入都,泰昂然進見,不防道子廳前,伏着甲士,見奉進來,一齊突出,立將泰拿下,推出斬首,併發兵捕泰六子,盡加誅戮。只泰兄子孫恩,逃奔入海,愚民尚說泰蟬蛻成仙,糾資送往海島中,接濟孫恩。恩得聚合亡命百餘人,潛謀復仇。小子有詩嘆道:  人道反常妖自興,瓜刀幻術有何憑?  渠魁雖戮餘支在,東海鯨波又沸騰。  究竟孫恩能否起事,待至下回再表。  --------  王恭初次發難,以討王國寶兄弟爲名。國寶兄弟,驕縱不法,討之尚屬有名,至罪人已誅,收軍還鎮,已可謂遂志矣!諺有之:“得意不宜再往。”況庾楷本國寶餘黨,王愉之兼鎮豫州,所損惟楷,於恭無與,恭奈何偏信楷言,竟爲楷所利用乎?引兵犯順,一再不已,其卒至身首異處者,非不幸也,宜也。殷仲堪桓玄楊佺期,約恭進擊,罪與恭同,幸得無恙。晉固威柄下移,而仲堪等蔑視朝廷,自相猜忌,有不至殺身不止者。無操懿之功,而思爲操懿之行,未有不身誅族滅者也。孫泰妖言惑衆,妄思借討恭之名,號召徒黨,乘機作亂,不旋踵而父子駢戮,同歸於盡。《書》曰:“惠迪吉,從逆兇。”亶其然乎?

魏國皇帝拓跋珪在從中山返回軍隊後,又將都城遷到了平城。他開始修建宮室,建立宗廟和社稷,劃定國界和郊外區域,派遣使者巡視各郡國,考覈地方官員的政績,明確獎懲措施。又命令尚書吏部郎劉淵來制定官制,協調音樂制度,儀曹郎董謐負責制定禮儀制度,三公郎王德負責制定法律條令,太史令晁崇負責觀測天象。他還提拔黃門侍郎崔宏爲吏部尚書,總管重要事務,整理各項制度,使之成爲長久的典範。於是,在魏皇始三年十二月(即晉安帝隆安二年),拓跋珪正式即皇帝位,改年號爲“天興”,命令全國百姓束髮戴帽,追封遠祖毛以下共二十七人,皆稱“皇帝”。尊奉六世祖拓跋力微爲“神元皇帝”,廟號“始祖”;祖拓跋什翼犍爲“昭成皇帝”,廟號“高祖”;父親拓跋寔爲“獻明皇帝”,仿照古代制度,確定了郊廟祭祀和朝會的禮儀和樂舞。又採納崔宏的建議,認爲自己是黃帝之後,應以土德爲王,改調六個州、二十二個郡的守官和兩千戶豪門豪族,遷移到代郡。凡是代郡以西,善無以東,陰館以北,參合以南的地區,全部劃爲國家核心區域。其他四方外圍地區,則設立八部帥來監管,形成有章法可循的國家治理格局。從此,魏國在拓跋珪稱帝后,成爲北方強盛的國家,因此記載較爲詳細。

平城附近有秀容川,原本有首領爾朱羽健歸附魏主,並隨軍征討晉陽和中山,立下戰功。拓跋珪對他特別賞識,就將秀容川四周三百里的土地封賜給他,於是爾朱家族也漸漸興旺起來。

不久,後燕的李朗派人請求借兵,拓跋珪便派材官將軍和拔入攻幽州。當時幽州刺史盧溥原是魏國百姓,後來殺害了魏國官員,佔據州府,叛亂投靠後燕。此時,和拔突然入城,抓住盧溥及其子盧渙,押送至平城,並車裂而死,以示威懾。後燕主慕容盛聽說幽州被攻破,急忙派廣威將軍孟廣平前去救援,但已來不及,只能斬殺幾名魏國戍邊士兵,撤軍退回。慕容盛隨即去掉“皇帝”稱號,貶爲“庶人天王”,封弟弟慕容淵爲章武公,慕容虔爲博陵公,兒子慕容定爲遼西公。恰逢太后段氏去世,諡爲“惠德皇后”。襄平縣令段登與段太后同宗,突然發動叛亂,被慕容盛派兵捕殺。前將軍段璣是段太后的堂兄之子,有嫌疑,怕牽連坐罪,便逃往遼西,後來又返回都城自首,得到赦免,賜號“思悔侯”,並被許配公主,進入宮廷任職。這正是一種養虎爲患的做法。同時,慕容盛尊奉獻莊皇后丁氏爲“皇太后”,立兒子慕容定爲皇太子,宣佈大赦天下,命百官在東堂聚會,親自考覈官員的才能與技藝,選拔了十二人升遷。又在新昌殿宴請羣臣,讓他們暢談各自的志向和抱負。七兵尚書丁信年僅十五歲,是丁太后的堂弟,被提拔爲重要官員。他站起來直言道:“在上位的人不要驕傲,居於高位不要危險,這是我對國家的志願。”這幾句話是針對慕容盛喜好殺戮而故意勸誡,慕容盛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便笑着回應:“丁尚書年紀太輕,怎麼能說出如此成熟的看法呢?”然而,慕容盛終究不肯自省,依舊苛刻無情,最終激怒了天下民心,終招致嚴重災禍,此事暫且不表。

再說晉朝時,青州和兗州刺史王恭,以及荊州刺史殷仲堪,分別鎮守長江一帶,勢力龐大,左右朝政。會稽王司馬道子擔心他們勢力過大,便派其世子司馬元顯爲徵虜將軍,配以重兵,作爲內防力量(見前文第七十八回)。又因譙王尚之及其弟弟休之才略出衆,便請他們作爲謀士。尚之、休之是譙王承的兒子,無忌的孫子。尚之向司馬道子進言:“如今地方大員勢力強大,宰相權力薄弱,大王何不培植親信,增加自己的藩鎮權威?”司馬道子聽後便任命司馬王愉爲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和豫州四個郡的軍事事務。而豫州刺史庾楷不願分權,上書反對,寫道:“江州是內陸,和豫州四個郡並不相鄰,不應讓王愉去兼管。”奏章未被回應。庾楷便派兒子庾鴻去勸說王恭:“尚之兄弟是會稽王的親信,權力已經凌駕於國寶之上,他們想借朝廷的力量削弱地方勢力,王愉又是國寶兄弟,前來監管豫州,你們若不早作準備,恐怕將遭受報復,後果不堪設想。”王恭原本擔心司馬道子報復,一聽到這話,立刻慌了,急忙派人告知殷仲堪。殷仲堪便與桓玄商議,桓玄本來是個總愛惹事的人,豈會不勸他起兵反叛?而且當時有一番刺激,更加激發了桓玄的怒火,讓他更加想趁機報仇。原來桓玄在荊州,一直被司馬道子忌憚,於是故意上書請求擔任廣州刺史,朝廷批准了他的請求,並命他兼管交廣兩州。桓玄表面上接受了任命,實際上並不打算出發。恰好遇到王恭的使者,於是暗中與殷仲堪商議,表示現在不支持起兵,更待何時?於是兩人擬定覆信,願推舉王恭爲盟主,約定共同進攻建康。王恭收到信後,便想發兵。司馬劉牢之勸諫道:“將軍是國家的親族,情感上如同兄弟,王恭是孝武帝后王氏的兄長。會稽王是當今皇帝的叔父,主持國政,之前因爲將軍指責他,曾誅殺王國寶兄弟,自己割讓寵信之人向將軍致歉,將軍已經算是成功了。現在王愉前往江州,雖不理想,但也不算大錯,至於豫州四郡割讓給王愉,對將軍來說也沒有損失。晉陽的兵馬可有可無,不能再用。”劉牢之的勸諫是出於忠心,可惜後來他變了卦。王恭不聽,反而上表要求討伐王愉和尚之兄弟。

司馬道子得知庾楷投靠王恭,便派人對庾楷說:“我以前和你情同兄弟,一起喝酒談心,結爲知己,也算是親密無間了。如今你拋棄舊交,投靠王恭,難道不記得王恭昔日的欺壓嗎?如果想侍奉王恭,讓王恭得勢,王恭必定懷疑你反覆無常,不肯真心信任你,你的頭顱和性命都保不住,還指望什麼富貴呢!”庾楷本是王國寶的親信門客,因此司馬道子說這番話。庾楷聽完非常憤怒,立即派人回信說:“王恭曾前往山陵守喪,我深知他當時憂懼無策,所以發兵入京護衛,他纔不敢立刻發難。去年王恭命令衆人內調,我也備好兵器等待命令,我侍奉相王,從未有過背信棄義,相王不但不能抗拒王恭,反而殺了王國寶兄弟,王國寶都死了,還有誰願意爲相王盡力?庾楷全家百口,怎麼還能苟活?自取滅亡罷了!相王如今只責備自己,不要一味責怪別人。”這封信傳到司馬道子耳中,司馬道子一向膽小,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世子司馬元顯站出來大聲說:“從前不討伐王恭,才導致今日的局面,如今若再姑息,朝廷還存在嗎?我雖然年少,願親自出戰,討伐叛賊。”司馬道子聽了,稍微安心,便把軍隊全權交給了司馬元顯,自己則整天飲酒消愁。殷仲堪得知王恭已起兵,也立刻率兵出征,但平時沒有謀略,所有軍事事務都交給南郡相楊佺期兄弟辦理,命楊佺期率領五千水軍爲前軍。桓玄隨後率兩萬軍隊作爲後援。楊佺期抵達湓口時,王愉毫無防備,慌亂中逃往臨川。桓玄派小將追擊,王愉無法逃脫,被俘虜。建康聽聞此事,震動不已,立即實行內外戒嚴,加封會稽王司馬道子“黃鉞”(象徵軍事最高權力),命司馬元顯爲征討都督,派衛將軍王珣、右將軍謝琰率軍討伐王恭,並派譙王尚之率軍討伐庾楷。庾楷剛出兵到牛渚,突然被尚之率領的軍隊圍攻,慌亂不堪,軍隊潰散,庾楷單騎逃奔投奔桓玄。司馬道子於是任命尚之爲豫州刺史。尚之有三弟,除休之外,還有恢之和允之,此時三人皆被授予重要職務。休之任襄城太守,恢之任驃騎司馬、丹陽尹,允之任吳國內史,各自統領軍隊,成爲司馬道子的後援力量。然而,桓玄趁勢進攻,所向披靡,接連攻破江東各據點,從白石直進橫江。尚之帶領軍隊作戰,被擊敗,倉皇逃跑。恢之所率水軍也被桓玄擊破,全軍覆沒,都城大震。司馬道子親自駐守中堂,派王珣守北郊,謝琰駐守宣陽門,嚴陣以待。司馬元顯親自出守石頭城,氣勢堅定,毫不畏懼。當時會稽府中很多人奉承司馬元顯,稱他聰明果敢,有明帝的風範。他自負不凡,認爲自己肩負國家安危,見敵情嚴峻,便多方探查敵軍動向,果然發現了破綻,於是想實施“反間計”。

王恭不聽劉牢之勸告,貿然出兵,雖然劉牢之仍隨行,但心生不願效死。王恭態度漠然,更使劉牢之心灰意冷。正沮喪時,廬江太守高素藉機探望軍情,向劉牢之許以厚利,勸他背叛王恭,事成後將王恭的職位讓給他。劉牢之心動,猶豫不決。高素見其動搖,便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交給劉牢之作爲憑證。劉牢之打開一看,是司馬道子親筆所書,內容與高素所說完全一致。這封信其實是司馬元顯親筆所寫,託名其父。劉牢之本就清楚這一點,但已知元顯握有全權,是道子的代表,便深信不疑,立刻派高素回信答應,並對子敬宣說:“王恭曾受先帝大恩,如今是帝舅,本應輔佐王室,卻屢次發兵侵犯京師,我認爲他圖謀不軌,若事成,還能被天子控制嗎?我想奉行國家威權,協助朝廷討伐叛逆,您認爲可行嗎?”子敬宣回答:“朝廷雖然政事不如成康兩代,但遠沒有幽厲那樣的殘暴。王恭自恃兵強,輕視朝廷,我們與他本無骨肉之親,也非君臣之義,只是共事多年,略有交情。既然他營私舞弊,違背國家,大人爲國爲民,原不應與其同流,現在要協助朝廷討伐叛逆,完全正當,何必多疑。”子敬宣的話確實是正論。於是劉牢之與子敬宣祕密謀劃,決定趁機刺殺王恭。

王恭的參軍何澹之,一直與劉牢之不合,得知此密計後,急忙向王恭告發。王恭雖然懷疑何澹之是故意進讒言,但不願馬上相信,反而設宴款待劉牢之,並在宴會上稱他爲兄長,將所有精兵強甲全部交由劉牢之統領,派手下督將顏延爲先鋒,進攻建康。劉牢之謝過宴席後,立即出發。行至竹林,他突然下令殺掉顏延,隨後迅速離開。後來顏延被滅口。於是劉牢之率軍在建康城外埋伏,伺機行動,果然乘機突襲,生擒王恭,隨後殺之。

戰事平息後,東南地區突然出現妖異之象,建康都城再度陷入恐慌,正是國家將亡之兆,禍患不斷,防不勝防。起初,錢塘人杜子恭擁有某種神祕技能,被衆人推舉,曾借他人一把瓜刀,幾天不還。刀主來索討,杜子恭說:“馬上還你,但不必親自交還。”刀主半信半疑,因瓜刀是小物,便未強行索要,於是離開。後來,刀主赴吳地辦事,船行至嘉興,突然有一條大魚躍入船中,被當場抓住,剖開腹部後發現,腹中藏着一把刀,正是當初借去的瓜刀。刀主大爲震驚,便將此事傳開,一傳十,十傳百,各地紛紛傳言杜子恭爲神人,很多人前來求學,門生滿堂。國家將亡,必有妖人出現。當時琅琊人孫泰,是西晉時孫秀的後裔,世代信奉“五斗米道”(即早期道教,信奉者須先奉五斗米,故稱)。聽說杜子恭有神術,便南下拜訪,願意成爲他的弟子。杜子恭收孫泰爲徒,將一生所學的祕技一一傳授。後來杜子恭病逝,孫泰作爲他的高徒,便嘗試展示這些祕術,得到了百姓的深信,奉若神明。孫泰心性狡猾,甚至青出於藍,常藉機斂財,自己揮霍無度,又常常爲人驅邪祈福,見到年輕女子便乘機引誘,據爲婢妾。百姓毫無見識,只要聽說能避災求福,即使傾家蕩產也甘心。若女子本要出嫁,也願意獻給“仙師”,祈求全家平安。於是孫泰不僅得財,還得到大量子女,生活奢華,飲食盡是山珍海味,衣服盡是錦繡華服,最得意的是左右擁抱着美女,日夜表演古人所說的“彭祖性事”,生下六個孩子。左僕射王珣聽說孫泰妖言惑衆,便向司馬道子建議,將孫泰流放到廣州。然而廣州刺史王懷之被孫泰迷惑,竟任命他爲鬱林太守。孫泰又借術法欺騙民衆,名聲傳遍南越。太子少傅王雅原本與孫泰交往,竟向孝武帝推薦稱他修養有道,於是朝廷又將他召回,任命爲徐州主簿,後升爲輔國將軍,兼新安太守。王恭起兵時,孫泰私下聚集數千人,號稱“義兵”,宣稱是爲國家討伐王恭。黃門郎孔道、鄱陽太守桓放之、驃騎參議周勰等人也爲孫泰宣傳,聲名日盛,就連會稽世子司馬元顯也常去拜訪他,學習祕術。孫泰認爲天下將亂,於是聚積鉅額財富,號召三吳地區的青年,意圖趁機作亂。朝廷官員大多知道他有叛亂之心,只是因司馬元顯與他關係密切,便不敢輕易出手。只有會稽內史謝輶祕密向司馬道子告發,揭發了孫泰的陰謀。司馬道子於是派司馬元顯假裝邀請孫泰入都,孫泰毫不防備,進入朝廷大殿時,殿前早已埋伏好士兵,見其進來,一擁而上,當場擒獲,當場斬首,並派兵追捕孫泰的六個兒子,全部處死。只有孫泰的哥哥孫恩,逃入大海。百姓仍迷信孫泰已“飛昇成仙”,紛紛出資送他到海島,給予接濟。孫恩集合百餘名亡命之徒,暗中策劃復仇。後文將講述孫恩是否真的起兵作亂。

總之,王恭最初起兵,是爲了討伐驕縱不法的王國寶兄弟,罪惡雖有依據,可一旦罪人已被誅殺、軍隊返回鎮守,就已實現了初衷。俗話說:“得意之後不宜再犯。”況且庾楷是王國寶餘黨,王愉兼管豫州,其損失僅限於庾楷,對王恭並無損害,王恭爲何偏信庾楷之言,反而被其利用,貿然起兵,不斷違反秩序,最終身首分離,實屬不幸,應有此果。殷仲堪、桓玄、楊佺期與王恭共同約定進攻,罪責相同,幸而未遭禍難。晉朝權力已下移,而他們蔑視朝廷,彼此猜忌,若沒有真正傑出的功績,而只想模仿歷史上傑出人物的作爲,終將導致身死族滅。孫泰以妖術迷惑百姓,妄圖借討伐王恭之名,聚集黨羽,圖謀造反,不久便父子皆被誅殺,徹底滅亡。《尚書》說:“心存仁德得福,心存悖逆必亡。”這真是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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