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四十六回 議北伐蔡謨抗諫 篡西蜀李壽改元

卻說石虎還至中途,遇着燕兵追來。燕將叫作慕容恪,乃是慕容廆的第四子。恪爲皝妾高氏所生,高氏無寵,恪亦失愛。及恪年十五,容貌雄毅,謀慮精詳,皝始目爲奇童,授以孫吳兵法,至是統兵追虎,部下不過二千騎,卻擊敗趙兵十餘萬人。趙兵原是勞敝,不堪再戰,但亦由恪勇往直前,才得大破虎衆,斬獲至三萬餘級,奪還三十六城,奏凱而回。虎狼狽還鄴,檢點各軍,統皆殘缺,獨遊擊將軍石閔,一軍獨全。閔本姓冉,世居魏郡,石勒破魏,擄得閔父冉瞻,少年有力,爲勒所愛,乃命待虎左右使爲虎養子,瞻遂易姓爲石,歷任左積射將軍,封西華侯,後竟戰死。虎憫瞻殉難,因撫閔如孫,使承父蔭。閔既長成,也饒勇略,得爲北中郎將遊擊將軍。至是從虎出師,還軍時隊伍整齊,不缺一人。虎極口讚賞,獎敘有加。養虎貽患,好一個冥中報應。復召趙攬爲太史令,一面造船積穀,再圖攻燕。  時段遼尚在密雲山,遣使詣趙,乞趙發兵相迎,嗣復中悔,又遣使至燕,謝罪投誠。燕王皝親率諸軍迎遼,遼與皝相見,自述前時使趙情形,現當助燕拒趙,計殲趙軍。皝大喜過望,便遣慕容恪帶領精騎,埋伏密雲山,專待趙軍到來。趙主石虎,怎知段遼中變,竟遣徵東將軍麻秋,領衆三萬,往迎段遼。臨行時卻面囑麻秋道:“受降如受敵,不可輕忽哩。”畢竟有些智略,可惜已中人計。又命尚書左丞陽裕爲軍司馬,令作嚮導。裕本段氏舊臣,前次趙軍入薊,戰敗降趙。虎因他駕輕就熟,所以命助麻秋,也是格外謹慎的意思。麻秋領兵前進,還道是石虎過慮,儘管縱馬急行。將到三藏口,乃是密雲山入谷要道,遠遠探望,只有深林叢箐,並無兵馬往來,他遂麾兵入谷。才經一半,猛聽得胡哨聲起,深谷震響,始覺得毛髮森豎,膽戰心驚。正顧慮間,那慕容恪已揮動伏兵,兩面殺來,秋慌忙退兵,怎奈山路崎嶇,易進難退,一時情急失措,竟致自相蹴踏,傷斃甚多。再經燕兵大刀闊斧,當頭亂劈,就使銅頭鐵骨,也被斫傷。何況是血肉身軀,怎禁得這番橫暴?當下趙兵三萬人,約死了二萬有餘。單剩得幾千殘兵,保秋還奔。秋馬已受傷,下馬急跑,才得幸免。陽裕已被燕兵擒去。趙將單于亮失馬被圍,衝突不出,索性倚石危坐。燕兵叱令起來,亮厲聲道:“我是大趙上將,怎肯受屈小人?汝等若能殺我,儘可下手,否則讓開走路,聽我自歸。”燕兵見他狀貌偉岸,聲氣雄壯,倒也不敢進逼,但遣人走報慕容皝。皝用馬迎亮,召與敘談,大加器重,遂授爲左常侍。亮見皝厚禮相待,也即受命。從前平州刺史崔毖東遁,妻女沒入燕庭。崔毖事見前回。皝命將毖女妻亮,且釋出陽裕,使爲郎中令,遂載遼俱歸,待若上賓。越年,遼復謀叛,乃把遼殺死,並遼黨數十人。又遣長史劉翔,參軍鞠運,至晉報捷,並乞冊封,晉廷未許,惟聞趙爲燕敗,也不禁躍躍思逞,倡出北伐的議論來了。也想出些風頭,其實可以不必。  看官道何人首倡此議?原來是徵西將軍庾亮。出諸彼口,尤屬不符。鹹康四年,成帝命司徒王導爲太傅,郗鑑爲太尉,庾亮爲司空。導性寬厚,委任諸將趙胤賈寧等,多不奉法,朝臣多引以爲憂。亮不服王導,挾嫌尤深,嘗與太尉郗鑑書道:“人主春秋既盛,尚不稽首歸政,究竟懷着何意?況身爲師傅,豢養無賴,更屬非宜。公與下官,並受顧命,朝廷有此大奸,不能掃除,他日到了地下,如何對得住先帝?現擬與公同日起事,廓清君側,公作內應,亮爲外援,不患無成,願公勿疑!”鑑覽書後,付諸一笑,並不答覆。有人探悉此事,報知王導,勸導密爲防備。導嘆息道:“我與元規誼同休慼,當無異心,果如君言,我便角巾還第,有什麼畏懼呢?”話雖如此,但因亮在外藩,卻要來干預內政,心下總未免不平。嘗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慢慢地說道:“元規塵污人。”晉臣多半矯情。晉廷諸臣,統因導老成宿望,爲帝師傅,格外推重,且擬降禮相見。太常馮懷,商諸光祿勳顏含,含正色道:“王公雖爲傅相,究竟是個人臣,禮無偏敬,諸君如要降禮,可請自便。鄙人年老,未識時務,但知遵守古禮呢。”及馮懷別去,轉告親友道:“我聞伐國不問仁人,馮祖思懷字祖思。意欲諂人,偏來問我,莫非我有邪德不成?”隨即上表辭官,退歸琅琊故里;再歷二十餘年,安歿家中。表明高尚。  惟庾亮既反對王導,又欲竊名邀譽,藉着北伐的虛聲,張皇中外。因特援舉不避親的古義,把兩弟登諸薦牘,一是臨川太守庾懌,謂可監督梁雍二州軍事,使領梁州刺史,鎮守魏興;一是西陽太守庾翼,謂可充任南蠻校尉,使領南郡太守,鎮守江陵。再請授徵虜將軍毛寶,監督揚州及江西諸軍事,與豫州刺史樊峻,同率精騎萬人,出戍邾城。然後調集大兵十萬,分佈江淝,由自己移鎮石城,此非江南之石頭城,乃在淝水左近。規復中原,乘機伐趙。表文上面,說得天花亂墜,儼然有運籌帷幄,決勝疆場的狀態。這叫做畫餅充飢。成帝覽到亮表,也不禁怦然心動,便將表文頒示廷臣,令他議復。太傅王導,是朝中領袖,且又得成帝詔命,升任丞相。這番軍國大事,當然要他首先裁決,導看了表文,掀髯微笑道:“庾元規能行此事,還有何說,不妨請旨施行。”言下有不滿意,實是請君入甕。太尉郗鑑接口道:“我看是行不得的,現在軍糧未備,兵械尚虛,如何大舉?”忠厚人口吻。此外百官,亦多贊成鑑議。太常蔡謨,更發出一篇大議論,作爲議案,由小子錄述如下:  蓋聞時有否泰,道有屈伸。暴逆之寇,雖終滅亡,然當其強盛,皆屈而避之,是以高祖受屈於巴漢,忍辱於平城也。若爭強於鴻門,則亡不終日,故蕭何曰:“百戰百敗,不死何待也。”原始要終,歸於大濟而已,豈與當亡之寇,爭遲速之間哉?夫惟鴻門之不爭,故垓下莫能與之爭。文王身圮於羑里,故道泰於牧野,勾踐見屈於會稽,故威申於強吳。今日之事,亦猶是耳。賊假息之命垂盡,而豺狼之力尚強,爲吾國計,莫若養威以待時。時之可否,繫於胡之強弱,胡之強弱,繫於石虎之能否。自石勒舉事,虎常爲爪牙,百戰百勝,遂定中原,所據之地,同於魏世,及勒死之日,將相欲誅虎,虎獨起於衆異之中,殺嗣主,誅寵臣,內難既定,千里遠出,一舉而拔金墉,再舉而擒石生、誅石聰,如拾遺,取郭權,如振槁,還據根本,內外平定,四方鎮守,不失尺土。以是觀之,虎爲能乎,抑不能也?假令不能者爲之,其將濟乎,抑不濟也?賊前攻襄陽而不能拔,誠有之矣,但不信百戰之效,而徒執一攻之驗,譬諸射者百發而一不中,即可謂之拙乎?且不拔襄陽者,非虎自至,乃石遇之邊師也。桓平北桓宣爲平北將軍,見前。守邊之將耳,遇攻襄陽,所爭者疆場之土,利則進,否取退,非所急也。今徵西指庾亮。以重鎮名賢,自將大軍,欲席捲河南,虎必自率一國之衆,來決勝負,豈得以襄陽爲比哉?今徵西欲與之戰,何如石生?若欲守城,何如金墉?欲阻淝水,何如大江?欲拒石虎,何如蘇峻?凡此數者,宜詳較之。石生猛將關中精兵,徵西之戰,殆不能勝也。金墉險固,劉曜十萬衆所不能拔,今徵西之守,殆不能勝也。又當是時洛陽關中,皆舉兵擊虎,今此三鎮,反爲其用,方之於前,倍半之勢也。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徵西欲當其倍,愚所疑也。蘇峻之強,不及石虎,淝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蘇峻,而欲以淝水御石虎,又愚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譙,田於城北,慮賊來攻,預置軍屯以御其外。谷將熟,賊果至,丁夫戰於外,老弱獲於內,多持炬火,急則燒谷而走,如此數年,竟不得其利。是時賊唯據淝北,方之於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徵西欲御其四,又愚所疑也。或雲賊若多來,則必無糧。然致糧之難,莫過崤函,而石虎首涉此險,深入敵國,平關中而後還。今至襄陽,路既無險。又行其國內,自相供給,方之於前,難易百倍,前已經至難,而謂今不能濟其易,又愚所疑也。然此所論,但說徵西既至之後耳,尚未論道路之虜也。自淝以西,水急岸高,魚貫泝流,首尾百里,若賊無宋襄之義,及我未陣而擊之,將如之何?今王師與賊,水陸異勢,便習不同,寇若送死,雖開江延敵,以一當千,猶吞之有餘,宜誘而致之,以保萬全。若棄江遠進,以我所短,擊彼所長,懼非廟勝之算也。鄙議如此,伏乞明鑑?這篇大文,表示大衆,沒一人敢與他批駁,就是呈入御覽,成帝亦一目瞭然,料知北伐是一種難事,乃詔亮停止北伐,不必移鎮。會太尉郗鑑得疾,上疏遜位,疏中有云:  臣疾彌留,遂至沈篤,自忖氣力,不能再起,有生有死,自然之分。但忝位過才,曾無以報,上慚先帝,下愧日月,伏枕哀嘆,抱恨黃泉。臣今虛乏,危在旦夕,因以府事付長史劉遐,乞骸骨歸丘園,惟願陛下崇山海之量,弘濟大猷,任賢使能,事從簡易,使康哉之歌,復興於今,則臣雖死,猶生之日耳。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以田宅,漸得少安。聞臣疾篤,衆情駭動,若當北渡,必啓寇心。太常臣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可爲都督徐州刺史,臣亡兄子晉陵內史邁,謙愛養士,甚爲流亡所宗,又是臣門戶子弟,堪任兗州刺史,公家之事,知無不爲,是以敢希祁奚之舉。祁奚春秋時晉人。迫切上聞。這疏上後,不到數日,便即謝世,年已七十有一。鑑系高平金鄉人,忠亮清正,能識大體,歿後予諡文成,所有朝廷贈恤,一如溫嶠故事。且依鑑遺疏,遷蔡謨爲徐州刺史,都督徐兗二州軍事,即授郗邁爲兗州刺史。可巧丞相王導,與鑑同時起病,先鑑告終,成帝特別哀悼,特遣大鴻臚監護喪事,賵襚典禮,仿諸漢博陸侯霍光,及晉安平獻王司馬孚,予諡文獻。導卒年六十有四,當時號爲中興第一名臣。看官閱過前文,應知導畢生事實,究竟優劣何如,請看官自下斷語,小子恕不瑣敘了。意在言中。且隨郗鑑帶敘,明示導不如鑑,有瑜不掩瑕之意。  成帝徵庾亮爲丞相,亮復表固辭,乃進丹陽尹何充爲護軍將軍,亮弟會稽內史庾冰爲中書監,領揚州刺史,充並參錄尚書事。冰辦理政務,不捨晝夜,禮遇朝賢,引擢後進,朝野翕然歸心,號爲賢相。勝過乃兄。獨庾亮尚欲北伐,又想申表固請,適接邾城失守警信,方不敢再提北伐二字。邾城虛懸江北,內無所倚,外接羣夷,真是孤危得很。從前陶侃在日,鎮守武昌,僚屬屢勸侃分戍邾城,侃乃引集將佐,渡水指示道:“此城爲江北要衝,差不多是虎口中物,我國家現在勢力,只能保守江南,倚江爲塹,阻住戎馬,若出守此城,必致引虜入寇,非但無益,反且有損。我聞孫吳御魏,嘗用三萬兵扼守此城,今我兵不過數萬,怎能分顧?不若棄爲空地,省得夷人生心,我卻好安守江南,尚不失爲中策呢。”將佐因侃說得有理,當然無言,隨侃渡江回鎮。侃既去世,由亮代任,亮視邾城爲要地,謂可藉此進兵,乃使毛寶樊峻,往守邾城,見本回上文。果被石虎聞知,立遣大都督夔安,帶領石鑑石閔李農張貉李菟等五將,分率五萬人,進攻邾城。毛寶忙向亮求救,亮反視若無事,不急往援,終致邾城陷沒。寶與峻突圍出走,爲趙兵所追,俱投江溺死。夔安又轉陷淝南,連拔江夏義陽等郡,進圍石城。還虧竟陵太守李陽,發兵掩擊,得破趙兵,斬首五千餘級,纔將趙兵殺退。亮始終不敢渡江,但上表謝過,自願貶降三等,權領安西將軍。有志北伐者,果如是乎?有詔免議,惟庾懌爲輔國將軍,領豫州刺史,監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軍事,鎮守蕪湖。亮自邾城陷沒,憂慨成疾,旋即歿世,年五十二,追贈太尉,諡曰文康,進護軍將軍何充爲中書令,命南郡太守庾翼爲安西將軍,領荊州刺史,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代亮鎮武昌。  翼年僅及壯,超居大任,時人恐他不能稱職,他卻竭盡志慮,勞謙不懈,戎政嚴明,經略深遠,自是公私充實,輿論帖然。惟翼志大言大,好談兵事,既欲滅趙,又思平蜀,仍不脫阿兄氣習。因通使燕涼,擬與和好,倚爲外援。那趙主石虎,卻也雄心思逞,貽書西蜀,志在併吞江南,願與蜀主平分。蜀本稱成,此時已改號爲漢,就是主子李期,也已遭弒,爲大將軍李壽所篡了。李期見四十四回。期據位後,驕虐日甚,濫殺無辜,籍沒資財婦女,充入後宮,內外洶洶,道路側目。鎮南大將軍李霸,鎮北大將軍李保,俱系雄子,相繼暴亡,朝臣都說是爲期所鴆。期從子尚書僕射李戴,素有才名,期又誣他謀反,迫令自盡。大將軍漢王李壽,本爲期所忌,幸得不死,外鎮涪城。亦見前文。每當入朝,輒詐造邊書,辭以警急。會有巴西處士龔壯,謁見李壽,爲壽劃策,勸他入襲成都。看官道是何因?原來龔壯父叔,前爲李特所殺,壯早欲報仇,苦不得間,歷年悲慟,服闋未除,遠近稱爲孝子。壽亦聞壯名,禮徵不起,及壽與期有嫌,爲壯所知。乃擬借壽泄恨,密加遊說。壽竟信壯言,遂與掾吏羅恆解思明謀攻成都。期亦防壽爲變,屢遣中常侍許涪窺壽,偵察動靜。又鴆殺壽養弟安北將軍李攸。一面與建寧王越,及尚書令景騫,尚書田褒姚華等,共議襲壽,將要發兵,不料壽已先發,自率步騎萬人,由涪城徑趨成都,用部將李奕爲先鋒,長驅直達。壽子勢爲翊軍校尉,留居成都,正是一個好內應。馬上開城迎接,李奕先入,李壽繼進,便圍住宮門,鼓譟不休。期不及防備,急得沒法,只得遣人出慰壽軍。壽奏稱建寧王越,與景騫田褒姚華,以及李遐李西,統皆懷奸亂政,宜加重闢。期尚未復報,已由壽指揮兵士,收捕越等,隨到隨誅。兵士乘間四掠,數日乃定。壽即矯稱任太后令,廢期爲邛都縣公,幽居別室,追諡戾太子李班爲哀皇帝。於是大會將佐,熟商後事。  羅恆解思明李奕,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向晉稱藩,執邛都公,送往建康。獨壽妹夫任調,與侍中李豔,司馬蔡興等,請壽稱帝,不宜屈膝江東。壽乃令卜人占驗吉凶,卜人視得卦兆,謂可作數年天子。任調躍起道:“一日爲帝,已足稱威。況多至數年呢。”怪不得古今盜賊,都想自做皇帝。解思明駁說道:“數年天子,何如百世諸侯?”壽微笑道:“朝聞道,夕死尚可。任卿語原是上策哩。”所望在此。遂僭即帝位,改國號漢,漢興,追尊父驤爲獻皇帝,母昝氏爲皇太后,立妻閻氏爲皇后,世子勢爲皇太子,命舊吏董皎爲相國,羅恆爲尚書令,解思明爲廣漢太守,任調爲徵北將軍,領梁州刺史,李奕爲西夷校尉,從子權爲寧州刺史,所有公卿守令,一律參換,舊臣近親,悉皆擯斥,特用安車乘馬,徵龔壯爲太師,壯獨不受,乃聽令縞巾素帶,待若賓師。庸中佼佼。邛都公李期,被幽兼旬,慨然嘆道:“天下主降爲小縣公,生不如死。”說着,即解帶自縊,年僅二十五,在位三年,壽諡爲幽公。期妻子徙死窮邊。小子有詩嘆道:  敢戕孝子亂天常,叛賊何能不速亡?  容易得來容易失,投環尚倖免刑章。  壽既僭位,便得趙主石虎來書,約他連兵寇晉,究竟壽如何復趙,待至下回說明。  --------  亡西晉,擄懷愍者,非他,一爲劉曜,一即石勒也。曜爲勒所滅,已受冥誅,勒雖死而虎尚存,雄暴且過於勒。爲典午復仇計,原宜北伐,爲河朔救民計,亦宜北伐,庾亮之奏請伐趙,似也。所惜者,亮有其志而無其才耳。蔡謨之駁議,非謂趙不可伐,正以亮之不能伐趙,不得不爲此激切之辭也。若夫李期篡國,刑政無章,此而能久,誰不可爲天下主?李壽直入成都,一舉而即廢之,彼尚以小縣公爲怏怏,自言生不如死,遂致投環畢命,曾亦思李班何罪,乃擅加弒逆乎?我殺人,人亦殺我,推刃之報,固其宜也,於李壽乎何尤?

石虎在返回途中,遇到後燕軍隊追擊。後燕將領慕容恪,是慕容廆的第四子,因生母高氏不受寵,故也失寵。等到慕容恪十五歲時,容貌雄壯,謀略深遠,慕容皝開始認爲他是奇才,便傳授他孫吳兵法。後來他統率兩千騎兵追擊石虎,竟然擊敗了趙軍十餘萬人。趙軍本就疲憊不堪,不堪再戰,但也是因爲慕容恪勇往直前,才導致大敗,斬首三萬餘人,奪回三十六座城池,凱旋而歸。石虎狼狽逃回鄴城,清點軍隊,發現各軍皆已殘破,唯有遊擊將軍石閔一支軍隊完整無缺。石閔原姓冉,世代居住在魏郡,石勒攻下魏郡後,擄走了他的父親冉瞻,少年時身體強壯,被石勒喜愛,於是被收爲養子,改姓爲石,後來擔任左積射將軍,封爲西華侯,最終陣亡。石虎因感念冉瞻爲國殉難,便將石閔視如親生子孫,讓他繼承父業。石閔長大後,也頗有勇略,被任命爲北中郎將、遊擊將軍。每當石虎出征或回師,他所率領的軍隊都整齊有序,無人缺漏,石虎極爲欣賞,給予他重重獎賞。這正是“養虎爲患,冥冥之中自有報應”。石虎又重新任命趙攬爲太史令,同時開始造船積糧,準備再次進攻後燕。

當時段遼仍住在密雲山,曾派人向趙國請求援助,後又後悔,轉而派使者投奔後燕,請求歸順。後燕王慕容皝親率軍隊迎接段遼。段遼與慕容皝會面,說明了當初投趙的經過,表示願意助燕抵抗趙國,消滅趙軍。慕容皝十分高興,便派慕容恪帶領精銳騎兵,埋伏在密雲山中,等待趙軍到來。趙主石虎不知段遼已反水,便派徵東將軍麻秋,率三萬軍隊前往迎接。臨行前,石虎特意叮囑麻秋:“對待投降者,要像對待敵人一樣,不可輕視。”這說明他仍有幾分智謀,可惜終究中計。他又派尚書左丞陽裕爲軍司馬,協助導航。陽裕原是段氏舊臣,曾因趙軍攻入薊城戰敗後投降趙國。石虎覺得他熟悉地形,便任命他爲嚮導,也是出於特別謹慎的考慮。麻秋帶兵前進,仍以爲石虎多慮,便縱馬飛馳。當他行至三藏口——密雲山的入谷要道時,遠遠望去只見深林密佈,不見兵馬往來,於是便率軍進入山谷。剛行至一半,忽然聽到胡哨聲大作,山谷震動,他頓時毛骨悚然,心驚膽戰。正疑惑間,慕容恪已揮動伏兵,從兩面殺來,麻秋慌忙撤軍,但山路狹窄崎嶇,進易退難,一時情急,士兵互相踩踏,死傷慘重。接着燕軍揮刀橫掃,如猛獸撲食,即使是鐵骨銅身也難抵擋,更何況是血肉之軀,更承受不住這一擊。趙軍三萬人,約有二萬人被殺。僅剩幾千殘兵逃回。麻秋馬匹受傷,下馬狂奔,才勉強倖免。陽裕被燕軍俘虜。趙將單于亮失去坐騎,被圍困,無法突圍,只能靠在石壁上坐着。燕軍命令他起身,亮厲聲回應:“我是大趙上將,怎會屈服於你們這些小人?你們若敢殺我,儘管來殺,否則請讓路,讓我自行回去。”燕軍見他氣宇軒昂、聲如洪鐘,也不敢貿然進攻,便派人報告慕容皝。慕容皝親自騎馬迎接單于亮,與他交談,十分器重,任命他爲左常侍。單于亮見慕容皝如此厚待,也欣然接受。過去平州刺史崔毖逃往北方,妻女被俘至燕國。如今慕容皝命人將崔毖的女兒嫁給單于亮,同時釋放陽裕,任命其爲郎中令,隨後將段遼一併帶回,像對待貴賓一樣款待。一年後,段遼又圖謀叛亂,慕容皝便將段遼殺害,並處決其黨羽數十人。又派長史劉翔、參軍鞠運前往東晉,報告勝利,並請求冊封。東晉朝廷未予批准,只是聽說趙國遭到重創,便也心生勃勃,開始議論北伐,想借此出風頭,其實根本沒必要。

那麼是誰首先提出北伐的建議呢?是徵西將軍庾亮。他的提議明顯不合實情。鹹康四年,晉成帝任命司徒王導爲太傅,郗鑑爲太尉,庾亮爲司空。王導性情寬厚,對將領趙胤、賈寧等人多有寬容,不嚴加約束,朝中許多官員爲此感到憂慮。庾亮不服王導,積怨極深,曾寫信給太尉郗鑑說:“當今國君年已漸長,尚不親自交政,究竟心中有何意圖?身爲國之師傅,卻豢養無賴之徒,更屬不當。您與我皆受先帝遺命,朝廷卻存在如此奸佞之人,我們若不能剷除,將來到了地下,如何對得起先帝?我打算與您共同起事,肅清國家內部,您負責內應,我負責外聯,必定成功,望您不要懷疑。”郗鑑看到這封信後,只是一笑置之,未作回應。有人將此事告知王導,勸他嚴密防範。王導嘆息道:“我和庾元規情同手足,本無二心,如果真如所說,那我就披上草帽,回到家中,又有什麼可怕的呢?”雖這麼說,但庾亮身爲外臣,卻妄圖干涉朝廷內政,他心中仍不平靜。有一次,正值西風吹起,他舉扇遮臉,緩緩道:“元規,你把我弄得很塵土飛揚。”可見晉朝臣子大多虛僞。朝中官員因王導德高望重,是皇帝的師傅,特別敬重,還打算爲他特別降禮相見。太常馮懷與光祿勳顏含商議,顏含嚴肅地表示:“王公雖是師傅,但畢竟是臣子,禮節上不應偏袒,各位若有降禮之請,可自行決定。我年老無能,不懂時勢,只知遵守古禮。”馮懷離開後,轉告親友:“我聽說伐國不必問仁德,馮祖思(馮懷字祖思)卻偏要討好他人,問我,難道我有邪惡的德行不成?”隨即上表請求辭職,退居琅琊故鄉。此後二十餘年,安然去世,表現出高尚的操守。

庾亮既反對王導,又想借北伐之名爭名奪利,藉着“北伐”的口號,大肆宣揚。他特別引用“不避親”的古義,將二弟推薦給朝廷:一是臨川太守庾懌,建議讓他監督梁州和雍州軍事,任梁州刺史,鎮守魏興;一是西陽太守庾翼,建議讓他任南蠻校尉,統領南郡事務,鎮守江陵。又請求任命徵虜將軍毛寶,監督揚州及江西地區軍事,與豫州刺史樊峻共同率領一萬人精銳騎兵,駐守邾城。然後集結十萬大軍,分佈於江淝一帶,自己移鎮石城(此處非江南的石頭城,而是淝水附近的城池),以恢復中原,趁機討伐趙國。表文中描繪得天花亂墜,彷彿掌握全局,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這不過是畫餅充飢之舉。晉成帝看到庾亮的上表,也心生震動,便將此表公之於朝堂,命大臣們商議是否批准。太傅王導是朝廷的領袖,且受成帝詔命升爲丞相,此次軍國大事,自然要由他裁決。王導看完表文後,笑着捋須道:“庾元規若真能行此事,還有什麼可說的?請陛下准奏吧。”語氣中流露出明顯的不悅,實則是把庾亮推入陷阱。太尉郗鑑接着說:“我認爲不可實行,現在軍糧未備,兵器空虛,怎能大舉用兵?”言辭中盡顯忠厚。其他官員多數也贊同郗鑑的意見。太常蔡謨更寫了一篇長篇議論,作爲正式議案,內容如下:

“天下事有盛衰起伏,道有曲折伸展。暴亂之敵雖然最終滅亡,但當其強大時,我們應屈身退避,正如同高祖被囚禁於巴漢之地,忍辱於平城。如果在鴻門宴上逞強爭鬥,不出一日便會滅亡。蕭何曾說:‘百戰百敗,不死還有什麼可等?’從根本上看,最終的目的在於實現大治,豈能與一個即將滅亡的敵人去爭一時之勝負呢?只有鴻門不爭,才使得垓下無人可與之爭。周文王被拘於羑里,因此才能在牧野成就大業;勾踐被屈於會稽,因此才能在強吳稱霸。當今之事,也是如此。敵人已處於垂死狀態,但其力量仍強,對我國而言,應以養威蓄勢,等待時機。時機的成敗,取決於胡人強弱,而胡人強弱,取決於石虎是否強盛。自石勒起兵以來,石虎一直作爲其爪牙,百戰百勝,終於平定中原,佔據之地,與魏晉時期相當。到了石勒去世時,將相欲除石虎,結果只有石虎從衆中崛起,殺害幼主,誅殺寵臣,內亂平定後,遠征千里,一舉攻下金墉城,再戰擒殺石生、誅殺石聰,就像拾起落下的物件,奪取郭權,如同枯草被風吹起,重新掌握根本,內外皆安,四方鎮守,未失一寸土地。由此可見,石虎是否稱得上是能人?若他不能勝,那他是否能成事?敵人以前攻下襄陽但未能攻破,這是事實,但不能因爲一次失敗就否定其百戰之能。這就像射箭,百發一中,便說射手笨拙一樣?其實未能攻下襄陽,不是石虎的問題,而是當時守城的邊將——桓平北將軍桓宣——抵抗有餘,他們只是守邊將領,所爭的只是邊邑土地,利則進,不利則退,不是當務之急。如今徵西將軍庾亮打算與之決戰,怎能與石生相比?如果防守,又怎能與金墉相比?如果阻擊,又怎能與大江相比?如果抵禦石虎,又怎能與蘇峻相比?凡此幾點,都應仔細權衡。石生是猛將,統率關中精兵,徵西將軍若與之爭,恐怕無法取勝。金墉城地勢險要,劉曜十萬大軍都未能攻下,徵西若去防守,也恐怕難以抵擋。又正值當時洛陽、關中各地皆起兵反對石虎,而今這些要地反而被敵人所用,與之前相比,敵我力量至少是兩倍以上。石生尚無法敵得過其一半,徵西竟想抵擋其兩倍,我爲此深感疑惑。蘇峻之強,不及石虎,淝水之險,不及大江,若與之對峙,也難以取勝。如果再考慮地形與兵力,那情況就更復雜了。若敵軍有備,我軍雖多,也未必能勝。”

再者,若將敵軍兵力、地形、戰術、士氣全盤考慮,纔可能制定出正確的戰略。而庾亮卻只憑主觀臆斷,忽視實際,故不妥。

至於西蜀政權,當時的蜀主李期,因驕橫殘暴,濫殺無辜,抄沒財富與婦女充入後宮,朝野上下怨聲載道,連道路都爲之側目。鎮南大將軍李霸、鎮北大將軍李保,都是他的兒子,相繼暴亡,朝中大臣都說是因爲李期毒殺所致。李期的侄子、尚書僕射李戴,早有才名,李期又誣陷他謀反,迫令自殺。大將軍漢王李壽,原是李期所忌之人,幸而得以倖免,外鎮涪城。每次入朝,都僞造邊情緊急文書。後來有一位巴西處士龔壯,拜見李壽,爲他出謀劃策,建議他趁機進攻成都。這是爲什麼呢?原來龔壯的父親叔父,早年被李特殺害,龔壯自小決心報仇,但苦於沒有機會,多年悲痛,服喪未除,遠近皆稱其孝順。李壽聽說他的名聲,邀請他出仕,但他不就任。直到李壽與李期產生嫌隙,龔壯得知後,便建議他趁機發動叛亂,以此泄恨。李壽終於相信了龔壯之策,便與屬官羅恆、解思明密謀起兵攻打成都。李期察覺李壽有異,多次派中常侍許涪去偵察其動靜,還毒殺了李壽的養弟安北將軍李攸。同時,又聯合建寧王越、尚書令景騫、尚書田褒、姚華等人,密謀出兵,攻打李壽。沒想到李壽早已先發制人,親自率領一萬人騎兵,從涪城直奔成都,派部將李奕爲先鋒,長驅直入。李壽之子李勢留守成都,成爲內應。李奕先進城,李壽隨後進入,便包圍宮門,大聲喧譁叫喊。李期毫無防備,慌亂中只能派人去安撫李壽。李壽上書稱建寧王越、景騫、田褒、姚華,以及李遐、李西等人皆有叛逆之心,應加重處罰。李期尚未答覆,李壽便指揮士兵將這幾位大臣逮捕,隨即處死。士兵趁機四處劫掠,數日後才平定。李壽立即假稱接受太后指令,廢除李期爲邛都縣公,關押於別室,追諡戾太子李班爲“哀皇帝”。隨後召集將領們商議後事。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人建議李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向晉朝稱臣,將邛都公押送建康。只有李壽的妹夫任調,與侍中李豔、司馬蔡興等人主張李壽應稱帝,不應向晉朝稱臣。李壽便請算命先生占卜吉凶,算命先生說可以做幾年天子。任調立即躍起:“稱帝一天,已足以彰顯威名。何況能做幾年呢?”可見古今盜賊,皆想稱帝爲王。解思明反駁道:“做幾年天子,不如做百世之諸侯。”李壽微微一笑說:“聽到道理,即使當天死去,也值得。”這句話正是他真正所求。於是李壽便僭越稱帝,改國號爲“漢”。漢朝建立後,追尊父親李驤爲“獻皇帝”,母親昝氏爲“皇太后”,立妻子閻氏爲“皇后”,立兒子李勢爲“皇太子”,任命舊臣董皎爲相國,羅恆爲尚書令,解思明爲廣漢太守,任調爲徵北將軍,領梁州刺史,李奕爲西夷校尉,從子李權爲寧州刺ست,所有官員一律更換,舊臣近親悉被罷免,特地用安車駟馬徵召龔壯爲太師。龔壯堅決不就,最終只以素衣素帶,被禮遇如同賓客。這是庸人中的佼佼者。被廢的邛都公李期,幽禁了百餘天,慨然嘆道:“天下之主降爲小縣公,活着還不如死了。”說罷,便解下腰帶自縊,年僅二十五歲,當上皇帝僅三年,諡號爲“幽公”。李期的妻子兒女被流放邊疆。作者有詩嘆曰:

“怎敢殘害孝子、擾亂綱常,叛賊怎會不迅速滅亡?
得來容易,失去也容易,投環自盡尚能免於刑罰。”

李壽稱帝之後,便收到趙主石虎來信,邀請聯合攻打東晉。他如何應對趙國的聯合,待下回詳述。

——注:亡於西晉,擄走懷愍帝的,除了劉曜,正是石勒。劉曜被石勒所滅,已承受了報應;石勒雖死,而石虎尚存,且更爲暴虐。若以復仇爲由,應當北伐;若以拯救河朔百姓爲念,也應當北伐。庾亮請求伐趙,似有其理,可惜他有志而無才耳。蔡謨的反對,並非認爲趙國不可伐,而是正因爲庾亮力不勝任,因而做出如此激烈而清醒的勸阻。至於李期篡位,政治混亂,若能久立,誰還能成爲天下之主?李壽直入成都,一舉廢除李期,李期竟還以小縣公自居,感嘆“活着還不如死了”,最終自殺身亡。他爲何不思考李班的罪過,竟擅自殺害?殺人者,人亦會殺之,這正是“以牙還牙”的必然報應,對李壽而言,何足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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