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五十三回 養子覆宗冉閔複姓 孱主授首石氏垂亡

卻說石閔幽主擅權,復下令城中,略言:“孫劉構逆,已得伏事,支黨並誅,不及良善。此後與官同心,儘可留住,否則任令他去,不復相禁。”遂大開城門,縱使出入。於是羯人相率出城,填門塞道,獨趙人陸續趨入,遠近爭集,閔知羯人不爲己用,因頒令內外趙人,斬一羯首送鳳陽門,文官進位三級,武官立拜牙門。看官!試想人生無不欲富貴,得了這種機會,哪有不歡躍奉命的道理?才閱一日,攜首來獻,多至數萬。閔且親率趙人,再行搜誅羯種,羯人共斃二十餘萬,棄屍城外,餒飼豺狼狐犬。就是一班外戍羯士,也由閔分投書札,令身爲將帥的趙人,誅戮殆盡。太宰趙庶,太尉張舉,中軍將軍張春,光祿大夫石嶽,撫軍將軍石寧,武衛將軍張季,及諸公侯卿校龍騰軍等萬餘人,至此都恐連累,出奔襄國。汝陰王琨,亦奔據冀州,撫軍張沈據滏口,張賀度據石瀆,建義將軍段勤據黎陽,寧南將軍楊羣據桑壁,劉國據陽城,段龕據陳留,姚弋仲據灄頭,蒲洪據枋頭,衆各數萬,皆不附閔。王朗麻秋,也自長安奔洛陽。閔遣人召秋,令圖王朗,秋襲殺朗部羯人千餘名,朗幸逃免,轉奔襄國。秋忽生悔意,亦走依蒲洪。  汝陰王琨及張舉王朗,糾衆七萬,向鄴討閔。閔自率騎兵出拒,列陣城北,遙見敵軍如牆而來,便躍馬出陣,手持兩矛,直奔敵軍。敵軍前隊,遠來疲乏,不防閔輕騎殺到,一時不及招架,便致倒退。琨等尚在後面,見前軍紛紛退後,還道閔軍甚盛,抵敵不住,自己顧命要緊,也即拍馬返奔。爲這一走,遂致全軍奔潰,彷彿天崩地塌一般。閔得任情追殺,斬首至三千級,待至琨等逃遠,方收兵還鄴,琨等仍奔還冀州去了。並非石閔善戰,實是琨等無用。閔既大獲勝仗,復與李農率三萬騎兵,往攻石瀆。石鑑被錮御龍觀中,因閔農外出,監守少懈,乃得寫就一書,密令近侍齎送滏口,囑令撫軍張沈等,乘虛襲鄴。哪知近侍不去報沈,反將鑑書持達閔農。石苞李松孫伏都等,都爲石鑑所賣,怪不得近侍使刁。閔農當即馳還,突入御龍觀,責鑑反覆,褫去趙主的名目,又復贈他一刀,結果性命。鑑在位只一百零三日。閔索性大誅石氏,捕得石虎孫二十八人,駢戮無遺。惟尚有虎子數人,如石琨石祗等,統居外境,尚未遭難。  鄴中已無石氏遺種,閔即欲僭號稱尊,司徒申鍾,司空郎闓,密承閔旨,聯絡朝臣四十八人,同聲勸進。閔佯爲退遜,讓與李農。農不敢受,誓死固辭。辭與不辭相等,始終難逃一死。閔乃語衆道:“我等本是晉人,今晉室猶存,願與諸君分割州郡,各稱牧守公侯,奉表迎晉天子還都洛陽,諸君以爲何如?”誠能如是,倒也完名全節,可惜言不由衷。尚書胡睦進言道:“陛下聖德應天,宜登大位,晉氏衰微,遠竄江表,豈尚能總馭英雄,混一四海麼?”看汝能長爲閔臣否?閔欣然道:“胡尚書可謂識機知命,我當勉從。”遂至南郊即位,公然稱帝,易趙號魏,複姓冉氏。永興,追尊祖隆爲元皇帝,父曜爲高皇帝,奉母王氏爲皇太后,妻董氏爲皇后,子智爲皇太子,餘子亦皆封王。命李農爲太宰,領太尉,錄尚書事,加封齊王,農諸子皆爲縣公。文武各進位三等,封爵有差。並遣使持節,尉諭各處軍戍,一律免罪。  諸軍屯皆不受命,趙新興王石祗,聞鑑被弒,也在襄國稱帝,改元永寧。用汝陰王琨爲相國,並授姚弋仲爲右丞相,待以殊禮。弋仲子襄爲驃騎大將軍,時弋仲據灄頭,蒲洪據枋頭,各思稱雄關右,互生疑忌。秦雍流民,相率歸洪,洪有衆至十餘萬。弋仲恐洪過盛難制,遣子襄引兵擊洪,爲洪所破。洪遂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兼三秦王。即前秦之剏始。且因讖文有草付應王一語,乃改姓苻氏。洪第三子健,少嫺弓馬,勇武有力,嘗爲石氏父子所親愛,洪因立爲世子。趙將麻秋,既往依洪,洪命秋爲軍師將軍。秋勸洪先收關中,然後東爭天下,洪深服秋言。哪知人心不測,暗殺難防,洪引秋爲知己,秋偏視洪若仇家,一無心,一有心,兩人終夕暱談,繼以宴飲,秋竟置毒入酒,勸洪痛飲數杯。及秋辭宴退出,洪腹中忽然絞痛,不可忍耐,自知遭秋暗算,急召世子健入語道:“我擁衆十萬,據住險要,冉閔慕容俊等,本可指日蕩平,就是姚襄父子,亦在我掌握,所以遲遲入關,實欲先清中原,再行西略;不意爲豎子所欺,致我中毒。我死後,看汝兄弟未能肖我,休得再想中原,不如鼓行西進,得踞關中,也好獨霸一方呢。”一麻秋尚不能防,還說能平定中原,也是癡想。言訖竟死。健祕不舉哀,即率親兵往捕麻秋。秋正安排兵甲,將乘喪爲亂,不防苻健已先到來,急切不能抵禦,立被健麾衆拿下,一刀兩段,報了父仇,然後爲父發喪,承襲遺業。且遣使向晉報訃,自削王號,用晉封爵。原來洪先降晉,見前回。曾受封徵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此時健即自稱徵北將軍,向晉請命。趙石祗甫經稱帝,也欲籠絡苻健,命爲鎮南大將軍,健佯爲受命,在枋頭修繕宮室,督兵種麥,示不復出;暗中卻部署兵馬,謀取關中。  關中本爲趙屬土,由將軍王朗居守。朗自長安奔洛陽,復自洛陽奔襄國,見上文。當時但留司馬杜洪,居守長安。洪常恐苻氏入關,陰加戒備。及苻氏父死子繼,已放心了一大半,嗣聞健課農築舍,更覺不以爲意,誰知苻健竟自稱晉徵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領雍州刺史,盡衆西行,在盟津架起浮橋,渡河直進。至大衆畢濟,將橋毀斷,彷彿破釜沈舟,有進無退。健弟雄先驅至潼關,洪始得報,乃遣部將張先出拒,與雄交戰,倒還不分勝負。及健繼至,張先勢孤難敵,敗回關中。健雖得戰勝,猶修箋致洪,並送名馬珍寶,謂將自至長安,奉洪尊號。洪也慮苻健懷詐,顧語屬吏道:“這所謂幣重言甘,明明是誘我呢。”乃盡召關中兵士,東出拒健。健已進次赤水,遣雄略地渭北,又追擊張先至陰槃,把他擒住;再派兄子菁旁徇諸城,所至輒陷。洪出長安才數十里,迭接各處敗報。又聞健乘勝殺來,急得面色倉皇。部衆見主帥失色,越發驚心,你奔我逃,如鳥獸散。洪只剩得數百騎,眼見得不能對敵,並不敢再回長安,索性奔往司竹去了。  健竟入長安,據爲都城,遣使至晉廷告捷,且向桓溫修好。健有長史賈玄碩等,請依劉備稱漢中王故事,表健爲關中大都督大單于秦王。健佯怒道:“我豈就好做秦王麼?況晉使未返,我所應有的官爵,難道汝等所能預知麼?”衆始無言。越年爲晉穆帝永和七年,晉使已歸,不聞加封,他復密使心腹,諷玄碩等表上尊號。玄碩等不敢不從,遂請健爲天王大單于。健尚假惺惺的謙讓一番,至玄碩等兩次勸進,便自號秦天王大單于,建元皇始。史家稱爲前秦。爲十六國中之一。當下繕宗廟,置社稷,立妻強氏爲天王后,子萇爲天王太子,弟雄爲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兼車騎大將軍,領雍州刺史。自餘封拜百官,位秩有差。又遣使四出,問民疾苦,旁求俊義,除去趙時苛政。關中人民,賴是少安。  趙主祗方與冉閔相持,無暇西顧,因此健得從容佈置,據有西秦。冉閔欲北向攻趙,趙主祗已遣汝陰王琨,及張舉王朗等,統兵十萬,南行攻閔。閔遣人臨江傳語晉使道:“羯賊擾亂中原,已數十年,今我已誅去羯首,只有餘黨未平,江東若能共討,可即發兵前來。”晉使轉報晉廷,廷議以閔亦亂賊,置諸不睬。閔欲自出拒敵,恐李農居中爲變,竟將農誘入殺死,並戮農三子。與人共事,人得利而己先受害,如李農輩,最不值得。還有尚書令王謨,侍中王衍,中常侍嚴震趙升等,俱連坐農黨,盡被駢誅,乃遣衛將軍王泰爲前鋒,出擊趙兵,自爲後應。  會趙汝陰王琨,南入邯鄲,與鎮南將軍劉國,會師並進。途次遇着王泰,一戰敗績,死傷萬餘人。琨退歸邯鄲,國亦還屯繁陽。既而國與段勤張賀度靳豚等,復會兵攻鄴,閔遣劉羣爲行臺都督,率同諸將王泰崔通周成等,共十二萬衆,出堵黃城。閔自統精卒八萬繼進,與劉國大戰蒼亭,劉國等雖然連兵,卻是將令不齊,衆心未壹,反不如魏兵一致,鼓動一股銳氣,東衝西撞,斫斃劉國連合軍,共二萬八千人。國等敗遁,靳豚稍遲一步,中槊被殺,殘衆盡潰。閔振旅歸鄴,旌旗鉦鼓,綿亙百餘里,彷彿如石氏全盛時。既入鄴城,行飲至禮,羣下歡舞。閔且欲籠絡人心,求才興學,特備玄纁束帛,禮徵隴西辛謐。謐字處道,少有志操,博學能文,精草隸書,爲時楷法,及長,嘗杜門晦跡,謝絕交遊。劉聰石勒,再三徵召,終不肯起,及得閔徵書,依然不就,但復書答閔道:  昔許由辭堯,以天下讓之,全其清高之節。伯夷去國,之推逃賞,皆顯史牒,傳之無窮,此往而不返者也。然賢人君子,雖居廟堂之上,無異山林之中,斯窮理盡性之妙,豈有識之者耶?是故不嬰於禍難者,非爲避之,但冥心至趣,而與吉會爾。謐聞物極則變,冬夏是也,致高則危,累棊是也。君王功已成矣,而久處之,非所以顧萬全,遠危亡之禍也。宜因茲大捷,歸身本朝,指晉。必有許由伯夷之廉,享喬松之壽,永爲世輔,豈不美哉?  復書既去,尚恐閔不肯放過,竟自甘絕粒,不食而死。不沒高人。閔怎肯聽從謐言,又起步騎十萬人,往攻襄國。封次子胤爲太原王,進號大單于,署驃騎大將軍,配以降胡千人,令他居守。光祿大夫韋祐諫言:“降胡難恃,且不宜仿稱單于。”哪知閔聞言大怒,反責祐離間戎夷,把他處斬,並殺謏子伯陽,直抵襄國城下,四面圍攻。上築土山,下穿地道,仰登俯鑿,誓破堅城。趙主祗督兵固守,支持至百餘日,幸還無恙。閔令軍士築室返耕,爲久持計,於是祗相顧惶急,自去帝號,改稱趙王。使張舉詣燕乞師,許送傳國璽,遣張春赴灄頭,向姚弋仲處求援。弋仲即命子襄率騎兵三萬八千,往援襄國,就是燕王慕容俊,也令將軍悅綰,率騎兵三萬人,救趙拒魏。再加趙汝陰王石琨,又從冀州赴急,三方會合,共得勁卒十餘萬,直逼閔壘。閔使將軍胡睦御襄,孫威御琨,並皆戰敗,孑身遁還。閔自擬出擊,衛將軍王泰諫阻道:“今襄國未平,外援雲集,若我軍出戰,必至腹背受敵,豈非危道?不若固壘相持,伺隙而動,方保萬全。況陛下親臨行陣,萬目共瞻,一或挫失,大事去了,請持重勿出,臣願率諸將爲陛下破敵。”閔點首稱是。忽由道士法饒進言道:“陛下圍攻襄國,曠日逾年,尚無尺寸功效,今羣寇趨至,又避難不擊,試問將如何使衆哩?且太白入昴,當應趙分,百戰百克,何待躊躇。”閔被他一說,不由的眉飛色舞,攘袂大言道:“我計決了,敢言不戰者斬!”乃傾壘出發,與姚襄對陣交鋒。可巧石琨從東面馳來,悅綰從西面趨至,塵頭大起,驚動閔軍。趙主石祗,又由城中衝出,前後左右,四集攻閔。閔軍在外日久,已經疲敝,哪裏擋得住四面兵馬,頓時大潰,先走的得逃性命,後走的都做鬼奴。  閔與十餘騎拚命飛跑,走還鄴城,那知次子冉胤,已被降胡執住,往降襄國。鄴中大亂,所有司空石璞,尚書令徐機,車騎將軍胡睦,侍中李綝,中書監盧諶以下,盡被殺死,人物殲盡,盜賊蜂起,司冀大飢,人自相食。閔已潛入鄴中,鄴人尚未聞知,內外恟恟。訛言閔已敗沒,射聲校尉張艾,勸閔親出撫慰,安定衆心。閔乃至南郊收勞軍士,訛言少息,遂誅道士法饒父子,支解以徇,追尊韋謏爲大司徒,已經遲了。一面搜卒補乘,再圖禦敵。姚襄已還軍灄頭,姚弋仲責他不擒冉閔,杖襄百下,惟不復用兵。燕將悅綰,也即退去,獨趙主祗更遣部將劉顯,率衆七萬,再攻冉閔,進次明光宮,去鄴止二十三里。閔急召衛將軍王泰,商議拒敵方法。泰恨前言不用,託病不入。至閔親往訪問,泰仍固稱病篤,不能參議。閔不禁大怒,還宮語左右道:“可恨巴奴,乃公豈定要靠他,才得保命嗎?我當先滅羣孽,再斬王泰。”說着,便悉衆盡出,拚死殺去,得破顯軍,追至陽平,乘勢斬殺,得首級三萬餘顆,殺得顯窮蹙失措,幾乎無路可奔,不得已遣使乞降,情願殺祗自效。閔乃縱顯使去,自還鄴中。左右密承閔旨,誣言王泰將叛奔入秦。閔正要殺泰,聽得此語,好似火上添油,立命將泰處斬,並夷三族。  過了匝月,果得劉顯來文,報稱殺趙主祗,及丞相樂安王炳,太保張舉,太宰趙庶等十餘人,據定襄國,納質請命。閔喜如所望,尚未答覆,那趙主祗的頭顱,已自襄國獻入鄴中。閔令懸示三日,焚諸通衢,乃封顯爲大單于,領冀州牧。看官聽着!趙主祗稱帝襄國,只越一年,便即遭弒,後趙至是乃亡,總計後趙自石勒建國,至祗已易六人,共得七主,只合成二十三年。了結後趙。劉顯降閔,才閱百日,又欲自上尊號,謀襲冉閔,偏被閔預先探知,發兵邀擊,殺退顯兵,顯狼狽走還。但閔雖得勝,所轄各土,已皆瓦解。徐州刺史劉啓,兗州刺史魏統,豫州刺史張遇,荊州刺史樂弘,俱舉州降晉。還有魏平南將軍高棠,徵虜將軍呂護,執住洛州刺史鄭系,也向晉請降。又如故趙將周成屯廩邱,高昂屯野王,樂立屯許昌,李歷屯衛國,亦陸續歸晉,就是劉顯據住襄國,雖經屢敗,也居然僭號稱尊,且率衆攻魏常山。常山太守蘇彥,飛使至鄴城乞援。閔使太子智留守鄴城,以大將軍蔣幹爲輔,自率銳騎八千人,往救常山,一戰卻敵。顯前軍大司馬石寧,舉棗強城降閔,閔勢益盛,更進兵追顯。顯奔還襄國,大將軍曹伏駒,知顯無成,竟爲閔內應,開門納入追軍。顯無處奔避,眼見爲閔軍所困,亂刃分屍,所有家眷及僞署公卿,一古腦兒屠殺淨盡。又放起一把無名火來,毀去襄國宮室;凡襄國遺民,盡被閔驅至鄴中。可憐石氏遺種,單剩了一個汝陰王琨,系是石虎幼子,他已弄得無兵無餉,沒奈何挈領妻妾,南走建康,向晉乞憐,保他一脈。晉廷追念宿仇,怎肯相容,立將琨綁縛起來,驅出市曹,一刀兩段。琨妻妾亦同時駢首,於是石氏遂絕。小子有詩嘆道:  莫道貽謀可不臧,祖宗積惡播餘殃。  羯胡一敗無遺類,到底兇人是速亡。  晉既殺死石琨,又想趁這機會,規復中原。欲知成功與否,待小子下回再詳。  --------  冉閔乘石氏之敝,起滅石氏,掃盡羯胡,僭帝號,復原姓,說者謂其志不忘晉,臨江呼助,設晉果招而用之,亦一段匹磾之流亞。吾意不然。段匹磾之害劉琨,吾猶恨其昧公徇私,不能以厭次數言,遂爲之恕。彼閔蒙乃父之餘廕,受石氏之豢養,予以高官,給以厚祿,大馬猶知報主,閔猶人耳,何竟不顧私恩,對寵我榮我者而反噬之?況羯雖異族,遠系從同,必欲盡殲無遺,設心何毒?是可忍孰不可忍?而謂其能顧祖國,必無是理。其所以臨江相呼者,懼趙主祗之扼其背,與秦王健之掣其肘,不得已而爲將伯之求耳。晉廷之置諸不理,吾猶幸晉吏之不爲李農也。若趙主祗之終歸隕滅,與汝陰王琨之被殺建康,覆巢之下,致無完卵,此乃石勒父子之孽報,不如是不足以暴其惡也,於他人乎何尤?

石閔作爲幽王,擅自專權,發佈命令說:“孫氏和劉氏策劃叛亂,已經查實並處置,他們的黨羽全部剷除,對善良之人則不予追究。今後若與朝廷同心,可以繼續留居;否則任其離開,不再加以限制。”於是他打開城門,允許百姓自由出入。羯族人紛紛出城,堵塞了城門大街,而漢族人則陸續進入,遠近人士爭相聚集。石閔知道羯人不能爲己所用,因此下令境內漢族官民,凡斬下一名羯人首級送到鳳陽門者,文官晉升三級,武官則即刻升爲牙門將軍。各位看官想一想,人誰不渴望富貴?在這種機會面前,又怎會不歡欣鼓舞、積極響應?僅僅一天時間,就有人送來首級數以萬計。石閔親自率領漢族士兵,再次搜捕誅殺羯族殘餘,共殺死二十多萬羯人,屍體被丟棄在城外,供豺狼狐狗啃食。就連那些在外戍守的羯族士卒,也被石閔寫信分派,命令漢族將帥全部消滅。太宰趙庶、太尉張舉、中軍將軍張春、光祿大夫石嶽、撫軍將軍石寧、武衛將軍張季,以及衆多公侯卿校和龍騰軍士兵一萬多人都因害怕牽連,紛紛逃往襄國。汝陰王琨也逃往冀州,撫軍張沈佔據滏口,張賀度佔據石瀆,建義將軍段勤佔據黎陽,寧南將軍楊羣佔據桑壁,劉國佔據陽城,段龕佔據陳留,姚弋仲佔據灄頭,蒲洪佔據枋頭,各勢力兵力數萬,皆不歸附石閔。王朗和麻秋也從長安逃往洛陽。石閔派人召見麻秋,命令他殺害王朗部下的羯人一千餘人,王朗僥倖逃命,轉而投奔襄國。麻秋後來悔恨,也投奔蒲洪。

汝陰王琨與張舉、王朗聯合七萬兵力,前往鄴城討伐石閔。石閔親自率領騎兵迎戰,在城北列陣。當看到敵軍如牆般逼近時,他立即策馬出陣,手持兩支長矛,直衝敵陣。敵軍前鋒因長途跋涉疲憊不堪,來不及防範石閔的輕騎突襲,急忙後退。琨等部隊在後方看到前軍潰敗,誤以爲石閔軍勢強大,無法抵擋,於是也慌忙騎馬撤退。這一撤退導致全軍崩潰,宛如天崩地裂。石閔趁機追擊,斬殺敵軍三千人,等到琨等人逃遠後才收兵返回鄴城,他們又逃回冀州去了。這並非石閔善於打仗,而是琨等人無能所致。石閔獲勝後,又和李農率領三萬騎兵進攻石瀆。石鑑被囚禁在御龍觀中,因石閔和李農外出,守衛鬆懈,便祕密寫信,派近侍將信送往滏口,囑咐撫軍張沈等人趁機襲擊鄴城。誰知近侍沒有將信交給張沈,反而將信遞給了石閔和李農。石苞、李松、孫伏都等人,都因石鑑的背叛而受牽連,難怪近侍如此不忠。石閔當即返回,突然闖入御龍觀,譴責石鑑反覆無常,剝奪其趙國君主稱號,並賜他一柄刀,將其處死。石鑑在位僅一百零三天。石閔接着大規模誅殺石氏家族,捕獲石虎之孫二十八人,全部處死,只有少數石虎之子如石琨、石祗等人居於外境,暫未遭遇災難。

到了鄴城,再也沒有石氏後裔,石閔便要稱帝。司徒申鍾、司空郎闓祕密接受石閔旨意,聯合朝中四十八名大臣,齊聲勸進。石閔假裝謙讓,將帝位讓給李農。李農不肯接受,發誓堅決推辭。推辭與接受並無差別,終究難逃一死。石閔於是對衆人說:“我們本是晉朝人,晉朝皇室尚在,若能與諸位共同分割州郡,各自稱牧守、公侯,上表迎接晉朝皇帝返回洛陽,諸位認爲如何?”如果真能做到,倒也名正言順、保全節操。可惜這一說法根本出自內心。尚書胡睦進言道:“陛下德行順應天意,應當登基稱帝。晉室衰落,流亡江南,怎能再統御英雄,統一天下呢?”看看你是否能長期做我的臣子?石閔大喜道:“胡尚書可謂懂時務、識命運,我當聽從。”於是親至南郊即位,公然稱帝,改國號爲魏,恢復冉姓。永興年間,追尊祖父冉隆爲元皇帝,父親冉曜爲高皇帝,尊母親王氏爲皇太后,妻子董氏爲皇后,子冉智爲皇太子,其他兒子也都被封爲王。任命李農爲太宰,兼任太尉,執掌尚書事務,加封齊王,李農的子孫皆封爲縣公。文武百官皆晉升三級,封賞各有區別。並派遣使者持節,通知各地方駐軍一律免罪。

然而各軍駐地多不聽從命令。趙國新興王石祗得知石鑑被殺後,在襄國稱帝,改年號爲永寧。任命汝陰王琨爲相國,任命姚弋仲爲右丞相,優待有加。姚弋仲之子姚襄爲驃騎大將軍。此時姚弋仲駐守灄頭,蒲洪駐守枋頭,都想稱雄關中,彼此間心生猜忌。秦、雍地區的流民紛紛歸附蒲洪,洪的兵力達到十萬。姚弋仲擔心蒲洪勢力過盛難以控制,便派遣兒子姚襄率軍進攻蒲洪,結果被擊敗。蒲洪於是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兼三秦王。這正是後來前秦的開始。因有讖語稱“草付應王”,蒲洪便改姓爲苻氏。洪的第三個兒子苻健,從小熟習騎射,勇猛有力,曾受到石氏父子的寵愛,因此被立爲世子。趙將麻秋投奔蒲洪後,洪任命他爲軍師將軍。麻秋勸說洪先奪取關中,再向東爭奪天下,洪非常佩服。誰料人心難測,暗中殺害很難防範。洪把麻秋視爲知己,而麻秋卻視洪爲仇敵。兩人日夜談心,繼而宴飲,麻秋竟在酒中下毒,勸洪痛飲數杯。等到麻秋辭別離開,洪突然腹痛難忍,自知被毒害,急忙召來世子苻健,說:“我擁有十萬大軍,佔據險要之地,冉閔、慕容俊等人本可很快平定,就連姚襄父子,也在我掌控之中,所以遲遲入關,是想先清除中原,再向西擴張。不料被這叛徒所欺騙,以致中毒。我死後,看你們兄弟是否能繼承我的志向,不要再想中原,不如直接西進,佔據關中,獨霸一方。”——就連麻秋都防不住,說能平定中原,也真是癡想。說完便去世了。苻健祕密未舉行喪禮,便率領親兵去抓捕麻秋。麻秋正準備部署兵力,趁喪造反,不料苻健已先到達,他無法抵抗,立刻被苻健抓獲並斬首,爲父報仇後,爲父發喪,繼承父業。同時派遣使者向晉朝報喪,主動削去王號,接受晉朝封爵。原來洪當初曾投降晉朝,前文已述,曾被封爲徵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此時苻健便自稱徵北將軍,向晉朝請求封賞。趙國石祗稱帝后,也想籠絡苻健,任命他爲鎮南大將軍。苻健假裝接受任命,在枋頭修繕宮室,督修農田,顯示不輕易出兵;暗中卻部署兵馬,圖謀奪取關中。

關中原是趙國轄地,由將軍王朗鎮守。王朗自長安逃往洛陽,又從洛陽逃往襄國,前文已有說明。當時僅留下司馬杜洪留守長安。杜洪常擔憂苻氏入關,內心戒備。及至苻氏父親去世、兒子繼位,他便放鬆了警惕,聽說苻健在課農築舍,更覺得無足輕重。誰知苻健竟自稱晉朝徵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兼任雍州刺史,率領全部兵力西進,在盟津架起浮橋渡過黃河,直逼敵軍。大軍渡河後,浮橋被故意毀斷,宛如破釜沉舟,誓不後退。苻健的弟弟苻雄率先抵達潼關,杜洪才得知消息,便派部將張先出戰抵抗,與苻雄交戰,一時勝負不分。當苻健主力到達後,張先兵力單薄,無法抵抗,敗退回關中。苻健雖然取得勝利,但仍寫信給杜洪,贈送名馬和珍寶,聲稱將親自前往長安,尊奉杜洪爲君主。杜洪也懷疑苻健圖謀不軌,對下屬說:“所謂‘重禮厚贈,甜言蜜語’,分明是誘騙我們。”於是召集關中全體兵士,向東出兵抵抗苻健。苻健已進抵赤水,派苻雄前往渭北偵察,又追擊張先至陰槃,將其俘虜;再派兄長之子苻菁攻佔各城,所到之處盡皆陷落。杜洪從長安出發僅數十里,接連接到敗報,又聽說苻健乘勝殺來,嚇得面色蒼白。部下見主帥慌張,更加驚恐,你逃我跑,如鳥獸散。杜洪僅剩數百騎兵,眼看無法抵抗,更不敢返回長安,乾脆逃往司竹去了。

苻健於是攻入長安,將其作爲都城,派使者向晉廷報告戰功,並與桓溫修好。苻健有長史賈玄碩等人,請求按照劉備稱漢中王的舊例,上表請苻健爲關中大都督、大單于、秦王。苻健佯怒道:“我豈能隨便稱秦王?況且晉朝使者尚未返回,我應得的官爵,難道你們能預知嗎?”衆人無言以對。第二年,即晉穆帝永和七年,晉朝使者回國,未加封賞,苻健便祕密派遣心腹,勸說賈玄碩等人上表尊稱其爲天王、大單于。賈玄碩等人不敢拒絕,於是請求苻健稱天王、大單于。苻健雖假裝謙讓,但當被勸進兩次後,便自稱“秦天王、大單于”,建立年號爲“皇始”。史家稱其爲前秦,是十六國中的一個政權。隨即修建宗廟,設立社稷,立妻子強氏爲天王后,兒子苻萇爲天王太子,弟弟苻雄爲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兼車騎大將軍,領雍州刺史。其他官員也依資歷封賞,官位有差別。又派遣使者四出,體察民間疾苦,招攬賢才,廢除趙國時期的苛政。關中百姓因此得以安定。

此時趙國主石祗正與冉閔對峙,無暇西顧,因此苻健得以從容佈局,佔據西秦。冉閔想北上進攻趙國,趙主石祗派遣汝陰王琨與張舉、王朗等統兵十萬,南下攻打冉閔。冉閔派人到長江沿岸傳話給晉朝使者說:“羯人擾亂中原已幾十年,如今我已消滅羯人首惡,僅剩殘餘未平,如果江東能夠共同討伐,可立即發兵前來。”晉朝使者將此轉告朝廷,朝廷認爲冉閔也是亂賊,不予理會。冉閔想親自出兵抵禦,又擔心李農在中間生變,便將李農誘騙並殺害,還殺害了李農的三個兒子。與人共事,別人得利而自己先受害,像李農這樣的,最不值。又有尚書令王謨、侍中王衍、中常侍嚴震、趙升等人,也因連坐李農一黨,全部被處死。於是任命王泰爲衛將軍,但王泰後來因病未參與商議。冉閔親自前往拜訪,王泰仍堅稱病重,無法議事。冉閔大怒,對左右說:“可恨巴奴,你怎麼偏偏要靠他才能活命?我當先消滅一切惡人,再殺掉王泰。”說完,便率衆出戰,擊敗劉顯軍隊,追擊至陽平,斬首三萬餘人,打得劉顯窮途末路,幾乎無路可逃,無奈派使求降,願殺石祗以贖罪。冉閔放其離去,自己返回鄴城。左右密報冉閔旨意,說王泰將叛逃投奔前秦。冉閔正要殺王泰,聽到此話,如火上加油,立刻下令將王泰處死,並誅其三族。

過了一個月,果然收到劉顯來信,稱已殺死趙主石祗、丞相樂安王炳、太保張舉、太宰趙庶等十餘人,據守襄國,獻上人質請求歸順。冉閔大喜,尚未答覆,石祗的頭顱已從襄國送達鄴城。冉閔下令懸掛三日,再在大街上焚燒,封劉顯爲大單于,兼任冀州牧。各位看官請注意:趙主石祗稱帝僅僅一年,便被殺,後趙至此滅亡。自石勒建國到石祗,共更替六位君主,共存在二十三年,至此結束。劉顯投降冉閔僅百餘日,又試圖自立稱帝,圖謀篡位,卻被冉閔提前察覺,出兵迎擊,擊退其軍,劉顯狼狽逃回。雖然冉閔獲勝,但所轄各地區已紛紛瓦解。徐州刺史劉啓、兗州刺史魏統、豫州刺史張遇、荊州刺史樂弘,都舉州投降晉朝。還有魏平南將軍高棠、徵虜將軍呂護,抓住了洛州刺史鄭系,也向晉朝投降。此外,原趙國將領周成駐守廩邱,高昂駐守野王,樂立駐守許昌,李歷駐守衛國,也都陸續歸順晉朝。即使劉顯佔據襄國,雖屢次戰敗,也依然自立爲帝,統領軍隊進攻魏國常山。常山太守蘇彥派使者前往鄴城請求援助。冉閔派太子冉智留守鄴城,派大將軍蔣幹爲輔,自己親率八千精兵前往救援,一舉擊退敵軍。劉顯前軍大司馬石寧獻出棗強城投降,冉閔勢力更加壯大,繼續追擊。劉顯撤回襄國,大將軍曹伏駒知道劉顯無法成功,便成爲冉閔的內應,打開城門迎接追兵。劉顯無處可逃,眼看被冉閔軍圍困,被亂刀分屍,所有家眷和僞官僞職,全部被殺盡。隨後放火焚燒襄國宮室,所有襄國遺民都被冉閔驅趕到鄴城。可憐的石氏後裔,只剩汝陰王琨,是石虎幼子,如今已無兵無糧,無奈攜妻帶妾南逃至建康,向晉朝乞求寬恕。晉朝追念舊仇,豈肯相容,將琨逮捕綁縛,拖出市集,一刀斬首。琨的妻妾也同時被斬首,石氏至此徹底斷絕。

小作者感嘆道:

莫道祖宗遺留的謀略不正確,祖宗積下的惡行,終將帶來災難。
羯族一敗,再無後人,終究是兇惡之徒早亡。

晉朝殺了石琨,又想趁機收復中原。想看看這一舉動能否成功,待下回再詳述。

——至於冉閔乘石氏衰弱之機,起兵消滅石氏,清除羯族,自封爲帝,恢復本姓,有人認爲他不忘晉國,曾臨江呼救,若晉朝真予以招攬,也像段匹磾那樣的人物。我認爲這並非如此。段匹磾害劉琨,我仍遺憾其私利而失公道,尚可寬恕。而冉閔,本是受父親遺留的恩蔭,曾受石氏恩寵,給予高官厚祿,馬都懂得報恩,人難道會不顧私情,反而背叛恩主?更何況羯族雖爲異族,但血緣相近,若一定要徹底消滅,其心何毒?這種行徑,怎能容忍?說他能顧念故土,根本是無理之談。他臨江呼救,不過是害怕趙主石祗從背後扼殺自己,怕秦王苻健從側面牽制自己,不得已而爲之。晉朝不予理會,我反而慶幸晉朝官員不像對待李農那樣。若趙主石祗最終滅亡,汝陰王琨又在建康被殺,如同覆巢之下無完卵,這正是石勒父子所招致的惡果,若非如此,難以彰顯其罪行,對別人又怎能苛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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