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六十一回 慕容垂避禍奔秦 王景略統兵入洛

卻說桓溫自枋頭奔歸,焚舟棄仗,喪失不資,但命毛虎生督東燕等四郡軍事,領東燕太守。溫從東燕出倉垣,鑿井而飲,沿途飢渴交乘,很覺困頓。那燕大都督慕容垂,卻未曾急追。諸將爭請追擊,垂與語道:“我並非不欲往追,但行軍須知緩急,不應輕動。今溫方引兵退去,必嚴兵斷後,我若驟然追擊,恐難得志,不如展緩一兩日,他見追兵未至,定當晝夜疾趨,速離我境,至離我已遠,力盡氣衰,然後我倍道往追,無慮不勝了。”如垂智謀彷彿似恪,故恪之推薦,確有特識。說着,乃親督精騎八千人,徐徐進行。溫果兼程疾馳,力行至七百里,總道是去敵已遙,可以無憂,乃安營休息。早有燕騎探知消息,向垂返報。垂遣范陽王德,率勁騎四千名,從間道抄至襄邑,埋伏東澗中,截溫去路,自引四千騎急進,直逼溫營。溫麾下尚有數萬人,只因連日奔波,不堪再戰,忽遇燕兵追到,頓時人人失色,個個驚心。溫也捏了一把冷汗,沒奈何出營廝殺。本來是我衆彼寡,儘可支持,無如衆無鬥志,見敵即怯,溫禁遏不住,只好且戰且走。行至東澗相近,驀聽得一聲胡哨,曠野中遍豎旗幟,引着許多鐵騎,截殺過來。晉軍統嚇得膽落,不暇辨視來兵多寡,只恨身上少生兩翅,無術騰空,不得已覓路四竄,你也走,我也逃,越想逃走,越是送死。燕兵前攔後逼,煞是厲害,見一個,殺一個,好似斫瓜切菜一般。好容易逃脫一半,已是二三萬人,斷送性命了。溫垂頭喪氣,還至譙郡,誰知又有一彪軍殺出,截住溫軍。溫慌忙挈着輕騎,拚命衝過,後隊被來兵攔殺,死傷又近萬人。好似曹操之戰赤壁。究竟來兵從何處殺到?原來是援燕的秦軍,統將叫作苟池。接應六十回。池得勝歸去,晉軍七零八落,回至姑孰,五萬人只剩得六七千了。  溫經此挫,自覺臉上無光,不得不設法分謗。適袁真自石門奔歸,溫遂說他擁兵觀望,貽誤餉源,以致糧盡喪師。當下拜表劾真,並把鄧遐亦牽連在內。晉廷憚溫如故,即免真爲庶人,並奪遐官,遐得休便休,只袁真心下不服,也上表劾溫罪狀。好幾日不見覆詔,真竟據住壽春,叛晉降燕,遣人詣鄴中求救。無罪遭誣,原是難受,但背主降虜,究屬不合。燕遣大鴻臚溫統,持冊拜真爲徵南大將軍,領揚州刺史,封宣城公。統在道病歿,免不得稽延使事,真望眼將穿,不得鄴中消息,又通使關中,向秦乞降去了。這真叫做朝摩燕闕,暮謁秦關。惟燕故兗州刺史孫元,前次起應溫軍。及溫軍敗還,元據武陽拒燕,燕使左衛將軍孟高,率兵討元。元戰敗遭擒,當然畢命。晉東燕太守毛虎生,在淮北站足不住,逾淮南歸,溫使虎生爲淮南太守,鎮守歷陽,晉廷反遣侍中羅含,齎牛酒犒溫軍。又由會稽王昱,詣溫會議,再圖後舉。昱返都後,詔授溫世子熙爲徵虜將軍,領豫州刺史,敗不加誅,反給封賞,可怪不可怪呢!明是教猱升木。  且說燕將吳王垂,自襄邑還鄴,威名益振。太傅評向來忌垂,至此益甚,垂表列將士功賞,統被評抑置,無一照行。垂不免忿懟,入闕面請,與評爭論廷前。燕主暐不能裁決,燕臣又憚評威勢,不敢助垂,可憐垂舌敝脣焦,終無效果,反與評多結怨恨罷了,就中尚有一段情由,關係垂事。垂妃段氏,爲燕太后可足渾氏所譖,冤死獄中。事見五十八回。垂格外悲悼,因娶段妃女弟爲繼室。偏可足渾氏脅令出妻,硬把親妹長安君嫁垂。垂雖勉強遵命,心中很是不樂,名目上配合長安君,其實是心懷故劍,不及新歡,所以伉儷無情,看同陌路。這長安君遭夫白眼,怎能不上訴椒房?因此可足渾太后,時常恨垂。再加燕主暐新立一後,就是可足渾太后的侄女,姑侄變成婆媳,親上加親,聯同一氣,太后與垂有嫌,皇后自應表同情,宮幃裏面,交口毀謗,任你燕主暐如何英明,也未免聽信讒言,況暐原是個糊塗蟲,怎能不爲所迷,太后可足渾氏,見暐亦嫉垂,遂召太傅評入議,將加垂罪,置諸死刑。獨不怕阿妹守寡麼?故太宰恪子楷,及垂舅蘭建,暐得祕謀,即往告垂道:“先發制人,後發爲人制,今但除太傅評及樂安王臧,餘衆自無能爲了。”垂慨然道:“骨肉相殘,自爲亂首,我雖死,不忍出此!”二人乃退。越宿,又來告垂道:“內意已決,不如先發。”垂復答道:“如果不可彌縫,我寧可出奔他方,此外不敢與聞!”心術可取。二人復進說道:“就使出亡,也宜早行,等到禍機一發,欲行亦無及了。”說畢自去。垂躊躇未決,在家悶坐,世子令尚未得知,但見垂有憂色,乃就前稟問道:“我父面帶愁容,莫非因主上庸弱,太傅猜疑,功高身危,因勞憂慮麼?”垂說道:“汝既能知吾心,可有良策否?”令答道:“主上方委政太傅,一旦禍發,必似迅雷,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義,莫若逃往龍城,遜辭謝罪,如古時周公居東,靜待主悟,再得還鄴,方爲大幸;否則內撫燕代,外睦羣夷,守險自固,亦不失爲中策哩!”垂起語道:“汝言甚是,我計決了!”翌晨,即託詞遊獵,挈領諸子,微服出鄴,徑向龍城進發。行次邯鄲,不意少子麟背地逃還。垂素不愛麟,料知麟必走歸鄴中,告發隱情,乃亟令世子令斷後,自率左右前進。果然不到半日,西平公慕容疆率騎追來,幸虧追兵不多,由世子令在後截住,倒也不敢進逼。延至日暮,追騎漸退,令走與垂語道:“本欲保守東都,爲自全計,今事機已泄,謀不及行,現聞秦王方延攬英豪,不如暫時往投,再作計較!”垂不甚願意,搖頭道:“我自有計,何必投秦!”當下散騎晦跡,仍向南山繞道還鄴,暫憩城外顯原陵。適有獵人數百騎,四面環集,垂進退兩難,倉皇失措,可巧獵鷹飛逸,衆騎追鷹四散,才得無虞。垂乃殺馬祭天,誓告從者。世子令又語垂道:“太傅評忌賢嫉能,不愜衆情,鄴中人士,莫不瞻望我父,若掩入城中,攻其無備,都人必欣然相應,定能唾手成功。事定以後,除害簡能,匡輔主上,既能安國,更足保家,這乃今日上計,決不可失,但教給兒數騎,便可措辦了。”策固甚佳。垂半晌才道:“似汝謀圖,事成原是大福,倘或不成,追悔何及。汝前勸我西入關中,今日事等燃眉,不如依汝前言,就此西奔罷!”遂潛召段夫人,與兄子楷,舅蘭建等,一同奔秦,只繼妃可足渾氏,即長安君。聽她居鄴,不與偕行。到了河陽,爲津吏所阻,垂拔刀殺斃津吏,挈衆渡河,奔入關中。  秦王苻堅,方思圖燕,只憚慕容垂。驀有關吏入報,垂棄燕來奔,不禁大喜,急率吏郊迎。握手與語道:“天生俊傑,必相與共處,共成大功。今卿果前來依我,我當與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後還卿本邦,世封幽州,卿去國仍不失爲孝,歸我亦不失爲忠,豈非一舉兩善麼?”垂拜謝道:“遠方羈臣,得蒙收錄,已爲萬幸,怎能有他望呢!”堅又接見慕容令慕容楷等,都稱爲後起英雄,延入都城,優禮相待。關中士民,素慕垂名,交相傾慕,獨王猛入諫道:“慕容垂父子,譬如龍虎,若借彼風雲,必不可制,不如早除爲是!”堅愕然道:“我方欲收攬英雄,肅清四海,奈何反殺降臣?況我已推誠相與,視同心腹,匹夫尚不食言,難道萬乘主反好欺人麼?”堅不肯殺垂,原是駕馭羣雄之道,不得以後來叛去遽咎當時。堅遂令垂爲冠軍將軍,封賓都侯。垂兄子楷,爲積弩將軍,賞賜鉅萬,待遇甚隆。  是時,秦與燕方敦和好,使節往來。燕散騎常侍郝晷,及給事黃門郎梁琛,相繼赴秦。晷與王猛有舊,彼此敘談,免不得將燕廷情事,約略告知。獨琛自尊國體,不肯輕泄一語。琛從兄弈,仕秦爲尚書郎,秦特使他爲招待員,延琛往寓私舍。無非欲探刺隱情。琛說道:“從前諸葛瑾爲吳聘蜀,與諸葛亮本爲兄弟,亮惟公朝相見,退不私面,我與兄跡等古人,應該效法前賢,怎敢擅留兄室呢?”弈乃如言返報,秦主堅又命弈過問燕事。琛答道:“今秦燕分據東西,兄弟並蒙榮寵,食祿忠君,各盡本職。琛欲言東國美政,恐非西國所樂聞,此外又非使臣所得妄言,兄來問我做甚!”好一個使臣。弈又復報聞。王猛勸堅留琛,堅留琛月餘,至慕容垂入秦,乃遣琛歸燕。  琛兼程回國,一入鄴城,便往見太傅慕容評,坐定即說道:“秦人日閱軍旅,聚糧陝東,無非意圖東略,必不能與我久和,今吳王又去歸秦,多一虎倀,太傅宜趕早籌備,勿墮敵謀!”評沈着臉道:“秦豈肯信我叛臣,自敗和好麼?”呆話。琛答道:“今二國分據中原,常思吞併,近來桓溫入寇,彼發兵來援,並非真心愛我,實借援我爲名,探我虛實,我若有釁,彼豈遽忘本志麼?”評問秦王爲何如人?琛說是英明善斷。評又問王猛如何?琛說是名不虛傳,評始終不信,冷笑作罷。琛再入告燕主暐,暐亦不以爲然,琛復退告皇甫真,真疏請撥兵防邊,毋恃和議。暐乃召評入商,評囂然道:“秦國小力弱,當恃我爲援,苻堅名爲賢主,亦未必肯納叛臣,我何必無故自擾,反啓寇心!”暐隨口稱善。  已而秦遣黃門郎石越報聘,評反盛設供張,誇示富麗。尚書郎高泰,及太傅參軍劉靖,相偕語評說:“秦使言動目肆,居心可知,公宜示以兵威,或可折服彼意,今反示以奢侈,恐益使輕視了!”評仍然不從,泰遂謝病歸家。尚書左丞申紹,見燕政日紊,內由可足渾太后專政,外有太傅評等擅權,貪冒無厭,引用非才,不由的憂憤交併,因上書言事,極陳時弊。大略說是:  臣聞漢宣有言:“與朕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是以特重此選,必攬英才。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臣出自行伍,或貴戚生長綺絝,既不聞選舉之方,復不得黜陟之法,貪惰者無刑戮之懼,清修者無旌賞之勸,百姓困敝,侵昧無已,兵士逋逃,寇盜充斥,綱頹紀紊,莫相糾攝。且吏多政煩,由來常患,今之現戶,不過漢之一大郡,而備置百官,加之新立軍號,虛假名位,公私驅擾,人不聊生,是非並官省職,何由飭政安民?彼秦吳二虜,僭據一方,尚能任道捐情,肅諧僞郡,況大燕累聖重光,君臨四海,而可政治失修,取陵奸寇哉!鄰之有善,衆之所望,我之不修,衆之願也。秦吳狡猾,地居形勝,非惟守境而已,乃有吞噬之心。中州豐實,戶兼二寇,弓馬之勁,秦吳莫及,比者赴敵後機,兵不速濟何也?皆由賦法靡恆,役之非道,郡縣守宰,每於差調之際,無不捨置殷強,首先貧弱,行留俱窘,資贍無所,人懷嗟怨,遂致奔亡,進闕供國之饒,退離蠶桑之要。兵豈在多,貴於用命,宜嚴制軍務,精擇守宰,複習兵教戰,使偏伍有常,從戎之外,足營私業。父兄有陟岵之觀,子弟懷孔邇之顧,雖赴水火,何所不從?夫節儉省費,先王格言,去華敦實,哲後恆憲,故周公戒成王,以豐財爲本,漢文以皁幃變俗,孝景宮人,弗過千餘,魏武寵賜,不盈十萬,薄葬不墳,儉以率下,所以割肌膚之惠,全百姓之力也。今後宮之女,四千有餘,僮僕廝役,過兼十倍,一日之費,價盈萬金,綺縠羅絝,歲增常額,戎器弗營,奢玩是務,帑藏空虛,軍士無賴,宰相王侯,迭尚侈麗,風靡之化,積習成俗,臥薪之諭,未足甚焉。宜罷浮華非要之役,峻定婚姻喪葬之條,禁絕奢靡浮煩之事,出傾宮之女,均農商之額,公卿以下,以四海爲家,賞必當功,罰必當罪,如此則綱紀肅舉,公私兩遂。溫猛之首,可懸之白旗,秦吳二主,可禮之歸命,豈特保境安民而已哉!陛下若不遠追漢宗弋綈之風,近崇先帝補衣之美,臣恐頹風弊俗,亦且改變靡途,中興之歌,無以軫諸弦詠矣!更有請者,索虜什翼犍,疲病昏悖,雖乏貢御,無能爲患,而勞兵遠戍,有損無益,不若移置並豫,控制兩河,重晉陽之戍,增南藩之兵,嚴戰守之備,衒千金之餌,蓄力待時,庶乎一舉而滅二寇,如其虔劉送死,俟入境而斷之,可使匹馬不返,非惟絕二國之窺窬,抑亦戡亂殄寇之要圖也。惟陛下覽焉!  這篇書牘,正是救燕的良策,偏燕主暐,毫不加省,反令他出守常山。且秦使來索前約,請割虎牢西境,見六十回。燕太傅評反語秦使道:“行人失辭,救患分災,系鄰國常理,奈何來索重賂呢?”看官試想!這秦王堅早思西略,只恨無隙可乘,一時不便興兵,此次燕人負約,正是師出有名,怎肯坐失機會!當下用王猛爲輔國將軍,使率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率領步兵三萬,直壓洛陽。洛陽守將乃是燕洛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築。見前回。他聞秦兵入境,當然集衆守城,只苦部兵寥寥,擋不住西來雄師,因急遣使至鄴,速請援兵。時值燕主暐建熙十年冬季,燕廷方準備過年,竟把洛陽事擱起。越年元旦,且援例慶賀,喜氣盈廷,那知洛陽已是萬急,警報日至,才遣樂安王臧,出兵援洛。是年燕亡,故特提敘燕歷,以醒眉目。慕容築苦守孤城,待援不至,已是焦急異常,適有敵書從城外射入,由軍吏拾起呈覽,因即展閱,內雲:  我國家已塞成皋之險,杜盟津之路,大駕虎旅百萬,自軹關取鄴都。金墉窮戍,外無救援,城下之師,將軍所監,豈三千敝卒所能支乎?語云:識時務者爲俊傑。吳王已導於前,將軍何不隨踵其後,否則孤城一破,玉石俱焚,願將軍圖之。  築閱書後,自思吳王垂尚且降秦,燕必危亡,不如依了敵書,出降秦軍,隨即復書請降。王猛陳兵城下,待築開城,築率衆出迎,由猛歡顏接見,麾兵入城,撫衆安民,不勞而定。當命偏將楊猛,往探路蹤,以便進取。楊猛行至石門,適值燕樂安王臧,引兵前來,急切無從趨避,手下又不過數百騎,如何抵敵?當被燕軍困住,活擒了去。臧遂築新樂,進屯滎陽,王猛得知消息,便遣梁成鄧羌,統衆往擊,大破臧軍,俘斬萬餘人。臧退保石門,梁鄧二將,乘勝進逼,相持經旬。因得王猛軍書,召他還洛,於是徐徐引退,羌在前,成在後。那樂安王臧,不知好歹,還道秦兵引退,樂得追趕。先鋒楊璩,又是個冒失鬼,策馬輕進,剛值梁成返軍待著,兜頭攔住,兩下交戰,才經數合,被成舒開猿臂,將楊璩一把抓來,擲諸地上,眼見由秦兵綁去。成復驅兵轉殺,斬首至三千餘級,嚇得慕容臧伏鞍急逃,奔回石門,成始收兵還洛。王猛一一記功,留鄧羌居守金墉,自與梁成等退入關中。先是王猛出發時,引慕容令爲參軍,使作嚮導,且至慕容垂處敘別。垂設宴餞行,猛且飲且語道:“今當遠別,君將何物贈我,使我睹物懷人?”垂莫名其妙,便解佩刀相贈。猛宴畢即行,慕容令當然隨去。及抵洛陽,猛卻召入帳下走卒,叫作金熙,密贈金帛,叫他詐充垂使,即將垂所贈佩刀,使他齎去給令,且囑使傳語,僞爲垂詞道:“我父子奔入關中,無非爲逃死起見。今王猛嫉人如仇,讒毀交至,秦王雖陽示厚善,隱情究不可知,若我父子仍不免一死,何如歸死首邱。近聞東朝已漸悔悟,主後相尤,我所以決計東歸,已經就道,汝跡速行爲要!汝若不信,可視佩刀。”令未識猛計,且前時贈刀一事,亦未得聞,總道是來使可信,況金熙曾在垂處,充過役使,佩刀又非贗鼎,尚有何疑?當下遣還金熙,悄悄的奔出軍營,往投樂安王臧,猛即表令叛狀,垂聞報即走。到了藍田,被追騎趕着,不得已再回關中。秦王堅召垂入見,垂惶恐謝罪。堅怛然道:“卿家國失和,委身投朕,賢郎心不忘本,仍然返國,倒也不足深咎,不過燕已將亡,非賢郎所能使存,徒入虎口,有損無益。朕非暴主,也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必畏罪駭走呢?”垂拜謝而出。小子有詩譏王猛道:  楚材晉用亦何妨,但免忮求罔不臧。  盡說英雄王景略,如何作幻慣譸張!  慕容垂幸得免罪,慕容令能否脫禍,容至下回表明。  --------  微子奔周而商亡,由余奔秦而戎滅,伍胥奔吳而楚覆。自來豪傑出亡,甘爲敵用,必致祖國淪胥,如慕容垂之奔秦,亦猶是也。燕之存亡,關係於垂之去留,垂去而燕尚能久存乎?本回特別敘明,志燕之所由亡也。況如梁琛皇甫真申紹等之進諫,而無一見用,內有妒後,外有貪相,雖欲不亡,不可得已。王猛以燕之背約,統兵入洛,理直氣壯,無慮不勝,但必以慕容垂父子,未可輕信,即勸秦王堅殺之,勸之不聽,又設種種詐謀以陷害之,是何褊窄若此!厥後垂興堅敗,乃堅驕盈之咎耳,豈不殺垂之咎哉!

以下是對《兩晉演義》第六十一回中相關情節的現代漢語翻譯:

桓溫從枋頭敗退回師,燒燬船隻,丟棄兵器,損失慘重,只能任命毛虎生負責東燕等四個郡的軍事事務,並讓其擔任東燕太守。桓溫從東燕出發,經過倉垣,只能鑿井取水飲用,一路上飢渴難忍,非常疲憊。而燕國的大都督慕容垂卻沒有立刻追擊。衆將紛紛請求追擊,慕容垂卻說:“我並不是不想追擊,而是行軍必須懂得緩急,不能輕舉妄動。如今桓溫正快速撤退,必定會加強後方防守,如果我突然追擊,恐怕難以取勝。不如先緩兩天,等他以爲追兵未至,就會晝夜兼程拼命逃走,離開我的 territory 遠了,體力耗盡,氣力衰竭,那時我再迅速追擊,就一定能勝。”慕容垂的謀略果然有見識,因此他被推薦時的確有獨特遠見。說罷,他親自率領八千名精銳騎兵,緩緩前進。

桓溫果然晝夜急行,連續走了七百里,以爲敵人已經遠去,不會再有威脅,於是安心紮營休息。早有燕國騎兵探聽到消息,立即回報慕容垂。慕容垂派范陽王德,率領四千精銳騎兵,從小路繞到襄邑,在東澗一帶埋伏,截斷桓溫的退路,自己則率四千騎兵迅速前進,直逼桓溫營地。

桓溫麾下仍有數萬人,但因連續奔波,已經疲憊不堪,忽然遇到燕軍追擊,軍心大亂,人人驚恐。桓溫也嚇得冷汗直冒,無奈只能出營迎戰。本來我軍人數佔優,完全可以支撐,但由於士兵毫無鬥志,一見敵軍就退縮,桓溫根本無法約束,只能邊打邊逃。走到東澗附近,突然聽到一聲胡人哨響,曠野中旌旗遍展,無數鐵騎從四面殺來。晉軍嚇得魂飛魄散,來不及分辨敵我多寡,只恨自己身上少長兩翅膀,無法騰空而逃,只好四散奔逃,你走我逃,越想逃命,反而越死。燕軍前後夾擊,殺得非常兇猛,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好不容易逃出一半人,卻已有兩三千人喪命。桓溫滿面愁容,退守到譙郡,沒想到又有一支軍隊殺出,攔住了晉軍。桓溫慌忙帶着輕騎兵拼命衝過去,後隊被敵軍截殺,又損失了近一萬人,形勢如同曹操在赤壁戰敗。到底這支援軍從哪裏殺來的?原來是秦國援燕的將領苟池。苟池得勝回師,晉軍七零八落,退回姑孰,原本五萬人,只剩下六七千人。

桓溫經歷此敗,自己感到十分丟臉,於是試圖分擔罪責。恰好袁真從石門逃回,桓溫便說他擁兵觀望,耽誤了軍糧供給,導致糧盡兵敗。於是他上表彈劾袁真,還牽連到鄧遐。晉朝廷仍畏懼桓溫,於是把袁真貶爲平民,並罷免鄧遐的官職。鄧遐得閒便罷休了,但袁真內心不服,也上表指控桓溫的罪行。幾天沒有得到回覆,袁真乾脆佔據壽春,叛晉投降燕國,派人到鄴城請求支援。無辜被誣陷本就痛苦,但背主投敵,終究是不道德的。燕國派大鴻臚溫統,拿着冊文任命袁真爲徵南大將軍,領揚州刺史,封爲宣城公。溫統在途中病死,使事情延誤,袁真望眼欲穿,始終得不到消息,於是又派人前往關中,向秦請求投降。這真是白天去燕國,晚上就去秦地。只有燕國原來的兗州刺史孫元,曾經響應桓溫的軍隊。等到桓溫兵敗撤退後,孫元據守武陽抵抗燕軍,燕國派左衛將軍孟高率兵討伐,孫元戰敗被俘,最終被殺。晉國東燕太守毛虎生,在淮北難以立足,只得越過淮南迴到晉朝,桓溫任命他爲淮南太守,鎮守歷陽。晉廷反而派侍中羅含,帶着牛酒犒賞桓溫的軍隊。又由會稽王司馬昱親自前往與桓溫會商,再圖後舉。司馬昱回到都城後,晉廷下詔任命桓溫的世子司馬熙爲徵虜將軍,領豫州刺史,不但沒有誅殺他,反而加以封賞。這真是怪事,簡直像是教猴子上樹,荒謬可笑!

再說燕國將領吳王慕容垂,從襄邑返回鄴城後,威名更加顯著。太傅慕容評過去就忌恨慕容垂,這時更是嚴重。慕容垂上表列出將士的功績和賞賜要求,但慕容評卻壓制、忽略,一件都沒批准。慕容垂非常不滿,便進宮當面與慕容評爭辯。燕主慕容暐無法裁決,朝廷大臣又畏懼慕容評的權勢,都不敢幫助慕容垂,可憐慕容垂舌敝脣焦,最後毫無結果,反而跟慕容評結下怨恨。這其中還有一個原因,關係到慕容垂的處境。慕容垂的妻子段氏,是燕國太后的可足渾氏所誣陷,冤死獄中。(詳見第五十八回)慕容垂極爲悲痛,於是娶了段氏的妹妹爲繼室。可足渾氏卻強迫他休妻,硬是把親妹妹長安君嫁給他。慕容垂雖勉強同意,心裏非常不滿,名義上是娶了長安君,實際上心中懷念舊人,對新婚毫無感情,夫妻之間形同陌路。長安君遭受丈夫冷眼,怎能不向太后投訴?於是可足渾太后時常憎恨慕容垂。再加上燕主慕容暐娶了一個可足渾太后的侄女爲皇后,姑侄變成婆媳,親上加親,太后與慕容垂之間矛盾加劇,皇后自然也對慕容垂心懷不滿,宮中傳言不斷,毀謗不絕。就算燕主慕容暐多麼聰明,也難免被讒言所矇蔽,更何況他本來就是一個糊塗的人。可足渾太后見慕容暐也忌恨慕容垂,便召太傅慕容評入朝議事,要加罪慕容垂,甚至判處死刑。可不怕自己的妹妹守寡嗎?因此,太宰慕容恪的兒子慕容楷,以及慕容垂的舅舅蘭建,祕密嚮慕容垂透露:“先發制人,後發爲人所制,現在只要除去太傅慕容評和樂安王臧,其餘人就無能爲力了。”慕容垂感嘆道:“骨肉相殘,是自取滅亡的開端,我即使死,也不會做這種事!”兩人離開後,隔天又來勸說:“內部已決定,不如先發制人。”慕容垂又回答說:“如果無法補救,我寧願遠走他鄉,不願牽涉其中!”這種品行值得稱讚。兩人又說:“即使出逃,也該儘快行動,等到禍事爆發,就來不及了。”說完便走了。慕容垂陷入猶豫,獨自在家悶坐。他的世子慕容令不知父親爲何憂愁,上前詢問:“父親臉色難看,難道是擔心主上昏庸,太傅猜疑,功勞過大,處境危險,因而憂慮嗎?”慕容垂說:“你既然能體察我的心情,有沒有好的對策?”慕容令回答:“主上把權力全部交給太傅,一旦禍事爆發,必定像雷電般突然。若想保全家族,不失道義,不如逃往龍城,辭官謝罪,像周公避到東國,靜候主上醒悟,再回來輔政,這纔是上策;否則,在國內安撫燕代百姓,對外與各族和睦,堅守險要,也並非下策。”慕容垂聽完後說:“你說得很對,我的主意已定!”第二天清晨,他便藉口打獵,帶着兒子們,偷偷離開鄴城,直奔龍城。走到邯鄲時,忽然發現小兒子慕容麟偷偷逃回,慕容垂一向不喜歡慕容麟,料想他必定要回到鄴城告發祕密,於是急忙命令世子慕容令斷後,自己率領親信先行。果然不到半天,西平公慕容疆率騎兵追來,幸好追兵不多,被世子慕容令在後方攔截,不敢繼續追擊。直到傍晚,追兵才逐漸退去。慕容令對慕容垂說:“本想保住東都,保全自己,但現在事情已經泄露,計劃無法實行,聽說秦王正廣納賢才,不如先暫時投奔秦地,再作打算!”慕容垂並不願意,搖頭說:“我自有計劃,何必投奔秦地?”於是他隱藏行蹤,繞道南山,返回鄴城,暫住在城外的顯原陵。恰好有上百名獵人齊聚四周,慕容垂進退兩難,急得手足無措,幸好一隻獵鷹飛走,衆人紛紛追鷹四散,才得以脫險。慕容垂於是殺了馬祭天,向隨從表明誓願。世子慕容令又對他說:“太傅慕容評妒賢嫉能,衆人心中不滿,鄴城的士人無不期待父親您出面解決。如果能趁對方毫無防備時進攻,城中百姓必定欣喜響應,能迅速成功。事後清除惡人,提拔賢才,輔佐國君,既能安定國家,也能保全家族,這是今日最佳之策,絕不能錯過!只需派幾個親信騎兵,就能辦成。”這策略的確不錯。慕容垂沉思片刻後說:“你這個計謀若成功,的確大福;但若失敗,追悔莫及。你之前勸我西去關中,如今形勢緊急,不如聽從你之前的建議,就此奔往西邊!”於是祕密召見段夫人,以及兄長慕容楷、舅舅蘭建,一同前往秦地,只留下繼室可足渾氏(即長安君)留在鄴城,不與同行。到達河陽時,被渡口的官員攔住,慕容垂拔刀殺死攔路官員,帶着衆人渡河,進入關中。

秦王苻堅正想進攻燕國,但一直擔心慕容垂。忽然有官員報告,慕容垂放棄燕國來投奔秦國,苻堅大喜,立刻率衆到郊外迎接。兩人握手交談,苻堅說:“天生俊傑,必定共處,共同成就大業。如今你真的來投靠我,我一定與你共定天下,完成泰山之功,之後還你故國,世世封你爲幽州之主。你離開故國仍不失爲忠孝,投靠我也不失爲忠義,豈不是一舉兩得?”慕容垂拜謝道:“遠方的臣子,能被您收納,已是萬幸,哪裏敢有其他奢望?”苻堅又接見慕容令、慕容楷等人,稱讚他們是後起之秀,加以優待。關中百姓素來敬仰慕容垂的名聲,爭相仰慕。唯有王猛提出警告,他建議秦王苻堅殺掉慕容垂,但苻堅不聽,反而設下種種陰謀陷害,真是狹隘!後來慕容垂確實發動兵變,導致苻堅失敗,這其實是苻堅驕奢自滿的過錯,哪裏是殺掉慕容垂的過錯呢?

慕容垂雖然得以倖免於罪,但慕容令能否逃脫災禍,留到下回再揭曉。

——歷史上的微子逃亡到周國,商朝隨之滅亡;由余投奔秦國,西戎隨後被滅;伍子胥逃亡到吳國,楚國也相繼覆滅。古代傑出人才出逃,甘願爲敵國效力,往往導致祖國滅亡,如慕容垂投奔秦國,也是一樣。燕國的存亡,關鍵在於慕容垂的去留。如果慕容垂離開,燕國還能長久存在嗎?本回特別說明這一點,用以揭示燕國滅亡的原因。況且像梁琛、皇甫真、申紹等人進諫,卻毫無作爲,朝廷內有妒忌的後宮,外有貪婪的權臣,即便想避免滅亡,也終究不可得。王猛以燕國背約,率軍進攻洛陽,道義正當,理應獲勝,但他卻深知慕容垂不可輕信,便勸苻堅殺他,苻堅不聽,又設下種種陰謀陷害,這是何等的狹隘!後來慕容垂反攻成功,導致苻堅敗亡,這其實是苻堅驕橫自負的後果,豈是殺慕容垂的過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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