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六十回 失洛陽沈勁死義 阻石門桓溫退師

卻說涼州使臣,奉表至晉,晉廷徒務羈縻,管甚麼篡逆情事,但教他奉表稱臣,已是喜出望外,當下厚待來使,即將前封玄靚的官爵,轉授天錫,來使拜謝自去。天錫又使人向秦報喪,並陳即位情形。秦王苻堅,亦遣大鴻臚至涼州,拜天錫爲大將軍涼州牧,兼西平公。天錫受兩國封冊,安然在位,遂以爲太平無事,樂得縱情酒色,坐享歡娛。越年元日,專與嬖倖褻飲,既不受羣僚朝賀,又不往謁太后太妃。從事中郎張慮,輿櫬切諫,並不見從。少府長史紀錫,上疏直言,又復不答。那太王太后嚴氏,本來是靜居深宮,不預外事,及內變迭起,已不免憂懼交乘,天錫嗣位,名爲尊奉,仍然不見禮事,越覺惹起懊恨,抑鬱以終。天錫亦沒甚悲慼,但循例喪葬罷了。話分兩頭。  且說晉哀帝不嗣位逾年,又改元興寧。太妃周氏,在琅琊第中壽終,帝出宮奔喪,命會稽王昱,總掌內外諸務。嗣因燕兵入寇滎陽,太守劉遠棄城東走,乃加徵西大將軍桓溫爲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並假黃鉞。且命西中郎將袁真,都督司冀並三州軍事。北中郎將庾希,都督青州諸軍事。桓溫令王坦之爲長史,郗超爲參軍,王珣爲主簿。超多鬚,時人號爲髯參軍;珣身矮,時人號爲短主簿。嘗有歌謠雲:“髯參軍,短主簿,能令桓公喜,能令桓公怒。”溫嘗睥睨一切,予智自雄,惟謂超纔不可測,待遇甚厚。超亦深自結納,爲溫效忠。又有謝安兄子玄,亦爲溫掾屬,溫輒語左右道:“謝掾年至四十,擁旄仗節,王掾當作黑頭公,二人皆非凡才,前途正不可限量呢。”  越年,哀帝寢疾,復請褚太后臨朝攝政,拜溫爲揚州牧,使侍中顏旄,宣溫入朝參政。溫上表固辭,朝旨不許,再發使徵溫。溫乃啓行至赭圻,不料來了尚書車灌,止溫入都,無非說是“秦燕內侵,仍須賴公外鎮”云云。想是慮他權重難制,故使中止。溫不肯即還,便在赭圻築城,暫時駐節,遙領揚州牧。那哀帝因迷信方士,好餌金石,以致毒性沈痼,生就一種慢性症,一時不至遽死,亦不能復愈。遷延過了一年,已是興寧三年了,皇后王氏,卻得了暴病,驟致不起,因即棺殮治喪,追諡曰靖。上元令節,變作哀期,適燕太宰慕容恪,復擬取晉洛陽,先遣鎮南將軍慕容塵,攻陷許昌汝南諸郡,然後使司馬悅希駐盟津,豫州刺史孫興駐成皋,漸漸的進逼洛水。洛陽守將陳祐,檢閱部兵,不過二千,糧餉又不過數月,自知不能固守,不如引衆先走,遂借援許爲名,出城徑去,但留長史沈勁守洛陽。勁系王敦參軍沈充子,充受誅後,勁逃匿鄉里,年三十餘,不得入仕。吳興太守王胡之,受調爲司州刺史,特請免勁禁錮,起爲參軍。有詔依議。偏胡之忽嬰疾病,未得蒞鎮。勁獨上書自請,願至洛陽效力。晉廷乃命勁爲冠軍長史,使自募兵士,赴洛從軍。勁募得壯士千人,入洛助祐,前此得卻燕圍,勁力居多,至祐出城自行,將士多由祐帶去,只剩下五百人,隨勁留守。勁明知孤危,卻反欣然道:“我志在致命,今可償我初志了。”遂率五百人誓死守城。  那陳祐自洛陽出發,並未往許,竟奔趨新城。晉廷得報,即由會稽王昱,親赴赭圻,與大司馬桓溫議御燕事。溫乃移鎮姑孰,表薦右將軍桓豁監督荊州揚州的義城,及雍州的京兆諸軍事,振威將軍桓衝,監督江州荊州的江夏的隨郡,及豫州的汝南西陽新蔡潁川諸郡軍事。豁與衝俱系溫弟,溫雖是舉不避親,究竟有陰布羽翼,廣拓聲威的意思。直誅其心。會聞哀帝大漸,會稽王昱匆匆返都,及抵建康,哀帝已經升遐了。昱入見太后,與議嗣位事宜。哀帝無子,只好令哀帝弟奕,入承大統,當由太后褚氏下令道:  帝遂不救厥疾,艱禍仍臻,遺緒泯然,哀慟切心。琅琊王奕,明德茂親,屬當儲嗣,宜奉祖宗,纂承大統,俾速正大禮以寧人神,特此令知。  昱奉令出宮,頒示百官,當即迎奕入殿,纘承帝祚,頒詔大赦,奉葬哀帝於安平陵。哀帝崩時才二十五歲,在位只閱四年。晉廷喪君立君,方忙碌的了不得,那燕兵竟乘隙進攻洛陽,遂使壯士喪軀,園陵再陷,河洛一帶,復爲強虜所有了。言之慨然。  燕太宰慕容恪,探知洛陽兵寡,遂與吳王垂,率兵數萬,共攻洛陽。恪語諸將道:“卿等嘗患我不肯力攻,今洛陽城雖高大,守卒孤單,容易攻下,此番可努力進取,不必疑畏。倘或頓兵日久,敵得外援,恐反不能成功了。”緩攻廣固,急攻洛陽,慕容恪卻是知兵。諸將得了恪令,個個是摩拳擦掌,踊躍直前。一到洛陽城下,便四面猛撲,奮勇爭登。城中只有五百兵士,怎能擋得住數萬雄師?守將沈勁,見危授命,明知城孤兵寡,當不可支,但一息尚存,不容少懈,因此登陴守禦,力拒燕軍。起初是備有矢石,擲射如注,就使燕軍志在拔幟,前仆後繼,究竟是血肉身軀,不能與矢石爭勝,所以攻了數日,那一座孤危萬狀的圍城,兀自保持得住。後來矢盡石空,守城無具,尚仗着一腔熱血,赤手空拳,與敵鏖鬥,待至糧食已盡,兵士飢疲,五百人喪亡一大半,眼見得勢窮力盡,不能再持。燕兵併力登城,城上不過一二百人,如何攔阻?遂遭陷沒。勁尚引着殘卒,拚死巷鬥,畢竟雙拳不敵四手,被燕兵左右攢集,把他活捉了去,牽往見恪。恪勸勁降燕,勁神色自若,連說不降。恪暗暗稱奇,欲加寬宥。中軍將軍慕容度道:“勁雖奇士,看他志趣,終不肯爲我用,今若加宥,必爲後患。”恪乃將勁殺死,令左中郎將慕容築爲洛州刺史,鎮守金墉,留衛洛陽;自與吳王垂略定河南,直至崤澠,關中大震。秦王堅親率將士,出屯陝城,備禦燕軍。恪見秦有備,方收兵還鄴,惟使垂爲徵南大將軍,領荊州牧,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軍事,配兵一萬,駐守魯陽。晉廷始終不發一兵,往復河洛,但追贈沈勁爲東陽太守,聊旌忠節罷了。勁若有知,尚留餘恨。  是年七月,帝奕立妃庾氏爲皇后,後爲前荊江都督庾冰女,親上加親,當然乾坤合德,中外臚歡。只是帝奕後來被廢,歿無尊諡,歷史上但稱帝奕,小子不得不沿例相呼。特別提明。庾氏得列正宮,好象是預知廢立,不願久存。才閱十月,便安然歸天,予諡曰孝,當即奉葬。進會稽王昱爲丞相,錄尚書事,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履劍上殿。是年,改元太和,算是帝奕嗣位的第一年。益州刺史周撫病歿,詔令撫子楚繼任。撫鎮益州三十餘年,甚有威惠,遠近讋服。梁州刺史司馬勳,久思據蜀,只因撫有威名,憚不敢發,及撫死楚繼,遂舉兵造反,自稱成都王,攻入劍閣,圍住成都。周楚遣使至下流告急,桓溫遣江夏相朱序往援,會同楚兵,內外夾攻,得將司馬勳擊斃,蜀地復平。序收兵東歸。  惟燕兵復屢寇晉境,燕撫軍將軍慕容厲寇兗州,連陷魯高平數郡。晉南陽督護趙億,舉宛城降燕。燕令南中郎將趙盤戍宛。越年初夏,燕鎮南將軍慕容塵,又寇晉竟陵,虧得晉太守羅崇,應變有方,出兵擊退燕軍,又與荊州刺史桓豁,合兵攻宛,走趙億,逐趙盤,奪還宛城,崇還戍竟陵。豁追趙盤至雉城,復殺敗盤兵,且將盤活擒歸來,燕人始稍稍奪氣,斂兵自固。並且燕室長城慕容恪,得病垂危,不能視事,所以境外軍務,暫從擱置,不復進兵。  恪嘗慮燕主庸弱,太傅評又好猜忌,將來軍國重任,無人承乏,因此時在記心。適樂安王臧前來探疾,恪即握手與語道:“今南有遺晉,西有強秦,二寇都想伺機進取,只因我未有隙,不敢來侵。從來國家廢興,全靠將相,大司馬總統六軍,更宜量能授職,若果推才任忠,和衷協恭,就使混一四海,亦非難事,怕甚麼秦晉二寇呢?我本庸才,猥受先帝顧託,每欲掃平關隴,蕩一甌吳,續成先帝遺志,乃忽罹重疾,勢且不起,豈非天命?我死後以親疏論,大司馬一職,若非授汝,應該輪着中山王衝。汝兩人未始無才,但少不更事,難免疏忽。惟吳王垂天資英敏,才略過人,汝等能交相推讓,使握軍權,自足安內攘外,幸勿貪利徇私,不顧國計哩。”臧唯唯而出。已而慕容評至,恪又申述大意,及病至彌留,由燕主暐親往省視,恪復將垂面薦,再三叮嚀,未幾即歿,追諡曰桓。臨死薦賢,不得謂其非忠。  暐偏不從恪言,竟令中山王衝爲大司馬。衝爲暐弟,纔不及垂。暐總道是懿親可恃,所以舍垂任衝,但進垂爲車騎大將軍。會秦將苻庾舉陝降燕,請兵接應,暐欲發兵救庾,因圖關右。太傅評素無經略,謂不宜遠出勞師。魏尹范陽王慕容德,表請乘機出兵,又爲評所阻。時太尉陽騖,又相繼謝世,繼任的乃是司空皇甫真。真與垂統主張西略,並得苻庾來箋,極力慫恿,當由垂私下語真道:“今我所患,莫若苻堅王猛。主上年少,未能留心政事,太傅才識,遠不及苻堅王猛,現在秦方有釁,可取不取,恐正如苻庾來箋,將有甬東後悔哩。”《春秋左傳》越滅吳,置吳王於甬東,苻庾箋中,曾引此爲喻。真答道:“我亦與殿下同意,但言不見用,奈何奈何!”說着,與垂相對欷歔,揮涕而別。  旋聞陝城失守,苻庾被殺,還有庾黨苻雙苻柳苻武等,俱由秦王猛等討平,一場好機會,坐致失去,垂與真更太息不已,徒恨蹉跎,俄而警報大至,晉兵大舉西犯,前鋒攻陷湖陸,寧東將軍慕容忠,已經敗沒了,垂即自請出拒。燕主暐尚未肯任垂,但飭下邳王慕容厲爲征討大都督,給兵二萬,使他前往。厲受命即行,究竟晉兵由何人率領,原來是晉大司馬桓溫。先是燕主慕容俊病歿,晉廷將相,統說是中原可圖,獨溫謂慕容恪尚存,未可輕視。及聞恪死耗,溫乃疏請伐燕,擬即大舉。適平北將軍徐兗二州刺史郗愔,因病辭職,朝旨授溫兼代愔任,準令出師。溫遂率弟南中郎將桓衝,及西中郎將袁真等,引兵五萬,大舉西進。參軍郗超,謂漕運未便,不如緩行。溫不肯依議,遣建威將軍檀玄爲先鋒,進攻湖陸,一鼓即下,擒住守將慕容忠。溫聞捷甚喜,即率大軍進次金鄉。  時爲太和四年六月,天氣亢旱,水道不通。溫使冠軍將軍毛虎生,鑿通鉅野三百里,引汶水會入清水,乃從清水挽舟入河,舳艫達數百里。郗超又入諫道:“清水入河,仍難通運,若寇堅持不戰,運道必絕,再思因寇爲資,復無所得,豈非危道?計不若率衆趨鄴,彼憚公威,或即望風奔潰,北歸遼碣,我即唾手可得鄴城,若彼能出戰,便與交鋒,一戰可決,倘恐勝負難必,務欲持重,何如頓兵河濟,控引漕運?待糧儲充足,來夏乃進,舍此兩策,徒連兵北上,進不速決,退更爲難。寇得遷延歲月,設法困我,漸及秋冬,水更滯涸,北方早寒,三軍未帶裘褐,必嘆無衣,不但無食可憂哩。”溫仍然不從。超爲溫所信任,何此時兩不見從?豈勝敗果有數麼?已而慕容厲領兵來戰,溫與厲對壘黃墟,麾兵猛鬥,大敗厲衆,厲匹馬奔還。燕高平太守徐翻,望風降晉。溫復分遣前鋒將鄧遐朱序,往攻林渚,擊敗燕將傅顏,溫節節進兵。適燕樂安王臧,奉燕王命,再統各軍堵截晉師,被溫迎頭痛擊,又大敗虧輸,逃之夭夭了。晉軍隨溫進駐武陽,燕故兗州刺史孫元,挈領族黨,起應溫軍,溫直至枋頭。  是時,燕主暐及太傅評,連接敗報,嚇得魂魄飛揚,一面遣散騎常侍李鳳,向秦求救,一面召集大臣,謀奔和龍。吳王垂奮然道:“臣願統兵擊敵,如再不勝,走亦未遲。”暐乃命垂爲南討大都督,使與徵南將軍范陽王德等,調集步騎五萬,出御晉軍。垂請令司空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皆爲參軍。暐當然允准,惟尚恐垂難卻敵,再遣散騎侍郎樂嵩,馳赴關中,催促援兵,情願將虎牢西境,作爲贈品。秦王堅與羣臣集議東堂,羣臣俱進言道:“從前桓溫侵我,屯兵灞上,燕未嘗發兵相援,今溫自攻燕,與我無涉,我何必往救。且燕從未向我稱藩,我更不宜往救呢。”溫至灞上,見五十五回。大衆異口同聲,並作一詞,只王猛在旁默坐,不發片言。胸有成竹。秦王堅退入後庭,召猛入問。猛答說道:“燕雖強大,慕容評實非溫敵,若溫舉山東,進屯洛邑,收幽冀兵士,得並豫食粟,觀兵崤澠,恐陛下大事去了。今不若與燕合兵,併力退溫,溫退燕亦疲,我可承他勞敝,一舉取燕,豈不是良策麼?”計固甚是,可惜太毒。堅撫掌稱善。因遣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率步騎二萬人救燕,出自洛陽,進至潁川。更遣散騎常侍姜撫,至燕報使,名爲赴援,實是藉此觀釁,要想併吞燕土哩。  且說燕大都督慕容垂,帶領將士,行近枋頭,擇地駐營,按兵不動。參軍封孚,密向申胤道:“溫衆強士整,乘流直進。今我軍徒逡巡南岸,兵不接刃,如何能擊退強敵哩?”胤答道:“如溫今日聲勢,似足有爲,但我料他決難成功。現在晉室衰弱,溫跋扈君主專制,想晉臣未必盡肯服溫,所以溫得逞志,衆必不願,勢且多方阻撓,使溫無成。且溫恃衆生驕,應變反怯,率衆深入,應該急進,今反逍遙中流,坐誤事機,彼欲持久取勝,豈不思糧道懸絕,轉運爲難麼?我料他師勞糧匱,情見勢絀,必且不戰自潰了。”孚喜道:“誠如君言,我可坐待勝仗哩。”  翌日,慕容垂升帳,但命參軍悉羅騰,與虎賁中郎將染干津等,引兵五千,授他密計,出營拒溫。騰行至中途,遙見一敵將躍馬前來,背後引着晉兵千餘人。仔細辨認,乃是燕人段思,叛燕降晉,便語染干津道:“可恨此賊,定是來作嚮導,卿可誘他過來,我當設法擒他。”染干津聽着,便率五百人前進,遇着段思,便與交鋒。才經數合,便虛晃一槍,拍馬就走。思不知是計,縱馬追去,不料悉羅騰縱兵殺出,染干津亦回馬夾攻。段思能有偌大本事,禁得起兩路兵馬?一場廝殺,被騰生擒活捉去了。騰將思解送大營,自與染干津共往魏郡。可巧兜頭碰着李述,乃是故趙部將,歸屬晉軍,當下告染干津道:“我都督曾料晉兵旁掠,特遣我等到此。今果與敵相遇,須力斬來將,方好挫他銳氣。”借騰口中,敘明密計。染干津便躍馬搖槍,往戰李述。述非染干津敵手,戰了片時,力怯欲遁。悉羅騰縱轡出陣,向述一刀,砍去左肩,返身墜地。染干津下馬梟首,述衆皆遁,被騰殺死大半,回營報功。垂已令范陽王德,與蘭臺侍御史劉當,分率騎士萬五千人,往屯石門,截溫運漕。更使豫州刺史李邦,帶領州兵五千,截溫陸運。溫方命袁真攻克譙梁,擬通道石門,以便運糧。偏燕將慕容德等,已在石門扼住,不能前進。德復令將軍慕容寅,前往挑戰,引誘晉軍追來,用埋伏計,殺斃晉軍多人。溫聞糧道梗塞,戰又失利,當然不能久留,且探得秦兵又至,沒奈何焚舟棄仗,遵陸退歸。小子有詩嘆道:  行軍第一是糧需,餉道艱難即險途。  銳進由來防速退,事前何不用良謨。  欲知溫退兵情形,本回不及再表,須看下回自知。  --------  洛陽可救而不救,徒致沈勁之死節,晉廷可謂無人。然屍其咎者非他,桓溫也。哀帝崩,帝奕立,當交替之際,晉廷之不能援洛,猶爲可原,溫自赭圻移鎮姑孰,何不即日出師,往援洛陽乎?彼沈勁能蓋父之愆,爲晉殉節,變凶逆之族,爲忠義之門,此本回之所以特從詳敘也。桓溫利恪之死,乃大舉伐燕,不知恪雖死而垂尚存。垂之纔不亞於恪,寧必爲溫所敗?況郗超二策,上則悉衆趨鄴,次則頓兵河濟,誠爲當日不易之良謨,溫兩不見聽,徒迂道兗州,被阻石門,師已老而屢戰無功,糧將竭而欲輸無道,卒致焚舟卻走,倉猝退師。人謂溫智,溫亦自謂予智,智果安在哉?故洛陽之陷,有識者已爲溫咎,至枋頭之敗,溫之咎更無可辭雲。

當然可以,以下是《兩晉演義》第六十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內容忠實於原文,語言流暢自然,符合現代閱讀習慣:


話說涼州的使臣帶着國書到晉朝朝廷,晉廷只顧表面安撫,根本不去管那些所謂篡位的事情。只要他們能來稱臣,晉廷就感到欣喜,於是厚待來使,並將原來封給玄靚的官職轉授給了天錫。來使叩謝後離開。天錫又派人告訴秦國,報告自己去世的消息,並說明自己已經即位的情況。秦王苻堅也派大鴻臚前往涼州,正式冊封天錫爲大將軍、涼州牧,同時封他爲西平公。天錫接受了兩國的冊封,安心坐大,於是誤以爲天下太平,開始沉溺於酒色,只顧享樂。

到了第二年元旦,他特意和寵臣們喝起酒來,既不接受大臣們的朝賀,也不去拜見太后和太妃。從事中郎張慮提着棺材勸諫,天錫沒聽;少府長史紀錫上書直言,也未得到回應。太王太后嚴氏原本深居宮中,不參與朝政,但隨着內亂不斷髮生,她也逐漸感到憂懼不安。天錫即位後,名義上是尊奉她,實際上卻毫無禮數,這讓太后更加惱恨,最終鬱鬱而終。天錫對此也毫無悲痛之意,只是按慣例辦了喪事罷了。

話說晉哀帝在位一年後,改元爲興寧。太妃周氏在琅邪老家去世,皇帝出宮奔喪。他命會稽王司馬昱總管朝廷內外事務。後來燕國軍隊入侵滎陽,太守劉遠棄城逃跑,於是晉朝朝廷加封徵西大將軍桓溫爲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並賜“假黃鉞”之權。還任命西中郎將袁真都督司、冀、並三州軍事,北中郎將庾希都督青州諸軍事。

桓溫任命王坦之爲長史,郗超爲參軍,王珣爲主簿。郗超長着濃須,人們稱他爲“髯參軍”;王珣個子矮小,被稱作“短主簿”。曾有歌謠唱道:“髯參軍,短主簿,能讓桓公高興,也能讓桓公生氣。”桓溫一向目空一切,自以爲聰明無比,只覺得郗超才能難測,因此對他格外器重。郗超也深感珍惜,爲桓溫盡心盡力。還有謝安的侄子謝玄,也做了桓溫的屬下,桓溫常對身邊人說:“謝掾年紀已經四十,手握兵權,將來一定可以成爲重臣;王掾也註定會成爲黑頭公(指年老而官至高位),這兩個人都是非凡之才,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第二年,晉哀帝病重,又請褚太后臨朝執政,任命桓溫爲揚州牧,派侍中顏旄宣旨召他入京參政。桓溫上書堅決推辭,朝廷不允,再次派人徵召。桓溫於是啓程前往赭圻,不料途中碰上了尚書車灌,車灌勸他不要入京,理由是“秦、燕內部不穩,仍靠你在外鎮守”。顯然,朝廷擔心他權力過大,無法控制,於是決定中止進京。桓溫不願立即返回,便在赭圻修築城池,暫時駐紮,遙領揚州牧之職。

晉哀帝因迷信方士,長期服用金石藥物,導致身體日漸衰弱,患了慢性病,雖未立刻死亡,但已無法醫治。這樣拖了一年,已是興寧三年,皇后王氏突然暴病身亡,晉朝立刻爲她舉行喪禮,追諡爲“靖”。原本是上元節的節日,變成了哀悼的日子。此時,燕國太宰慕容恪又計劃攻取晉朝的洛陽,先派鎮南將軍慕容塵攻下許昌、汝南等郡,然後派司馬悅希駐守盟津,派豫州刺史孫興駐守成皋,逐步逼近洛水。

洛陽守將陳祐檢查兵力,僅兩千人,糧草也僅夠幾個月,自知無法堅守,不如提前撤離。於是藉口救援許昌,率衆出城逃走,只留下長史沈勁守城。沈勁是王敦部將沈充的兒子,沈充被誅殺後,沈勁逃到鄉間隱居,年近四十,始終未做官。吳興太守王胡之被調任爲司州刺史,特地請求免除沈勁的禁錮,起用他爲參軍。朝廷批准了這一請求。但王胡之突然生病,未能赴任。沈勁便獨自上書,請求前往洛陽效力。朝廷於是任命沈勁爲冠軍長史,讓他自行招募士兵,奔赴洛陽助戰。

沈勁募得一千名壯士進入洛陽,幫助陳祐。此前成功抵禦過燕軍進攻,功勞主要來自沈勁。但當陳祐出城後,多數士兵隨他而去,最終只剩下五百人跟隨沈勁留守洛陽。沈勁清楚自己處境孤危,卻依然欣然道:“我志在爲國捐軀,現在終於可以實現我的初衷了!”於是率領五百人誓死守城。

陳祐出城後,並未去許昌,反而直奔新城。晉朝朝廷得知後,立即命會稽王司馬昱前往赭圻,與大司馬桓溫商議如何抵禦燕軍。桓溫於是移鎮姑孰,推薦右將軍桓豁負責監督荊州、揚州的義城以及雍州的京兆等地軍事,任命振威將軍桓衝監管江州、荊州的江夏、隨郡,以及豫州的汝南、西陽、新蔡、潁川等郡軍事。桓豁和桓衝都是桓溫的兄弟,桓溫雖有“舉不避親”的說法,實際上卻在暗中培植親信,擴張自己的勢力,這是他真正的目的。

正當此時,晉哀帝病重,會稽王司馬昱趕回建康,抵達時哀帝已經去世。司馬昱入見太后,與她商議立儲之事。哀帝無子,只好讓哀帝的弟弟司馬奕繼承皇位,由太后褚氏下詔宣佈:“哀帝疾病纏身,最終病逝,國家不幸,痛失英主。琅琊王司馬奕德行顯明,親緣深厚,理應繼承大統,以安人心,穩定國家,特此告知。”

司馬昱奉命出宮,向百官宣佈此事,隨即迎請司馬奕入宮即位,頒佈大赦令,將哀帝安葬於安平陵。哀帝去世時年僅二十五歲,執政僅四年。晉朝朝廷忙於立君換主,還沒來得及安定,燕軍便趁機進攻洛陽,致使守軍壯士戰死,祖墳被毀,整個河洛地區再次被外敵侵佔,令人感嘆不已。

燕太宰慕容恪得知洛陽兵力薄弱,便聯合吳王慕容垂,率兵數萬進攻洛陽。慕容恪對將領們說:“你們之前總說我不夠拼命,如今洛陽城雖高,但守軍單薄,易攻難守,現在可以全力以赴,不必猶豫。倘若拖延太久,敵人可能獲得外援,反而難以取勝。”確實,慕容恪是懂作戰的將領。將領們得到命令後,個個摩拳擦掌,爭先恐後,直撲洛陽城下。

洛陽城中僅有五百兵士,怎能抵擋數萬敵軍?守將沈勁見勢危急,明知孤城無援,必敗無疑,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鬆懈,於是登上城頭,奮力防守,抵抗燕軍。起初仍有箭矢拋射,燕軍雖然奮勇進攻,前仆後繼,但終究是血肉之軀,無法與箭石抗衡,數天過去,孤城依然未失。後來箭矢和投石用盡,守城工具也斷絕,只能靠血性硬拼,與敵徒手肉搏。等到糧食耗盡,士兵們飢疲交加,五百人中已有大半戰死,眼看形勢絕望,再難支撐。燕軍合力攻城,城上只剩下一二百人,如何能擋?最終城被攻破。沈勁仍帶領殘部在街巷中拼命抵抗,終究敵不過四面圍攻,被燕軍俘獲,押至慕容恪面前。

慕容恪勸沈勁投降,沈勁神色泰然,堅決不肯降。慕容恪暗暗佩服,想寬恕他。中軍將軍慕容度說:“沈勁雖然勇猛,但從他的志向來看,終究不肯爲我所用。如今若赦免他,將來必成後患。”於是慕容恪下令將沈勁殺死,任命左中郎將慕容築爲洛州刺史,鎮守金墉,負責守衛洛陽;自己則與吳王慕容垂共同平定河南地區,一直打到崤山與澠池之間,關中震驚。秦王苻堅親自率軍駐守陝城,防備燕軍。慕容恪看到秦軍已戒備,才收兵返回鄴城。他只讓慕容垂擔任徵南大將軍,兼任荊州牧,統轄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個州的軍事,配備一萬兵馬,駐守魯陽。

晉朝始終沒有派一兵一卒出兵救援河洛地區,只追贈沈勁爲東陽太守,以表彰他的忠節。如果沈勁在天有知,恐怕還會憤恨不已。

這一年七月,新君司馬奕冊立庾氏爲皇后。庾氏是前荊江都督庾冰的女兒,與皇后身份相稱,親上加親,自然相得益彰,朝廷內外一片歡騰。可後來司馬奕被廢,無人追諡,史書只稱“帝奕”,故我們只能如此稱呼。庾氏雖進居正宮,卻不過短短十月便去世,被追諡爲“孝”,隨即安葬。晉朝朝廷晉封會稽王司馬昱爲丞相,領尚書事,入朝不必行禮,可直呼其名,可佩劍上殿。這一年改元“太和”,是新君即位的第一年。

益州刺史周撫病逝,朝廷命其子周楚接任。周撫鎮守益州三十餘年,以德政和威望著稱,遠近百姓都十分信服。梁州刺史司馬勳一直想奪取蜀地,但因周撫威名顯赫,不敢輕舉妄動。等到周撫去世,周楚繼任,於是司馬勳起兵叛亂,自稱成都王,攻入劍閣,圍困成都。周楚派人向下遊請求援助,桓溫派江夏相朱序前往救援,與周楚軍內外夾擊,最終擊斃司馬勳,蜀地恢復安寧。朱序收兵東歸。

然而,燕軍仍多次侵犯晉境,燕國撫軍將軍慕容厲攻陷兗州,接連佔領魯、高平等郡。晉朝南陽督護趙億獻城投降。燕國派南中郎將趙盤駐守宛城。到了年初夏天,燕國鎮南將軍慕容塵又侵犯晉朝竟陵,幸好晉太守羅崇應對得當,出兵擊退燕軍,又聯合荊州刺史桓豁共同進攻宛城,打敗並驅逐了趙億和趙盤,奪回宛城。桓豁繼續追擊趙盤至雉城,大敗其軍,甚至生擒趙盤迴國,燕軍這才稍有喘息,逐漸收斂攻勢。

與此同時,燕國名將慕容恪病重,無法視事,因此邊疆軍務暫且擱置,不再出兵。

慕容恪曾擔心燕主庸俗無能,太傅慕容評又多疑猜忌,將來國家大事無人可擔,因此一直心中掛念。正好樂安王慕容臧前來探病,慕容恪便握住他的手說:“如今南方有遺晉,西方有強秦,兩國都想伺機進攻,只因我尚未露出破綻,不敢輕易來犯。國家的興亡,根本靠將相輔佐,大司馬統領全國軍隊,更應根據才能委以重任。如果能選賢任能,天下必可安定。如今桓溫獨攬大權,自恃勢力,想讓晉朝臣下都服從他,但恐怕晉臣未必真心順從,一旦他得逞,必然引發衆怒,從而引發內亂。且桓溫倚仗權勢,驕橫自大,臨事反而膽怯,若他深入敵境,必然因糧道難繼、軍心動搖而崩潰。我認爲他必敗無疑。”慕容臧十分高興,說:“說得太對了,我們只需靜待勝利即可。”

第二天,慕容垂統領軍隊抵達枋頭,選擇營地駐紮,按兵不動。參軍封孚私下對申胤說:“桓溫軍隊強大,裝備整齊,乘船直進,我們若只在南岸遊移,毫無動作,如何能擊敗強敵?”申胤回答說:“桓溫今日之氣勢看似強大,但我判斷他絕難成功。如今晉朝衰弱,桓溫專橫跋扈,晉臣未必真心服從,所以他一旦得勢,必將引來反對,各地或將多方阻撓,導致他功敗垂成。而且桓溫自恃強大而驕傲,臨敵反怯,深陷敵境,應該迅速進攻,可他偏偏龜縮中流,坐失良機。他若想長期作戰,必定會面臨糧草斷絕、轉運困難的困境,必定會不戰自潰。”封孚聽了非常高興,說:“果然如此,我只需等待勝利即可。”

次日,慕容垂在軍帳中下令,命參軍悉羅騰與虎賁中郎將染干津率領五千兵馬,祕密出營,迎戰桓溫。悉羅騰行至中途,遠遠看見一敵將躍馬而來,身後跟着一千多名晉軍。仔細一看,竟是燕國叛將段思,投降了晉國。於是他告訴染干津:“真是可恨,這人定是來作嚮導,你可引他靠近,我來設法擒住他。”染干津聽後,便率領五百人前進,遇到段思,當即交戰。纔打幾合,便假裝揮槍,拍馬就跑。段思不知是計,拼命追趕,沒想到悉羅騰突然殺出,染干津也回馬夾擊,段思雖有本事,也頂不住兩路夾擊,最終被生擒活捉。悉羅騰將段思押送回大營,與染干津共同前往魏郡。

正巧途中遇上李述,他是昔日趙國將領,後來歸附晉軍。於是告誡染干津:“都督早料到晉軍會側翼偷襲,特地派我前來此地。如今果然與敵相遇,必須斬殺敵將,以挫其銳氣。”染干津便躍馬橫槍,前去迎戰李述。李述並非染干津的對手,打了片刻便力竭想逃。悉羅騰突然策馬出陣,一刀砍去李述左肩,李述當場倒地。染干津下馬斬下其首級,李述部下紛紛逃跑,被悉羅騰殺死大半,回營報功。

慕容垂已命令范陽王慕容德與蘭臺侍御史劉當,各率騎兵一萬五千人駐守石門,切斷桓溫的糧道。又派豫州刺史李邦帶領五千州兵攔截桓溫的陸路運輸。桓溫正命袁真攻下譙梁,想打通通往石門的道路以便運糧,結果恰好被燕軍堵在石門,無法前進。慕容德又派將軍慕容寅前去挑戰,引誘晉軍追擊,設下埋伏,將晉軍多人殺死。桓溫得知糧道被斷,戰場失利,自然無法久留,又探知秦軍已到達,無奈之下,只好燒掉船隻,丟棄裝備,改走陸路撤退。

小結說:行軍最重要的就是糧草,一旦糧道被斷,就是險途。進兵應當防備突然撤退,若早有良策,何至於此?桓溫在戰略上一再錯誤,最終兵敗退走。這正是他自認“智謀超羣”的真正諷刺!

人們都說洛陽本可救而不救,真是晉朝無人。但真正該背鍋的,不是別人,正是桓溫。哀帝去世,新帝即位,本是交接之際,晉廷暫時無法救援洛陽也尚可理解。而桓溫自赭圻移鎮姑孰,爲什麼不立即出兵救援洛陽呢?沈勁能彌補父親的過失,爲晉朝殉節,把家族從災難中拯救出來,成就忠義門第,這正是本回詳細敘述的原因。

桓溫趁慕容恪去世之機,決意大舉進攻燕國,卻不知慕容恪雖死,慕容垂仍在。慕容垂的才能不遜於慕容恪,怎能必然被桓溫所敗?更何況郗超提出的兩條策略——一是立即率全部兵力奔向鄴城,二是先在黃河邊駐守,以待糧草充足,都是當時最好的戰略。桓溫卻完全不聽,結果迂迴進入兗州,被石門阻擋,軍隊疲憊,屢戰屢敗,糧草枯竭,運輸無法,最終只能燒船撤退。可見,所謂的“智謀”,不過是一種虛名,真正的智謀根本不存在。因此,洛陽淪陷,有識之士早已歸咎於桓溫;至於枋頭大敗,桓溫的罪責更是無從推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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