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六十七回 山墅賭弈寇來不驚 淝水交鋒兵多易敗

卻說秦王堅有一寵妾張氏,明敏有識,素得堅寵,號爲張夫人。她聞堅欲侵晉,亦以爲兵兇戰危,不宜常動,乃上書規諫道:  妾聞天下之生萬物,聖王之馭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順之,故功無不成。是以黃帝服牛乘馬,因其性也;禹浚九川,障九澤,因其勢也;后稷播殖百穀,因其時也;湯武率天下而攻桀紂,因其心也。自來有因則成,無因則敗,今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猶因民,而況人主乎?妾又聞王者出師,必上觀乾象,下采衆祥,天道崇遠,非妾所知,以人事言之,未見其可。諺雲:夜鳴者,不利行軍,犬羣嗥者,宮室將空,兵動馬驚,軍敗不歸。自秋冬以來,衆夜鳴,羣犬哀嗥,廄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此皆非出師之祥也,願陛下詳而思之!  堅得書覽畢,擱過一邊,且自語道:“婦人有何見識;來管什麼軍旅大事?”正懊恨間,幼子中山公詵,亦馳入面諫道:“臣聞國家興亡,系諸賢才,用賢必興,不用賢即亡。今陽平公爲一國謀主,陛下奈何不用?晉有謝安桓衝,皆號賢才,陛下乃欲往伐,臣不勝滋疑,故敢直陳無隱!”堅又叱道:“天下大事,孺子何知,也敢來饒舌嗎?”兒女猶知危殆,堅奈何不知?說得詵滿懷慚憤,低頭退出。  好容易又閱一年,晉桓衝率衆十萬,攻秦襄陽,使前將軍劉波等,攻淝北諸城,輔國將軍楊亮,攻蜀涪城,鷹揚將軍郭銓,攻武當。衝攻襄陽未下,分兵拔筑陽,當有警報飛達長安,秦王堅亟遣徵南將軍鉅鹿公睿,冠軍將軍慕容垂等,率步騎五萬救襄陽,兗州刺史張崇救武當,後將軍張蠔,步兵校尉姚萇救涪城。桓衝聞秦兵大至,退屯淝南,惟郭銓擊敗張崇,掠得二千戶東還。慕容垂爲秦軍前驅,進臨淝水,與桓衝夾岸對壘。他卻想出一法,夜命軍士,各持十炬,燃系樹枝,光徹數十里。衝果被嚇退,自淝南還保上明。張蠔出斜谷,楊亮亦引兵東歸,桓衝表薦從子石民爲襄陽太守,使戍夏口,自求領江州刺史,有詔依議,乃各蒞鎮轄守。  秦王堅以晉敢先發,倍加震怒,遂下令全國,集衆侵晉。約計民間十丁,抽一爲兵,良家子年在二十以下,如有材勇,皆入選爲羽林郎,共得三萬餘騎。拜秦州主簿趙盛之爲少年都統,且預先下令道:“平晉以後,可令司馬昌明爲尚書左僕射,謝安爲吏部尚書,桓衝爲侍中。”朝臣聞令,俱嗤爲太早。我亦要笑。獨慕容垂姚萇,及良家子等,慫恿苻堅,即速發兵。陽平公融又進諫道:“鮮卑羌虜,實我仇讎,所陳計劃,無非利我疲敝,彼得乘間逞志,如何可從?良家少年,類皆富饒子弟,不嫺軍旅,但知逢迎上意,希寵求榮,陛下誤信彼言,輕舉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且有後患,後悔將無及了。”堅始終不聽,反飭融督同張蠔慕容垂等,率步騎二十五萬爲前鋒,自率大軍爲後應,又命兗州刺史姚萇,爲龍驤將軍,監督益梁二州軍事,並面語萇道:“朕嘗爲龍驤將軍,得建王業,今特將此職授卿,願卿勉力!”左將軍竇衝,在旁進言道:“王者無戲言,這乃是不祥徵驗呢!”堅默然不答。亦自知失言麼?萇即辭去。  慕容楷慕容紹私語慕容垂道:“主上驕矜日甚,亡象已見,叔父此行,正好規復舊業哩。”垂點首道:“這須由汝等合力,方可成功;今且勿言,俟南下觀釁便了。”乃隨堅出發長安,戎卒共六十餘萬,騎士約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千里。是時爲晉孝武帝太元八年仲秋,涼風拂地,玉露橫天。正好行軍。秦王堅左杖黃鉞,右秉白旄,安坐雲母輦,徐徐啓行,留太子宏居守。寵妃張夫人自請從徵,當由堅敕備副車,令她隨着,端的是須眉巾幗,八面威風。力爲後文反照。  到了九月初旬,行抵項城,涼州兵始達咸陽,蜀漢兵方順流東下,幽冀兵已到彭城,東西萬里,水陸並進。苻融等前驅兵二十五萬,先至潁口。江淮各戍,飛報建康,孝武帝急命尚書僕射謝石,爲徵虜將軍,兼征討大都督,並授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爲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謝安子。西中郎將桓尹等,督衆八萬,出御秦軍。又使龍驤將軍胡彬,帶領水軍五千,往援壽陽。謝玄既奉朝命,也恐衆寡不敵,未免加憂,因向謝安問計,安夷然答道:“已別有旨。”玄待了多時,並不聞有什麼計議,自己不便瀆陳,因令僚屬張玄重請。安從容道:“且俟明日再談。”到了翌晨,玄再往請教,安卻召集親朋,同遊山墅,命玄亦相偕出遊。玄只好隨去,及抵山墅中,安絕口不談軍務,反令玄對坐弈棋。玄棋本勝安一籌,此時懷着鬼胎,無心下子,所以應接多疏,反致見輸。約下數局,少勝多負,玄殊不耐煩。偏安強令續弈,直至傍晚,方纔撤枰。安又與親朋登山覽水,入夜乃還,終不道及軍情。矯情鎮物。越日得桓衝來書,擬遣精銳三千人,入援京師,安對來使道:“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闕,不勞桓公遣兵;且西藩關係重大,幸勿疏防!”來使受命返報,桓衝顧語僚佐道:“謝安石有廟堂雅量,可惜不諳軍略。今大敵將至,尚務遊談,但遣諸不經事的少年,督師拒敵,兵又單弱,天下事已可知了,恐我輩不免左衽呢!”誰知後來偏出所料。  又越一月,秦苻融攻克壽陽,擒去守將徐元喜。晉龍驤將軍胡彬,聞壽陽被陷,退保硤石,融復引兵進攻。秦衛將軍梁成等,又率衆五萬,進屯洛澗,沿淮列柵,阻遏東兵。謝石謝玄等,至洛澗南岸,距梁成軍二十五里,憚不敢進。胡彬因糧食將盡,潛遣人告石等道:“今賊勢甚盛,硤石乏糧,倘或不測,恐不能再見大軍。”這使人行至中途,爲秦邏騎所獲,送入融營。融訊悉情形,便馳使白秦王堅道:“賊少易擒,但恐逃去,宜急擊勿失!”堅乃留大軍在項城,自引輕騎八千名,倍道就融,且遣朱序至謝石營,勸令速降。序本晉臣,志在保晉,因私語謝石謝玄道:“秦兵不下百萬,若同時並至,誠不可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與戰,若得敗秦前鋒,餘衆奪氣,將不戰自潰了!”虧有此人。石尚躊躇未決,玄贊成序議,並囑序俟機歸晉,序唯唯而去。玄既送序出營,便促石進兵。石仍有難色,謂秦王堅已到壽陽,未可輕敵,不如固壘勿動,待彼師老,然後進兵。輔國將軍謝琰道:“機不可失,敵不可縱,朱序此來,正天授我機宜,奈何勿從!”石乃依議,遂與玄商定進行。  玄遣廣陵相劉牢之,率精騎五千,直趨洛澗。秦將梁成,阻澗列陣,靜待廝殺。牢之麾兵渡水,奮擊成軍,成開陣與戰,不防牢之持槊突入,左挑右撥,殺退秦兵,竟至成前,成措手不及,被牢之一槊刺來,正中腰脅,痛極墜馬,死於非命。秦弋陽太守王詠,忙來救成,兩下交手,才及數合,由牢之用槊格住詠刀,右手拔出寶劍,用力砍去,把詠劈作兩段。秦兵既失梁成,又喪王詠,嚇得心膽俱裂,各自逃生。再加謝玄謝琰,又來接應,大殺一陣,俘斬數千。牢之更往截秦兵歸津,秦兵盡棄甲拋戈,越淮奔竄,有數千人不善泅水,並皆溺死。秦揚州刺史王顯等,一併受擒,共計秦兵死傷萬五千人,所有器械軍資,都被晉軍載歸。於是晉軍水陸繼進,連謝石亦放大了膽,策馬前行。  秦苻融得洛澗敗報,趨回壽陽,與秦王堅登城遙望,見晉軍踊躍到來,步伐井井,很是嚴整,已不禁暗暗生驚。再向東北隅的八公山,眺將過去,差不多有千軍萬馬,佈滿山上。堅愕然語融道:“這也好算得勁敵哩!怎得說他弱國?”融也覺寒心,乃下城部署,更謀一戰。看官聽說!八公山上並無兵馬,不過草木蕃衍,經冬未衰,苻堅由驚生疑,還道是草木皆兵呢。有幸心者,易生懼心。堅既疑懼交併,累得寢食不安,但騎虎難下,只好督同苻融等人,再與晉軍一決雌雄。當下驅動各軍,出壽陽城,徑至淝水沿岸列陣。謝玄見對岸盡是秦軍,苦不得渡,乃遣使語苻融道:“君懸軍深入,志在求戰,乃逼水爲陣,使我軍不得急渡,究竟是欲速戰呢,還欲久持呢?若移陣稍退,使我軍得濟,與決勝負,也省得彼此久勞了。”融即轉白苻堅,堅欲依晉議,諸將皆諫阻道:“我衆彼寡,不如遏住岸上,使不得渡,才保萬全。”堅駁說道:“我軍遠來,利在速戰,若夾岸相持,何時可決?今但麾兵小卻,乘他半渡,我即用鐵騎圍蹙,可使他片甲不回,豈不是良策麼?”計非不是,乃天人不肯相從奈何?融也以爲然,遂麾兵使退。  秦軍正如牆列着,一聞退軍的命令,便即掉頭馳去,不可復止。那晉軍已控騎飛渡,齊集岸上,一面用着強弓硬箭,爭向秦兵射來。秦兵越覺着忙,競思奔避,忽又有一人大呼道:“秦兵敗了。”於是秦兵益駭,頓時大潰。苻融拍馬略陣,還想禁遏部軍,偏部衆不肯回頭,晉軍卻已殺到,急得融無法可施,擬加鞭西奔,那知馬足才展,忽然倒地,自己不知不覺,隨馬墜下。說時遲,那時快,晉軍併力殺上,刀槍並舉,亂斫亂戳,將融葅成肉泥。苻堅見融落馬,驚惶的了不得,便即返奔,連雲母輦都棄去。晉軍乘勝追擊,直達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踐踏,死亡不可勝計。或僥倖逃脫性命,聽得道旁風聲鶴唳,都疑是晉軍將至,晝夜不敢息足,草行露宿,凍餓交併,可憐百萬大兵,十死七八,彷彿是曹操赤壁,王尋昆陽。  當時秦兵倉皇四散,究不知由何人呼敗,驚動全軍,後來朱序與徐元喜乘勢奔晉,始由序自述前因,佯呼兵敗,嚇退秦兵。照此看來,朱序實是破秦的第一功臣。還有前涼主張天錫,也隨序歸晉。謝石謝玄等,統表歡迎。復引兵奪還壽陽,拘住秦淮南太守郭褒。唯苻堅寵妃張夫人,得由親兵保護,從壽陽城出走,奔依苻堅。堅身上亦中流矢,單騎狂奔。到了淮北,聞後面已無聲響,料知距敵已遠,方敢下馬少憩,可奈飢腸亂鳴,轆轤不息,一時無食可覓,只得徬徨四顧,做了一個墦間乞食的齊人。百姓前來問訊,方識是秦王堅。乃進壺飱,奉豚髀,堅方得一飽。正慮無物可酬,湊巧張夫人馳至,帶有綿帛等物,堅且悲且喜,即命取下綿帛若干,分賞百姓。百姓辭謝道:“陛下厭苦安樂,自取危困,臣民爲陛下子,陛下爲臣民父,怎有子奉父食,乃思求報麼?”遂不顧而去。堅深爲嘆息,旁顧張夫人,見她花容憔悴,雲鬢蓬鬆,不由的憐憫起來。轉念自己狼狽至此,滅盡前日飱威風,便且泣且語道:“我今還有何面目再治天下?”何不當時依張妃言?張夫人不便咎堅,也惟有相對下淚。未幾,有散騎陸續趨集,報稱冠軍將軍慕容垂,獨得全師,部衆三萬人,不折一名。堅乃率騎往依,垂迎堅入營,謹執臣禮。  垂子寶密白垂道:“祖國傾覆,天命人心,皆歸至尊,不過因時運未至,晦跡埋名。今秦王兵敗,委身屬我,是天意亡秦,使我興燕,此時不圖,尚待何時?幸勿徒顧微恩,自忘社稷!”垂徐徐道:“汝言也自有理,但彼既誠心投我,如何加害?天若棄秦,何患不亡?不如暫爲保護,聊報舊德!待至有釁可乘,然後舉事,方不致有負宿心,且可仗義執言,取服天下。”寶乃無言。奮威將軍慕容德入白道:“秦強時併吞我燕,今秦已弱,正可報仇雪恥,並非有負宿心,兄奈何得而不取,坐失機會呢?”垂說道:“我前爲太傅所不容,置身無地,乃逃死關中,秦王以國士待我,恩禮備至,嗣復爲王猛所賣,不能自明,賴秦王明我心跡,毫不加譴,此恩此德,何可遽忘?若氐運必窮,我當懷集關東,規復舊業,關西卻非我所願有了。”冠軍行參軍趙秋道:“明公當紹復燕祚,圖讖甚明,今天時已至,尚復何待?若殺秦王,據鄴都,鼓行西進,三秦可唾手而定,何必遲疑?”垂終不從,因舉兵授堅。堅收集離散,偕垂同歸。行至洛陽,潰兵次第趨還,尚不下十餘萬。百官儀物,才得少備。垂子農復啓垂道:“尊不迫人於險,義聲足感動天地,但嘗聞祕記雲:燕若復興,當在河陽,譬如取果,或在未熟,或待自落,先後相去,原不過旬日間,但難易美惡,未免懸殊,還請尊見裁擇!”垂點首道:“我自有區處。”心已動了。  嗣又自洛陽抵澠池,將入潼關,垂向堅面請道:“北鄙人民,聞王師不利,互相煽動,臣願得一詔書,馳往撫慰,且乘便過謁陵廟,請陛下準議!”想出法子來了。堅即許諾,垂欣然告退。  左僕射權翼亟進諫道:“國家新敗,四方皆有貳心,應即召集名將,置諸京師,自固根本。垂勇略過人,世長東夏,前次西來,不過爲避禍起見,豈得一冠軍職銜,便已足望?陛下獨不見養鷹麼?飢乃附人,一遇風起,便思凌霄,只可謹備絛籠,繫住不放,若一經寬縱,任彼所欲,難道還重來不成?”堅爽然道:“卿言亦是,但朕已許他前去,匹夫尚不食言,況爲萬乘主呢?天命果有廢興,亦非智力所能挽回,只好聽諸天命罷了!”語近迂腐。翼又說道:“陛下重小信,輕社稷,終嫌失算,臣料垂一去不返,關東禍亂,從此開始了!”堅不肯聽,即遣將軍李蠻閔亮尹固等,率衆三千送垂,又令驍騎將軍石越,率精卒三千戍鄴,驃騎將軍張蠔,率羽林五千戍幷州,鎮軍將軍毛當,率部曲四千戍洛陽,俟各軍分頭出發,乃西入關中。  權翼密遣壯士百人,潛伏河橋,謀刺慕容垂。垂預防不測,使典軍程同,扮作自己模樣,衣冠馬匹,悉數給同,自己卻微服輕裝,從涼馬臺編結草筏,悄悄渡河。那程同卻挈着僮僕,夜逾河橋,黃昏遇伏,同急馳獲免。權翼聞垂得脫去,自恨計策不成,垂頭喪氣,隨堅入關。堅抵長安,在郊外闢壇祭融,大哭一場,追諡曰哀。方纔入城,下令大赦,撫卹陣亡家屬,這且不必細表。  且說謝石謝玄,既得破秦,便馳書告捷,司徒謝安,方對客圍棋,接到捷書,草草一閱,便擱置案上,弈棋如故。客問爲何事?安徐答道:“小兒輩已經破賊了!”客起身道賀,安仍無喜色,邀客終局。及弈畢,客去,返入內室,急跨門限,屐齒爲折。看官閱此,應知謝安是未嘗忘情,不過對客時,故示鎮定,好似憂怒不形,具有絕大度量。至客已辭去,遂不覺趾高氣揚,流露喜色了!小子有詩詠道:  一生憂樂本常情,露布傳來喜氣生;  怪底當年謝太傅,欺人只是一棋枰。  既而謝石班師,奏凱還朝,晉廷當有一番封賞,且至下回說明。  --------  秦苻堅大舉伐晉,而謝安圍棋別墅,一若行所無事,譽安者稱其鎮定,毀安者譏其輕弛,此皆屬一偏之見,未足垂爲定評。典午東遷,積弱已久,欲以八萬士卒,敵秦兵百萬之衆,雖有孫吳,亦難爲謀,安非全無心肝,寧不知軍情重大,成敗難料。不過因萬全無策,只可委心氣運,與其張皇自擾,益亂人意,不若勉示鎮靜,稍定衆心,此乃爲安之苦衷,不足與外人道也。幸而,朱序通謀,苻融失利,謝石謝玄等得一戰而勝,奏功淝水,天不亡晉,幸有此捷,何怪安之喜出望外,屐齒爲折乎?故譽安者非,毀安者更非。諸葛空城,得退司馬,乃其生平之第一幸事,安亦猶是耳。彼慕容垂之不忍殺堅,猶有知己之感,餘嘗以此多之。蓋垂固不欲滅秦,第欲復燕,設秦王堅不遇姚萇,則燕秦並存可也,欲復燕爲承祖計,不滅秦爲報德計,垂其尚知有義乎?

秦王苻堅有一位寵愛的妃子張氏,聰明機敏,深得苻堅寵愛,被稱爲“張夫人”。她聽說苻堅打算攻打東晉,認爲戰爭兇險,不宜頻繁發動,於是上書規勸道:

“我聽說,天地生養萬物,聖明的君主治理天下,都是順應自然規律的,因此事業才能成功。比如黃帝馴服牛馬,是順應了它們的本性;大禹疏通江河,阻擋洪水,是順應了自然的形勢;后稷種植五穀,是順應了時節;商湯和周武王征伐夏桀、紂王,是因爲他們內心有正當理由。自古以來,有依據就成功,無依據就會失敗。如今朝野上下都說東晉不可攻伐,而陛下卻執意出兵,我實在不明白陛下究竟是依據什麼而發動戰爭呢?《尚書》有言:‘上天的智慧,來源於百姓的智慧。’天都能因民情而行動,更何況是人主呢?我又聽說,君王出兵打仗,必須觀察天象,採集各種吉兆,天道高遠,我難以詳知;但從人事角度來說,也看不出有什麼可行性。民間有俗語說:夜晚有鳥鳴,對行軍不利;狗羣哀嗥,預示宮室將被毀;軍隊出動,馬匹驚慌,必然導致失敗。自秋冬以來,夜晚頻頻有鳥鳴,狗羣哀叫不斷,馬廄中的馬匹驚跳不安,武庫中的兵器也自行發出聲響。這些都是徵兆,絕不是出兵的吉兆。因此,懇請陛下仔細思考!”

苻堅看完奏書,隨手將它擱在一邊,自言自語道:“一個婦人有何見識?管什麼軍國大事?”正懊惱之際,他幼子中山公苻詵也匆匆跑進來勸諫道:“臣聽說,國家的興亡,取決於賢能之臣的任用。重用賢才則國家興旺,不用賢才則必亡。如今陽平公是國家的謀主,陛下爲何不用他呢?東晉有謝安、桓衝這些賢才,陛下卻執意要出兵伐晉,臣實在疑惑,所以才如此坦率直言!”苻堅大怒道:“天下大事,小孩子懂什麼!也敢多嘴多舌?”可即便是孩子都已看出危險,苻堅爲何還不能察覺?苻詵聽了,內心滿是羞憤,只得低頭退出。

過了整整一年,東晉桓衝率領十萬大軍進攻秦軍的襄陽,派前將軍劉波攻打淝水以北諸城,輔國將軍楊亮進攻蜀地涪城,鷹揚將軍郭銓進攻武當。桓衝攻打襄陽未果,便分兵攻下筑陽,警報迅速傳到長安,苻堅立即派遣徵南將軍鉅鹿公苻睿、冠軍將軍慕容垂等人,率步兵騎兵五萬人前往援救襄陽;兗州刺史張崇去援救武當,後將軍張蠔、步兵校尉姚萇分別救援涪城。桓衝得知秦軍大舉來犯,便退守淝水以南,惟獨郭銓擊敗了張崇,擄走兩戶人家後返回。慕容垂作爲秦軍前鋒,抵達淝水,與桓衝在水邊對峙。

慕容垂想出一條計策:夜晚命令士兵每人手持十支火把,綁在樹枝上,火光能延伸數十里。桓衝果然被嚇退,隨即從淝水南岸撤退,退守上明。張蠔從斜谷出擊,楊亮也率軍向東撤退。桓衝上表推薦侄子石民爲襄陽太守,令其駐守夏口,並自請擔任江州刺史,朝廷批准了這一建議,於是各據要地,開始鎮守。

苻堅因東晉先發制人,更加震怒,於是下令全國動員,徵兵備戰。規定每十名男子中抽一名爲兵,年輕有膽識的良家子,無論年齡在二十以下,只要有才能和勇氣,皆可入選爲羽林郎,總共徵募了三萬餘名騎兵。任命秦州主簿趙盛之爲少年都統,並預先下令:“平定東晉之後,可任命司馬昌明爲尚書左僕射,謝安爲吏部尚書,桓衝爲侍中。”朝中大臣們聽到這個消息,都譏笑這是太過早了。我也是這樣覺得。唯獨慕容垂、姚萇及一些出身良家的年輕子弟,極力慫恿苻堅立即出兵。陽平公苻融也進言道:“鮮卑、羌人對我們是仇敵,陛下所謀劃的計劃,實際上無非是使我們疲弊不堪,他們趁虛而入,豈能答應?這些年輕子弟大多是富家子弟,不熟悉軍事,只知道迎合上意、謀求顯貴,陛下若輕信他們的話,貿然發動戰爭,恐怕不僅功業不成,將來還會有後患,後悔也來不及了。”可苻堅始終不聽,反而下令讓苻融與張蠔、慕容垂等人率領步騎兵二十五萬爲前鋒,自己親率大軍爲後繼部隊,並任命兗州刺史姚萇爲龍驤將軍,負責監管益州和梁州的軍事,當面對姚萇說:“我曾經擔任過龍驤將軍,最終建立了王業,現在特地將此職授予你,希望你能努力!”左將軍竇衝在一旁進言:“王者無戲言,這分明是不祥的徵兆!”苻堅沉默不語,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姚萇隨即推辭了這一任命。

慕容楷和慕容紹私下對慕容垂說:“主上日益驕傲自滿,亡國的徵兆已經顯現,現在正是你恢復舊業的好時機。”慕容垂點頭稱是:“這需要你們合力才能成功,現在先不提,等南下觀察局勢時再說。”於是慕容垂隨苻堅出發,大軍共六十餘萬,騎兵約二十七萬,旌旗連綿,前後千里。當時正值晉孝武帝太元八年秋季,涼風拂面,白露橫天,天氣正好行軍。苻堅左手握着黃鉞,右手持白旄,乘坐雲母車,緩緩啓程,留下太子苻宏留守。張夫人主動請求隨軍出征,苻堅下令準備副車,讓她同行,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威風凜凜。

到了九月初,大軍抵達項城,涼州軍隊剛到咸陽,蜀地軍隊正順長江東下,幽冀地區的部隊已抵達彭城,東西萬里,水陸並進。苻融等前鋒部隊二十五萬,先抵達潁口。江淮各前線軍營急忙上報建康,孝武帝緊急任命尚書僕射謝石爲徵虜將軍,兼征討大都督,授予徐、兗兩州刺史,又任命謝玄爲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謝安之子)、西中郎將桓尹等人,統率八萬軍隊出兵抵禦秦軍。又派龍驤將軍胡彬帶領五千水軍前往壽陽援助。

謝玄接到命令後,擔心兵力懸殊,擔心不敵,便向謝安請教對策。謝安淡然回答:“已有明確指令。”謝玄等待良久,卻沒有任何具體計劃,不敢擅自提出意見,於是讓下屬張玄再次詢問。謝安從容回答:“等明天再談。”第二天清晨,謝玄再次前往請教,謝安卻召集親朋,一同去山間別墅遊玩,命令謝玄也一同前往。謝玄只好隨行。到達別墅後,謝安完全不談軍務,反而讓謝玄與他下棋。謝玄棋藝本勝過謝安,此時心中緊張,毫無鬥志,下子生疏,反而連連失手,贏少輸多,覺得非常不耐煩。謝安卻強令他繼續對弈,一直到傍晚才停止。謝安又帶親朋登山賞水,入夜後才返回,始終未提及軍情——這是刻意裝作鎮定。第二天,收到桓衝的來信,說打算派遣三千精銳部隊援救建康。謝安對來使說:“朝廷已有決定,兵甲充足,無需桓公派兵;況且西部邊防至關重要,希望不要疏忽防備!”來使聽後返回,桓衝看着僚屬說:“謝安石有廟堂大家風度,可惜不懂軍務。如今大敵將至,還在談遊山玩水,只派些不中用的少年將領,兵力又弱,天下局勢已可知了,恐怕我們這些官員將要淪爲蠻族統治下的百姓!”誰知後來事實完全出乎預料。

又過了一個月,秦軍苻融攻下壽陽,俘虜守將徐元喜。晉龍驤將軍胡彬聽說壽陽失守,便退守硤石。苻融又率兵進攻。秦衛將軍梁成等人帶領五萬人進駐洛澗,沿淮水設防,阻攔東晉軍隊。謝石、謝玄等人抵達洛澗南岸,距離梁成軍二十五里,擔心兵力不足,不敢前進。胡彬因糧食將盡,祕密派人告訴謝石等人:“現在敵軍勢大,硤石糧草匱乏,若戰局不利,恐怕再也無法見到大軍!”這人行至中途,被秦軍斥候抓獲,送到苻融軍營。苻融得知詳情,立即派人報告苻堅:“敵軍人數較少,容易擒獲,但恐怕他們逃跑,應立刻進攻,否則會損失戰機!”苻堅於是留下主力在項城,親自率領八千輕裝騎兵,日夜兼程趕往苻融處,並派遣朱序前往謝石軍中勸降。朱序本是東晉官員,忠於東晉,私下對謝石、謝玄說:“秦軍兵力超過百萬,若同時並進,東晉難以抵擋。現在正好趁諸軍尚未集結,應迅速出戰,若擊敗秦軍前鋒,其餘部隊必會士氣崩潰,不戰自潰!”正是因爲有此人,才爲東晉爭取了先機。謝石仍猶豫不決,謝玄表示贊成,並囑咐朱序等機會成熟後儘快返回晉國。朱序聽從後離開。謝玄送走朱序後,立刻催促謝石出兵。謝石仍有些猶豫,認爲秦王苻堅已到達壽陽,不宜輕敵,不如固守城池,等敵軍疲憊再出擊。輔國將軍謝琰勸道:“戰機不可錯過,敵人不可放縱,朱序這次來訪,正是天賜良機,爲何不抓住呢!”謝石最終同意,與謝玄商定行動方案。

謝玄派廣陵相劉牢之,率領五千精銳騎兵,直奔洛澗。秦將梁成在澗邊佈陣,靜待交戰。劉牢之率領騎兵渡河,突然發起進攻,梁成展開反擊,卻不防劉牢之持長矛突入,左右突擊,殺退秦軍,直逼梁成面前。梁成毫無防備,被劉牢之一矛刺中腰脅,痛得墜馬而死。秦弋陽太守王詠急忙趕來救援,兩人交手才幾個回合,就被劉牢之用長矛擋開對方刀鋒,右手拔出寶劍,用力一砍,將王詠劈成兩段。秦軍失去梁成、王詠,頓時驚恐萬狀,各自逃命。隨後謝玄、謝琰率軍前來接應,大舉攻擊,斬殺數千人。劉牢之還追擊秦軍退路,秦兵丟盔棄甲,紛紛渡河逃跑,有幾千人不會游泳,全部溺死。秦揚州刺史王顯等人也被俘虜,總共斃傷秦兵一萬餘人,所有軍械物資都被晉軍繳獲。於是晉軍水陸並進,謝石也膽氣大振,騎馬前行。

苻融接到洛澗戰敗的報告,急忙返回壽陽,與苻堅登上城牆遠眺,見晉軍士氣高昂,步伐整齊,不禁暗暗震驚。再向東北方向的八公山望去,山上的草木繁茂,密密層層,看起來如同千軍萬馬。苻堅愕然道:“這也不過是勁敵嗎?怎麼說是弱國呢?”苻融也心生寒意,隨即下令整頓軍備,準備再戰。看官請注意!八公山上根本無一兵一卒,只是草木茂盛,經冬不凋。苻堅因驚而疑,竟以爲是“草木皆兵”。心存僥倖的人,容易產生恐懼。苻堅既已疑懼,日夜難安,但騎虎難下,只得與苻融等人再與晉軍決戰。當下下令各部隊出城,直抵淝水岸邊佈陣。謝玄見對岸全是秦軍,無法迅速渡河,便派人對苻融說:“您孤軍深入,志在決戰,卻逼水列陣,使我們無法快速渡河,究竟是想速戰,還是想長期對峙?若您稍退陣線,讓我軍得以渡河,與您決戰,也不至於雙方勞頓。”苻融立即向苻堅報告,苻堅想聽從晉方建議。衆將領卻勸阻道:“我軍人數衆多,對方兵力單薄,不如堅守陣地,不讓晉軍渡河,才能確保萬全。”苻堅反駁說:“我軍遠道而來,必須速戰,不能久持。若久守,終將消耗軍力。若你等不退,只會貽誤戰機。”他堅持要開戰。

秦軍部署完畢,突然間,謝玄下令進攻。晉軍迅速渡河,猛烈攻擊秦軍陣線,苻融軍大亂,秦軍潰退。苻堅大驚,倉促下令後撤,卻已無法挽回局勢。

秦軍慘敗,苻堅只得撤軍回長安。東晉方面,謝石、謝玄攻克秦軍據點,捷報飛傳。司徒謝安正與賓客下圍棋,接到捷報後,隨手一翻,就放在案上,繼續下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賓客問:“發生什麼事了?”謝安淡淡地說:“孩子們已經打勝了!”賓客起身祝賀,謝安依然不顯喜悅,繼續與賓客對弈。等到棋局結束,賓客離開,謝安回到內室,急急跨過門檻,鞋底的木齒被踩斷。讀者看到此景,便可明白謝安並非沒有情緒,而是對客人時故意表現鎮定,好像憂慮和喜悅都藏在心中,表現出超凡的氣度。等賓客離開後,謝安纔不自覺地得意地笑了出來!後人吟詩讚曰:

“一生的憂喜本是常情,捷報傳來,喜悅自然升起;
怪不得當年謝太傅,面對戰報,還只像在下棋一樣輕鬆。”

後來謝石班師回朝,朝廷準備舉行封賞,具體內容在下回詳述。

——苻堅大舉伐晉,而謝安卻在別墅中下圍棋,彷彿無事發生。讚美謝安的人稱其鎮定,批評他的人譏諷其輕慢。這都只是片面之見,不足以成爲定論。司馬氏東遷後,國力衰弱,想以八萬人對抗秦軍百萬,即便有孫吳的謀略,也難以成功。謝安並非全無心機,他並非不知軍情重大,也並非不關心成敗。只是面對絕無勝算的局面,他只能寄託於天意,與其內心恐慌、擾亂軍心,不如表現鎮靜,安定民心。這正是謝安的苦衷,難以向外人道明。幸好朱序暗中聯絡,苻融失利,謝石、謝玄等得以一戰而勝,終於在淝水戰勝秦軍,天不亡晉,實屬幸運。爲何謝安能喜極而笑,鞋齒折斷?因此稱頌謝安者是錯的,譏笑謝安者更是不對。諸葛亮在“空城計”中得以退敵,是其一生中最幸運的事件,謝安也是如此。至於慕容垂不願殺害苻堅,可見他仍存知己之感。我常認爲,慕容垂並非真想滅秦,他真正目的是恢復前燕,若苻堅沒有被姚萇所殺,燕國與秦共存也可。他恢復燕國,是爲繼承祖先基業,不滅秦,是爲報答苻堅之恩,可見他心中尚有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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