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七十一回 用僧言呂光還兵 依逆謀段隨弒主

卻說苻丕嗣位以後,令侍中王永,都督諸軍,擬討慕容氏及姚萇,因先傳檄州郡,號召吏民,檄文有云:  大行皇帝棄背萬國,四海無主。徵東大將軍長樂公,先帝元子,聖武自天,受命荊南,威振衡海,分陝東都,道被夷夏,仁澤光於宇宙,德聲侔於下武。永與司空蠔等,謹順天人之望,以季秋吉辰,奉公紹承大統,銜哀即事,犧谷總戎,枕戈待旦,志雪大恥。慕容垂爲封豕於關東,泓衝繼兇於京邑,致乘輿播越,宗社淪傾。羌賊姚萇,我之牧士,乘釁滔天,親行大逆,有生之巨賊也。永累葉受恩,世荷將相,不與驪山之戎,滎澤之狄,共戴皇天,同履厚土。諸牧伯公侯,或宛沛宗臣,或四七勳舊,豈忍舍破國之醜豎,縱殺君之逆賊乎?主上飛龍九五,實協天心,靈祥休瑞,史不輟書,投戈效義之士,三十餘萬,少康光武之功,可旬朔而成。今以衛將軍俱石子爲前軍師,司空張蠔爲中軍都督,武將猛士,風烈雷震,志殄元兇,義無他顧。永謹奉乘輿,恭行天罰,君臣始終之義在三,忘軀之誠,戮力同之,以建晉鄭之美,因申羿奡之誅,寧非善乎?特具檄以聞。  這篇檄文,傳遞出去,卻亦說得有條有理。無如苻氏已衰,不能復振,徒憑那紙上空談,喚不起什麼義舉!還有秦將呂光,自略定西域後,得受封西安將軍西域校尉,光定西域,見六十六回中。他聞關中大亂,擬留居龜茲,不願東歸。惟當時有西僧鳩摩羅什,爲光所得,頗加信用,獨勸光亟還隴右。光乃用橐駝二萬餘頭,載運外國珍寶,及奇技異戲,殊禽怪獸千百餘品,並駿馬萬餘匹,啓程而還。  小子敘到此處,記得那鳩摩羅什的履歷,也與後趙時的佛圖澄,同一怪異,說將起來,又有一番特別源流。鳩摩羅什世居天竺,祖宗嘗爲國相,父鳩摩羅炎,秉性聰懿,將嗣相位,獨辭避出家,東度蔥嶺,行至龜茲,龜茲王聞他重名,出郊迎入,尊爲國師。王有妹年已二十,才慧過人,鄰國交來乞婚,俱不見許,惟見了鳩摩羅炎,卻是芳心相契,願訂絲蘿。才女亦喜配和尚麼?炎不甚樂從,偏國王硬爲要求,只好勉從王命,諧成一番歡喜緣。未幾炎妻有孕,慧解逾恆,十月滿足,產生羅什。過了七年,見羅什已有知識,乃挈與出家,命羅什從師受經。羅什過目成誦,日讀千偈,無不記憶,且盡通曉。既而鳩摩羅炎,不知所適,羅什母也挈子遠遊,行至沙勒,頗得國王優待,乃暫寓沙勒國中。羅什更博覽五明密論,及陰陽星算,莫不闡幽盡妙,所以吉凶休咎,都能豫知。年至二十,聲名大噪,國人多奉以爲師。龜茲國王,遣使迎歸,羅什廣說諸經,四遠學徒,無人能及。羅什母亦悟徹禪機,欲往天竺求佛,但留羅什傳教東土,孑身西去,後來得成正覺,進登第三果,坐化了事。惟羅什留居龜茲,專以大乘教課徒,遠近景仰。秦王苻堅,亦有所聞,擬密迎羅什至國。可巧太史奏稱西域分野,出現明星,當有大智入輔中國,堅憬然道:“莫非就是鳩摩羅什麼?”及將軍呂光,受命西征,堅特與語道:“若得羅什,即當馳驛送來,休得遲慢!”光唯唯而去。羅什聞光軍將至,便語龜茲王白純道:“國運已衰,將有勍敵從中國來,宜盡禮迎納,勿抗敵鋒。”白純不從,果被光陷入國都,將純逐走,擄住純家屬多人。一面搜訪羅什,竟得相見。光因羅什年齒尚少,未有妻室,當將龜茲王女,強使爲妻。羅什堅辭不受,光笑道:“道士貞操,豈過乃父,何必固辭?”羅什尚不肯依,光乃佯言罷議,但使羅什酣飲醇醪,待他沈醉,扶臥密室,又迫龜茲王女與他同寢。至羅什酒醒,始知中計,不得不將錯便錯,同效于飛。可謂作述重光。會光引軍出巡,使羅什從行,道經山麓,下令安營,將士已皆休息,羅什白光道:“將軍在此,必致狼狽,宜徙軍隴上。”光以爲妄言,笑而不納。到了夜半,天果大雨,洪潦暴起,水深數丈,溺死至數千人,光始服羅什先見。及光欲久居龜茲,羅什又進諫道:“此處乃兇亡故土,不宜淹留,關隴自有福地可居,請即東還!”光因前次不從羅什,致遭水患,此番怎好再違忠告,自蹈兇機?乃決計引歸。  行至玉門,爲涼州梁熙所拒,責光擅命還師,特遣子胤與部將姚皓,別駕衛翰,引衆五萬,出擊光軍。一戰即敗,再戰又敗,胤率輕騎數百人東奔,被光將杜進追着,活擒而去。於是武威太守彭濟,誘執梁熙,向光乞降。光殺熙父子,遂入姑臧,自領涼州刺史,護羌校尉,表杜進爲撫國將軍武威太守,封武始侯,自餘封拜各有差。隴西郡縣,陸續歸附,惟酒泉太守宋皓,南郡太守索泮,不服光命。光發兵往攻,依次陷入,執住宋皓索泮,責他違令不臣,泮朗聲道:“將軍受詔平西域,未聞受詔略涼州,梁公何罪,乃爲將軍所殺,泮不能爲國報仇,深加慚恨,主滅臣死,何必多言!”卻是個硬頭子。光竟令斬泮,並及宋皓。  先是張天錫南奔,見六十七回。世子大豫,不及隨從,走依長水校尉王穆家,穆與大豫同走河西。魏安人焦松齊肅張濟等,糾衆數千,迎大豫爲主帥,佔據一方。光入涼州,令部將杜進招討,大豫麾衆殺退杜進,追逼姑臧。王穆諫阻道:“呂光糧多城固,甲兵精銳,未可輕攻,不如席捲嶺西,厲兵秣粟,然後東向與爭,不出期年,便可得志了。”大豫不從,遣穆至嶺西乞師。建康太守李隰,祁連都尉嚴純閻襲等,統起兵相應。又有鮮卑舊部禿髮思復鞬,即晉初叛酋樹機能侄曾孫,避居河西,漸復舊業,樹機能事見前文。此時也願助大豫,遣子奚於等至姑臧。大豫屯兵城西,王穆與奚於屯兵城南,光猝發兵出南門,襲擊奚於兵營,奚於不及防禦,驟爲所乘,竟至敗歿。王穆亦被牽動,全軍俱潰,就是大豫所率的兵士,也聞風駭退。於是大豫奔廣武,王穆奔酒泉。廣武人執住大豫,送至姑臧,被斬市曹。  會光得接長安音信,才知秦王堅爲姚萇所害,乃令部曲喪服舉哀,設祭城南,諡堅爲文昭皇帝,大臨三日。乃大赦境內,建元太安,自稱中外大都督大將軍,領護匈奴中郎將涼州牧酒泉公。  看官欲知呂光的身世,原來就是秦太尉呂婆樓的長兒,源出氐族,素居略陽。婆樓爲秦王堅佐命功臣,故得享尊榮,垂及子嗣。相傳光生時曾有光繞室,因名爲光。年十歲,與村童嬉戲,喜爲戰陣,自作統領,部署精詳,儔類莫不悅服。惟不樂讀書,專好馳馬,及成年後,身長八尺四寸,目有重瞳,左肘有肉印,沈毅凝重。王猛嘗目爲異人,白諸苻堅,舉爲美陽令,頗有政聲。嗣遷鷹揚將軍,調任步兵校尉,累著戰績。及往略西域,左臂肉印中現出赤文,有巨霸二字,夜間安營,嘗有黑物護住營外,頭角嶄然,目光如電,詰旦即雲霧四周,不得復見。光疑爲黑龍,杜進謂即龍飛九五的預兆,光以此自喜,遂有大志。返據涼州,乘機自立,這便是後涼建國的權輿。亦列入十六國中,故特從詳敘。  同時乞伏國仁,亦在勇士川築城爲都,國仁見六十八回。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領秦河二州牧,改元建義。何義之有?設置將相,分屬境爲十二郡,是爲西秦。彼分此裂,不相統屬,可見得苻秦一敗,逐鹿已多,單靠着晉陽苻丕,孤危一線,欲系千鈞,談何容易!惟故尚書令魏昌公苻纂,爲丕宗親,自關中奔至晉陽,與丕相見,丕拜纂爲太尉,進封東海王,遇事必諮,共圖恢復。兵尚未發,那鄴城已早被燕將慕容和據去。且博陵守將王兗,本是苻氏第一忠臣,偏被那燕王垂子慕容麟,引兵圍住,害得糧盡援窮。功曹張猗,逾城出降,併爲慕容麟招募丁壯,編成隊伍,號爲義兵。引至城下,呼兗答話,勸令降燕,兗登城叱責道:“卿爲秦人,我爲卿主,卿乃糾衆應賊,反稱義旅,何名實不符,竟至如此?古人有言,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卿有老母在城,甘心棄去,還說出什麼忠義!我不料中州文物,偏出一卿,不孝不忠,試問卿有何面目長居人世呢?”說着,彎弓欲射。猗急忙馳退,才免箭傷。閱數日,城被陷沒,兗被擒不屈,便即遇害。還有秦固安侯苻鑑,也爲麟所殺。能爲宗邦殉節,不論夷夏,俱屬忠臣。  麟嚮慕容垂報功,垂已至中山,見城郭繕固,宮室構新,所有府庫倉廩,統皆充溢,便顧語諸將道:“這是樂浪王的大功,就使漢代蕭何,想亦不過如是了。”看官,你道樂浪王爲誰?乃是前燕主慕容俊第四子溫。垂起兵攻鄴時,溫亦引衆往會,由垂命爲徵東將軍,封樂浪王,使與慕容農等同定中山,即留溫居守。溫勸課農桑,懷遠招攜,外拒丁零,內撫郡縣,吏民爭饋糧糈,遂得富足,繕城築室,措置裕如。垂既得此安樂鄉,當然不願他去,將佐復聯箋勸進,乃以中山爲國都,就南郊燔柴祭天,自稱燕帝,改元建興。署置公卿百官,繕修宗廟社稷,立世子寶爲太子,餘子農爲遼西王,麟爲趙王,隆爲高陽王,范陽王德爲尚書令,太原王楷爲左僕射,樂浪王溫爲司隸校尉,領冀州刺史。追尊生母蘭氏爲文昭皇后,徙皝後段氏神主至別室,改奉蘭氏配饗。博士劉詳董謐,謂堯母位列第三,並未嘗因堯爲天子,上陵姜源,王道貴示大公,不宜自存私見。垂不肯依議,又廢皝後可足渾氏,說她傾覆社稷,不足袝廟。實是報復前怨,事見六十一回。尊俊昭儀爲景德皇后,配饗龍陵。龍陵爲慕容俊墓。追諡先妃段氏爲成昭皇后,冊立繼室段氏爲皇后。可記秦王見幸時否?太子寶爲先段後所出,後來寶多失德,後段後勸垂易儲,議不果行,反惹出許多禍亂,事見下文。  且說西燕主慕容衝,逐去秦王堅父子,遂入據長安,怡然自得,漸即淫荒,賞罰不均,號令不明。慕容柔與慕容盛,尚在衝麾下。柔與盛奔依慕容衝,見六十九回。盛年方十三,密語叔父柔道:“從來爲十人長,亦須才過九人,然後得安,今中山王指衝,見前文。智未邁衆,纔不逮人,功尚未成,先自驕侈。據盛看來,恐必不能持久哩!”這也所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衝遣尚書令高蓋,率衆五萬,往伐後秦。行至新平南境,與姚萇兵馬相遇,兩下交戰,蓋兵大敗,十亡七八,蓋恐還軍得罪,索性與殘衆數千人,降附姚萇,萇令爲散騎常侍。這音耗傳到長安,衝好似失一左臂,乃惟與左僕射慕容恆,右僕射慕容永,協圖政事,但也不甚信用,遂致羣怨交集,衆叛親離。將軍韓延等,因衆心未悅,即與前將軍段隨商議道:“今主上驕侈日甚,臣民不安,如何而可?我與將軍百戰疆場,才得關中,怎堪令庸主敗壞呢!”段隨道:“據君意見,應該如何處置?”韓延附耳說了兩語,隨只是搖頭。延變色道:“將軍如不見信,恐難免滅族了!”隨不覺失驚,延說道:“韓信彭越,功高天下,尚且被誅,試問將軍能如韓彭麼?”隨聽此一語,也覺動心,因即依延計,乘夜行事。到了黃昏,便密召兵士,攻入宮中。衝尚在酣飲,猛見亂兵入室,始起坐驚問,一語未完,刀鋒及項,立即頸血模糊,倒斃地上,左右皆已駭散。延即率兵登殿,石集文武,高聲宣令道:“慕容衝飲酒淫荒,不堪爲主,我等已爲衆除暴,另議立君,今段將軍威德日聞,可爲燕主,願諸公同心輔戴,不得有違!”文武百官,皆錯愕失容,不知所對。延竟顧視左右,令擁段隨御座,且厲聲道:“如不服新主,便當處斬!”大衆聞一“斬”字,一時不敢違慢,只好勉強謁賀,再作後圖。段隨居然受謁,改元昌平。草草畢禮,才命殮葬慕容衝。當時衝將王嘉,曾勸衝東還鄴城。衝見長安宮闕崇宏,後庭充牣,便樂得久居,無志東歸。嘉作歌諷衝道:“鳳凰鳳凰,何不高飛還故鄉?何故在此取滅亡?”衝亦知鳳皇二字,是自己的小字,六十八回中亦曾敘過。只因志在苟安,始終不從,遂遭此禍。  慕容永與慕容恆,與衝同族,怎肯坐觀成敗,竟令外人霸據成業,安然稱王?當下兩人密謀,號召舊部,襲殺段隨,並誅韓延等人,推立宜都王慕容恆子顗爲主。恆系慕容俊弟,嘗留鎮遼東,燕亡時爲秦將朱嶷所殺。長子便是慕容鳳,曾勸丁零翟斌迎慕容垂,遂歸垂麾下。見六十八回。垂爲燕王,令鳳承襲父爵。鳳弟即慕容顗,隨衝入關,永與恆乃奉爲燕王,改元建明。且率鮮卑男女四十萬,出關東行。才至臨晉,不意恆弟慕容韜,陰懷異志,竟將顗刺死。永與武衛將軍刁雲攻韜,韜戰敗遁去。恆再立衝子瑤爲主,改元建平,諡衝爲威皇帝。大衆不服恆所爲,情願依永,當即奉永攻恆,恆亦敗走,瑤不及脫身,竟死亂軍中,於是衆情一致,戴永爲主。永系慕容廆從孫,祖名運。自言序不當立,決計讓去,另立慕容泓子忠。忠既嗣立,改元建武,即授永爲丞相,封河東公。再東行至聞喜,始知慕容垂已稱尊號,憚不敢進,即在聞喜縣中築造燕熙城,爲自固計。偏刁雲等又復殺忠,定要推永爲主,永乃自稱大將軍大單于,領雍秦梁涼四州牧,錄尚書事,兼河東王。置君如弈棋。總之晦氣幾個鮮卑小鬼。一面遣使至中山,嚮慕容垂處稱藩,一面遣使至晉陽,向秦主苻丕處假道。看官試想!這秦主不與慕容永,具有不共戴天的大仇,難道就肯假道麼?小子有詩嘆道:  大仇未復慢投戈,假道何堪謬許和;  可惜苻秦王氣盡,遺灰總莫障頹波!  欲知苻丕當日情形,容至下回續敘。  --------  佛圖澄與鳩摩羅什,先後相繼,留傳史乘,此皆由世道衰微,聖王不作,亂臣賊子盈天下,故羽客緇流,得挾異技以幹寵耳。佛圖澄之於石勒,鳩摩羅什之於呂光,當其佐命之初,幾若一指南之圭泉,然卒之徒炫小智,無關大體,此其所以忽興忽衰,難與言治也。慕容衝以龍陽之姿,一躍而稱燕帝,自宋朝彌子瑕以來,從未聞有此奇遇者,彼狡童者,何能爲國?觀其僭號以後,僅逾年而即死人手,不亦宜乎?惟段隨既爲衝臣,甘從韓延之逆謀,躬與篡弒,罪不容誅,雖延爲主動,隨爲被動,然據位稱尊,隨實屍之。晉趙穿之弒靈公,春秋猶書趙盾,況段隨乎?故本回以段隨爲首惡,遵《春秋》之大義也。

苻丕繼位後,委任侍中王永擔任各路軍隊的統帥,準備討伐慕容氏和姚萇。他先發布公告,號召各地官員百姓響應,檄文內容如下:

“大行皇帝去世,天下失去君主,無人主持。徵東大將軍、長樂公,是先帝的嫡長子,天命所歸,德行顯赫,親自統領荊南之地,威震中原,分據黃河以東,聲望遍及華夏內外,仁德澤被天下,聲望堪比古代聖君。我等王永和司空張蠔等人,順應百姓的期望,於秋季吉日,共同繼承大統,懷着哀思即位,以身殉職,統率軍隊,日夜準備,誓要洗刷前恥。慕容垂在關東作亂,慕容泓在京師作亂,導致皇帝流亡,國家傾覆。羌族叛將姚萇,原是我們的部下,卻乘機叛亂,殘暴無道,是不可饒恕的巨賊。我們世代蒙受皇恩,曾任將相,絕不會與驪山的叛軍、滎澤的狄賊一同背棄天命,共居亂世。各位地方官員、貴族勳臣,或是名門望族,或是舊日功臣,怎能容忍這種破國的奸賊、殺君的叛賊呢?當今國君身居九五之尊,深得民心,祥瑞不斷,史籍上從未斷絕記載。如今已有三十餘萬義士,願爲國效命,其功績可比少康、光武,只需旬月便可成就。現在我派衛將軍俱石子爲前軍統帥,司空張蠔爲中央軍統帥,將士奮勇,氣勢如雷霆,決心剷除禍根,絕無二心。我謹奉迎天命,恭行天罰,君臣之間的忠誠義氣,始終如一,甘願捨身,與衆人同心協力,建立晉、鄭兩國的忠義之美,效仿夏禹、后羿的誅殺暴君之義,難道不是善舉嗎?特此公告天下。”

這道檄文發佈出去,言辭有理,有條有理。然而,苻氏王朝已經衰敗,無法再復興,僅憑空洞的言辭,無法激起民衆奮起反抗。

當時,秦將呂光在平定西域後,被封爲西安將軍、西域校尉。他聽聞關中動亂,打算留在龜茲,不願返回東方。可那時,有位西域高僧鳩摩羅什被呂光所獲得,受到信任,獨自勸說呂光應立即返回隴西。於是呂光用了兩萬頭駱駝,運載外國珍寶、奇技異術、異獸、珍禽和一萬匹駿馬,啓程東歸。

我在此處回憶起鳩摩羅什的生平,他與後趙時的佛圖澄一樣,都帶有奇人異事的色彩。說來又有一番特別的來歷。鳩摩羅什原居印度,祖輩曾擔任國相。他的父親鳩摩羅炎天資聰穎,本來要繼承相位,卻主動出家,東渡蔥嶺,到達龜茲時,龜茲王聞其名聲,親自出城迎接,尊其爲國師。王有一位妹妹,年已二十,才智過人,鄰國都來求婚,唯獨對鳩摩羅炎動心,願意與他結爲夫妻。這女子也願意嫁給和尚嗎?羅炎雖不情願,但國王執意要求,只能勉強答應,於是成婚。不久後,羅炎妻子懷孕,聰明過人,十月後順利產下一子,即鳩摩羅什。七年後,他已能識字,父母便帶他出家,讓他拜師學經。羅什過目成誦,日讀千偈,無一遺漏,且全部通曉。後來,鳩摩羅炎不知去向,母親帶着羅什遊歷,到達沙勒國後,得到國王優待,暫居於此。羅什廣泛閱讀五明密論和天文星象等學問,無不精通,能準確預知吉凶禍福。到二十歲時,聲望大振,百姓多尊他爲師。龜茲國王派使者將他迎回,羅什廣講佛經,四方學子無人能及。羅什的母親也頓悟禪理,想前往天竺求法,但留下羅什在龜茲傳教,自己獨自西行,後得證果,進入第三果,最終坐化圓寂。羅什則留在龜茲,專教大乘佛法,遠近聞名。

前秦皇帝苻堅也聽說了他的名聲,曾打算祕密把他接到國內。恰好太史報告說西域星象出現“明星”,應有大智之人輔佐中國。苻堅頓時道:“莫非就是鳩摩羅什?”當將軍呂光出征西域時,苻堅特意對他說道:“若能得見鳩摩羅什,必須立刻派人送去,不要拖延!”呂光只作應承離去。

羅什聽說呂光大軍將到,便告訴龜茲王白純:“國家命運將衰敗,將有強敵從中國而來,應以禮相待,不可抵抗。”白純不聽,最終被呂光攻入都城,白純被驅逐,家屬多人也被俘。呂光隨即搜尋到羅什,終於相見。當時呂光覺得羅什年幼,還未娶妻,便強行將龜茲王的女兒許配給他。羅什堅決推辭,呂光笑着說:“道士的節操怎能超過你父親?何必固執?”羅什仍不願答應,呂光便假裝作罷,卻讓羅什暢飲美酒,直到他醉倒,便把他扶入密室,又強迫龜茲王女與他同寢。等羅什酒醒後,才知道上了當,只好勉強接受,與之成婚。可以說是被呂光騙了。後來呂光出兵巡視,命羅什隨行。途經山麓,下令安營,衆將士都已休息,羅什對呂光說:“將軍在此處駐紮,必然狼狽不堪,應將營地移至隴山地區。”呂光認爲這是胡言亂語,嘲笑而不採納。到了半夜,果然大雨傾盆,洪水暴漲,深達數丈,淹死數千人,呂光這纔信服羅什的先見之明。

後來,呂光想長期留在龜茲,羅什再次勸阻道:“此地是兇亡之地,不宜久留,關中隴地纔是福地,應立即東歸。”因前次不聽勸告導致大水災禍,此次呂光怎敢再違背忠告,自招災禍?於是決定返回。

行至玉門關,被涼州刺史梁熙阻攔,指責呂光擅作主張,擅自回師,便派兒子呂胤和部將姚皓、衛翰,率兵五萬出擊。呂光一戰即敗,再戰又敗。呂胤率數百輕騎向東逃竄,被呂光部將杜進追上,活捉歸案。隨後,武威太守彭濟誘捕梁熙,向呂光投降。呂光殺掉梁熙父子,進入姑臧,自任涼州刺史、護羌校尉,任命杜進爲撫國將軍、武威太守,封爲武始侯,其餘將領或封或賞,各有差遣。隴西各地陸續歸附,唯酒泉太守宋皓、南郡太守索泮不服呂光命令。呂光發兵攻伐,依次攻下,俘獲宋皓與索泮,指責他們違抗命令、不忠不義。索泮大聲說道:“將軍受命平定西域,從未聽說受命侵擾涼州,梁公有何罪,竟被將軍誅殺?我無法爲國家報仇,深感羞愧,主亡臣死,何必多言!”真是個倔強之人。呂光最終下令斬殺索泮,也殺了宋皓。

此前,張天錫南逃,其世子張大豫未能隨行,逃到長水校尉王穆家中。魏安人焦松、齊肅、張濟等人糾集數千人,擁立張大豫爲領袖,佔據一方。呂光進入涼州後,派部將杜進討伐,張大豫率軍擊退杜進,進而逼近姑臧。王穆勸阻道:“呂光糧草充足,城池堅固,兵強馬壯,不可輕易進攻,不如先席捲隴西地區,積糧練兵,然後東進與他爭奪,不出一年就能成功。”張大豫不聽,派人到嶺西請求援兵。建康太守李隰、祁連都尉嚴純、閻襲等人起兵響應。還有鮮卑舊部禿髮思復鞬(晉初叛將樹機能的侄孫後代,躲避到河西,逐漸恢復舊業)也願助陣,派兒子奚於等人前往姑臧。張大豫駐紮城西,王穆與奚於駐守城南。呂光突然出兵突襲奚於的營寨,奚於毫無防備,被迅速擊潰,當場戰死。王穆也被牽連,全軍潰敗,連張大豫的部下也因驚恐而退散。於是張大豫逃往廣武,王穆逃往酒泉。廣武人抓住張大豫,送至姑臧,被斬於市集。

後來,呂光收到長安消息,得知前秦君主苻堅被姚萇所殺,便下令全軍爲苻堅舉哀,於城南設祭,追諡苻堅爲“文昭皇帝”,舉行爲期三天的哀悼儀式。隨後宣佈大赦,建立年號“太安”,自稱爲“中外大都督、大將軍、護匈奴中郎將、涼州牧、酒泉公”。

想了解呂光的經歷,他其實是秦太尉呂婆樓的長子,出身氐族,長期居於略陽。呂婆樓是苻堅的輔佐重臣,因而家族顯赫,延續到後代。傳說呂光出生時,有光芒繞室,因此得名“光”。十歲時,他與村童玩耍,喜歡指揮打仗,自作統帥,佈置周詳,孩子們無不佩服。他不喜歡讀書,只愛騎馬。成年後身高八尺四寸,雙眼有重瞳,左臂有肉印,沉穩堅定。王猛曾稱讚他是奇才,向苻堅推薦,被任命爲美陽令,政績卓著。後升爲鷹揚將軍,調任步兵校尉,屢建戰功。後來出征西域,左臂肉印中浮現“巨霸”二字,夜晚安營時,常有黑物護住營外,頭角分明,目光如電,天亮後黑影消失。呂光認爲那是黑龍,杜進認爲是“龍飛九五”的徵兆,呂光因此自喜,產生了大志。回到涼州後,趁勢自立,這便是後涼國建立的開端,因此列入十六國之中,特此詳細敘述。

與此同時,乞伏國仁也在勇士川築城爲都,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領有秦、河二州牧,改年號爲“建義”。這“建義”何其荒唐?他設立將相,劃分十二郡,建立西秦政權。這種分立割裂,不相統屬,可見苻秦傾覆後,天下分裂,戰亂四起,僅靠晉陽的苻丕一人支撐,實屬孤立危局。只有故尚書令魏昌公苻纂,是苻丕的宗親,自關中逃至晉陽,與苻丕相見,苻丕拜他爲太尉,封爲東海王,遇事必諮詢他,共同謀劃恢復。但尚未出兵,鄴城已被燕將慕容和所佔。且博陵守將王兗,本是苻氏最忠誠的臣子,卻被燕王慕容垂之子慕容麟圍攻,糧盡援絕。功曹張猗逾城投降,被慕容麟收編爲兵,稱爲“義兵”,引兵至城下,勸王兗投降。王兗登上城牆厲聲斥責:“你身爲秦人,我爲你的主君,你卻糾集民衆投敵,反稱‘義軍’,這名實不符,豈不荒唐?古人說:忠臣必出自孝子之家,你尚有老母在城中,卻甘願棄母投敵,還能說什麼忠義!我原以爲中原有才德之士,竟出你這樣不孝不忠之人,怎有臉面生活於人間?”說罷,彎弓欲射。張猗急忙逃跑,才倖免被射。幾天後,城池陷落,王兗被捕後寧死不屈,被殺害。還有秦固安侯苻鑑,也被慕容麟所殺。能爲國事獻身,不論夷狄,皆屬忠臣。

慕容麟嚮慕容垂報告戰功,慕容垂已到中山,見城池堅固,宮室華麗,倉庫充實,便對諸將說:“這是樂浪王的功勞,就算漢代的蕭何,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問:樂浪王是誰?正是前燕主慕容俊的第四子慕容溫。慕容垂起兵攻打鄴城時,慕容溫也率軍會合,被任命爲徵東將軍,封樂浪王,與慕容農等人共同定都中山,便留下慕容溫鎮守。慕容溫勸農耕、興教化,招攬遠方百姓,外拒丁零,內安州郡,百姓爭相送糧,使地方富庶,城池堅固,物資充足。慕容垂得此安樂之地,自然不願他離去,下屬官員又聯名勸進,於是以中山爲都,於南郊舉行祭天儀式,自稱“燕帝”,改年號爲“建興”。設立公卿百官,修繕宗廟社稷,立世子慕容寶爲太子,其他兒子封爲遼西王、趙王、高陽王、范陽王,封德爲尚書令,楷爲左僕射,慕容溫任司隸校尉,兼冀州刺史。追尊生母蘭氏爲“文昭皇后”,將前燕君主慕容皝的皇后段氏神主移出,另奉蘭氏爲祖先祭祀。博士劉詳、董謐認爲堯母姜嫄只排在第三,未因堯爲天子就上祭姜嫄,大公之道貴在不私,不應私存偏見。慕容垂不聽,又廢除前燕後段氏,說她敗壞國政,不配配享祖廟,實則是出於報復舊怨(見前文)。尊慕容俊的昭儀爲“景德皇后”,配享龍陵(即慕容俊的墓),追諡段氏爲“昭儀”。追諡慕容衝爲“威皇帝”。

慕容永與慕容恆都與慕容衝同族,怎可坐視他人掌權?他們密謀,號召舊部,襲擊並殺死段隨,誅殺韓延等人,推立宜都王慕容恆之子慕容顗爲王。慕容恆是慕容俊的弟弟,曾鎮守遼東,燕亡時被秦將朱嶷所殺。長子爲慕容鳳,曾勸丁零翟斌迎立慕容垂,遂歸附。慕容垂立其承襲爵位,其弟即慕容顗,曾隨慕容衝入關。慕容永與慕容恆便擁立他爲燕王,改年號爲“建明”。並率領四十萬鮮卑男女,出關東進。走到臨晉時,不料慕容恆的弟弟慕容韜暗中懷有異心,竟將慕容顗刺殺。慕容永與武衛將軍刁雲進攻慕容韜,慕容韜戰敗逃走。慕容恆再立慕容衝之子慕容瑤爲王,改年號爲“建平”,追諡慕容衝爲“威皇帝”。衆人不服,紛紛表示願意歸附慕容永,當即出兵進攻慕容恆,慕容恆戰敗逃跑,慕容瑤未能逃脫,死於亂軍之中。衆人一致推舉慕容永爲主。慕容永是慕容廆的孫子,祖名爲運。他自稱資格不夠,堅決讓位,另立慕容泓之子慕容忠爲君。慕容忠繼位後,改年號爲“建武”,任命慕容永爲丞相,封爲河東公。再向東行至聞喜,才得知慕容垂已稱帝,恐其強大,不敢前進,於是就在聞喜縣修建“燕熙城”以自保。不久,刁雲等人又殺死慕容忠,執意推舉慕容永爲王。慕容永於是自稱“大將軍、大單于”,領有雍、秦、梁、涼四州牧,錄尚書事,封爲河東王。朝廷權柄如棋局般交錯安排。總之,這幾位鮮卑小人命途多舛。

他們一方面派人向中山的慕容垂稱臣,一方面派人向晉陽的苻丕請求借道。請問:苻丕與慕容永,本有不共戴天之仇,怎能輕易答應借道?我嘆道:

“大仇未滅便棄兵,借道何堪輕許和?
可惜前秦氣數盡,殘灰終究擋不住頹波!”

想了解苻丕當時的情況,容待下回繼續敘述。

——佛圖澄與鳩摩羅什,相繼出現在史冊中,都是因爲世道衰微,聖王不顯,亂臣賊子當道,才使得這些僧侶藉助奇術博取寵信。佛圖澄輔佐石勒,鳩摩羅什輔佐呂光,當初的確如指南針般重要,但最終都只是炫耀小聰明,與治國大體無關,因此興衰無常,難以談治國之道。慕容衝憑藉年輕俊逸之姿,一躍稱帝,自宋朝的彌子瑕以來,從未有此奇遇,他這狂童怎可爲國?看他稱帝后不過一年就死於非命,豈非天意?至於段隨,原爲慕容衝臣屬,聽從韓延的陰謀,親自參與弒君篡位,罪行不容饒恕,即使韓延是主謀,段隨爲被動,但一旦登基稱王,他實爲實際執行者。春秋時期晉國趙穿弒殺靈公,史書仍記爲“趙盾”,更何況段隨呢?因此本回以段隨爲首要惡人,遵循《春秋》的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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