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五十九回 謝安石應徵變節 張天錫乘亂弒君

卻說慕容恪受遺輔政,當然擁立太子暐。百官多傾心事恪,意圖推戴,恪哪裏肯從,但言國有儲君,不容亂統,乃由暐升殿嗣位。暐年方十一,恪率百官入朝,謹守臣節,當下循例大赦,改元建熙,追諡俊爲景昭皇帝,廟號烈祖。尊俊後可足渾氏爲太后,進太原王恪爲太宰,專掌百揆。上庸王評爲太傅,司空陽騖爲太保,領軍將軍慕輿根爲太師,夾輔朝政。根自恃勳舊,舉動倨傲,且有異圖,適太后可足渾氏,干預外事,根欲從中播弄,煽亂徼功,乃先向恪進言道:“今主上幼衝,母后干政,殿下宜預防不測,亟思自全,且安定國家,全是殿下一人的功勞,兄終弟及,古有常制,應俟山陵事畢,廢去幼主,由殿下自踐尊位,永保國基,方爲長策。”恪驚詫道:“公莫非酒醉麼,奈何敢出此言?我與公同受先帝遺詔,口血未乾,怎得異議?”根不禁懷慚,赧顏退去。恪轉告吳王垂,垂勸恪速即誅根,恪搖首道:“今國家新遭大喪,二鄰方在旁觀釁,若宰輔自相誅夷,就使內亂不生,亦招外侮,不如暫忍爲是。”祕書監皇甫真,又謂:“根已謀亂,不可不除。”恪仍然不聽。無非慎重。哪知根竟入宮進讒,密白太后道:“太宰太傅,將謀不軌,臣願率禁兵捕誅二人。”太后可足渾氏,素好猜忌,一聞根言,便欲依議。還是嗣主暐從旁進言道:“二公系國家親賢,先帝特加選任,託孤寄命,想彼必不願出此,莫非太師自欲爲亂,因有此言?”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可足渾氏乃拒絕根議。根又思歸東土,入白太后及暐道:“今天下蕭條,外寇不一,國大憂深,不如仍還舊都。”太后與暐亦未從所請。  恪得聞根言,知根必將爲亂,乃與太傅評聯名,密陳根罪,即使右衛將軍傅顏,引兵至內省誅根,並拘根妻子黨與下獄,酌處死刑。中外未悉詳情,還疑燕廷驟誅大臣,不免驚愕。恪獨鎮定逾恆,絕不張皇,每有出入,只令一人步從,或勸恪宜自戒備。恪答說道:“人情方懷疑貳,非靜鎮不足安衆,怎得自相驚擾呢?”果然不到數日,人心復定。惟各郡縣所徵兵士,乍聞大喪,並有內亂謠傳,往往乘間散歸,自鄴以南,路人擁擠,幾至斷塞。恪授垂爲鎮南將軍,都督河南諸軍事,領兗州牧,兼荊州刺史,出鎮蠡臺。又令孫希爲幷州刺史,傅顏爲護軍將軍,帶領騎士二萬,觀兵河南,臨淮而還。於是全國兵民,各知朝內無事,相率安堵,不復生疑了。如恪才爲社稷臣。  且說晉穆帝自親政後,立散騎常侍何準女爲皇后,準兄充嘗爲驃騎將軍,後以名門應選,受冊後正位中宮,柔順有儀,毋庸細敘。司徒會稽王昱,奉表歸政,穆帝不許,內政仍付昱參決,外政多爲桓溫把持。前領司徒蔡謨,雖由褚太后特詔起復,仍使爲光祿大夫。謨稱疾固辭,不復朝見,尋即病歿。詔贈侍中司空,賜諡文穆。謨不失爲良臣,故錄及終身。自昇平,荏苒五年,江淮一帶,尚無大變,不過與燕兵爭戰數次,均皆失利。西中郎將謝萬,不戰即潰,尤損國威。且王謝素號世家,當時風俗人心,統重門閥階級,謝萬得罪被黜,不但國家感受影響,就是謝氏門第,亦爲一落。萬兄謝安,幼即風神秀徹,長益智識深沈,善行書,工詩文,朝中權貴,互相欽慕,累徵不起。祖籍本爲陽夏人氏,隨晉東渡建康。安獨寓居會稽,與王羲之等爲友,遊山眺水,歌詠自娛。有司奏安屢不就徵,性情乖僻,應禁錮終身,安不以爲意,索性棲遲東土,放情邱壑,每出必挾妓從遊,不拘小節。會稽王昱素聞安名,嘗語僚屬道:“安石與人同樂,必肯與人同憂。”安石就是安小字。安妻劉氏,爲丹陽尹劉惔妹,見伯叔多半富貴,獨安隱居不仕,常語安道:“大丈夫當不若是呢。”婦人終難免勢利。安掩鼻道:“卿所見未能免俗,豈丈夫定要富貴麼?”及萬已褫職,門第減色。安年已四十餘,免不得顧慮家門,轉思仕進。君亦未能免俗了。可巧徵西大將軍桓溫,表請闢安爲徵西司馬,朝旨立即召安。安便至都中。自新亭啓行,朝士多往餞送,中丞高崧戲語道:“卿累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互相私議,謂安石不出,如蒼生何?蒼生今亦將如卿何?”說畢大笑。安被他一嘲,也不禁慚愧起來,勉強支吾,終席即去。  既到江陵,與溫相見,談笑竟日,甚愜溫意。及安趨出,溫問左右道:“汝等曾見有如此佳客否?”嗣溫有事訪安,至安居室,安適早起理髮,久不出見。溫在外坐待,始聞室內有人傳呼,令人取幘。溫即朗聲道:“不必,不必,請司馬即戴便帽,就好相見了。”安依言見溫,坦然與語,取決如流。溫滿意乃去。晉廷復起謝萬爲散騎常侍,萬受職未久,便即病死。安本不欲隨溫,無非借溫幹進,暫作過渡思想。及萬已去世,遂假弟喪爲名,投箋求歸。溫準令返家治喪,安此後不復詣溫。尋由朝廷授爲吳興太守,便一麾赴郡去了。昇平五年五月,穆帝有疾,數日即逝,年僅十有九歲,在位十七年,帝尚無子,當由會稽王昱等,入白褚太后,請迎成帝長子琅琊王丕嗣位,褚太后依議施行,因即下令道:  帝奄不救疾,胤嗣未建,琅琊王丕,中興正統,明德懋親,昔在鹹康,屬當儲貳,以年在幼衝,未堪國難,故顯宗高讓。今義望情地,莫與爲比,其以王奉大統,毋墜厥命!這令下後,當由百官備齊法駕,至琅琊王第迎丕入宮,升殿即位,是爲哀帝。丕時年二十有二,曾納司徒左長史王濛女爲妃,至是冊爲皇后。封弟奕爲琅琊王,奉葬穆帝於永平陵,廟號孝宗。尊所生母周氏爲皇太妃,穆帝后何氏爲穆皇后,又詔諭中外道:  顯宗成皇帝顧命,以時事多艱,弘高世之風,樹德博重,以隆社稷,而國故不已,康穆早世,祚胤不融。朕以寡德,復承先緒,感惟永慕,悲痛兼摧,夫昭穆之義,固宜本之天屬,繼體承基,古今常道,宜上嗣顯宗以修本統。特此詔告中外,俾使周知。  越年,改元隆和。會聞北方降將呂護,又背晉歸燕,將攻洛陽。乃命吳國內史庾希爲北中郎將,領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下邳;前鋒監軍袁真爲西中郎將,監督司豫並冀四州軍事,領豫州刺史,鎮守汝南。兩將方纔蒞鎮,那燕呂護已驅動燕軍,進逼洛陽。守將河南太守戴施,聞風奔宛,只冠軍將軍陳祐,飛使至桓溫處告急。溫留戴施陳祐守洛陽事,見五十七回。溫急檄北中郎將庾希,及竟陵太守鄧遐,同率水師援洛陽。遐爲建武將軍廣州刺史鄧嶽子。嶽見前文。嶽鎮交廣二州,垂十餘年,嶺南頗仰嶽聲威,相率畏服。嶽又得擊破夜郎,加督寧州,進徵虜將軍,遷平南將軍。當時伏波將軍葛洪,遷官避地,居羅浮山煉丹,嶽素重洪,極力勸挽,表請任洪爲東官太守。洪固辭不就,只留兄子望在廣州,爲嶽記室參軍。洪自號枹朴子,著書一百十六篇,類言長生要訣,分作內篇外篇,即以《枹朴子》名書。此外著作,不一而足,大約以方技雜事爲最多,如《金匱藥方》百卷,《肘後要急方》四卷,闡究醫藥,流傳後世,醫家奉爲金針。洪至八十一歲時,寄書與嶽,自言將遠行尋師。嶽即往送別,及抵羅浮山石室中,見洪兀坐不動,撫視已無氣息,不過顏色如生。嶽乃爲棺殮,瘞葬山間。役夫舉棺甚輕,因皆疑爲尸解成仙。未幾嶽亦謝世。因鄧遐事,補敘及嶽,復因嶽補敘葛洪,俱是文中銷納法。子遐勇力絕人,時人比諸樊噲,桓溫闢爲參軍,從戰有功。晉任冠軍將軍,累充各郡太守。襄陽城北淝水中,有蛟蟄伏,屢爲人害。遐拔劍入水,與蛟角鬥。蛟繞住遐足,遐揮劍斬蛟,截爲數段,攜蛟首而出,自是遂無蛟患。可與周處齊名。及爲竟陵太守,受溫檄使,便引兵進屯新城。庾希遣部將何謙爲先驅,駕舟援洛,與燕將劉則交戰檀邱,得獲勝仗。劉則敗去。西中郎將袁真,又從汝南運米五萬斛,接濟洛陽。洛城既得外援,復足糧食,當然支撐得住。  桓溫復表請遷都洛陽,謂:“自永嘉以後,東遷諸族,須一切北徙,仍返故土,再由御駕朝服濟江,儀表兩河,宅中馭外。臣雖庸劣,願宣力先鋒,廓清中原”云云。看官!試想河洛一帶,迭經戎馬,已鬧得亂七八糟,不可收拾,此時雖經桓溫規復,終究是劫灰滿目,景物蕭條。況燕人又屢次窺伺,烽火不絕,怎好倉猝遷都,舉乘輿爲孤注哩?只是滿廷大臣,多半畏溫,明知溫言難從,卻又不敢駁斥。獨散騎常侍兼著作郎孫綽上疏道:  昔中宗龍飛,非惟信順協於天人,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今自喪亂以來,六十餘年,洛河邱墟,函夏蕭條,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亡者邱隴成行,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而目前之哀,實爲交切。溫今此舉,試欲大覽終始,爲國遠圖,而百姓震駭,同懷危懼,豈不以反舊之樂賒,而趨死之憂促哉!何者?植根江外數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踧於窮荒之地,提挈萬里,逾險浮深,離墳墓,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舟師無從得依,舍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將頓僕道塗,漂溺江川,僅有達者,此仁者所宜哀矜,國家所宜深慮也。臣之愚見,以爲且宜遣將帥有威名資實者,先鎮洛陽,掃平梁許。清一河南,運漕之路既通,開墾之積已豐,豺狼遠竄,中夏小康,然後可徐圖遷徙耳。奈何舍百勝之長理,舉天下而一擲哉?謹此疏聞,伏希睿鑑!  綽系晉初馮翊太守孫楚孫,表字興公,少慕高尚,嘗著《遂初賦》以見志。自此表爲溫所聞,溫甚是不樂,特遣人傳語道:“致意興公,何不尋君《遂初賦》,乃來預人家國事呢。”時朝廷憂懼,將遣使止溫。揚州刺史王述道:“溫但欲虛聲威人,並非實事,朝廷亦何妨允許哩。”乃有詔復溫道:  在昔喪亂,忽涉五紀,戎狄肆暴,繼襲兇跡,眷言西顧,慨嘆盈懷。如欲躬率三軍,盪滌氛穢,廓清中畿,光復舊京,非忘身殉國,孰能若此?諸所處分,委之高算,但河洛邱墟,所營者廣,經始之勤,致勞懷也。  溫得詔後,果然不行,何必虛張聲勢!尋且議遷洛陽鍾簴。晉廷因述智足料溫,覆命述答辭道:“永嘉不靖,暫都江左,方期蕩平區宇,旋軫舊京,萬一不克如期,亦當改遷園陵,不應先徙鍾簴。”這數語理直氣壯,又使溫無可置喙,只好罷議。全是無謂。  會燕將呂護攻洛,中箭受傷,退守小平津,瘡裂而死。他將段崇收兵北去,晉得解嚴。庾希自下邳還屯山陽,袁真自汝南還屯壽陽,這且待後再表。  且說涼州大將軍張瓘,恃功驕恣,陰蓄異圖。僕射宋混,素性忠直,爲瓘所憚,瓘謀殺混及混弟澄,即廢主自立,乃徵兵數萬,會集姑臧。混詗悉瓘謀,遂與澄率壯士數十人,奄入南城,宣告諸營道:“張瓘謀逆,我兄弟奉太后令,速誅此賊。汝等助順有賞,從逆立誅。”各營兵聽到此言,立即趨附,得衆二千,隨混攻瓘。瓘出戰敗卻,混策馬追瓘,忽刺斜裏有一槊刺來,幾中腰下,虧得身穿堅甲,槊不能入。混將槊奪住,與他堅持,宋澄等復引兵擁上,那人料不可敵,棄槊返奔。混乘他轉身,用槊橫擊,那人站立不住,倒地成擒,訊明姓氏,叫做玄臚。臚系張瓘部下的勇士,既被擒住,餘衆皆投械乞降。瓘勢孤力盡,即與弟琚同時刎死。混夷瓘家族,聲罪安民。涼王玄靚,乃進混爲驃騎大將軍,代瓘輔政。混勸玄靚去涼王號,複稱涼州牧。又召玄臚與語道:“卿前刺我,幸得不傷,今我輔政,卿可知懼否?”臚答道:“臚受瓘恩,彼時但知有瓘,不知有公,尚恨刺公未深,有何足懼?”混稱爲義士,親爲釋縛,優加待遇,臚始拜謝。  既而混罹重疾,不能起牀。玄靚及祖母馬氏,同往探視,且與語道:“將軍倘有不測,寡婦孤兒,將託誰人?可否以林宗繼任?”混答說道:“臣兒林宗,年尚幼弱,不堪重任,殿下若不棄臣家,臣弟澄尚可參政,但恐他材質迂緩,未足達權,還望殿下隨時策勵,才免誤事。”既知澄之迂緩,不宜推薦,且玄靚幼弱,能知策勵乃弟麼?及玄靚隨馬氏同歸,混復召誡子弟道:“我家受國厚恩,當以死報,慎勿挾勢驕人。”嗣見朝臣俱來問疾,又惟舉忠君愛國四字,一再勸勉,餘無他言,尋即歿世。路人聞喪,統皆揮涕。  玄靚即命澄爲領軍將軍,使代兄任。才閱半年,偏有一右司馬張邕,惡澄專政,竟脅衆殺澄,並滅澄族。未始非夷瓘宗族之報。澄雖不及乃兄的賢明,惟驕恣卻不若張瓘,邕敢擅殺大臣,罪應立誅,乃玄靚反授邕爲中護軍,使與叔父中領軍天錫,同掌國政,說來也有一種原因。玄靚祖母馬氏,本來是個淫婦班頭,前次曾與張祚私通,祚死後復傷岑寂,見邕身材雄偉,不亞張祚,復不禁暗暗動心。邕知情識意,樂得乘間湊奉,居然兩相情願,合成好事。此番擅殺宋澄,馬氏非不預聞,所以並未加罪,反令他代執政權。玄靚衝幼無知,一由馬氏作主,從此淫人得志,生殺自專,復爲國患。天錫年未及壯,所結黨羽,亦多屬少年。有郭增劉肅二人,年皆止十八九,嘗爲天錫腹心,因密白天錫道:“國家恐將復亂了。”天錫驚問何因?二人齊聲道:“今護軍出入,彷彿長寧,張祚封長寧侯見前。怎得不亂?”天錫道:“我亦早疑此人,未敢出口,今當如何處置?”肅答道:“何勿早除了他。”天錫道:“何人可使?”肅便自請效力。天錫道:“汝年太少,須更求臂助。”肅又道:“同僚趙白駒,頗有膽力,得他爲助,便足誅邕。”天錫大喜,便召集壯士四百人,詰旦入朝。肅與白駒,當然隨入,正值邕在門下省,肅即拔刀斫邕,被邕閃過。白駒繼進,持刀亂斫。邕頗有勇力,跳躍盤旋,巧爲趨避。嗣見壯士齊集,乃翻身逸去。天錫急與肅等馳入禁中,閉住禁門。才過須臾,即聞門外有呼噪聲,由天錫登屋俯望,見邕領着甲士數百,前來攻門,便憑高大呼道:“張邕凶逆,橫行不道,既滅宋氏,又欲傾覆我家,汝將士世爲涼臣,何忍兵戈相向?我不怕死,實恐先人廢祀,不得不爲除逆計。今我但欲取邕,他無所問,天地有靈,我不食言。”汝心亦未必可質天地。邕衆聞言,陸續散去。天錫即下屋開門,引衆出擊。邕只剩孤身,自知不能脫逃,遂引刃自殺。天錫悉誅邕黨,入見玄靚,備陳邕罪。玄靚便令天錫爲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執掌朝政。天錫乃奉東晉正朔,改去建興年號,並遣使通好建康。晉授玄靚爲大都督,領涼州刺史,護羌校尉,封西平公。  已而玄靚祖母馬氏,得病而死,該死久矣。因尊生母郭氏爲太妃。郭氏以天錫權盛,與疏宗張欽等密謀,擬誅天錫,偏爲天錫所聞,搜殺張欽,並引兵入宮,質問玄靚母子。玄靚大懼,情願讓位。天錫不應,悻悻趨出。劉肅已升任右將軍,便向天錫進言,勸他自立。天錫遂使肅等入弒玄靚,詐稱暴卒,年才十四,諡曰衝公;自稱大都督,大將軍,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嚴氏爲太王太后,生母劉美人爲太妃,且遣司馬綸騫奉表建康,請命乞封。小子有詩詠道:  世變紛紛太不平,亂臣賊子敢胡行。  江東氣運衰微久,誰奉天威仗鉞徵?  欲知晉廷曾否給封,待至下回再表。  --------  謝安放情山水,無心仕進,及弟萬被黜,即應溫召,可見當時之屢徵不起,無非矯情,而益嘆富貴誤人,非真高尚者,固不能擺脫名繮也。高崧戲言,可抵《北山移文》一篇,幸謝安聰敏過人,借溫幹進,旋即辭溫告歸,不致連污逆名耳。彼桓溫之屢請遷洛,但騖虛聲,王述且能逆料之,固無待謝安也。涼州之亂,始之者張祚,終之者天錫,而實皆成於馬氏,不有馬氏之通祚,則祚不得廢耀靈,而張瓘之禍可免矣。不有馬氏之通邕,則邕不得殺宋澄,而天錫之亂可免矣。張氏世篤忠貞,而誤於一婦人之手,此尤物之所以萬不可近也。

慕容恪繼承輔政之位,自然擁立太子慕容暐爲君主。朝廷大臣大多都傾向支持慕容恪,想推舉他爲君主,但慕容恪堅決拒絕,認爲國家有既定的儲君,不能擅自改換。於是,慕容暐年僅十一歲,便正式即位登基。慕容恪率領百官入朝,恪守臣下之節,依照制度宣佈大赦天下,改年號爲“建熙”,追諡已故君主慕容俊爲“景昭皇帝”,廟號爲“烈祖”。尊奉慕容俊的皇后可足渾氏爲太后,晉升太原王慕容恪爲太宰,掌握全國政務;任命上庸王慕容評擔任太傅,司空陽騖爲太保,領軍將軍慕輿根爲太師,共同輔佐朝政。

慕輿根自恃功勳深厚,態度倨傲,且有不軌之心。恰逢太后可足渾氏干預政事,慕輿根便想從中煽動事端,挑起動亂以求功名,於是先向慕容恪進言說:“如今國君年幼,母親專權干政,殿下應當防備突發變故,儘快保全自身,同時也應穩定國家,這都是殿下一人之功。古代兄終弟及是常理,等先帝的陵墓修建完成後,應廢掉年幼的國君,由殿下自己繼承大位,才能真正穩固國家根基,纔是長久之策。”慕容恪震驚地反問:“你難道喝醉了嗎?怎麼敢說出這種話?我和你都曾經接受先帝遺詔,血還未乾,怎會違背呢?”慕輿根聽了,羞愧難當,只得羞慚退下。

慕容恪將此事告訴了吳王慕容垂,慕容垂建議慕容恪立刻誅殺慕輿根。慕容恪搖頭道:“如今國家剛經歷喪事,鄰國正暗中觀察,若輔政大臣之間互相殘殺,即使國內沒有動亂,也會招致外敵入侵。不如暫時忍耐,以安內政。”祕書監皇甫真也說:“慕輿根已圖謀叛亂,不可不除。”但慕容恪仍不願聽從,出於謹慎考慮。然而,慕輿根竟趁機進入宮中向太后進讒言,說:“太宰和太傅要謀反,我願意率領禁軍將他們捕殺。”太后可足渾氏一向猜疑多端,一聽此言,立刻想採納此計。幸而新君慕容暐在一旁勸阻道:“這兩位大臣是國家的賢臣,先帝曾特別任命他們,託付他們輔佐幼主,恐怕他們絕不願這麼做,莫非是太師慕輿根自己想造反,才說出這樣的言論?”可足渾氏聽後才作罷。慕輿根又想返回東邊舊地,於是向太后和慕容暐提出:“天下局勢動盪,外敵不斷,國家憂患重重,不如回到舊都。”太后和慕容暐也沒有同意。

慕容恪得知慕輿根的言論後,判斷他必會造反,便與太傅慕容評聯名,祕密列出慕輿根的罪狀,派右衛將軍傅顏率兵進入宮中,誅殺慕輿根,並將他及其妻室親屬一併逮捕下獄,依法處死。朝中百姓尚不知情,還以爲燕國突然殺害了重臣,心中驚慌不已。然而慕容恪始終鎮定自若,從不驚慌,每次外出只帶一人隨行,有人勸他應該提高警惕,他回答說:“現在人心懷疑不信任,唯有沉穩鎮靜才能安定衆臣,怎能自己恐慌驚擾呢?”果然沒過多久,人心便重新安定下來。

不過,各地郡縣徵召的士兵,因剛剛經歷國喪,又聽到內亂的謠言,紛紛趁機逃散,從鄴城以南到各地,道路擁堵,幾乎斷絕。慕容恪任命慕容垂爲鎮南將軍,都督河南各軍事,兼領兗州牧和荊州刺史,出鎮蠡臺。又派孫希擔任幷州刺史,傅顏爲護軍將軍,率領兩萬騎兵巡視河南,之後再返回淮河。這樣一來,全國軍民都明白朝廷內部無事,便紛紛安定下來,不再產生疑慮。可見慕容恪是一位真正爲國家社稷着想的忠臣。

再說晉穆帝親政後,立散騎常侍何準的女兒爲皇后。何準的兄長何充曾擔任驃騎將軍,後來因出身名門而被選爲皇后,她爲人柔順賢德,行爲得體,無需詳細講述。司徒會稽王司馬昱上表請求歸還權力,穆帝未同意,內政仍由司馬昱參與決定,外政則多由桓溫掌控。前任司徒蔡謨雖經褚太后特批覆職,仍以病爲由堅決推辭,不再上朝,不久便病逝。朝廷追贈他爲侍中、司空,諡號“文穆”。蔡謨不失爲一位忠良之臣,因此被記錄在案。

自昇平年間以來,五年間江淮地區沒有大的變故,雖然曾與前燕交戰數次,但均以失敗告終。西中郎將謝萬,不戰而退,尤其損害了國家威望。而王、謝兩家一向以世家門閥自居,當時社會風氣重門第、輕才學。謝萬因無能被罷官,不僅使國家聲譽受損,也讓謝家門庭一落千丈。謝家兄長謝安,年幼時便表現出風度高雅、神采出衆,長大後才智深遠,擅長書法,精通詩文,朝中權貴對他十分欽佩,屢次徵召他,他卻屢次推辭不就。

謝安祖籍是陽夏,隨晉室東渡至建康。他獨自定居會稽,與王羲之等人爲友,常登高望遠,吟詩作賦自得其樂。朝廷曾上奏稱謝安屢次拒絕徵召,性情乖僻,應被禁錮終生。謝安對此毫不在意,反而繼續隱居東土,放浪山水,常常出遊時帶着歌女隨行,不拘小節。會稽王司馬昱早聽說過謝安的名聲,曾對下屬說:“謝安與人同樂,必然也願意與人共憂。”謝安的小名就是“安石”。謝安的妻子劉氏,是丹陽尹劉惔的妹妹,看到家族中伯叔都富貴,唯獨謝安隱居不仕,便對謝安說:“大丈夫怎能這樣呢?”女人終究難免俗氣。謝安掩鼻道:“你所見的不過俗世之見,難道男子一定要富貴才叫成功嗎?”等到謝萬被罷官,謝家門第也因此衰落。謝安年已四十多歲,不免開始擔憂家族命運,便開始思考仕途。正好徵西大將軍桓溫上表請求召謝安爲徵西司馬,朝廷立即下詔召他。

謝安便從新亭出發前往京城。途中,朝中官員紛紛前來送行,中丞高崧開玩笑說:“你屢次拒絕朝廷徵召,高臥東山,大傢俬下議論,說謝安不出仕,老百姓怎麼辦?現在老百姓又該怎麼辦呢?”說完大笑。謝安被譏諷後,也感到慚愧,勉強應付了一番,隨即離開席面。

到了江陵,謝安與桓溫相見,談笑風生,非常融洽。當謝安準備離開時,桓溫問左右道:“你們有沒有見過如此出色的人才?”後來桓溫有事需要找謝安,前往他的居所,卻發現謝安早起理髮,遲遲未出。桓溫在門外等待,聽聞室內有人傳喚,便派僕人去取帽子。桓溫朗聲說道:“不用了,不用了,讓謝司馬直接戴帽出來,就可相見。”謝安依言出來,態度坦率,與桓溫談吐自如,回答問題也十分果斷。桓溫非常滿意,便離開。

晉朝又起用謝萬爲散騎常侍,謝萬上任不久便病逝。謝安原本並不想追隨桓溫,只是藉機作爲過渡,暫且任職。等到謝萬去世後,他便以弟弟去世爲理由,上書請求回鄉治喪。桓溫批准了請求,謝安此後便不再前往桓溫府中。不久後,朝廷任命謝安爲吳興太守,他便前往赴任。

昇平五年五月,晉穆帝突然病重,數日之內去世,年僅十九歲,在位十七年,且無子嗣。於是由會稽王司馬昱等人向褚太后請示,請求迎立成帝的長子琅琊王司馬丕爲君,褚太后同意,於是下令道:

皇帝突然病亡,繼承人尚未確立,琅琊王司馬丕乃中興王朝的正統,品德高尚,親緣關係深厚,當年在鹹康年間本應繼承王位,因年幼年輕,尚不能承擔國家重任,故先帝高讓。如今輿論和形勢都支持他,無人可比,應讓他繼承大統,以延續國家命脈!

這道命令下達後,百官齊集,前往琅琊王府迎請司馬丕入宮,登殿即位,即爲哀帝。司馬丕時年二十二歲,已娶司徒左長史王濛的女兒爲妃,即刻冊封爲皇后。封弟弟司馬奕爲琅琊王,安葬穆帝於永平陵,廟號爲“孝宗”。尊其生母周氏爲皇太妃,穆帝的皇后何氏爲穆皇后,並下令告誡全國:“顯宗成皇帝臨終曾留下遺詔,認爲天下局勢艱難,應弘揚高尚的德行,樹立廣泛深厚的信譽,以鞏固國家社稷。然而,國家舊事不斷,康穆早逝,國運未穩。現在我以微薄德行,重登帝位,深感思念,悲痛萬分。昭穆之禮應以血緣爲基礎,繼位承業,是古今不變的道理,故特此宣佈,應繼承顯宗之位,以確立正統。特此告知全國,使衆人知曉。”

第二年,改年號爲“隆和”。不久聽說北方降將呂護又叛晉投奔前燕,將進攻洛陽。於是朝廷命吳國內史庾希爲北中郎將,領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下邳;命前鋒監軍袁真爲西中郎將,監督司、豫、並、冀四州軍事,統領豫州刺史,鎮守汝南。兩將領剛赴任不久,前燕將領呂護便已調動軍隊,逼近洛陽。守將河南太守戴施聞風而逃,奔往宛城,只有冠軍將軍陳祐緊急派人前往桓溫處告急。桓溫留下戴施和陳祐守洛陽,隨即緊急徵召北中郎將庾希和竟陵太守鄧遐,共同率水軍救援洛陽。鄧遐是建武將軍、廣州刺史鄧嶽之子,鄧嶽此前鎮守交廣二州十餘年,嶺南百姓都敬仰他的威望,服從有加。鄧嶽曾擊敗夜郎,被加授督寧州,升爲徵虜將軍,後遷爲平南將軍。當時伏波將軍葛洪已避世隱居,居住在羅浮山中煉丹,鄧嶽十分敬重他,極力勸請並上表請求任用葛洪爲東官太守。葛洪堅決推辭,只讓兄長之子葛望留在廣州爲鄧嶽的記室參軍。葛洪自號“枹朴子”,著有《枹朴子》一書,收錄一百十六篇,主要講述長生之術,分爲內篇與外篇。此外還著有多種著作,大多爲醫藥雜事,如《金匱藥方》百卷,《肘後要急方》四卷,內容詳實,至今仍爲醫家奉爲經典。葛洪至八十一歲時,寫信給鄧嶽,說自己將遠行尋找高人。鄧嶽親自前往送別,抵達羅浮山石室時,見葛洪端坐不動,後來才知他已去世。百姓聽說此事,無不悲泣。

之後,晉帝又立鄧澄爲領軍將軍,接替兄長職務。不過半年,右司馬張邕不滿鄧澄專權,竟脅迫衆人殺死鄧澄,也滅除其家族。這並非對前燕滅族的報復。鄧澄雖然不如兄長賢能,但確實比張瓘剋制,而張邕竟敢擅自誅殺大臣,罪不容誅,可是晉帝反而任命他爲中護軍,與叔父中領軍張天錫共同掌管國政。這背後其實有原因——晉帝的祖母馬氏本是淫婦,早年曾與張祚私通,張祚死後,她因寂寞便見張邕身材雄偉,不輸張祚,便暗生情愫。張邕也察覺並迎合,兩人終於達成私情。張邕謀殺鄧澄,馬氏並非不知情,因此也未加懲罰,反而授其掌權。晉帝年幼懵懂,一切皆由馬氏作主,導致邪惡之人得勢,生殺自專,最終成爲國家大患。張天錫年少,身邊結交的黨羽多是少年,其中郭增、劉肅年僅十八九歲,曾爲張天錫心腹,私下對他說:“國家恐怕又要亂了。”張天錫驚訝問原因,二人齊聲道:“如今護軍出入,氣度好像當年的長寧侯(張祚封爲長寧侯),難道不會亂嗎?”張天錫說:“我也早有懷疑,但不敢說出口,如今該如何處理?”劉肅說:“何不盡早除掉他?”張天錫問:“誰可派去?”劉肅自請前往。張天錫道:“你年紀太小,要再找些幫手。”劉肅說:“同僚趙白駒膽識過人,讓他幫忙,就足夠誅殺張邕了。”張天錫大喜,於是召集四百壯士,黎明時分進入皇宮。劉肅和趙白駒也隨同前往,恰逢張邕正在門下省,劉肅拔刀砍向張邕,他僥倖閃避。趙白駒隨後上前,持刀亂砍。張邕身強力壯,跳躍閃避,靈活應對。眼看壯士們圍攏過來,他便翻身逃走。張天錫立刻與劉肅等人迅速進入宮內,關閉宮門。才過片刻,便聽到門外喊殺聲,張天錫登上屋檐俯視,見張邕帶領數百甲士前來攻門,便高聲喊道:“張邕兇惡無道,橫行不法,既滅宋氏家族,又企圖顛覆我家,你們身爲涼州臣屬,怎忍兵戈相向?我雖不怕死,但怕先人宗廟祭祀被毀,不得不除逆臣!如今我只誅殺張邕,其他事一概不管,天地有靈,我絕不食言!”衆人聽後,紛紛散去。張天錫隨即打開宮門,率衆出擊。張邕只剩一人,自知無法逃脫,便拔劍自刎。張天錫將張邕的黨羽全部誅殺,入宮面見晉帝,詳細陳述張邕之罪。晉帝隨即任命張天錫爲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掌握全部朝政。張天錫於是奉行東晉紀年,廢除“建興”年號,並派使節與建康聯絡,請求封賞。晉朝封張天錫爲大都督、涼州刺史、護羌校尉,封爲西平公。

不久,晉帝祖母馬氏病逝,應死久矣。之後尊其生母郭氏爲太妃。郭氏因張天錫權勢日盛,與遠親張欽等密謀,企圖誅殺張天錫,結果被張天錫得知,他立即搜殺張欽,並帶兵入宮,質問晉帝母子。晉帝極爲恐懼,情願讓位。張天錫不予答應,憤然離去。劉肅升任右將軍,便勸說張天錫自立爲君。於是張天錫命劉肅等人在宮廷刺殺晉帝,假稱晉帝暴亡,年僅十四歲,諡號“衝公”;自封爲大都督、大將軍、護羌校尉、涼州牧,立西平嚴氏爲太王太后,生母劉美人爲太妃,並派遣司馬綸騫前往建康,上表請求封賞。

我有詩一首嘆道:

世事變遷,極爲不平,亂臣賊子,肆意妄爲。
東晉氣運衰落已久,誰來執掌天命,揮師征討?

至於晉朝是否真的賜封,待下回再講。

謝安本放情山水,無意仕途,等到弟弟謝萬被罷官,便應召入朝,可見當時“屢徵不起”不過是表面的矯情。由此更令人感嘆,富貴誤人,真正的高潔之士,根本無法擺脫名利的束縛。高崧諷刺的話,可比得上《北山移文》一文。幸虧謝安聰明過人,借桓溫之名謀求發展,隨即辭別,歸隱山林,避免了身陷不義之名。桓溫多次請求遷都洛陽,不過是虛張聲勢,連王述都能預判,更不必說謝安。涼州之亂,起因是張祚,終結於張天錫,但真正導致禍亂的,是馬氏。若沒有馬氏與張祚私通,張祚就不會廢黜耀靈,張瓘之禍也就可避免;若沒有馬氏與張邕私通,張邕就不會殺害宋澄,張天錫之亂也可免。張氏家族本忠厚忠誠,卻因一婦人的私情而錯亂,這正是“尤物不可接近”的深刻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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