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演义》•第四十五回 杀妻孥赵主寡恩 协君臣燕都却敌

却说燕王慕容皝,就是慕容廆第三子。慕容廆见前文。廆为鲜卑大单于,建牙辽西大棘城,礼贤下士,声望日隆。平州刺史崔毖,密结高句丽段氏宇文氏,合谋灭廆,三分廆地,廆遗子皝,与长史裴嶷,击破宇文部。段氏高句丽皆惧,遣使乞和。崔毖遁往高句丽。廆乃使裴嶷献捷建康,晋封廆为辽东公,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领平州牧,仍为鲜卑大单于。廆因置官司守宰,立子皝为世子,命庶长子翰为建威将军,少子仁为征虏将军,分守要塞。赵遣使通和,因廆拒命,嗾使宇文部酋乞得归,再引兵攻廆。廆仍命皝等出御,连败乞得归,直入宇文部帐,虏得人民牲畜,奏凯班师。乞得归穷蹙失势,为别部逸豆归所逐,窜死荒郊。逸豆归继为宇文部长,收复故土。复经慕容皝率兵往讨。逸豆归惶恐乞盟,方才引还,皝威名大振。补叙慕容廆,兼及慕容皝,文法不漏。已而廆得病身亡,寿终六十五岁。廆自晋武帝十年时,受晋封为鲜卑都督,直至封公去世,共阅四十九年。  皝承袭父位,忌翰及仁,翰奔依段氏。仁据住平郭,与皝为仇,尽取辽东地。皝督兵攻克辽东,轻骑趋平郭,掩仁不备,擒仁而归,杀死了事。又遣将军封奕等,击败段氏宇文氏,遂自称燕王,立妻段氏为王后,子俊为王太子,拜封奕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阳骛王宇李洪等为列卿,历史上称为前燕。即十六国中之一。至代王什翼犍,遣使求婚,皝闻什翼犍才名,自为两雄相遇,愿与和亲,乃将妹兴平公主嫁与什翼犍。什翼犍大喜,迎为王后,就在盛乐城筑起宫室,暗寓金屋藏娇的意思。看官记着!这时候除东晋外,共为五国,赵为最大,次为成,次为燕,次为代,次为凉。提要钩玄,点醒眉目。凉州牧张骏,虽未曾僭号,但境内统称他为凉王,不过他尚守先命,仍然称藩晋室,自遣张淳赴建康,见前回。晋廷格外嘉尚,特拜骏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骏乃岁修朝贡,通使不绝。至成帝咸康元年冬季,骏复遣参军麹护,奉表晋都,请即北伐。表文有云:  东西隔塞,逾历年载,夙承圣德,心系本朝,而江湖寂静,余波莫及,虽肆力修涂,同盟靡恤,及至奉诏,悲喜交并。天恩光被,褒崇辉渥,即以臣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休宠震赫,万里怀戴,嘉命显至,衔感屏营。伏维陛下天挺岐嶷,堂构晋室,遭家不造,播幸吴楚,宗庙有黍离之哀,园陵有殄废之痛,普天咨嗟,含气悲伤。臣专命一方,职在斧钺,遐域僻陋,势极秦陇,人怀反正,谓石虎李期之命,曾不崇朝,而皆篡继凶逆,鸱目有年,东西辽旷,声援不捷,遂使桃虫鼓翼,四夷喧哗,向义之徒,更思背诞。铅刀有干将之志,萤烛希日月之光,是以臣前章恳切,欲并力声讨,而陛下雍容江表,坐视祸败,怀目前之安,替四祖之业,驰檄布告,徒设空文,臣所以宵吟荒漠、痛心长路者也。且兆庶离主,渐冉经世,先老销落,后生靡识,忠良受枭悬之罚,群凶贪纵横之利,怀君恋故,日月告流,虽时有尚义之士,畏逼首领,哀叹穷庐。臣闻少康中兴,由于一旅,光武嗣汉,众不盈百,祀夏配夭,不失旧物。况以荆扬剽悍,尽州突骑,吞噬遗羯,在于掌握哉!愿陛下敷弘臣虑,永念先绩,敕司空鉴征西亮等,泛舟江淝,首尾齐举,臣愿执櫜鞬以从,廓清河朔不难矣。拜表神驰,无任引企!  这篇表文,到了建康,正值成帝筹备大婚,有什么工夫,去讨北虏?但不过礼遣麹护,期诸他日罢了。越年二月,册立杜氏为皇后,后系故镇南将军杜预曾孙女,父曾为丹阳丞,姿容秀美,擅有盛名。前宣城内史桓彝,尝谓卫玠神清,杜乂形清。王导从子秘书郎羲之,亦称乂肤若凝脂,目如点漆,可谓神仙中人。怎奈天不假年,早岁去世,所遗仅一女子。妻裴氏嫠居养女,谨守礼教,甚有德音。女少擅容仪,姿采发越,有是父应有是女。惟年至二七,尚未生齿,因此人来求婚,往往中止。及成帝选为中宫,纳采这一夕,齿忽尽生,当时传为奇闻,至备礼入宫时,成帝亲御太极前殿,受群臣庆贺,盛赐筵宴,直至昼漏已尽,宫门悬籥,百官始散席告归。后与成帝同年,乾坤合德,龙凤呈祥,当然恩爱缠绵,不消细说。当张骏申请北伐时,立后一段,虽是按时叙事,未免寓有讽意。惟张骏因未遂所请,再遣使申陈前意,适值赵主石虎,迁都邺城,闻张骏常与晋往来,料有他故,特命侦骑四布,遇有凉州使人,由西赴东,往往把他截住,拘回邺中,所以骏使东行,多不得达。石虎自恃富强,濅成骄侈,命在旧都筑太武殿,新都造东西宫。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纵六十五步,阔七十五步,砌以文石,下置窟室,设卫士五百人,用漆灌瓦,金珰银楹,珠帘玉壁,穷工极巧,不计价值。殿上施白玉床,流苏帐,特制金莲花,盖住帐顶。广采良家美女,充作宫妾,服珠玉,被绮縠,长黛轻裾,多至万余人。又教宫女占星气,习骑射,用女骑千人为卤簿,皆着紫纶巾,衣熟锦裤,金银镂带,五色成文,每一出游,必令她们随行,执羽仪,鸣鼓吹,仿佛天女散花,令人眩目。是时,境内大旱,粟二斗,值金一斤,百姓嗷嗷待哺。虎却徭役并兴,日夜不休,又使牙门将张弥,至洛阳宫中,迁徙钟虡,九龙翁仲飞廉等物,搬入邺城。一钟沉入河流,募得泅水壮士三百人,捞取此钟,岸上系着竹絙,驱牛百头,仿辘轳法,引钟出水,才得捞起,用大舟载归。石虎大悦,赦二岁刑,赉百官粟帛,赐民爵一级。又依尚方令鲜飞计议,就邺南投石河中,欲造飞桥,工费数千万亿,桥竟不成。既而赵太保夔安等,上虎尊号,甫入殿庭,座燎油沸,猝然倒下,散及百官身上,炮得头青面肿,有几个火气攻心,舁回家中,竟致暴毙。虎引为深恨,拿下值殿侍臣成公段,责他疏忽,腰斩阊阖门。  先是虎已欲称尊,戴服衮冕,将祀南郊,尝揽镜自照,不见己首,乃大加惶惧,不敢称帝。至此因群臣劝上尊号,但自称赵天王,再就南郊筑坛,即位受朝。天王与皇帝何殊?岂即可保全首领么?立后郑氏为天王后,太子邃为天王太子,惟诸子反降王为公,宗室且降王为侯。这是何意?大约即民无二王之意。郑后小字樱桃,本为晋冘从仆射郑世达家歌妓,没入襄国。虎见她妖冶绝伦,即纳为己妾。虎元配郭氏,系征北将军郭荣女弟,虎本与她相敬如宾,未尝反目。不过郭氏无子,常为虎忧。及樱桃入室,生成一种淫妒性质,先用柔媚手段,把虎迷住,然后掩袖工谗,媒孽正室。郭氏不堪忍受,免不得反唇相讥,哪知虎袒护樱桃,不令郭氏插嘴。郭氏如何肯依,竟致与虎争执。虎性似烈火,口舌不足,继以武力。拳打足踢,立将郭氏殴毙,再娶清河崔氏女为继室。相处年余,适值樱桃生男,崔氏欲养为己子,樱桃不许。俄而婴儿夭殇,樱桃又对虎哭诉,捏称崔氏挟嫌诅咒,致子夭亡;且多取胡儿为养子,未识何心。虎闻言大怒,急取弓箭,召崔入问。崔徒跣出庭,且泣且语道:“勿妄杀妾,乞听妾言!”虎狞笑道:“汝若不生歹意,何必着忙。且还入座中,随汝分剖。”崔氏转身入座,不防背后弓弦声响,急欲闪避,已是不及,刚刚穿入胸中,倒地毕命。虎善咥人,遑问爱妻。  自是樱桃得为虎继妻,生有二男,长子就是太子邃,小名阿铁,次子名遵,受封郡公。邃秉性阴鸷,膂力过人。确是有遗传性。虎既立邃为天王太子,复命他参决尚书奏事,且常顾左右道:“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灭,故使朕得至此,试想阿铁是我大儿,我肯忍心杀他么?”慢着!左右齐声道:“陛下父慈子孝,怎出此言?”已而太子邃恃宠生骄,因骄成暴,酗酒渔色,纵慾无度,或终日游畋,入夜乃归,或夜出宫臣家,见有姿色妇女,即迫与交欢,有时且妆饰宫人,斩首洗血,置诸盘上,传示四座。又采纳美貌女尼,白日宣淫,狎媟既毕,便视作猪羊一般,洗剥宰割,与猪羊肉合贮一器,煮熟取食,有余遍赐左右,令他分尝一脔。肉味何如?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皆邃庶弟,得虎宠爱,邃独视如仇雠,虎毫不加察,也变做一个糊涂虫,左抱娇妾,右执大觥,镇日里昏醉沈迷,不问朝事。邃尝有事呈报,虎嫌他琐碎,即呵斥道:“这等小事,呈报什么?”后来邃未报闻,被虎察觉,又召邃入骂道:“为什么掯匿不报?”邃未免记述前言,益触虎怒,往往鞭笞交下,不少宽贷。邃屡遭鞭责,当然不平,私语中庶子李颜等道:“官家指主子言。很难服侍,我欲行冒顿故事,卿等肯从我否?”冒顿弑父自立,见前汉事。颜等不敢置词,都与傀儡相似。邃即托词有疾,不出莅事,暗中却带领宫僚,共计五百余骑,往饮李颜家。酒至半酣,顾颜与语道:“我欲往杀河间公。”颜答言:“今日饮酒,且从缓图。”邃又狂饮数觥,因酒使气,勃然起座,即上马饬众道:“快随我杀河间公,如或不从,便当斩首。”大家骇走。颜叩头苦谏,邃亦醉不能支,踉跄趋归。  虎闻邃有疾,拟往探视,命人驾车,蓦见一人趋入,叩马谏阻道:“陛下不宜屡往东宫。”虎瞧将过去,乃是大和尚佛图澄,遂延他入座,且命停车不赴。原来佛图澄言多奇验,很为虎所敬信。及与澄谈了数语,澄即别去,虎又不禁怀疑,瞋目大言道:“我为天下主,难道亲如父子,反不相信么?”随即遣女官觇邃。邃佯呼与语,背地里拔出佩剑,殴击女官。幸亏女官身材伶俐,只被他击了一下,便转身逃出,奔回报虎。虎乃大怒,收逮中庶子李颜等三十余人,当面诘问。颜知无可讳,具白邃状。虎仍责他辅导无方,都令推出斩首,全是强暴行为。因将邃幽锢东宫。甫经半日,便令释出,传他入见。邃照常朝谒,并未叩谢,拜毕便退。虎令左右传谕道:“太子当入朝中宫,奈何便去?”邃似无所闻,昂头径出。于是虎怒不可遏,立废邃为庶人,仍把他拘禁起来。到了夜间,索性遣人杀邃,并邃妻张氏,及男女二十六人,一律诛死,同瘗一棺。又杀东宫僚属二百余人,就是邃母王后郑樱桃,也连坐得罪,被废为东海太妃,另立河间公宣为太子,宣母杜昭仪为后。  适燕主慕容廆,遣使至赵,具表称藩,愿乞师会讨段氏。虎最喜用兵,又见皝表文恭顺,当然大悦,便与来使约定师期,遣他归报,当即招募壮士三万人,赐官龙腾中郎。旋命横海将军桃豹,渡辽将军王华,统领舟师十万,出漂渝津。虎骧将军支雄,冠军将军姚弋仲,统领步骑十万,充作前锋,往伐段氏。虎也督率亲兵,出次金台。段氏酋长名辽,闻赵将入犯,先遣从弟段屈云,进袭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州。及支雄兵到,击退屈云,复长驱直进,连拔四十余城。燕王慕容廆,亦出兵遥应,攻掠令支北面。令支即段氏建牙处,段辽使弟兰御皝,为皝所诱,引入伏中,大破兰兵,驱五千户而返。辽南北皆败。又闻赵兵已入安次,杀毙部酋那楼奇,不由的心惊意骇,急率母妻子姓等,夤夜出奔,逃往密云山。辽左长史刘群,右长史卢谌,司马崔悦等,封好府库,遣使至虎军乞降。虎再遣将军郭泰麻秋,带着轻骑二万,倍道追辽。行至密云,与辽相遇,辽众无心恋战,怎能敌得过赵兵?眼见是仓皇四溃,如鸟兽散。辽亦单骑窜去,连母妻都不及顾,尽被赵兵挈住,又乘势追杀,斩首三千级。虎直入令支,据住辽宫,正值辽子乞特真,赍献表文,情愿投诚,并贡名马百匹。虎许令降附,收受名马,徙民户二万余人,入居司雍兖豫四州。  是时,燕王慕容廆,已早还师,不复来会。虎恨他无礼,拟移军攻燕。佛图澄随虎偕行,从旁谏阻道:“燕势方盛,福德正隆,现在未可加兵,不若班师为是。”虎作色道:“我率大众进攻,战必胜,攻必取,区区小竖,唾手可擒,能逃到哪里去呢?”太史令赵揽亦入谏道:“燕地岁星所守,行师无功,且恐受祸。”虎大怒道:“你也敢来阻我么?”命左右鞭揽百下,把他逐出,谪为肥如长。当下引众出令支城,攻入燕境,并遣使招诱民夷。燕地各郡县,却也闻风惶骇,相继请降。虎得燕城三十六,乘锐东进,直捣棘城,有众数十万,四面猛扑,呐喊声震彻辽东。燕王皝日夕担忧,竟欲出走。帐下将士慕舆根进言道:“赵强我弱,不宜轻动,大王若一举足,全局瓦解,适张赵威。若赵人掠我国民,夺我府实,兵多粮足,如何可敌?且赵人四面环迫,正欲大王畏惧出亡,奈何堕他诡计?今不若固守坚城,镇定士心,观形察变,出奇制胜,就使不能济事,走亦未晚,怎可望风委去,自速灭亡哩?”言之有理。皝乃决计守城,但面上总难免惧色。玄菟太守刘佩献议道:“今强寇在外,众志惊惶,国事安危,系诸一人。大王今日,无从推诿,当振作精神,率厉将士,不宜再示疲弱。事已万急,臣愿拚死出击,就使不能大捷,亦可小挫敌锋,借定众心呢。”皝乃许诺。佩即率敢死士数百骑,乘夜出城,掩击赵兵。赵兵虽然防备,究竟夜深月黑,不知有多少来军,仓猝抵敌,虚张声势。那佩众却人自为战,不按纪律,但用短兵突阵,乱砍乱斫,俘斩赵兵数百名,便收军入城。为了这一番踹营,赵兵稍稍气沮,守卒才有生机。  皝再向封奕问计,奕答道:“石虎凶残已甚,人神共嫉,祸败将至,计日可待。今倾国远来,攻守势异,彼虽强横,无能为患。若顿兵多日,必将自乱,大王但坚守不怠,俟彼退去,遣锐追击,必得大胜。”皝意乃安。石虎射书招降。守兵拾书呈皝,皝扯碎来书,慨然说道:“孤方欲规取天下,肯降这凶竖么?”既而虎督兵猛攻,四面蚁附,缘城而上。守将慕舆根等,力战不退,所有缘城的赵兵,尽被击仆,相持至十余日,赵兵死了无数,终不能克。虎无法可施,只好引退。行了数里,忽见后面尘头大起,燕兵努力追来。为首一员少年将官,横槊跃马,当先趋至,大呼:“石虎快来受死。”虎闻声怒起,饬令大众回马接战,偏各军都有归志,不服号令,随你石虎如何督饬,只是掉头不顾,落荒窜去。小子有诗叹道:  自古佳兵定不祥,况兼暴戾等豺狼。  劳师已久军心溃,失律贻凶即否臧。  欲知石虎能否退敌,下回再当表明。  --------  晋元东渡,两河为墟,胡羯鲜卑诸部落,乘势入据,互相吞并,其目无典午也久矣。独凉州张氏,本为汉族,世奉晋室,如张骏之申请北伐,尤为东晋史上仅见之文字。本回录入原表,所以旌张氏之忠也。惜乎!江左诸君,志在偏安,无暇北讨,而残虐凶暴之石虎,反得横行河洛,称霸一方,天地晦盲,虏腥四煽,岂非一极大厄运欤?夫石虎宠妾杀妻,性本残忍,及子邃谋逆,连坐妻孥。邃有罪当诛,邃之妻子,何为俱诛?东宫僚属,宁无臧否?一并屠戮,其草菅人命也甚矣!至若攻燕一役,顿兵城下,日久无功,虽由燕臣之善谋,坚守不挠,要亦由石虎之暮气已深,天不容其再逞耳。否则如慕容廆之戕贼骨肉,背盟败约,亦石虎之流亚也,虎何至遽为所败哉!

燕王慕容皝是慕容廆的第三子。慕容廆早年担任鲜卑大单于,在辽西建立棘城,礼贤下士,声望日益提升。当时平州刺史崔毖秘密勾结高句丽的段氏和宇文氏,图谋消灭慕容廆,瓜分其领地。慕容廆留下儿子慕容皝和长史裴嶷,率军击溃宇文部。段氏和高句丽惧怕,派人请求和解。崔毖逃往高句丽。慕容廆便派裴嶷向建康报告胜利,晋武帝封他为辽东公,任命他都督幽平两州军事,兼任平州牧,仍保留鲜卑大单于的称号。慕容廆设立官僚制度,任命儿子慕容皝为世子,长子慕容翰为建威将军,幼子慕容仁为征虏将军,分别镇守要地。

后赵国派遣使者求和,因慕容廆拒不答应,便唆使宇文部首领乞得归再次发兵进攻慕容廆。慕容廆命慕容皝等人迎战,连续打败乞得归,深入其大营,俘获百姓牲畜,大胜而归。乞得归处境困窘,被别部首领逸豆归打败,逃亡荒野,最终在途中死去。逸豆归继任宇文部首领,收复旧地。后来慕容皝再次率兵征讨,逸豆归畏惧,请求和解才得以撤军,慕容皝由此威名远扬。

后来慕容廆病重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自晋武帝十年受封为鲜卑都督,直到去世,共历经四十九年。

慕容皝继承父位后,忌恨慕容翰和慕容仁。慕容翰逃往段氏处依附,慕容仁占据平郭,与慕容皝为敌,侵占辽东地区。慕容皝率军攻下辽东,迅速轻骑赶赴平郭,趁慕容仁毫无准备,将其生擒归案并处死。随后派将军封奕等人击败段氏和宇文部,于是自称燕王,立妻子段氏为王后,立儿子慕容俊为王太子,封封奕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阳、王宇、李洪等人任列卿。历史上称这一政权为前燕,是十六国中的一个政权。

后燕国代王什翼犍派遣使者求婚,慕容皝听说什翼犍有才名,认为两人是志趣相投,愿意和亲,便将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嫁给他。什翼犍非常高兴,迎娶为王后,并在盛乐城建造宫殿,暗中表示“金屋藏娇”的意思。

当时,除东晋外,共有五个国家:赵国最为强大,其次为前秦、前燕、代国,再其次为前凉。前凉州牧张骏虽然未曾称帝,但境内百姓称呼他为“凉王”。他仍然遵守晋朝的藩属制度,派遣使者前往建康,晋廷特别嘉奖他,授予他大将军、都督陕西诸州军事的职位。张骏逐年向晋朝进贡,往来不断。

到成帝咸康元年冬天,张骏再次派遣参军麹护,向晋都进献表章,请求北伐。表章中写道:

“东西阻隔,已逾多年,我一直敬仰圣德,心系晋室,但江南平静,边祸未平,虽尽力修整道路,却无法惠及四方盟友。等到接到朝廷诏令,既悲且喜。天恩广布,加封荣耀,授我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四州军事。荣耀盛大,万里臣民皆感怀。感激之情,难以言表。陛下天资卓越,继承晋室基业,不幸遭遇家难,流离于吴楚之地。宗庙遭受毁伤,陵墓荒废,天下百姓无不悲叹哀伤。我作为一方统帅,职掌兵权,地处偏远,力量薄弱,百姓心怀复归正统的愿望,认为石虎、李期这些凶逆之徒不过数日即篡位,现在四边辽远,缺乏支援,使得乱世如虫蛾飞起,夷狄喧嚣,忠诚之士更想背叛。我虽资质平庸,但有“干将”之志,如萤火比日月微光,因此先前恳求并力讨伐,但陛下却安于江左,坐视祸乱,只顾眼前安逸,放弃祖宗基业,只是发空文,我因此夜不能寐,痛心疾首。如今百姓离心,世道日衰,老人凋零,年轻人不知忠义,忠良之士遭受陷害,奸贼贪婪得利,百姓怀念故土,光阴流逝。我听说少康中兴是因一支小部队,光武中兴是由于百人之众,夏朝的祭祀虽有衰败,却仍保有旧制。何况我方以荆州、扬州兵力强悍,拥有精锐骑兵,足以吞并遗留在北方的羯人,轻易掌控!恳请陛下采纳我之意见,不忘前功,命令司空、鉴征西、亮等将领,自江南沿江而上,联合进兵,我愿亲自执弓持矛,跟随行动,清剿河朔地区,定然不难实现。表章敬献,心急盼望!”

这份表章到达建康时,正值成帝筹备大婚,实在无法抽身北伐,只是礼节性地打发了麹护,暂且搁置。第二年二月,晋成帝册立杜氏为皇后,她是前镇南将军杜预的曾孙女,父亲杜曾任丹阳丞,容貌秀美,声名显赫。前宣城内史桓彝曾评价卫玠神采俊逸,杜乂形貌清秀。王导的亲戚秘书郎王羲之也称赞杜乂皮肤如凝脂,眼睛如漆点,是神仙中的人物。可惜天不长久,杜乂早逝,仅留下一位女儿。妻子裴氏独自抚养女儿,恪守礼教,品德高尚。女孩自小容貌出众,气质不凡,有其父的风度。但直到二十七岁尚未生育,因此求婚往往中途停止。等到成帝选她为皇后,那一夜牙齿忽然全部长出,当时传为奇事。入宫时,成帝亲临太极殿前,接受群臣祝贺,设宴至日落才散,百官才陆续离开。皇后与成帝同年,天时地利,夫妻恩爱绵长,不必多说。

在张骏请求北伐时,立后之事虽是按时间叙述,却暗含讽刺。张骏因北伐未果,再次派遣使节申述原意,正逢后赵主石虎迁都邺城,听说张骏常与晋朝往来,怀疑其中有异,便派侦察兵四处布防,凡是凉州使者从西往东,常被截获,强行带往邺城。因此张骏的使节大多无法抵达。

石虎自以为国力强盛,生活奢侈,下令在旧都修建太武殿,在新都建造东西宫。太武殿基座高二丈八尺,东西长六十步,南北宽七十五步,用文石砌成,下设窟室,安置五百名卫士。殿内用漆涂瓦,金钩银柱,珠帘玉壁,工巧精致,耗费巨资。殿上设白玉床,流苏帐,特制金莲花覆盖顶上。广选良家女子充作宫婢,身穿珠宝,披着锦缎,梳妆精美,多达上万人。又教宫女占星、骑射,组建千人女骑队,都戴紫纶巾,穿熟锦裤,佩金银腰带,五彩花纹,每出游必随行,执羽旗,击鼓吹奏,如天女散花,令人眩目。

当时境内大旱,一斗粟值一斤金,百姓饥荒。而石虎却征发徭役不停,日夜不息。他又派牙门将军张弥前往洛阳,将钟虡、九龙石像、飞廉等物运到邺城。一尊钟沉入河中,招募三百名能潜水的壮士去打捞。岸边用竹绳绑住,驱赶百头牛,模拟辘轳方式将钟拉出,才得以打捞上岸,装船运回。石虎大为高兴,赦免二年刑罚,赏赐百官粮食布帛,赐百姓爵位一级。

又依尚方令鲜飞的建议,在邺城南面的投石河上打算造一座飞桥,耗费数千万亿钱,最终桥未建成。后来,赵国太保夔安等人上表请求赐予石虎尊号,刚进入大殿,火把突然燃起,油火倾倒,烧到群臣身上,有人烧得头青面肿,几个因火气攻心,抬回家中,最终暴死。石虎对此极为怨恨,将值殿侍臣成公段处以腰斩,斩于阊阖门。

此前,石虎本想称帝,穿上衮冕,准备祭天南郊,照镜子时竟看不见自己的头,大为恐慌,不敢称帝。此后因群臣劝谏,遂自称“赵天王”,再度在南郊筑坛登基。天王与皇帝有何差别?难道就能保住性命吗?立郑氏为王后,太子石邃为天王太子。然而,众子将“王”降为“公”,宗室也降为“侯”,这是为何?大概是为了防止“民无二王”,避免分裂。郑氏小名叫“樱桃”,原是晋朝冘从仆射郑世达家的歌女,被征入襄国。石虎见她艳丽绝伦,便收为己妾。石虎原配郭氏,是征北将军郭荣的妹妹,两人相敬如宾,未起矛盾。只是郭氏无子,石虎时常忧虑。后来樱桃入室,变得淫荡嫉妒,先用柔情迷惑石虎,再用谗言陷害正妻。郭氏不堪忍受,反唇相讥,石虎偏袒樱桃,不让她开口。郭氏拒绝屈服,与石虎发生冲突。石虎性如烈火,仅凭口舌无法平息,转而使用武力,拳脚相加,最终将郭氏打死,随即娶清河崔氏之女为继室。相处一年多,樱桃生下儿子,崔氏想养为己子,樱桃不同意。不久婴儿夭折,樱桃又哭诉,称崔氏用邪术诅咒,导致婴儿死亡,还说崔氏收养了许多胡人孩子,毫无善意。石虎大怒,立即取弓箭召崔氏进殿质问。崔氏光脚出庭,边哭边说:“不要乱杀我,容我说明!”石虎狞笑:“你若无害,何必紧张?快回座位,我来分你剖。”崔氏转身坐下,背后弓弦突然响动,她刚想闪避,已中箭穿胸,当场毙命。石虎嗜杀成性,哪里还顾得上妻子的生死。

自此,樱桃成为石虎的继室,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太子石邃,小名阿铁,次子名石遵,封为郡公。石邃性情阴狠,体魄健壮,确实有遗传。石虎立其为太子后,又命他参与处理尚书奏章,常对身边人说:“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才使我得此天下。想一想,我的大儿子阿铁,我难道会忍心杀他吗?”左右齐声回答:“陛下父慈子孝,怎会说这种话?”后来,石邃因骄横而暴戾,酗酒好色,放纵欲望,或整天饮酒游猎,夜晚才回家;或夜间出宫,见到有姿色的妇女,便强行强暴。有时还打扮宫女,斩下脑袋,将血清洗后放在盘中,向众人展示。又收留美貌的女尼,白天与她们淫乱,淫乐之后,便像对待猪羊一样,剥皮宰杀,煮熟后与猪羊肉混合食用,剩下的分给左右人品尝。肉味如何?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都是石邃的弟弟,受石虎宠爱,而石邃却视他们为仇敌,石虎对此毫不察觉,依然贪恋娇妾,沉溺酒色,日日昏醉,不问朝政。

石邃曾有事上奏,石虎嫌琐碎,呵斥道:“这种小事,还报告什么?”后来石邃未及时上报,被石虎发现,又召他入宫责骂:“为何藏匿不报?”石邃想起前言,更加激怒,常被鞭打,不加宽赦。形势日益恶化。

慕容皝得知消息后,向封奕问计。封奕答道:“石虎残暴已极,众人共恨,灾祸将至,可期已定。如今倾全国兵力远征,攻守形势不同,虽强横,也难成大患。若长期驻军,必生内乱。大王只需坚守城池,等敌军退去,再派精锐追击,必定大胜。”慕容皝于是安心。

石虎发来书信招降,守军拾得后呈上,慕容皝将信撕碎,慷慨说道:“我正欲谋取天下,怎肯投降这凶恶之徒!”之后,石虎率大军猛攻,四面围城,士兵攀墙而上。守将慕舆根等人奋力抵抗,击退攀城敌人,相持十余日,赵兵死伤无数,终未能攻克。石虎无可奈何,只得撤军。行军数里,忽然后方尘土飞扬,燕兵奋力追击。一位年少的将领横矛跃马,奔至前线,高喊:“石虎过来受死!”石虎闻声怒吼,下令大军回击,但各部军心已散,不服号令,纷纷掉头逃窜。

后人有诗感叹:

自古用兵皆不祥,更何况残暴如豺狼。
劳师久战军心溃,失度败亡岂可当。

接下来,石虎是否能退敌,下回再讲。

晋室南渡,中原土地沦陷,胡人、羯族、鲜卑各部落趁势割据,互相吞并,早已不将司马氏放在眼里。唯有凉州张氏,本为汉族,世代忠于晋室,如张骏请求北伐,是东晋史上极为少见的忠臣言行。本回收录其表章,正是为了表彰张氏的忠诚。可惜江南诸王只想偏安,无暇北伐,反而让残暴凶戾的石虎得以横行河洛,称霸一方,天地昏暗,胡祸四起,岂非极大的灾祸?石虎宠妾杀妻,性情残忍,其子石邃谋反,妻儿也一同被杀。石邃有罪当诛,其妻子为何一同被杀?东宫下属官员难道没有是非之别?全部族诛,简直是草菅人命!至于攻打燕国之战,大军围城日久,毫无成效,虽有燕臣善谋坚守,但也是因石虎年老气衰,天道不容其再逞强所致。否则,如慕容廆当初杀害骨肉、背弃盟约,也应是石虎这类人的翻版,为何会如此迅速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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