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五十八回 圍廣固慕容恪善謀 戰東河諸葛攸敗績

卻說苻生被徙入別室,醉尚未醒,當即有人傳入,廢生爲越王,生亦不知爲何人所授。及醒後已失權威,雖然懊惱異常,但已似鳥入籠中,無從跳躍,只好再向酒中尋樂,終日沈酣。那苻法苻堅,已廢去暴主,無人反抗,遂議另立嗣君。法與堅互相推讓,法謂:“堅系嫡嗣,且有賢名。”堅謂:“法年較長,應該序立。”兄弟謙說多時,迄無定議。惟羣臣多主張立堅,堅母苟氏趨入道:“社稷重事,我兒既自知不能,不如讓人。若謬膺大位,他日有悔,當由諸君任咎哩。”看到後文,才知苟氏所言,寓有深意。羣臣一齊頓首,盛稱堅賢,必能安邦定國。苟氏乃喜。遂由堅升殿即位,自立帝號,稱大秦天王。誅董榮趙韶等二十餘人,復遣使逼生自盡。生臨死時,尚飲酒數鬥,醉倒地上,不省人事,當被堅使拉斃,年只二十三,在位二年有餘,堅諡生爲厲王。生子馗尚值幼衝,許襲越王封爵,總算是秦王堅的仁恩。句中有刺。當下大赦改元,年號永興,追諡父雄爲文桓皇帝,尊母苟氏爲皇太后,妻苟氏爲天王后,子宏爲太子,兄法爲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王皆降封爲公。從祖永安公侯爲太尉,晉公柳爲車騎大將軍尚書令,封弟融爲陽平公,雙爲河南公,子丕爲長樂公,暉爲平原公,熙爲廣平公,叡爲鉅鹿公,命李威爲左僕射,梁平老爲右僕射,強汪爲領軍將軍,呂婆樓爲司隸校尉,王猛爲中書侍郎。  猛自還居華陰後,隱遁如故。應五十六回。堅欲圖生,令呂婆樓廷訪人才,婆樓與猛有舊交,因即舉薦。堅遂使婆樓往召,猛應召而至,與堅談及時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說得堅傾心悅服,自謂如劉玄德遇孔明,竭誠相待。及斬關廢立,猛亦與謀。李威爲苟太后姑子,堅事威如父,威亦知猛賢,勸堅委猛國事。堅嘗語猛道:“李公知君,不啻管鮑。”所以猛事威如兄。堅又任薛贊爲中書侍郎,權翼爲給事黃門侍郎,令與猛並掌機密。贊與翼皆姚襄參軍,降秦事堅,堅任爲心膂,事輒與商,這且不在話下。  惟堅母苟氏,尊爲太后,嘗恐衆心未附,嗣主不安,又因法爲庶長,得攬大權,將來未免生變,特別加防。一日出遊宣明臺,路過法第,留心注視,正值車馬盈門,非常熱鬧,他遂憂上加憂,返與李威密謀,即夕發出內旨,收法賜死。堅倉猝聞報,趨往東堂,與法訣別,流涕悲號,甚至嘔血。法雖由內旨賜死,堅豈真不可挽回?乃佯爲慟哭,欺人可知。及法死後,諡曰獻哀,封法子陽爲東海公,敷爲清河公,於是舉異才,修廢職,課農桑,恤困窮,禮神祗,立學校,旌節義,如前時魚遵雷弱兒王墮毛貴梁楞梁安段純辛牢等後嗣,俱量能授用,且追複本身官爵,依禮改葬,吏民大悅。無非噢咻小惠。尚書左丞程卓,案多不治,勒令免官,代以王猛。既而幷州鎮將張平,據州叛命,堅遣建節將軍鄧羌往討,殺敗平軍,擒平養子蠔,送入長安。平乃悔罪投誠,堅特旨赦免,仍署平爲右將軍,並命蠔爲武賁中郎將,但徙平部曲三千戶入關。是年秋季天旱,堅減膳撤懸,發出金帛錦繡,充作賑資。後宮后妃,悉去羅絝,開墾山澤,與民共利,因此旱不爲災。看官!試想從前苻生在位時,如何暴虐,如何昏狂,此次得了這位英主,與苻生判若天淵,真是倒懸立解,事半功倍,還有何人不歌功頌德,想望太平呢?其實是牢籠手段。  且說燕主慕容俊,僭號稱帝,雄長朔方,接應五十四回。大封宗室諸臣,多授王爵。慕容軍得封襄陽王,慕容恪得封太原王,慕容評得封上庸王,慕容霸得封吳王,慕容疆得封洛陽王。軍爲撫軍將軍,恪爲大司馬侍中大都督,錄尚書事,皆留居薊城。惟遣評爲徵南將軍,都督秦雍益梁江揚荊徐兗豫十州諸軍事,使鎮洛水。疆爲前鋒,都督荊徐二州諸軍事,進屯河南。霸爲安東將軍,領冀州刺史,留守舊都龍城。霸有勇略,前曾得乃父皝歡心,特名爲霸,恩遇比世子爲優。俊頗懷嫉忌,不過因霸常立功,未便加罪。霸少好畋遊,墮馬折齒,俊既僭位,令霸改名爲,霸不願受命,至是乃令減去右旁,但留垂字。霸始易名爲垂。垂既鎮龍城,撫衆課民,得收東北大利。俊又恐他勢盛,仍復召還。俊母段氏,系出徒河,與段遼從子龕,有中表誼。龕父名蘭,蘭死後,龕收遺衆,東屯廣固,自號齊王,向晉稱藩,襲燕郎山,擊走俊將滎國,乃貽書與俊,抗稱中表,斥俊僭號。俊得書甚怒,即遣太原王恪爲征討大都督,尚書令陽騖爲副,同討段龕。先是俊父皝臨終時,曾有遺言囑俊雲:“恪智勇兼濟,才堪任重,騖志行高潔,忠幹貞固,可託大事。”俊謹記勿忘,凡軍國重要,統與二人商決。此次因龕衆方盛,特遣二人出師。龕弟羆驍勇過人,且有智謀,聞燕軍將至,即向龕獻議道:“慕容恪素善用兵,更有陽騖爲助,率衆前來,恐不可當,若聽彼渡河,頓兵城下,雖欲乞降,亦不可得。王但固守城中,由羆帶領精銳,往拒河上;幸得戰勝,王可合兵力追,乘勝殲虜,使他匹馬不返,萬一不勝,即可請降,尚不失爲萬戶侯哩。”龕不肯從。已而羆聞燕軍近河,重申前議,龕仍不許,羆情急語戇,竟觸龕怒,拔劍殺羆。未曾遇敵,先將親弟殺死,安得不亡。那慕容恪方屯兵河上,安排舟楫,好幾日不敢渡河,也恐龕遣兵掩擊,格外持重。至探得殺羆消息,才知龕無能爲,麾兵急渡,陸續東進,行至淄水南岸,方見龕自來拒戰。恪與騖分軍爲二,包抄龕兵,龕左右遇敵,招架不住,遂至敗退。龕弟欽被擒,右長史袁範等,統皆戰死。恪追龕至廣固城下,龕閉門固守,恪但令軍士築柵,四面兜圍,另分兵招撫旁郡。龕所有諸城,依次附燕。恪或仍令故吏居守,或請派新官往署,從容佈置,進退咸宜;獨未嘗督攻圍城,鎮日裏按兵不動。諸將莫名其妙,羣請速攻。恪乃與語道:“用兵不宜執一,或宜緩行,或宜急取,若彼我勢均,外有強援,一或頓兵,腹背受敵,自應急攻爲是,冀速大利;倘我強彼弱,又無外援,不如羈住守兵,靜待彼斃,兵法所謂十圍五攻,便是此意。龕恩結賊黨,衆未離心,前此淄南一戰,彼非不銳,不過用兵未善,爲我所敗;今我得憑阻天險,上下戮力,攻守勢倍,行軍常法,必欲急攻,諒亦數旬可克,但恐困獸猶鬥,必須惡戰,傷我士衆,定在意中。我國家連年用兵,未得休息,我每念士卒瘡痍,幾忘寢食,奈何再輕殘民命哩?故我意持久以取,勿貪近功。”諸將始皆下拜,自稱未及。我亦佩服。就是軍士聞言,亦皆悅服。於是嚴固圍壘,屯田課耕。齊民亦爭運糧芻,饋給燕軍。  好容易過了半年,城中糧儲已盡,樵採路絕,甚至人自相食,龕不得已悉衆出戰。恪早防到此著,開壘接仗,潛令騎兵抄到龕兵背後,截他歸路。龕兵統皆枵腹,怎能殺得過燕軍?一經交鋒,便即敗卻,龕只好退回。不意到了城邊,又被燕騎截住,弄得進退兩難,沒奈何拚死殺入,才得衝開走路,踉蹌入城。燕騎也不去追逼,唯驅殺龕衆,斬馘殆盡,守兵從此奪氣,莫有固志。龕窮蹙萬分,因使部將段蘊,縋城夜出,詣晉乞援。晉遣北中郎將荀羨,率兵往救,進次琅琊,探得燕軍強盛,不敢輕進。陽郡守將王騰,方背龕降燕,他想討好恪前,立些功績,遂不待恪命,欲乘虛襲晉鄄城。將士方調發出去,誰知晉軍已掩到城下,原來晉將荀羨,自恐逗留得罪,正思進攻陽郡,求功補過,湊巧陽郡出兵,城內空虛,遂引軍撲城,日夜不休。老天有意做人美,連宵下雨,衝坍城牆,羨即乘隙攻入,把騰擒住,殺死了事。欲侮人者反爲人侮,可見貪足殺身。騰所遣赴鄄將士,中途聞耗,當然駭散,不消細敘。惟段龕待援不至,無法支持,且經恪許他不死,乃面縛出降。恪入城安民,禁止侵掠,人民大悅,遂定齊地。命龕爲伏順將軍,同返薊城。留鎮南將軍慕容塵居守廣固。龕後爲俊所殺。  晉將荀羨,聞廣固失陷,退還下邳,留泰山太守諸葛攸,及高平太守劉莊,率兵三千守琅琊。參軍戴逯,率兵二千守泰山。燕將慕容蘭屯汴城。羨順道進擊,斬蘭而去。越年燕太子曄病逝,諡曰獻懷。俊立第三子暐爲太子,改元光燾。是年即晉穆帝昇平元年。晉泰山太守諸葛攸,攻燕東郡,進兵武陽。俊復遣慕容恪陽騖,及樂安王臧,俊之子。引兵拒攸。攸才略有限,哪裏是慕容恪的對手,一戰即敗,逃回泰山,恪遂進兵渡河,連陷汝潁譙沛諸郡縣,分置守宰,振旅北歸,還據上黨,收降河內太守馮鴦,略定河北全境。燕主俊遂自薊城徙都鄴中,繕修宮殿,復作銅雀臺。注見前。命昌黎遼東二郡,建廟祀廆。范陽燕郡,建廟祀皝,即派護軍平熙,領將作大匠,監造二廟。獨吳王垂素遭俊忌,垂妃段氏,爲故鮮卑單于段末柸女,才高性烈,自恃貴姓,又不肯尊事俊後。後可足渾氏引爲深恨,遂與中常侍涅浩密謀,誣稱段氏爲巫盅事,收付廷尉訊驗。虧得段氏抵死不認,垂始得免連坐。段氏不堪箠楚,竟死獄中。俊頗加悔憫,乃授垂爲東夷校尉,領平州刺史,出鎮遼東。幸有此婦,應該終身頂禮。  秦右將軍張平,復叛秦降燕,據有幷州壁壘三百餘所,得胡晉遺民十餘萬衆。會燕調降將馮鴦爲京兆太守,改令別將呂護代任。鴦與護陰相聯絡,通款晉廷,就是張平亦模棱兩可,意欲聯晉。俊遣上庸王慕容評討鴦,鴦固守不下,再由燕領軍將軍慕輿根,奉命助評,合兵急攻。鴦乃開城夜遁,奔投呂護。評又移兵往攻張平,平正與兗州刺史李歷,安西將軍高昌,通使連盟,陽事燕主,暗通秦晉。張平歷見前文,李歷高昌見五十四回中。評偵實報聞,燕主俊使陽騖討昌,樂安王臧討歷。歷從濮陽奔滎陽,昌從東燕奔樂陵,平勢日孤,所署徵西將軍諸葛驤,鎮東將軍蘇象,寧東將軍喬庶,鎮南將軍石賢等,又舉幷州壁壘百餘所,降順燕軍。那時平支撐不住,也率衆三千奔平陽,竟遣使向晉乞降。  俊因晉屢納叛將,遂思大舉南下,並擬經略關西,當下命州郡校閱現丁,詳核隱漏,每戶只准留一丁,餘悉充當兵役,定額一百五十萬,約期來春大集,進臨洛陽。武邑人劉貴上書,極陳民力雕敝,不應過事徵調,並陳時政失宜十三事。俊乃寬限徵發,改來春爲來冬,但中使仍然四出,募兵徵餉,絡繹道旁。郡縣不堪供億,相率諮嗟。太尉封弈,謂:“調發事宜,儘可責成州郡,不必另行遣使,所有從前使臣,概請召還,以省煩擾。”俊總算依議。已而晉北中郎將荀羨,攻入山荏,擒住燕泰山太守賈堅。堅祖父本皆晉臣,羨因勸堅降順,且與語道:“君世代事晉,不應忘本歸虜。”堅答說道:“晉自棄中原,並非堅甘心忘本。今既身爲燕臣,怎得再思改節呢?”遂絕粒而死。愚忠亦不足道。  忽由燕將慕容塵,遣司馬悅明來救泰山。羨與戰失利,只好退走,山荏覆被燕軍奪去,羨憤恚成病,上書求代。晉廷乃遣吳興太守謝萬爲西中郎將,監督司豫冀並四州軍事,領豫州刺史。再命散騎常侍郗曇爲北中郎將,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軍事,領徐兗二州刺史。二人才具,均不及羨,惟曇爲故太尉郗鑑次子,萬爲故鎮西將軍謝尚從弟,皆以門閥邀榮,得列方鎮。右將軍王羲之曾貽萬書,說他用非所長,既已受職建牙,應與士卒共同甘苦。萬不能用。萬兄謝安,亦誡萬道:“汝爲元帥,須常接待諸將,聯絡歡心,不宜自命風流,矜才傲物。”萬亦不少悛。臨行時,由安親託諸將,一一慰勉。萬還道阿兄多事,怏怏而去。爲後文敗歸伏線。荀羨解職還都,旋即去世。穆帝很加悲悼,嘆爲折一股肱,因追贈驃騎將軍。羨尚有令名,故敘及病歿。  未幾爲昇平三年,晉泰山太守諸葛攸,大起水陸兵士,共得二萬餘人,再往伐燕,自石門進次河渚,分遣部將匡超據碻磝,蕭館屯新柵,督護徐冏,帶領水軍三千,遊弋河中,泛舟上下,作爲東西聲援。燕主俊即命上庸王評,率同長樂太守傅顏等,領兵五萬,往拒攸軍。評屢經戰陣,紀律頗嚴,部下又統皆精銳,踊躍爭先,行至東阿相近,正與攸軍遇着,不待列營休息,便即麾兵上前,步騎相間,縱橫馳驟。攸雖有志平虜,怎奈才力不濟,徒靠着一時血氣,究竟敵不過百戰雄師,兩下交戰多時,攸軍多半受傷,眼見是旗靡轍亂,不能再奮,沒奈何敗退下去。評趨兵追擊,大殺一陣,俘斬不可勝計,遂乘勝圍攻東阿,且分兵進窺河洛。  晉廷詔令西中郎將謝萬,出駐下蔡,北中郎將郗曇,出駐高平。萬在軍中,仍然嘯詠自如,未嘗拊循士卒,每經升帳,不發一言,但手執如意,指麾四座。將士統不服萬,萬尚不以爲意,引衆出渦潁間,擬援洛陽。途次聞郗曇退屯彭城,不禁惶駭,也即拍馬逃歸。部將見他傲慢無能,相率鄙視,恨不得將他刃斃,只因受安囑託,未敢妄言,但各走各路,分道引歸罷了。究竟曇爲何事退兵?後來傳下詔書,才知曇因病自歸。朝廷格外原諒,僅降曇爲建武將軍,惟謝萬無故潰退,罪難輕恕,着即免爲庶人。還是失刑。  燕上庸王慕容評,正想略定河洛,會接燕主俊寢疾消息,乃收兵還鄴。俊自太子曄逝世,不免追悼,嘗對羣臣流涕,謂此兒若在,我可無憂。又因嗣子暐年輕質弱,未及乃兄,深以爲慮,因此寢饋不安,釀成心疾。一夕,夢見石虎闖入,牽臂亂齧,不由的猛呼一聲,纔將夢魔驅出,醒後尚覺臂痛,乃命發掘虎墓,有棺無屍。尋復懸賞百金,購人告發。適有故趙宮女李菟,得知石虎葬處,在鄴宮東明觀下,因即應募報聞。俊遂令李女引示,發掘至數丈以下,果得一棺,剖棺出屍,僵臥不腐。俊親往驗視,用足蹴踏,對屍怒叱道:“死羯奴敢夢擾活天子麼?”說着,又命御史中丞楊約,數他罪惡,計數百件,遂加鞭撻,打得筋斷骨折,乃投諸漳水中。死尚被罰,人何苦生前作惡?屍尚倚着橋柱,終未漂沒。及苻秦滅燕,王猛始收屍埋葬,並殺女子李菟,這是後話。王猛亦未免好事。惟俊既棄去虎屍,病仍未痊,因召大司馬太原王恪,入室與語道:“我病恐不起,將與卿等長別。人生壽數,本有定限,死亦何恨,但秦晉未平,景茂尚幼,暐字景茂。怎能遽當大位?我欲效宋宣公故事,即以社稷付汝,汝意以爲何如?”恪答道:“太子雖幼,秉性寬仁,必能勝殘去殺,爲守成令主。臣實何人,怎敢上幹正統?”俊變色道:“兄弟間還要虛飾麼?”恪從容道:“陛下既稱臣能主社稷,難道不能輔少主嗎?”俊乃轉怒爲喜道:“汝果能爲周公,我復何憂?”恪便趨退。俊復召吳王垂還鄴,尋因病體少瘥,復欲遣兵寇晉。越年正月,且出郊閱兵,派定大司馬恪,及司空陽騖爲正副元帥,定期出兵。是夕還宮,自覺勞倦。翌日,舊疾復發,遂至危篤,即召恪與陽騖,暨司徒評,領軍將軍慕輿根等,受遺輔政,言畢遂殂,年五十三,在位十有二年。燕人稱俊爲令主,小子有詩嘆道:  六朝衰運慨泯棼,遍地胡腥不忍聞。  但得一方中主出,民間已是號賢君。  俊既病逝,百官複議立恪,究竟恪是否從衆,容至下回敘明。  --------  慕容俊僭號稱尊,國勢日盛,所恃者莫如慕容恪,次爲慕容垂,而慕容評尚不足道也。觀恪之往圍廣固,不欲急攻,非特深諳兵法,並且體恤全軍。迨段龕出降,禁止侵掠,不嗜殺而齊地自定,雖古之良將,無以過之。俊能承父遺命,倚恪爲重,並及陽騖,其致強也宜哉。且平時雖嘗忌垂,而不忍加罪。垂妻被誣,仍免垂連坐,使鎮遼東,俊其固有知人之明乎?慕容評粗具戰略,視恪與垂,相去實遠,而晉將諸葛攸等,尚爲所敗,晉實無人,此燕之所以橫行河朔,而益得稱雄也。

苻生被遷移到另一房間後,還處於醉酒狀態,不知道是誰下令將他廢爲越王。等他醒來後,已經失去了權力,雖然非常懊惱,但就像小鳥被關進籠子裏,無法再跳出去,只能靠飲酒來尋求快樂,整日沉醉不醒。苻法(苻堅)已經廢除了暴虐的苻生,無人反對,於是商議另立皇太子。苻法和苻堅互相推讓,苻法說:“苻堅是嫡親後代,而且名聲賢明。”苻堅則說:“苻法年紀較長,應該先立爲君。”兄弟二人謙讓了很久,始終沒有定論。但百官大多主張立苻堅。苻堅的母親苟氏走到殿前說:“國家大事,我的兒子既然知道自己不能勝任,不如讓賢。如果錯誤地繼承大位,將來後悔,責任由諸位大臣承擔。”後來才明白,苟氏這番話中暗含深意。百官齊聲叩頭,稱苻堅賢能,一定能安定國家。苟氏聽了十分高興,於是苻堅登上大殿即位,自立國號,稱“大秦天王”。他誅殺了董榮、趙韶等二十餘人,又派使者逼迫苻生自盡。苻生臨死時,仍喝了幾大碗酒,醉倒在地上,毫無意識,最終被苻堅派的人拉死,年僅二十三歲,總共在位兩年多。苻堅追諡苻生爲“厲王”。苻生的兒子苻馗當時年紀還小,仍保留越王封號,也算得上是苻堅仁德的體現。事後大赦天下,並改年號爲“永興”,追諡父親苻雄爲“文桓皇帝”,尊奉母親苟氏爲皇太后,將妻子苟氏立爲天王后,立兒子苻宏爲太子,兄長苻法爲丞相,都督內外諸軍事,各王都降爲公爵。從祖父永安公侯被封爲太尉,晉公柳擔任車騎大將軍、尚書令,封弟弟苻融爲陽平公,苻雙爲河南公,苻子丕爲長樂公,苻暉爲平原公,苻熙爲廣平公,苻叡爲鉅鹿公,任命李威爲左僕射,梁平老爲右僕射,強汪爲領軍將軍,呂婆樓爲司隸校尉,王猛爲中書侍郎。

王猛自從回到華陰後,一直隱居避世,毫無動靜。苻堅想要剷除苻生,便命令呂婆樓在朝廷中訪求人才。呂婆樓與王猛有舊交情,便立即推薦了他。苻堅於是派呂婆樓去請他,王猛應召而來,與苻堅談論時政,滔滔不絕,說得苻堅十分信服,自認爲就像劉備遇到諸葛亮那樣,非常誠心地信任他。在廢黜苻生、改立新君的過程中,王猛也參與了謀劃。李威是苟太后的堂侄,苻堅對他如同父親一般,李威也瞭解王猛的才能,便勸苻堅將國事交由王猛負責。苻堅曾對王猛說:“李公了解您,可比管仲和鮑叔牙還要真誠。”因此王猛視李威如兄長。苻堅還任命薛贊爲中書侍郎,權翼爲給事黃門侍郎,讓他們與王猛共同掌管機密事務。薛贊和權翼都是姚襄的舊部,投降後歸附苻堅,苻堅對他們十分信任,經常與他們商議軍國大事,這暫且不提。

苻堅的母親苟氏被尊爲太后,她擔心衆人的心並不穩固,新君難以安坐,又因苻法是庶出長子,可能掌握大權,將來容易生變,便特別警惕。一天她出遊宣明臺,途中路過苻法的府邸,仔細觀察,看到府門車馬盈門,熱鬧非凡,便更加憂慮。回到宮中後,她與李威祕密商議,當晚便發出內旨,下令賜死苻法。苻堅突然接到消息,急忙趕往東堂,與苻法訣別,流淚痛哭,甚至嘔出血來。儘管苻法是被內旨賜死,苻堅真的會不可挽回嗎?他僅表面痛哭,實則欺騙衆人。苻法死後,被諡爲“獻哀”,封其子苻陽爲東海公,苻敷爲清河公。此後,苻堅廣泛提拔人才,修復廢置的官職,鼓勵農業生產,體恤貧苦百姓,祭祀神靈,設立學校,表彰節義行爲。像前些年的魚遵、雷弱兒、王墮、毛貴、梁楞、梁安、段純、辛牢等人後裔,都根據才能予以任用,恢復他們的官職,並按規定改葬,百姓因此非常高興。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

尚書左丞程卓,治理政事不力,被勒令免職,由王猛接任。不久幷州鎮將張平反叛,佔據州郡,苻堅派遣建節將軍鄧羌討伐,打敗張平軍隊,俘獲張平的養子蠔,將其送回長安。張平感到後悔,投降了苻堅,苻堅特赦免了他,並讓他繼續擔任右將軍,同時任命蠔爲武賁中郎將,但將張平部下三千戶百姓遷入關中。當年秋季遭遇旱災,苻堅減省膳食,撤除不必要的開支,拿出大量金銀綢緞用於賑災。後宮妃嬪也都脫去華麗的服飾,開墾山林河澤,與百姓共享利益,因此災情得以緩解。看官,想想從前苻生在位時,多麼殘暴、昏庸,如今有了這位英明君主,與苻生簡直是天壤之別,真是撥雲見日,事半功倍,還有誰不歌頌他,期盼天下太平呢?其實這只是權謀的手段而已。

再說燕國君主慕容俊,自封爲皇帝,控制朔方地區,並在第五十四回中已經提到,大封宗室親臣,多封爲王。慕容軍被封爲襄陽王,慕容恪被封爲太原王,慕容評被封爲上庸王,慕容霸被封爲吳王,慕容疆被封爲洛陽王。慕容軍擔任撫軍將軍,慕容恪擔任大司馬、侍中、大都督,兼管尚書事務,留居薊城。只派遣慕容評爲徵南將軍,都督秦、雍、益、梁、江、揚、荊、徐、兗、豫十州軍事,駐紮在洛水一帶;慕容疆爲前鋒,都督荊、徐兩州軍事,進兵河南;慕容霸爲安東將軍,兼任冀州刺史,留守舊都龍城。慕容霸有勇有謀,早年就得到父親慕容皝的賞識,因此被特別命名,恩寵甚至超過世子。慕容俊懷有嫉妒之心,只是因慕容霸屢次立功,不便加罪。慕容霸年輕時喜愛打獵,一次墮馬折了牙齒,慕容俊即位後,命令他改名爲“垂”(因“霸”字右旁“霸”不吉),慕容霸不願接受,後來只好去掉右旁,只保留“垂”字。慕容垂鎮守龍城後,安撫百姓,治理政務,收穫了東北地區的巨大利益。慕容俊又擔心他勢力太強,便再次召他回朝。慕容俊的母親段氏出自徒河段氏,與段遼的侄子段龕有姻親關係。段龕的父親名叫段蘭,段蘭死後,段龕收攏殘部,向東駐紮在廣固,自稱齊王,向晉國稱臣,襲擊燕國郎山,打敗了慕容俊的將領滎國,並寫信給慕容俊,以“親表”自居,指責慕容俊稱帝是僭越。慕容俊收到信後非常憤怒,立即派太原王慕容恪爲征討大都督,尚書令陽騖爲副將,共同征討段龕。

此前,慕容俊的父親慕容皝臨終前曾留下遺言說:“慕容恪才智勇猛兼備,堪當重用,陽騖志向高遠,品行端正,忠貞可靠,可託付大事。”慕容俊謹記此言,凡軍國大事,都與二人商議決定。此次段龕兵力正盛,特遣二人出征。段龕的弟弟段羆驍勇過人,且有智謀,得知燕軍將至,便向段龕提出建議:“慕容恪長期善於用兵,又有陽騖相助,率軍前來,恐怕難以抵擋。如果任他們渡河,屯兵城下,即便想求和,也無門。王應堅守城池,讓我帶領精銳部隊,前往河上阻敵;如果戰而獲勝,王可合兵追擊,乘勝殲滅,使敵人一個也逃不掉;萬一不勝,也可請求投降,至少還能封爲萬戶侯。”段龕不聽。不久段羆得知燕軍已接近黃河,再次重申此策,段龕仍不答應。段羆情緒激動,竟直接拔劍殺死自己的親弟弟。還未與敵交戰,就先殺了自己的兄弟,怎能不失敗?慕容恪當時駐紮在黃河岸邊,已準備了船隻,幾天不敢渡河,是因爲擔心段龕會突然襲擊,因此格外謹慎。直到得知段羆被殺的消息,才明白段龕無能,於是率軍迅速渡河,大軍接連東進,行至淄水南岸,才見到段龕親自出戰。慕容恪與陽騖分兵兩路,包抄段龕軍隊,段龕左右部隊遭遇敵軍,抵擋不住,紛紛敗退。段龕的弟弟段欽被俘,右長史袁範等人全數戰死。慕容恪追擊段龕至廣固城下,段龕閉門堅守。慕容恪只命令士兵修築柵欄,四面合圍,另派軍隊安撫周邊郡縣。段龕所轄各城,一個接一個歸附燕國。慕容恪或保留原來的官吏繼續任職,或派遣新官前往接管,從容佈置,進退得當;唯獨沒有下令強攻廣固城,整日按兵不動。將領們不明白,紛紛請求速攻。慕容恪便對大家說:“用兵不能拘泥於一種方式,或可緩慢推進,或可迅速進攻。如果我軍與敵勢均力敵,對方又有外援,一旦久駐,就會腹背受敵,應當迅速進攻,以期迅速取勝。倘若我軍實力強盛,敵人弱小,又無外援,不如暫時羈留守軍,靜觀其變,正如兵法所說的‘十圍五攻’,正是這個意思。段龕恩德厚待叛徒,人心未穩,此前在淄水之戰中雖然不怯戰,但用兵不當,被我們打敗了。現在我軍依託天險,上下齊心,攻守之勢比過去強,按常規用兵,若想急攻,大概只需幾旬就能攻下。但恐敵人像困獸一樣掙扎,必定會進行惡戰,損傷我軍將士,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國家連續用兵,士卒疲憊不堪,我幾乎夜不能寐,怎麼能再輕易傷害百姓性命呢?所以我認爲應當長期圍困,以等待勝利,不貪圖眼前的功利。”將領們這才下拜,稱自己見識不足。士兵們聽了也十分佩服。於是加固營壘,屯田耕種。當地百姓也紛紛運送糧食,供給燕軍。

經過半年,城中糧食耗盡,砍柴之路斷絕,甚至出現人喫人的現象。段龕不得已,只好率衆出戰。慕容恪早有預料,立即開營迎敵,暗中派騎兵從後方截擊敵軍歸路。段龕的士兵都飢餓難耐,怎能抵擋燕軍?一交戰便潰敗,段龕只能退回。未曾料到,到了城邊,又被燕軍騎兵截住,進退兩難,只好拼死突圍,最終失敗。燕軍乘勝包圍廣固,分兵進窺河洛。

晉國朝廷命令西中郎將謝萬駐守下蔡,北中郎將郗曇駐守高平。謝萬在軍中依然我行我素,不關心士兵,每次升帳講話,從不說話,只是手執玉如意,隨意指使。將士們都不服氣,謝萬卻不以爲意,率領部隊出兵,打算救援洛陽。途中聽說郗曇退守彭城,慌恐不安,立即騎馬逃回。部下見他傲慢無能,紛紛輕視,恨不得殺了他,只是因受過安囑託,不敢亂說,只得各自退走,分道而行。後來才知道郗曇是因爲生病才退兵。朝廷特別寬容,只降他爲建武將軍。而謝萬毫無緣由地擅自潰退,罪責難逃,被削去官職,貶爲平民。處罰仍屬過重。

燕國上庸王慕容評,正計劃奪取河洛地區,卻接到慕容俊病重的消息,於是撤兵返回鄴城。慕容俊自從太子慕容曄去世,內心非常悲痛,曾對羣臣痛哭流涕,說:“如果太子還在,我就可以無憂了。”又因繼承的皇位是年幼的太子慕容暐,年幼且軟弱,遠不如兄長,深感憂慮,因此寢食不安,最終患上了心病。某夜,他夢見石虎闖入,拉着他的手臂亂咬,嚇得大喊一聲,纔將夢境驅趕出去。醒來後仍感到手臂疼痛,於是下令挖掘石虎的墳墓,結果只找到棺材,沒有屍骨。他又懸賞百金,尋找告發者。恰好有老趙宮女李菟得知石虎葬在鄴宮東明觀下,便主動應募告發。慕容俊立即派李女帶路,挖掘至數丈深處,果然挖出一具棺材,剖開棺材,發現屍首僵臥未腐。慕容俊親自查看,用腳踩踏屍體,怒斥道:“這胡虜敢夢騷擾活天子!”隨即命御史中丞楊約列舉其罪行數百條,對其施加鞭打,打得筋骨斷裂,最終投入漳河。人死了還要被懲罰,活着時又何必作惡?屍體還倚靠在橋柱上,最終沒有被水漂走。等到前秦滅燕,王猛才收屍安葬,並處死宮女李菟。這是後話。王猛也並非完全公正。慕容俊雖然扔掉了石虎的屍體,病仍未痊癒,於是召大司馬太原王恪入內,與他交談說:“我的病恐怕治不好,將要與你們永別了。人生壽命本有定數,死也無怨,但秦、晉還未平定,太子慕容暐年幼,怎能馬上繼承大位?我想效仿宋宣公之事,把國家交由你來輔佐,你認爲如何?”慕容恪回答說:“太子雖然年幼,但性情寬厚仁慈,一定能去除殘暴,以寬容對待百姓,將來必能成爲守成之君。我不過是個平凡之臣,怎敢有僭越正統的念頭?”慕容俊臉色一變:“兄弟之間還要裝模作樣嗎?”慕容恪從容答道:“陛下既然說您能主掌國家,難道不能輔佐年幼的君主嗎?”慕容俊聞言轉怒爲喜,說:“你若真能像周公輔成王,我還有什麼可擔憂的?”慕容恪便退出。隨後慕容俊又召吳王慕容垂回鄴城。不久因身病稍好,又欲出兵侵犯晉國。第二年正月,親自出城檢閱軍隊,任命大司馬慕容恪、司空陽騖爲正副統帥,約定出兵。當晚回到宮中,覺得勞累。第二天舊病復發,病情危重,便召集慕容恪、陽騖、司徒慕容評和領軍將軍慕輿根等人,接受遺詔輔政,說完便去世,年五十三歲,在位十二年。燕人稱他爲“令主”。作者感嘆道:

六朝衰亡的局面令人感慨,滿地胡人血腥統治讓人不忍直視。
若能有一方賢明之君,百姓便已稱他爲賢君。

慕容俊去世後,百官再次商議立慕容恪爲君,他是否真的應衆議而立,待下回再說明。

慕容俊稱帝后,國力日漸強盛,最值得倚重的是慕容恪,其次爲慕容垂,至於慕容評則遠遠不如。觀察慕容恪圍攻廣固時,不急於強攻,不僅精通兵法,而且體恤士兵。待段龕投降後,下令禁止掠奪,不濫殺無辜,使得齊地自然安定,即使古代的名將,也難以超過。慕容俊能夠繼承父親遺志,倚重慕容恪,並重用陽騖,國家得以強盛,實屬自然。平時雖曾忌憚慕容垂,卻不敢加害。當慕容垂妻子被誣陷時,仍不牽連慕容垂,只讓他鎮守遼東,可見慕容俊確實有識人之明。慕容評雖有基本戰略眼光,但與慕容恪、慕容垂相比,差距實在遙遠,而晉國將領如諸葛攸等人,都相繼敗北,晉國實際上毫無可用之才,這也是燕國能在河北一帶橫行,越來越強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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