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五十四回 卻桓溫晉相貽書 滅冉魏燕王僭號

卻說晉徵西大將軍桓溫,因石氏亂亡,已屢請經略中原,輒不見報。晉穆帝年尚幼衝,褚太后女流寡斷,一切國政,均歸會稽王昱主持,領司徒光祿大夫蔡謨,本已實授司徒,詔書屢下,終不就職。褚太后遣使敦勸,謨仍固辭,且自語親屬道:“我若實任司徒,必爲後人所笑,義不敢受,只好違命罷了。”雖是謙讓,但謂必貽笑後人,毋乃過慮。永和六年,覆上疏陳疾,乞請骸骨,繳上光祿大夫領司徒印綬。有詔不許。會穆帝臨朝會議,使侍中紀璩,與黃門郎丁纂,召謨入商。謨自稱病篤,不能入朝。會稽王昱,謂謨爲中興老臣,定須邀他與議,從旦至申,使人往返,幾十數次,謨終不至。殊太偃蹇。時穆帝尚只八歲,不耐久持,顧問左右道:“蔡司徒尚不見來,究懷何意?臨朝已將一日,爲他一人,遂致早晚不顧,豈不可恨?難道他不到來,今夕不能退朝麼?”左右轉稟太后,太后亦自覺疲倦,乃詔令罷朝。  會稽王昱,不禁懊恨起來,顧語朝臣道:“蔡公傲違上命,無人臣禮,若我輩都似蔡公一般,試問由何人議政呢?”羣臣齊聲應道:“司徒謨但染常疾,久逋王命,今皇帝臨軒,百僚齊立,候謨終日,若謨願止退,亦宜詣闕自辭,今乃悖慢如此,自應明正國法,請即拘付廷尉,依律擬刑。”這番議案,尚未定奪,已有人傳達謨第。謨方纔惶懼,率子弟詣闕待罪。當有一人趨入朝堂,厲聲大言道:“蔡謨今日,果無疾來闕麼?欺君罔上,應當何罪?宜置諸大辟,爲中外戒。”朝臣聽他語言激烈,也覺一驚,連忙注視,乃是中軍將軍殷浩。當下互相討論,議久未決,浩尚與固爭,還是徐州刺史荀羨,私語殷浩道:“蔡公望傾內外,今日被誅,明日必有人藉口,欲爲齊桓晉文的舉動了,公何苦激成亂釁呢?”暗指桓溫。浩乃無言。大衆遂請由太后裁決,太后謂:“謨系先帝師傅,宜從末減,不忍驟加重闢。”乃詔免謨爲庶人。  那桓溫聞浩擅權,很是動忿,一時無詞劾浩,只把北伐爲名,呈入一篇表文,略稱:“朝廷養寇,統爲庸臣所誤。”這句話明明是指斥殷浩。浩在內掯住溫表,不使批答,誰知溫竟率衆數萬,順流東下,屯兵武昌,隱然有入清君側的寓意。廷臣聞報,相率駭愕。浩亦急得沒法,至欲去位避溫。實是沒用。吏部尚書王彪之,進白會稽王昱道:“浩若去職,人情必更張皇,殿下首秉國鈞,倘有變亂,何從諉責呢?”又顧語殷浩道:“溫若抗表問罪,必舉卿爲首惡,卿雖欲自作匹夫,恐亦未能保全,不如靜鎮勿動,且由相王指會稽王。先與手書,爲陳禍福,彼若不從,更遣中詔,再若不從,當用正義相裁,奈何無故匆匆,先自滋擾呢?”浩與昱依彪之議,即命撫軍司馬高崧,代昱草表,遣使致溫。略雲:  寇難宜平,時會宜接,此實爲國遠圖,經略大算,能弘新會,非足下而誰?然異常之舉,衆情所駭,遊聲噂沓,想足下應亦聞之。苟或望風震擾,一時奔散,則望實並喪,社稷之事去矣。吾與足下,雖職有內外,安社稷,保國家,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諸明德,當先寧國而後圖其外,使王基克隆,大義弘著,此吾之所深望於足下者也。區區誠懷,豈可復顧嫌而不盡哉?幸足下察之!  果然一緘書札,足抵十萬雄師,才閱數日,即得溫謝罪表文,自願收軍還鎮去了。晉廷上下,才得放心。  已而姚弋仲遣使來降,有詔授弋仲爲車騎大將軍,六夷大都督,子襄爲平北將軍,兼督幷州。弋仲年逾七十,有子四十二人,嘗召集與語道:“我因晉室大亂,起據西偏,嗣石氏待我甚厚,我欲替他討賊,借報私情,今石氏已滅,中原無主,從古以來,未有戎狄可作天子,我死後,汝籌便當歸晉,竭盡臣節,毋得多行不義,自取咎戾呢。”越年爲永和八年,弋仲老病纏身,竟致不起,卒年七十三。子襄祕不發喪,竟率衆攻秦。  秦王苻健,自僭稱天王后,安據關中,嗣聞晉梁州刺史司馬勳,與故趙將杜洪相應,侵入秦川,當即出堵五丈原,擊退勳兵,再移兵往攻杜洪。洪正由司竹出屯宜秋,洪奔司竹見前回。欲應晉軍,不料司馬張琚,忽生變志,誘衆殺洪。琚自立爲秦王,分置官屬,部署未定,健軍已經掩至。他卻冒冒失失的出來拒敵,一戰敗死,身首兩分。健奏凱入關,即僭稱秦帝。進封諸公爲王,命子萇爲大單于,又遣弟雄及兄子菁分略關東,招納晉降將豫州刺史張遇,仍命鎮守許昌。姚襄與苻氏挾有宿嫌,所以父喪不發,便即與秦爲難。但苻氏氣勢方盛,將勇兵精,恁你姚襄如何驍悍,也一時攻不進去。襄轉向洛陽,行次麻田,與故趙將李歷相遇,兩下酣鬥,襄馬首忽中流矢,將襄掀下,部衆相顧駭愕。李歷乘隙闖入,飛馬取襄,幸虧襄弟萇先到一步,把襄扶起,自將乘騎讓兄,翼他出險,但經此一跌,部衆已經奔散,喪亡無數。襄走回灄頭,草草治喪,自悔前事冒昧,乃承父遺命,單騎南下,向晉款關,走依晉豫州刺史謝尚。尚自去仗衛,幅巾出見,推誠相待,歡若平生。襄爲尚畫策,令遣建武將軍戴施,進據枋頭。施奉令前往,果然得手,兵不血刃,即將枋頭據住。可巧魏主冉閔,與燕鏖兵,戰敗被擒。閔子智尚守鄴城,由將軍蔣幹爲輔,派人至謝尚處乞援。尚即調戴施援鄴,助守三臺。  究竟冉閔如何戰敗,應該由小子表明大略。閔既克襄國,遊食常山中山諸郡。故趙立義將軍段勤,聚胡羯至萬餘人,保據繹幕,自稱趙帝。燕王慕容俊,已遣輔國將軍慕容恪略地中山,收降魏太守侯龕及趙郡太守李邽。還有輔弼將軍慕容評,亦奉俊命,往攻魯口,擊斬魏戍將鄭生。至是俊又命建鋒將軍慕容霸,出擊段勤,更調慕容恪專攻冉閔。閔率兵御恪,行至魏昌城,與恪相遇,即欲交戰。大將軍董閏,車騎將軍張溫,俱向閔進諫道:“鮮卑兵乘勝前來,銳不可當,且彼衆我寡,不如暫避敵鋒,待他驕惰,然後添兵進擊,不患不勝。”閔瞋目道:“我引軍至此,方欲掃平幽州,擒慕容俊,今但遇一慕容恪,便這般膽小,將來如何用兵呢?”說畢,便將董張二人叱出。狃於襄國一勝,故有此驕態。司徒劉茂,及特進郎闓,私相告語道:“我君剛愎寡謀,此行必不返了,我等怎好自取戮辱,不如速死爲宜。”遂皆服藥自盡。  閔素有勇名,部兵雖不過萬人,卻是個個強壯,善戰衝鋒,當下與燕兵接仗,十蕩十決,燕兵統被擊退。閔兵俱系步卒,因燕皆騎士,恐被意外衝突,乃引趨林中。慕容恪巡勞軍士,遍加曉諭道:“冉閔有勇無謀,不過一夫敵呢。且士卒飢疲,不堪久用,俟他怠弛,再擊未遲。我軍可分爲三隊,互相犄角,可戰可守,怕他甚麼?”參軍高開獻議道:“我騎兵利用平地,不宜林麓,今閔引兵入林,倚箐自固,不可複製。爲目前計,應速遣輕騎挑戰,只許敗,不許勝,得能誘他轉身,仍至平地,然後好縱兵挾擊了。”恪依開計,便撥兵誘敵,且行且詈。冉閔聽了,那裏忍受得住,當即麾兵殺回。燕騎並不與戰,拍馬便走,惟口中辱罵如故。閔追了一程,停住不趕。燕騎復笑罵道:“冉賊!冉賊!我料你只能避匿林中,怎敢再至平地,與我等大戰一場?”這數語傳入閔耳,閔越覺動怒,索性還就平地,列陣待戰。確是有勇無謀。  恪已分軍爲三隊,部署妥當,見閔復來就平原,喜他中計,因誡令諸將道:“閔性輕躁,又自知兵寡,不便久持。今復來迎戰,必拚死來突我軍,我但嚴陣以待,守住中堅,諸君亦在旁靜候,但看中軍與閔合戰,便好前來夾擊,左右環攻,定可破賊。”諸將應命而去。恪複選得鮮卑箭手,共五千人,各使乘馬,連環鎖住,成一方陣,令充前隊,自率勁兵後列,豎起一面大纛旗,作爲全軍耳目,徐徐前進。那冉閔跨一駿馬,號爲朱龍,每日能行千里,此時拍馬來爭,當先突出,左操一杆雙刃矛,右持一柄連鉤戟,直至燕軍陣前,連挑連撥,無人敢當。燕兵慌忙射箭,有幾個腳忙手亂,連箭都發不出來。閔毫不畏怯,左手用矛飛舞,所來各箭,盡被撥開。右手用戟亂鉤,燕兵稍不及避,便被鉤落馬下。閔衆挾刃齊上,隨手下刃,所有落馬的燕兵,頭顱都不知去向。閔殺得性起,怎肯罷休,又望見前面有一大旗豎着,料是燕軍中堅,索性趁勢衝入,直攻慕容恪。恪正勒馬觀戰,專待閔親來送死,可巧閔引兵殺到,便令勇士搖動大旗,指揮各軍,於是騎士大集,合力擊閔。中軍原一齊奮勇,抵敵閔軍,就是左右兩路,也從旁殺到,包圍冉閔,環至數匝。究竟閔兵有限,單靠着自己勇力,總敵不住數萬人馬,他尚捨命衝突,形似猘犬,好容易殺透重圍,向東奔去。狂走二十餘里,距敵已遠,方敢下馬少息。旁顧左右,不滿百人,只有僕射劉羣,與將軍董閏張溫等,還算隨着。閔形色慘沮,如喪魂魄,身上亦血跡淋漓,創痕累累,勉強按定了神,想與劉羣等商議行止。  不防鼓聲四震,燕兵從後面追來,閔自知不能再戰,倉皇上馬,揮鞭急馳。劉羣等也即隨行。哪知燕兵來得真快,才經裏許,便被追及,羣回馬與戰,未及數合,即被殺死。董閏張溫,無路可逃,雙雙就擒。閔所騎的朱龍馬,本來是瞬息百里,迅速異常,偏偏跑了一程,無緣無故的停住不行,閔用鞭亂擊,直至鞭折手痛,馬仍然不動,反頹然向地倒下;仔細一瞧,已是死了。總由臨敵受傷之故,史稱朱龍忽斃,關係閔命,亦未盡然。閔失了坐騎,好象失去性命,就使腳長力大,也是逃走不脫,眨眼間燕將攢集,七手八腳,把閔活捉了去,解送燕都。燕王慕容俊,面加呵責道:“汝乃奴僕下才,怎得妄自稱帝?”閔仍不少屈,抗聲答道:“天下大亂,汝等兇橫,人面獸心,還想篡逆,我乃中土英雄,爲甚麼不得稱帝呢?”卻是個硬漢,可惜仁智不足。俊當然動怒,命左右鞭閔三百,拘禁獄中。  會接慕容霸軍報,僞趙帝段勤,已與弟思聰舉城出降。尋又得慕容恪捷書,謂已陣斬魏將金光,進據常山。俊即令恪爲常山留守,召霸還軍,另派慕容評等攻鄴,鄴中大震。閔子智與將軍蔣幹,閉城拒守,城外一帶,俱被燕軍陷沒。智與幹當然惶急,不得已遣使降晉,向謝尚外乞師。尚將戴施,率壯士百餘人,往鄴助守。蔣幹見來兵甚寡,大失所望。施得間給幹道:“汝主既降順我朝,應該將傳國璽出獻。現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就使汝果獻璽,也未便齎送江南,不如暫付與我,我當專使馳告天子,天子聞璽在我所,信汝至誠,必遣重兵,發厚餉,來救鄴城。燕寇見我軍大至,自然退去,保汝無恙。”好似一個大騙子。幹尚懷疑未決,不肯出璽。適鄴中大飢,人自相食,守兵無從覓糧,就將故趙宮人,烹食充飢。滋美如何?幹弄得沒法,只好將璽取出,交與戴施。施佯令參軍何融,往枋頭運糧,暗將傳國璽付給融手,使至枋頭轉報謝尚。尚得融報,亟遣振武將軍胡彬,率騎兵三百,至枋頭迎璽,送入建康。晉廷交相慶賀,不消細敘。  且說鄴城被困,已經月餘,城中孤危得很,還虧枋頭運到糧米數百斛,暫救眉急,守兵暫免枵腹,勉力支撐。燕將慕容評,屢攻不克,燕王俊又遣廣威將軍慕容軍,殿中將軍慕容根,右司馬皇甫真等,統率步騎二萬人,至鄴助評。鄴城守將蔣幹,聞燕兵繼至,焦急萬分,意欲乘夜出襲,期得一勝,當下挑選銳卒五千人,俟至夜半,開城殺出,直搗燕營。不防慕容評早已預備,四面設伏,等到蔣幹馳至,一聲號令,伏兵齊起,把幹軍盡行圍住,逞情殺戮。幹棄去盔甲,扮做小兵模樣,才得混出圍中,奔還鄴城;五千人盡致覆沒,守卒益懼。慕容評等圍攻益急,魏長水校尉馬願等,開城迎降。蔣幹戴施,縋城出走,逃往倉垣。魏後董氏,太子冉智,及太尉申鍾,司空條攸等,一古腦兒做了俘虜,送往燕都。惟魏尚書令王簡,左僕射張乾,右僕射郎蕭,並皆自殺。冉氏篡趙建國,閱三年即亡。  是時,燕王俊方出巡常山,遣將分徇魏地,及鄴城傳到捷報,乃返至薊郡,命將冉閔牽送龍城,祭告先祖考廆皝廟中,然後推閔往遏陘山,梟首徇衆。不料閔一殺死,山中草木,亦皆枯凋,並且連月不雨,蝗蟲四起。自從閔被執至薊,直至閔死後三月有餘,尚是亢旱。俊疑閔暗中作祟,乃使用王禮葬閔,遣官致祭,諡爲悼武天王。是日,遂得大雪三寸。崔鴻《十六國春秋》內,載冉閔被擒,系在四月,燕王殺閔,乃在八月,案八月深秋,草木應枯,且連月不雨,系是偏災。閔何能爲祟?俊之所爲,不值一噱。旱災未靖,符瑞盛傳,是年燕都正陽殿,有燕來巢,生下三雛,項上統有直毛。各城又競獻五色異鳥,於是羣僚附會穿鑿,共上美詞,或說燕首有直毛,便是大燕龍興,應戴通天冠的徵驗,燕生三子,數應三統。或說神鳥五色,便是國家將繼五行帝籙,統御四海。彼獻頌,此貢諛,說得天花亂墜,斐然成章。燕相封弈,遂聯絡一百二十人,勸燕王俊即稱尊號。俊尚作遜詞道:“我世居幽漠,但知射獵,俗尚被髮,未識衣冠,帝籙非我所有,何敢妄想?卿等無端推美,如孤寡德,不願聞此”云云。  既而冉閔妻子等,由慕容評解送至薊,凡趙魏相傳的乘輿法物,一併獻入。俊詐稱閔妻董氏,實獻傳國璽,特別傳見,好言慰諭,封董氏爲奉璽君,賜冉智爵爲海濱侯,用申鍾爲大將軍右長史,並授慕容評爲司州刺史,使鎮鄴中。故趙將王擢等,前時擁兵,據有州郡,至此俱聞燕聲威,遣使請降。俊任王擢爲益州刺史,夔逸爲秦州刺史,張平爲幷州刺史,李歷爲兗州刺史,高昌爲安西將軍,劉寧爲車騎將軍。惟故趙幽州刺史王午,尚據住魯口,自稱安國王。俊命慕容恪往討,恪出次安平,儲糧整械,爲討午計。適中山人蘇林,起兵無極,僞稱天子,恪乃先往討林,又值慕輿根前來會攻,馬到成功,將林擊死,再攻王午。午已爲部將秦興所殺,恪乃奉表勸進。燕臣一致同詞,共上尊號。俊始置百官,進相國封弈爲太尉,恪爲侍中,左長史陽騖爲尚書令,右司馬皇甫真爲左僕射,典書令張悕爲右僕射,其餘文武均拜授有差。然後在薊城即燕帝位,大赦境內,自謂得傳國璽,改年元璽,追尊祖廆爲高祖武宣皇帝,父皝爲太祖文明皇帝,立妻可足渾氏爲皇后,子曄爲皇太子。晉廷方遣使詣燕,與燕修和,俊語晉使道:“汝歸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爲中原所推,已得做燕帝了。此後如欲修好,不宜再齎詔書。”晉使怏怏自歸。相傳石虎僭位時,曾使人探策華山,得玉版文,內有四語云:“歲在申酉,不絕如線,歲在壬子,真人乃見。”燕主俊僭號稱帝,正當晉穆帝永和八年,歲次壬子,燕人即援作瑞應,史家號爲前燕。即十六國中三燕之一。小子有詩詠道:  符讖遺文寧足憑,但逢戰勝即龍興。  須知亂世無真主,戎狄稱尊問孰膺。  燕既稱帝,與秦東西分峙,各稱強盛,偏晉臣不自量力,又想規復中原。欲知底細,且看下回續表。  --------  桓溫之出屯武昌,脅迫朝廷,已啓不臣之漸,然實由殷浩參權而起。浩一虛聲純盜者流,而會稽王昱,乃引爲心膂,欲以抗溫,是舉卵敵石,安有不敗?高崧代昱草書,而溫即退兵還鎮,此非溫之畏昱服昱,特尚憚儒生之清議,末勇驟逞私謀耳。北伐北伐,固不過援爲口實已也。彼冉閔之盡滅石氏,乃石虎作惡之報。閔一莽夫,寧能雄踞一方?燕王俊乘亂伐閔,得慕容恪之善算,即擒閔而歸,誅死龍城,閔妻董氏,及嗣子冉智,尚得濫叨封爵,未受駢誅,此猶爲冉氏之幸事耳。閔惡未稔而即斃,故妻子猶得幸存,彼慕容俊以草枯天旱,疑閔爲祟,反追諡而禮祭之,毋乃慎歟!

桓溫是晉朝的徵西大將軍,因爲石氏政權滅亡,他多次請求出兵收復中原,但始終沒有得到朝廷的回應。晉穆帝年紀尚小,由褚太后掌權,她本人是女性,決策能力薄弱,國家大事全都由會稽王司馬昱主持。當時,司徒蔡謨本已正式被任命爲司徒,朝廷多次下詔命他上任,但他始終推辭不就。褚太后派人勸說,蔡謨仍堅持拒絕,並對家人說:“如果我真接受司徒之職,將來一定會被人恥笑,按道理我不能接受,只能違背命令罷了。”雖然這是謙遜之辭,但說“必爲後人所笑”,未免太過擔憂。

永和六年,蔡謨再次上書說自己身體病重,請求退休,交還光祿大夫兼司徒的官印。朝廷下詔不準。有一次,穆帝在朝會上召集大臣議事,派侍中紀璩和黃門郎丁纂去請蔡謨到朝廷商議國事。蔡謨自稱病重,無法赴朝。會稽王司馬昱認爲蔡謨是中興時期的重臣,必須請他參與國政,於是從清晨到傍晚,派人往返數十次,但蔡謨始終不來,顯得極爲傲慢。

當時穆帝才八歲,難以堅持長時間處理政務,便問身邊的人:“蔡司徒還不來,到底心裏想什麼呢?我們已經朝會一天了,因爲一個人遲遲不到,竟連早朝晚朝都顧不上,這難道不讓人惱火嗎?難道他不來,今晚就真不能退朝嗎?”左右將此話轉達給褚太后,太后也感到身心疲憊,於是下詔罷朝。

會稽王司馬昱十分生氣,對朝臣說:“蔡公如此傲慢,違背君命,不守臣子之道。如果我們人人都像蔡公這樣,那國家大事由誰來討論呢?”羣臣紛紛附和:“蔡謨只是常年患病,久不來朝,如今皇帝在堂上,百官肅立,等候他一整天,如果他願退,也應親自到宮門口請罪,如今他如此無禮,理應依法嚴懲,請立刻交給廷尉,按律處罰。”這番意見尚未定論,消息已傳到蔡謨家中。蔡謨頓時惶恐不安,立即帶同子弟前往朝廷請罪。

這時,有人奔入朝廷,厲聲指責道:“蔡謨今天真的沒有病,居然不來朝見天子?欺君罔上,應處以死刑,以儆效尤!”朝臣聽到這番激烈言語,都感到震驚,連忙注視,原來是中軍將軍殷浩。衆人開始激烈爭論,遲遲無法決斷,殷浩仍堅持主張,後來徐州刺史荀羨私下對殷浩說:“蔡公威望極高,如果今天被殺,明天必定有人藉機攻擊你,說你要效仿齊桓公、晉文公的做法,掀起亂局,你何必激怒桓溫呢?”(暗指桓溫)殷浩聽了後,沉默無言。衆人於是請求由太后裁決。太后認爲蔡謨是先帝的老師,應從輕處理,不忍立即處死,於是下詔將蔡謨貶爲平民。

桓溫得知殷浩專權跋扈,非常憤怒,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攻擊他,便以“朝廷縱容外敵,是庸臣所致”爲由,上了一道奏表,明顯是在指責殷浩。殷浩在朝廷中阻止了對這份奏表的答覆。然而,桓溫竟然率領數萬軍隊順江東下,駐紮在武昌,表面上是爲北伐出兵,實則暗含“清除奸臣、清君側”的意圖。

朝廷官員聽到消息,都大爲震驚。殷浩也急得無法應對,甚至想辭職避禍,可是實際上毫無用處。吏部尚書王彪之進言給會稽王司馬昱說:“如果殷浩辭職,人心必定恐慌,陛下剛掌握國政,萬一發生變亂,又該由誰來承擔責任呢?”他又對殷浩說:“如果桓溫正式上表指責你,必定會把你列爲首要罪人,你雖然想獨自承擔,也恐怕難以自保。不如保持冷靜,不要輕舉妄動,應該由相王(指桓溫)轉告會稽王,先寫一封信陳述利害關係,若他不接受,再下一道正式詔書,若仍不從,則依法處置。何苦無緣無故地先製造混亂呢?”殷浩與司馬昱聽從了王彪之的建議,立即派撫軍司馬高崧代替司馬昱起草奏章,遣使去見桓溫。信中寫道:

“國家應當平定外患,時機已到,這確實是長遠計謀,能夠實現這一宏圖大業的,非你莫屬。然而這樣重大的舉動,會引起民衆的驚恐,流言四起,你是否也聽到了這些?如果看到風聲洶湧,軍隊騷動,就導致士氣崩潰,那麼國家的根基、社稷的存續都將喪失。我和你雖然職位有別,但都是爲了安定國家、保衛江山,目標一致。天下安危,取決於賢明德行,應當先安定國內,再考慮對外擴張,只有這樣,國家根基才能穩固,大義才能彰顯。這是我對你最深切的期望。我的誠意,豈能因個人嫌隙而有所保留?希望你體察!”

果然,僅僅幾天後,桓溫就回了一封謝罪的書信,表示願意撤兵還鎮。晉朝上下才終於安心。

不久,前秦的姚弋仲派使者來歸附晉朝,朝廷下詔授予姚弋仲車騎大將軍、六夷大都督之職,其子姚襄則被任命爲平北將軍,兼管幷州軍事。姚弋仲年已七十餘歲,有四十二個兒子,曾召集他們談話說:“我因晉室大亂,起兵佔據西部,後來石氏政權待我很好,我本想替他討伐叛賊,報答私情。如今石氏已滅亡,中原無人統治,從古至今,從未有過戎狄可以稱帝。我死後,你們應儘早迴歸晉朝,盡忠守節,切莫妄爲,自取災禍。”永和八年,姚弋仲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三歲。其子姚襄祕密未發喪,便立刻帶兵進攻前秦。

前秦王苻健在稱帝后,佔據關中。聽說晉朝的梁州刺史司馬勳與前趙將領杜洪聯合侵擾秦川,立即出兵防守五丈原,擊退司馬勳的軍隊,隨後又轉兵攻打杜洪。杜洪當時正從司竹出發駐守宜秋,準備響應晉軍,卻不料司馬張琚突然叛變,誘騙部衆將其殺害。張琚自立爲前秦王,設立官職,但還未穩定局勢,苻健的軍隊已兵臨城下。他毫無防備,倉促出戰,結果一戰被打得慘敗,身首異處。苻健大勝入關,隨即自封爲秦帝。他進封諸位公爲王,任命其子苻萇爲大單于,又派弟弟苻雄和兄長之子苻菁去攻取關東,招降晉朝豫州刺史張遇,並命其鎮守許昌。

姚襄與苻氏之間早有積怨,父親去世後,他不宣佈喪事,立即對前秦開戰。但苻氏兵力雄厚、將領勇猛,姚襄雖驍勇,一時也難以攻下。他轉而進攻洛陽,行軍途中在麻田遇到前趙舊將李歷,兩人展開激戰。突然間,一支流箭射中姚襄的馬頭,將他的戰馬掀翻,部下大驚失色。李歷趁機突入,飛馬衝來抓取姚襄,幸虧姚襄的弟弟苻萇早到一步,將他扶起,自己讓出戰馬,護他脫離險境。但經過這一戰,姚襄的部隊已四散潰逃,傷亡慘重。姚襄逃回灄頭,草草安葬,自責冒失,隨後繼承父親遺志,孤身一人南下投奔晉朝,前往豫州刺史謝尚處求救。

謝尚親自出迎,脫去官袍,以誠待之,如親生故友。姚襄爲謝尚出謀,建議派建武將軍戴施前去佔據枋頭。戴施奉命出發,果然順利佔領,毫無血戰。恰巧魏主冉閔與燕國交戰失敗,被俘。冉閔之子冉智留守鄴城,由將軍蔣幹輔佐,派人前往謝尚處請求援助。謝尚立即派戴施前往援救,並協助防守三臺。

至於冉閔爲何戰敗,後文將作簡要說明。冉閔在攻下襄國後,遊蕩於常山、中山等地。前趙的立義將軍段勤聚集胡人、羯人萬餘人,佔據繹幕,自封爲趙帝。燕王慕容俊已派輔國將軍慕容恪攻佔中山,收降魏國太守侯龕和趙郡太守李邽;輔弼將軍慕容評也奉命進攻魯口,斬殺魏國守將鄭生。慕容俊又派建鋒將軍慕容霸出兵攻擊段勤,同時命慕容恪專門進攻冉閔。

冉閔率軍迎戰慕容恪,行至魏昌城,正欲交戰。大將軍董閏、車騎將軍張溫勸阻他:“鮮卑軍隊乘勝而來,氣勢洶洶,而我軍兵力不足,不如暫避鋒芒,等他們疲憊後,再集結兵力反擊,必定能取勝。”冉閔怒目而視,說:“我率軍至此,正是要掃平幽州,捉拿慕容俊,如今只碰見一個慕容恪,就如此膽怯,將來怎麼帶兵?”說完,便將董閏和張溫趕出軍營。這是因爲他剛在襄國取勝,產生了驕傲心理。

司徒劉茂和特進郎闓私下議論道:“主公剛愎自用、缺乏謀略,這一戰肯定無法生還,我們如何自保?不如趕緊服毒自殺。”於是兩人相繼服藥自盡。

冉閔素有勇名,雖軍隊只有一萬,卻個個精壯能戰。他與燕軍交戰,奮勇衝鋒,十戰十勝,燕軍全線潰退。但冉閔的士兵都是步兵,而燕軍是騎兵,擔心被突然攻擊,便率軍進入樹林。慕容恪巡視軍隊,對將士說:“冉閔雖然勇猛,但缺乏謀略,不過是個力戰之將。而且士兵疲憊,難以持久作戰,等到他們懈怠,再發起進攻,也不遲。我軍可分成三隊,互相支援,既能作戰又能防守,何懼之有?”參軍高開建議:“我軍騎兵擅長平原作戰,不適宜進入山林。如今冉閔入林,依靠山石自保,我們無法控制。目前最好派輕騎兵挑戰,只允許失敗,不許取勝,誘使他出林返回平原,再集中兵力發動突擊。”慕容恪採納了這一計策,派兵主動出擊,邊打邊辱罵。冉閔聽後難以忍受,立即揮兵追擊。燕騎兵不與正面作戰,只騎馬逃跑,口中繼續辱罵:“冉賊!冉賊!我料你只能躲進樹林,怎麼敢再回到平地上和我們大戰一場?”這些話傳進冉閔耳朵,他更加憤怒,於是乾脆回到平原,列陣迎戰。

慕容恪已將軍隊分爲三部,部署完畢,見冉閔再次回到平原,十分高興,便告誡諸將:“冉閔性情輕躁,又自知兵力單薄,不敢久戰。如今他主動來迎戰,必定是拼命衝鋒,我方只需嚴陣以待,守住中央,其他將領在旁邊靜觀,等中央與冉閔交戰時,就從兩翼包抄,定可將其擊潰。”諸將遵命行事。慕容恪又選了五千名鮮卑弓箭手,騎馬連環列陣,作爲前軍,自己帶領精銳部隊在後方,豎起一面大旗作爲全軍的指揮旗,緩緩前進。

冉閔騎在馬上,親自率領軍隊,面對敵軍。他見敵陣整齊,大旗高揚,便率軍奮起進攻。然而,燕軍早已設下埋伏。當冉閔的軍隊衝入敵陣時,弓箭手齊發,箭如雨下,冉閔身中數箭,被俘。隨後,慕容恪下令將冉閔處死,押送至龍城,祭告祖先廟宇,接着在遏陘山將其斬首示衆。

令人驚訝的是,冉閔被殺後,山間草木全部枯死,連續數月無雨,蝗蟲肆虐。自從冉閔被俘,一直到他死後三個月,天空仍然乾旱。慕容俊懷疑冉閔暗中作祟,於是以王禮安葬他,派官員祭祀,追贈他“悼武天王”的諡號。那天,天空突然下起大雪,深達三寸。

據崔鴻《十六國春秋》記載,冉閔被俘是在四月,被殺在八月。八月正值深秋,草木本應枯黃,且連月不雨,是自然現象,未必與冉閔有關。慕容俊此舉不過是一出荒唐鬧劇。旱災未解,符瑞反而頻出:當年燕都正陽殿裏,燕子築巢產下三隻雛鳥,每隻雛鳥項上都有直毛;各城又爭相進獻五色異鳥。於是官僚們紛紛附和,編造美辭:有人說燕首有直毛,是大燕興起、應戴皇冠的徵兆,表示“三統”將至;有人說五色神鳥,預示國家將繼承五行帝位,統御天下。這些頌詞天花亂墜,文采斐然。燕國宰相封弈於是聯合一百二十人,勸說燕王慕容俊立即稱帝。

慕容俊起初推辭:“我世代居於邊疆,只知射獵,風俗尚存髮辮,不懂衣冠禮儀,帝位非我所有,怎敢妄想?你們無端誇讚我,我不願接受這種美意。”後來,隨着局勢穩定,冉閔的家人由慕容評押解至薊城。他們將趙魏政權傳下來的車馬器物一併獻上。慕容俊謊稱冉閔的妻子董氏獻上了“傳國玉璽”,特別召見她,以好言安慰,封她爲“奉璽君”,賜冉智爵位爲“海濱侯”,任命申鍾爲大將軍右長史,並授慕容評爲司州刺史,鎮守鄴城。

過去那些曾擁兵自重的趙國將領,如王擢等,聽到燕國威勢,紛紛派使者請求歸順。慕容俊任命王擢爲益州刺史,夔逸爲秦州刺史,張平爲幷州刺史,李歷爲兗州刺史,高昌爲安西將軍,劉寧爲車騎將軍。只有前趙幽州刺史王午仍據守魯口,自稱“安王”。慕容俊派慕容恪前去討伐,恪軍在安平集結糧草,整好軍械。恰逢中山人蘇林起兵無極,自封爲天子,恪便先討伐蘇林,又遇到慕輿根前來會師,一舉殲滅蘇林,再進攻王午。王午已經被部將秦興所殺,恪於是上表勸進。燕國大臣一致支持,共同擁立慕容俊稱帝。

慕容俊設立百官,任命封弈爲太尉,慕容恪爲侍中,左長史陽騖爲尚書令,右司馬皇甫真爲左僕射,典書令張悕爲右僕射,其他文武官員也各得任命。隨後在薊城正式稱帝,大赦境內,並聲稱自己獲得了“傳國璽”,改年號爲“元璽”,追尊祖先祖廆爲高祖武宣皇帝,父親慕容皝爲太祖文明皇帝,立妻子可足渾氏爲皇后,太子慕容曄爲皇太子。

晉朝派遣使節去燕國,商議和約,慕容俊對晉朝使節說:“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的君主,我如今因中原人稀,被推舉爲中原之主,已經稱帝了。以後如想修好,就不必再送詔書。”晉朝使節只得無奈回國。

相傳石虎篡位時,曾派人探查華山,得到一塊玉版,其中記載四句話:“歲在申酉,不絕如線;歲在壬子,真人乃見。”燕王慕容俊稱帝時,正好是晉穆帝永和八年,屬“壬子”年,燕人便以此爲祥瑞,史稱“前燕”,是十六國時期“三燕”之一。

後來有詩寫道:

符讖遺文寧足憑,但逢戰勝即龍興。
須知亂世無真主,戎狄稱尊問孰膺。

燕國稱帝后,與前秦東西對峙,各自強盛。而晉朝一些臣子卻不自量力,想重新收復中原。關於接下來的情況,敬請期待下回。

——桓溫駐守武昌,逼迫朝廷,實際上是從殷浩掌權開始的。殷浩不過是空有虛名的投機之徒,會稽王司馬昱卻將其視爲心腹,想用他來對抗桓溫,結果是用一個雞蛋去對抗一整塊石頭,怎能不失敗?高崧替司馬昱起草書信,桓溫便自動退兵,這並非因爲他畏懼司馬昱,而是因爲懼怕士人清議,不敢輕易發動私謀。北伐之舉,不過是藉機藉口罷了。冉閔雖然消滅了石氏,是石虎暴行的報應,然而他不過是一個莽夫,怎能長期掌握一方?而燕王慕容俊抓住亂局,憑藉慕容恪的謀略,最終擒獲冉閔,將其處死,其妻董氏、兒子冉智等雖然得以封爵,沒有被處死,也算是冉氏家族的幸運。冉閔罪惡未深便被殺,所以妻子兒女得以倖存;而慕容俊因荒唐的草枯、旱災,懷疑冉閔是作祟之源,反而追諡、禮祭,可謂謹慎、可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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