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四十二回 並前趙石勒稱尊 防中山徐遐泣諫

卻說劉熙居守長安,接得乃父被擒消息,當然大駭,急與南陽王劉胤等,商量方法。胤本是劉曜嫡子,爲元配卜氏所生,從前靳準作亂,胤逃匿鄰近鬱鞠部。及劉曜即位,鬱鞠部送胤歸國,曜見他身長多力,意欲廢熙立胤。胤舅左光祿大夫卜泰,及太子太保韓廣等,均謂不宜廢立,胤亦涕泣固辭。曜也追憶羊後,不忍廢熙,乃封胤爲王,號爲皇子,追諡元配卜氏爲元悼皇后,進卜泰爲太子太傅,儀同三司。其實太子熙,原是懦弱,就是胤亦徒有外表,未足稱能。曜率兵南下時,胤且進署大司馬,輔熙居守。一切政事,歸胤裁決,所以曜陷沒後趙,熙即召胤計議。胤謂長安難守,不如退保秦州。尚書胡勳進言道:“今主子雖已喪亡,國家尚未殘缺,兵士不下數十萬人,正可併力扼險,堵御石氏,萬一力不能拒,再走未遲。”胤怒叱道:“汝敢撓沮衆心麼?”遂喝令左右,把胡勳牽出斬首。胤不但無能,且是個糊塗蟲,怎能保國?勳既冤死,還有何人再敢多嘴,遂相率奔往上邽。首都一動,各鎮皆搖,汝陰王劉厚,安定王劉策,各棄鎮西走,關中大亂。  將軍蔣英辛恕,擁衆數萬,入據長安,遣人奉表後趙,情願投降。石勒覽表,即敕洛陽守將石生,乘便西略。生即帶領部曲,徑入長安。那時劉胤卻率兵數萬,從上邽出發,來與石生爭長安城。前時已願棄去,此時復欲奪還,奇極怪極。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胡人,亦奮起應胤。胤軍次仲橋,石生嬰城自守,飛使向襄國乞援。勒即遣石虎往救,撥給騎兵二萬,由虎帶去。虎行至義渠,與各郡胡人相值,好似虎入羊羣,不值一掃,夷人四面遁去,虎即進搗胤營。胤聞胡人敗遁,已是心怯,沒奈何出營迎戰。兩陣對圓,鋒刃相交,虎麾動鐵騎,衝入胤陣,縱橫馳騁,十蕩十決。胤慌忙奔還,經虎從後追擊,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遂進薄上邽城下。上邽城內的將吏,見胤逃還,都嚇得魂魄飛揚,哪裏還敢抵禦?不到數日,便即潰散。虎揮衆登城,擒住趙太子熙,南陽王胤,及王公卿校以上三千餘人,一律殺死,所有後宮妃妾,俱分給將士。惟曜有女安定公主,年甫十二,卻生得身材窈窕,眉目輕盈。虎取爲己有,也不管她年齡長幼,到了夜間,便將她抱入寢處,恣情行樂,虧得胡人體質,本來強壯,還勉強容受得住,但已是蕊破花慵,不堪狼藉了。身入虎口,不死亦傷。歡娛數夕,方挈女東行,並徙趙臺省文武,關東流民,及秦雍大族九千餘人,俱至襄國,又坑死王公等及五郡胡人,共五千餘名,比虎狼還要兇暴。前趙遂亡。總計自劉淵僭號,共歷三傳,前稱漢,繼稱趙,凡三十五年。劉曜受擒,歲次戊子,劉熙被屠,歲次己丑。困囂喪鳴,赤牛其盡,白玉篆文,至此畢驗了。  石虎還至襄國,齎獻前趙傳國璽,並擬上勒尊號,奉爲趙帝。勒未肯遽許,再經內外百僚,全體申請,無非說是“功德並隆,祥符俱萃,應亟崇徽號,下副人望”等語。勒又遷延過年,始自稱爲趙天王,行皇帝事。名稱亦奇。立妻劉氏爲王后,世子弘爲太子,餘子宏爲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兼大單于,封秦王,斌爲右衛將軍,封太原王恢,爲輔國將軍,封南陽王,進中山公虎爲太尉,兼尚書令,易公爲王。虎子邃爲冀州刺史,封齊王,石生爲河東王,堪爲彭城王,署左長史郭敖爲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邈爲右僕射,徐光爲中書令,領祕書監。此外,文武百官,各封拜有差。侍中任播等參議,謂趙承金爲水德,旗幟尚玄,牲牡尚白,子社醜臘,方符天命。勒依議而行。右僕射程遐進言道:“天下初定,應明罰敕法,顯示順逆。從前漢高斬丁公,赦季布,便是此意。大王自起兵以來,褒忠誅逆,中外歸心,惟江左叛臣祖約,猶存我國,竊爲不解。且約大引賓客,又佔奪先人田裏,地主多銜怨切骨,大王何尚事姑容,不申天罰呢?”勒本謂約不忠,有心鄙薄,雖然前次收納,卻未嘗召見,約降後趙,見四十回。至此聽了遐言,便使人給約道:“祖侯遠來,未暇歡敘,今幸西寇告平,國家無事,可率子弟來會,借表積誠。”言外又與訂會期。  約得了此信,當然欣慰,屆期這一日,約挈子弟登殿,求見趙天王石勒。勒佯稱疾,但令程遐接待。遐邀入別室,引與共飲,暗中着人詐託約言,召約親屬,一併到來。約見全族俱至,不禁動疑,且室外甲士趨集,料知凶多吉少,自思無法脫身,索性拚命亂喝,得能從此醉死,也省得眼見慘刑。偏程遐瞧透約意,待約半醉,便起座大言道:“天王有令,祖約叛國不忠,罪應誅夷。”這語說出,甲士俱從外突入,立將祖約拿下,所有約親信數十人,均被驅出,牽往市曹。驀見有一羣罪犯,由兵役押令前來,仔細一瞧,乃是一班蓬頭少婦,垢面童兒,沒一個不是家眷。此時心如刀割,險些兒暈了過去。忽有一數齡稚子,趨至約旁,手牽衣襟,哭呼外祖。約手未被縛,便將稚子抱起,且泣且語道:“外孫外孫,汝外祖不該背國,連害汝曹。”悔也遲了。旁邊走過似虎似狼的甲士,把他外孫奪去,擲諸地上,已是跌個半死。一聲炮響,刀光四閃,可憐祖約以下的男子,不論老少長幼,都做了無頭鬼。就中只有祖逖庶子道重,由後趙左衛將軍王安,買囑兵士,將他留下,爲安攜去。餘如婦女妓妾,也算赦免,但己皆沒爲官奴,分充羯人的婢妾去了。叛國賊聽著!  看官道王安何人,肯救逖子?原來安本羯奴,爲逖所得,留侍左右,很加寵愛。及逖鎮雍邱,安亦濅長,逖與語道:“石勒與汝同種,汝可往依,免汝久羈他鄉,汝可願否?”安尚不忍別,逖復說道:“我亦不在爾一人,爾儘管前去便了。”遂厚給路資,遣令北去。安得見勒,累擢至左衛將軍,及聞約族駢誅,不禁長嘆道:“怎可使祖士稚無後呢?”乃設法取出道重,匿居僧舍,令爲沙門。時道重尚只十歲,及石氏滅後,始得南歸。這未始非忠臣之報。逖有兄祖納,與約異母,憎納如仇,嘗閒散家居,覽書自樂。約爲逆時,納得不坐。及約奔降後趙,納仍在江東,由溫嶠薦引,闢爲光祿大夫,卒獲考終。祖氏一脈,賴此不亡。道重歸宗,便與納子孫同居,不在話下。  且說石勒既自稱天王,羣臣尚申表固請,統說是名位未正,應加帝號。勒乃加號稱帝,改元建平,由襄國遷都臨漳,追尊三代。妻稱皇后,王子弘爲皇子,封進百官,毋庸再敘。惟史家因前趙已亡,此後但稱勒爲趙主,不稱後趙,小子亦依史敘述,止稱爲趙,看官不要疑我脫漏一字呢。敘法綿密。勒併吞關隴,復窺江淮,特遣荊州監軍郭敬,與南蠻校尉董幼,寇晉襄陽。晉南中郎將周撫,不能固守,退保武昌,襄陽遂陷。中州流民,悉數降趙,就是前平北將軍魏該弟遐,亦率領部曲,自石城降敬。敬遂毀襄陽城,徙百姓至淝北,就樊城旁增築城堡,居民屯兵,作爲城鎮。趙主石勒,即署敬爲荊州刺史,領秦州牧。隴右氐羌,不受趙命,興衆爲亂,勒遣河東王石生往討,一鼓盪平,趙威大震。東方的高句驪肅慎諸國,貢入楛矢,宇文部並獻名馬。涼州牧張駿,本承叔父張茂遺命,囑令服事晉室,仍守祖制,所以茂死駿繼,自稱晉大將軍涼州牧,與前趙屢起戰爭。前趙亡,後趙主勒,遣使至涼州,拜駿徵西大將軍,兼涼州牧,加九錫殊禮,駿抗拒不受。及氐羌爲石生所敗,多奔涼州,駿恐生乘勝進擊,乃遣官詣趙,奉貢稱臣。還有西域諸部落,如高昌于闐鄯善大宛等,亦皆向趙奉貢,不憚遠行。  趙主勒喜出望外,遂欲大營鄴宮,自壯觀瞻。廷尉續鹹上書切諫,勒大怒道:“不斬此老,朕宮如何得成?”說着,即飭御史收鹹下獄。中書令徐光進規道:“陛下天資聰睿,臣以爲將超越唐虞,今乃厭聞直言,是將變作桀紂了。鹹言可用即用,不可用亦當大度包容,奈何反欲加誅呢?”勒乃嘆道:“人主不得自專,一至於此。朕豈不知鹹言爲忠,但偶與爲戲呢。匹夫略積家資,尚想購一別室,況富有天下,難道不能營繕一宮?將來終當築造,現且暫停工作,不負忠言。”乃釋鹹引見,面加慰諭,賜絹百匹,稻百斛。隨命公卿百寮,薦舉賢良方正,直言秀異,孝義清廉各一人。一面就襄國西偏,創造明堂辟雍靈臺,侈然有上法姬周的癡想。  既而霖雨經旬,中山西北,水忽暴漲,漂集巨木百餘萬根,共至堂陽。勒聞報大喜道:“天意欲我營鄴宮哩。”遂大興工作,親授規模。自建平二年孟秋營造,歷久未成。越年正月,勒仍在舊殿朝見羣臣,遍賜盛宴,酒至半酣,顧語中書令道:“朕可比古時何等君主?”光答道:“陛下神武謀略,越過漢高,雄材卓犖,超絕魏武,自古以來,罕可比倫,大約爲軒轅黃帝的流亞哩。”勒掀髯道:“人生豈不自知?卿言未免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臣事,與韓彭毗肩,若遇光武,當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須磊磊落落,皎如日月,怎可似曹孟德司馬仲達輩,曹操字孟德,司馬懿字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竊取天下?如朕品詣,應在二劉上下。軒轅乃上古聖人,朕何敢比擬哩?”羣臣聞言,皆下座叩首,齊呼萬歲。  勒本不識文字,但好令諸生講讀古書,靜坐聽誦,或出己意評論得失,類皆中肯,人多佩服。一日聽讀《漢書》,至酈食其勸立六國後,不禁驚詫道:“此法大誤,何故能得天下?”及聞爲留侯張良所阻,乃恍然道:“賴有此呢。”聰明原是過人,可惜不學。勒視當世人物,都不足取,惟晉豫州刺史祖逖,與荊州牧陶侃,先後推重,目爲將才。侃方鎮守巴陵,聞襄陽被陷,武昌垂危,倒也喫一大驚,接連是蘇峻舊將馮鐵,暗殺侃子,奔依石勒,得爲戍將,害得侃又驚又悲,乃繕就一書,遣人齎往臨漳,責勒納用叛臣。勒有心幹譽,便召入馮鐵對着侃使,把他斬首。侃使才告謝南歸。侃再遣長史王敷,齎送江南珍寶,與勒修好,並表謝忱。勒當即收受,厚待王敷,並贈贐儀。敷乃返報。  看官你道侃果真願與勒和麼?他因襄陽失守,意欲設法規復,所以計上加計,令他自弛兵備,好乘虛奪回襄陽,既得王敷歸報,便從巴陵移鎮武昌,命子斌率領銳卒,會同南中郎將桓宣,往襲樊城。趙將郭敬,果然無備,且督兵南掠江西,桓宣等掩入城中,將所有居守兵民,悉數俘獲,又料敬必還援,使斌留鎮樊城,自往涅水埋伏,截敬來路。敬得樊城警報,挾怒前來,到了涅水,聽得一聲號炮,伏兵猝發,他卻毫不驚慌,分頭抵敵。桓宣也督衆力戰,自午至暮,方將趙兵殺敗,陸續退去。這一次鏖鬥,趙卒原死了多人,宣兵亦傷亡過半。宣因飛使報侃,再請濟師,侃令兄子南陽太守臻,竟陵太守李陽,率兵萬人,共攻新野,遙應樊城。郭敬往救新野,又喫了一回敗仗,方纔北遁。襄陽城前已被毀,無人守着,當由侃軍唾手取回,侃即命桓宣鎮守。宣重修城寨,招集流亡,簡刑罰,課農桑,覆成重鎮,趙一再進攻,終不能克。宣鎮襄陽十餘年,遠近畏懷,時人比諸祖逖周訪,可見得捍邊固圉,全靠着有良將呢。總斷一筆。  惟趙主石勒,中了侃計,嘆息累日,暗想陶侃用僞和計,奪去襄陽,自己亦好如法炮製,與晉言和。計策已定,待至建平四年正月,藉着賀年的名目,遣使至晉,奉帛修好。偏晉廷拒絕來使,且將所獻各帛,焚燬都下。趙使撞了一鼻子灰,匆匆北歸。勒頓時怒起,又欲動兵侵晉,偏偏天變迭興,內憂隱伏,轉令一個足智多謀的石季龍,有所顧忌,未敢妄行。  建平三年的夏天,已是疾風驟雨,雷震建德殿端門,及襄國市西門,殛死五人。既而雹降西河介山,大如卵,平地水深三尺。太原樂平武鄉趙郡廣平鉅鹿千餘里,樹木摧折,禾稼蕩然。勒避殿禳災,且問中書令徐光,主何凶兆?光言:“介山爲介之推所依,之推焚死,陰靈未泯,宜普復寒食故制,立祠奉祀。”原來勒曾禁止寒食,故光疑之推爲祟,因致此災。黃門郎韋謏,駁去光議,獨援《春秋左氏傳》言,謂:“藏冰失道,陰氣發泄爲雹,與之推無關。若以之推爲賢臣,但令綿介間人民奉祀,便足申敬,何必普及全國呢。”此說較光語爲長,但《左氏傳》亦非真足據。勒從謏議,只命幷州復行寒食,更遷冰室至極寒處所,期順天時。到了建平四年的夏天,紅日當空,寂靜無風,塔上一鈴,無故自鳴。佛圖澄素識鈴音,說是國有大喪,不出今年。過了數日,有流星大如象尾,足似蛇形,自北極西南流動,約五十餘丈,光芒燭地,墜入河中,聲聞九百餘里,勒亦自覺非祥。忽愛子斌暴亡,遂疑爲流星所應,將備棺殮。忽佛圖澄趨入道:“小殿下尚未致死,何故驟令入棺?”勒驚歎道:“朕聞虢太子死,扁鵲能起死回生,難道大和尚亦能救死麼?”澄答一“能”字,遂取楊枝沾水,且灑且咒,果見屍身少動,手足漸能屈伸。澄即向前握手道:“可起來了。”言已,斌即坐起,飲食如常。勒因命諸少子居澄寺中,託他照管。惟太子弘年已弱冠,留居東宮,襄辦軍國大事,凡尚書奏請,多歸太子參決。次爲驃騎大將軍大單于秦王宏,亦得預政,權侔主相。石虎守鄴有年,前時宏爲大單于。虎甚不平,私語於石邃道:“我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得成大趙基業,大單于位置,應該屬我,奈何反輕授黃口婢兒?俟主上晏駕後,當盡殺無遺,方泄我恨。”勒自號英明,奈何養虎貽患?及弘宏兄弟,得專國政,虎益怏怏。  弘素好文士,嘗引與交遊,石勒謂:“世未承平,不宜右文輕武。”乃使劉徹任播等教弘兵書,王陽教弘擊刺,但弘已性格生成,終不脫文人氣象。勒嘗語徐光道:“大雅弘字大雅。愔愔,可惜不類將種。”光答道:“漢高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帝治以玄默,守文令主,原與創業不同,何必過憂。”勒始有喜色。光因進言道:“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萬歲以後,臣恐社稷必危,宜漸奪中山威柄,休使上逼儲君。”勒雖然點首,但因虎累立大功,也未便遽奪虎權。既而右僕射程遐,復入白道:“中山王勇武權智,羣臣莫及,看他志意,除陛下一人外,統皆蔑視。今專征日久,威振內外,性又不仁,殘暴好殺,諸子又並長大,似虎添翼,共預兵權,陛下在日,諒無他變,將來必致跋扈,非少主臣,還請陛下綢繆,早除此患。”勒變色道:“今天下未平,兵難未已,大雅年少,宜資輔弼,中山系佐命功臣,親同魯衛,朕方欲委以重任,何至如卿所言。卿莫非因中山在側,雖然身爲帝舅,將來不得專政,故有此慮?朕已早爲卿計,如或不諱,先當使卿參預顧命,卿儘可安心哩。”遐不禁流淚道:“臣實公言,並非私計,陛下奈何疑臣有私?中山雖爲皇太后所養,究竟非陛下骨肉,難語恩義,近不過託陛下神規,稍建功績,陛下報以重爵,並及嗣子,也可謂恩至義盡了。魏任司馬懿父子,終被篡國,前鑑未遠,怎得不防?臣累沐寵榮,又與東宮託附瓜葛,若不盡言,尚望何人?陛下今不除中山,恐社稷不復血食了。”以疏間親,亦非良策。勒終不肯叢。遐只好叩頭告退,小子有詩嘆道:  養虎原爲心腹憂,如何先事未綢繆。  毀巢取子猶難料,漫向廷臣詡智謀。  遐退出後,適與徐光相遇,免不得有一番敘談。欲知後事,且至下回表明。  --------  梟桀如石勒,不可謂非一世雄,觀其智料劉曜,算無遺策,卒能舉前趙而盡有之。及稱尊以後,誅祖約,戮馮鐵,雖曰權謀,不戾正道,天下之惡一也。約爲晉臣,敢行悖逆,不誅何待?鐵系逆黨,又殺侃子,召而誅之,誰曰不宜?示人以彰癉之公,與世無愛憎之異,勒之自矜磊落者,其以此夫。然明於遠而忽於近,知其著未見其微,以兇殘暴戾之石虎,不善駕馭,致貽後患,徐光諫之而不用,程遐言之而反致疑,此其所以身死未幾,而子嗣淪亡也。

劉熙留守長安,接到父親劉曜被俘的消息後,十分震驚,急忙與南陽王劉胤等人商議對策。劉胤是劉曜的親生兒子,母親是卜氏。當年靳準作亂時,劉胤逃亡到鬱鞠部,後劉曜即位,鬱鞠部將他送回。劉曜見他身材高大、力氣過人,想廢掉劉熙而立劉胤。劉胤的舅舅左光祿大夫卜泰以及太子太保韓廣等人都認爲不應該廢立太子,劉胤也流着淚堅決推辭。劉曜回憶起已故的羊後,心生不忍,最終沒有廢除劉熙,只封劉胤爲王,尊稱爲皇子,追諡母親卜氏爲元悼皇后,提拔卜泰爲太子太傅,地位等同三公。實際上,太子劉熙向來軟弱無能,劉胤雖然外表威猛,但能力不足。劉曜南征時,劉胤已被任命爲大司馬,協助劉熙留守。所有政事都由劉胤決斷。等到劉曜被俘,劉熙便召劉胤商議對策。劉胤認爲長安難以守住,不如退守秦州。尚書胡勳進言:“如今主公雖亡,國家尚未完全崩潰,士兵有數十萬人,完全可以合力守住險要關口,抵禦石氏軍隊,萬一無法抵擋,再撤退也不遲。”劉胤大怒,喝斥道:“你竟敢擾亂軍心!”隨即下令將胡勳拖出斬首。劉胤不僅毫無才能,而且愚蠢糊塗,怎能保衛國家?胡勳冤死之後,再無人敢發表不同意見,於是衆人紛紛逃往上邽。首都一亂,各鎮紛紛動搖。汝陰王劉厚、安定王劉策也都放棄鎮守,西逃而去,關中陷入混亂。

將軍蔣英、辛恕率衆數萬進入長安,派人向後趙投降。石勒看到表文後,立即命令洛陽守將石生趁機西進。石生率部進入長安。此時劉胤卻率領數萬兵馬,從上邽出發,企圖奪回長安。此前他已表示願意放棄,如今又想奪回,真是荒唐可笑。隴東地區包括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等郡的胡人也紛紛響應劉胤。劉胤軍隊駐紮在仲橋,石生則據城防守,並緊急派遣使者前往襄國請求援軍。石勒即派遣石虎前往救援,撥給騎兵兩萬人由石虎率領。石虎行至義渠,遇到各郡胡人,如同猛虎撲入羊羣,毫無抵抗,胡人四處逃散,石虎隨即進攻劉胤的營地。劉胤聽說胡人潰敗,心生畏懼,只得出營迎戰。兩軍對峙,刀鋒相撞,石虎揮動鐵騎,衝入劉胤陣營,縱橫馳騁,十次進攻十次獲勝。劉胤慌忙逃回,被石虎從後追擊,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最終直逼上邽城下。上邽城內的將領和官員見劉胤逃回,全都驚慌失措,哪還敢抵抗?不到幾天,便紛紛潰散。石虎率軍攻城,活捉了趙太子劉熙、南陽王劉胤以及王公大臣以上三千餘人,盡數殺害,宮中妃嬪也都被分賜給將士們。只有劉曜的女兒安定公主,年僅十二歲,容貌端莊秀麗,神情清秀。石虎將她擄走,不顧年幼,當晚便帶她進寢宮,盡情享樂。儘管胡人身體強壯,勉強還能承受,但已是身心俱損,不堪其辱。身陷虎口,即便不死也身負創傷。歡愉數日之後,石虎便帶着公主向東遷徙,同時遷移了趙國的中央官僚、關東流民以及秦、雍地區的貴族九千餘人,全部帶到襄國。他還坑殺王公大臣及五郡胡人共五千人,比虎狼還要兇殘。前趙政權至此滅亡。自劉淵稱帝以來,歷經三代,先稱漢,後稱趙,共歷時三十五年。劉曜被俘,爲戊子年,劉熙被殺,爲己丑年。國家傾覆,亂象叢生,如《易經》所謂“困”“囂”“喪”“鳴”等卦象應驗,赤牛(象徵災禍)終將滅絕,白玉篆文至此也應驗完畢。

石虎回到襄國,獻上前趙的傳國玉璽,提議尊石勒爲帝,奉他爲趙國皇帝。石勒起初不肯立即答應,經過朝廷內外百官的集體請求,都說:“您的功德廣大,祥瑞匯聚,應當立即加封尊號,以符合民衆的願望。”石勒又拖延了一年,才自稱“趙天王”,行皇帝之事。稱號奇特。他立妻子劉氏爲王后,長子石弘爲太子,次子石宏爲驃騎大將軍,總督中外軍務,兼大單于,封爲秦王;石斌爲右衛將軍,封太原王;石恢爲輔國將軍,封南陽王;將中山公石虎升爲太尉,兼尚書令;石虎之子石邃爲冀州刺史,封齊王;石生爲河東王;堪爲彭城王;左長史郭敖爲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邈爲右僕射,徐光爲中書令,兼祕書監。其餘文武官員也各得封賞。侍中任播等人建議:趙國承襲金德,屬水德,旗幟應爲黑色,犧牲用白色,歲在子月,正符合天命。石勒採納此議。右僕射程遐進言:“天下剛剛安定,應該明正賞罰,表明順逆之分。從前漢高祖斬殺丁公,赦免季布,正是此意。大王自起兵以來,褒獎忠良、誅殺叛逆,內外人心歸附,唯獨江左的叛臣祖約仍存,令人不解。況且祖約收攬賓客,強佔百姓田地,地主們怨聲載道,大王爲何還要姑息呢?”石勒原本就認爲祖約不忠,雖當時曾收納,但未召見,祖約後來投降後趙,見第四十回。聽到程遐的言論後,便派人告知祖約:“祖侯遠道而來,暫未暇敘話,如今西邊戰事平息,國家安定,可率領子弟來朝見,以表誠意。”言外之意是約定會面時間。

祖約接到信後,自然高興,如期帶着子弟登殿謁見趙天王石勒。石勒假裝生病,只讓程遐接待。程遐將祖約引至內室,一同飲酒,暗中派人假借祖約之言,召他親屬一同前來。祖約看到全族都到,心中大爲不安,且門外士兵集結,料知凶多吉少,自知無法脫身,索性喝得大醉,想以此逃避慘死。程遐早已看透祖約的意圖,待他半醉時,站起來大聲說:“天王下令,祖約背叛國家,罪應處死。”話音一落,士兵從門外衝入,立即將祖約擒獲,所有祖約的親信數十人也被驅逐,押赴市集處死。突然看到一羣罪犯被士兵押來,仔細一看,竟是一羣蓬頭垢面的婦人和年幼的孩子,個個都是家族成員。祖約心如刀割,險些昏厥過去。忽然一個年幼的孫子跑過來,手拉他的衣襟,哭喊外祖。祖約雖未被綁,卻抱着孩子哭泣道:“外孫啊,外孫,你外祖不該背叛國家,害了你全家。”悔已來不及。旁邊一位像虎似狼的士兵將他孫子奪走,狠狠丟在地上,孩子已跌得半死。一聲炮響,刀光四射,可憐祖約及其親族,不分老幼,全部被砍頭。唯獨祖逖的庶子祖道重,由後趙左衛將軍王安祕密安排,被兵士救下,由王安帶去藏身。其餘婦女和歌伎,也獲赦免,但都被沒收爲官奴,充作羯人的婢女。叛國之徒,聽者當自警!

請問觀者,王安爲何會救祖道重?原來王安本是羯族奴僕,被祖逖收留,深受寵愛。祖逖鎮守雍邱時,王安也擔任長官。祖逖對他說:“石勒和你同族,你可前往投靠,免你長期流亡,你願意嗎?”王安不忍分離,祖逖又說:“我也不只一人,你儘管去吧。”於是厚贈路費,派他向北而去。王安入趙後,因有功被提拔爲左衛將軍。得知祖約全家被殺後,不禁嘆息:“怎能讓祖逖的幼子無後呢?”於是設法將祖道重救出,藏於寺廟中,讓他出家爲僧。當時祖道重才十歲,等到後趙滅亡後,才得以南歸。這或許可視爲忠臣的報應。祖逖有兄長祖納,與祖約是不同母親所生,曾憎惡祖納如仇,閒居家中,讀書自得。祖約作亂時,祖納並未受牽連。祖約投降後趙後,祖納仍留在江東,被溫嶠推薦,任光祿大夫,終老而歸。祖家血脈,幸而得存。祖道重回歸家族後,便與祖納的子孫同住,不再多提。

再說石勒稱帝后,羣臣仍反覆上表,請求加封帝號。石勒於是加封自己爲帝,改年號爲“建平”,將都城從襄國遷至臨漳,追尊三代先王。皇后稱後,太子石弘爲皇子,其餘百官也依次加封,不再贅述。史家因前趙已亡,此後僅稱石勒爲“趙主”,不稱“後趙”。本文亦依此寫法,稱“趙”,望讀者勿生誤解。敘述嚴密。石勒還兼併關隴地區,進而覬覦江淮,特派遣荊州監軍郭敬,與南蠻校尉董幼,進攻晉朝襄陽。晉軍南中郎將周撫無法堅守,退守武昌,襄陽遂被攻陷。中原流民紛紛歸降後趙,就連前平北將軍魏該的弟弟魏遐,也率領部衆投降郭敬。郭敬於是毀掉襄陽城,將百姓遷移到淝水北岸,在樊城旁修築堡壘,百姓屯兵自守,形成城鎮。趙主石勒任命郭敬爲荊州刺史,兼領秦州牧。隴右的氐族和羌族不服趙國統治,發動叛亂,石勒派河東王石生前去討伐,一次就平定叛亂,趙國威望大振。東方的高句驪、肅慎等國進貢楛矢,宇文部也獻上名馬。涼州牧張駿,本遵叔父張茂的遺命,奉事晉室,仍守舊制,故張茂死後由張駿繼任,自稱晉大將軍、涼州牧,與前趙多次發生戰爭。前趙滅亡後,後趙主石勒派遣使者前往涼州,拜張駿爲徵西大將軍,兼涼州牧,加九錫殊禮,張駿拒不接受。等到氐族、羌族被石生擊敗後,紛紛逃往涼州,張駿擔心石生趁勝進攻,便派遣官員前往趙國,進貢稱臣。西域各國如高昌、于闐、鄯善、大宛等也紛紛向趙國進貢,不遠千里。

趙主石勒大爲高興,遂計劃大興鄴宮,以壯觀瞻。廷尉徐光勸諫:“應以天時爲本。”石勒則問徐光:“這是什麼凶兆?”徐光回答:“介山是介之推所依,介之推被燒死,其靈魂未滅,應普遍恢復寒食節舊制,立祠祭祀。”原來石勒曾禁止寒食,故徐光懷疑是介之推作祟所致。黃門郎韋謏反駁道,引用《春秋左氏傳》說:“冰藏失序,陰氣暴發形成冰雹,與介之推無關。若認爲介之推是賢臣,只需令幷州百姓奉祀,即可表達敬意,何必普及全國呢?”此論較爲詳盡,但《左氏傳》也未必可信。石勒採納韋謏的建議,僅命幷州恢復寒食節,同時將冰室遷移到極寒之地,以順應天時。到建平四年夏天,陽光普照,風靜無息,塔上的鈴鐺無緣無故自行鳴響。佛圖澄熟悉鈴音,說這是國家將有大喪,不出今年。數日後,有流星如大象尾巴,足似蛇形,自北極西南方向徐徐移動,長約五十餘丈,光芒照亮大地,墜入河中,聲音傳至九百里之外,石勒也感到不安。突然他最寵愛的幼子石斌突然暴亡,便懷疑是流星所應,準備棺槨殮葬。佛圖澄急忙進言:“小殿下尚未去世,何須立即入棺?”石勒大爲震驚:“我聽說虢太子去世,扁鵲能起死回生,難道和尚也能救嗎?”佛圖澄只答“能”字,隨即取楊枝蘸水,一邊灑一邊咒語,片刻後,屍體竟微微動彈,手足能屈伸。佛圖澄上前握住石斌的手道:“你可以起來了。”話音剛落,石斌便坐起,飲食如常。石勒於是命諸位王子居住在佛圖澄寺中,由他照看。唯太子石弘年已成年,仍留守東宮,處理軍國大事,凡尚書奏章,多由太子參與決策。次爲驃騎大將軍兼大單于秦王石宏,也得參與政事,權力與宰相相當。石虎長期鎮守鄴城,先前石宏爲大單于。石虎非常不滿,私下對石邃說:“我二十年來身經百戰,爲大趙建立基業,大單于之位,應屬於我,爲何反而授給年少的侄兒?等主公去世後,我必將他們全部誅殺,才泄我怨恨。”石勒自詡英明,卻養虎爲患。當石弘、石宏兄弟專掌國政後,石虎更加不滿。石弘向來喜愛文士,曾與文人交遊,石勒說:“天下未安,不宜崇尚文治而輕視武備。”於是派劉徹任播等人教石弘兵法,王陽教他擊刺之術。但石弘性格本就文弱,終究無法擺脫文人的氣質。石勒曾對徐光說:“大雅(弘)字大雅,愔愔,可惜不像將才。”徐光回答:“漢高祖靠馬上取得天下,文帝則以安靜方式治理,守文之主與創業之君不同,何必過分擔憂?”石勒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徐光又進言:“皇太子仁慈孝順,性情溫和,中山王(石虎)則暴戾奸詐,若陛下駕崩,恐怕社稷將危。建議您逐步削弱中山王的權力,不要讓他威脅儲君。”石勒雖然點頭,但因石虎戰功卓著,也未立即剝奪其權力。不久右僕射程遐再次進言:“中山王勇武聰慧,羣臣不及,他志向深遠,只視陛下一人之外,其餘皆輕視。他長期統兵,威震內外,性格又殘暴好殺,諸子也都年長,如同虎添翼,掌握兵權,陛下在世時或許無事,但將來必會跋扈,難以控制,望陛下早作安排,除掉此患。”石勒臉色大變:“天下尚未平定,戰亂未歇,太子年紀尚輕,應加以輔佐。中山王是功臣,親如魯衛,我正想重用他,怎能如你所說?你莫非因中山王在旁,雖爲帝舅,將來不能專政,所以有此憂慮?我已事先爲你安排,若我去世,你將參預顧命,你可安心。”程遐不禁落淚:“臣之言是出於公心,非私懷怨望。中山王雖由皇太后撫養,終究不是陛下的骨肉,難以談恩義。他近來不過仗着陛下的恩寵,稍建功績,陛下報以重爵並惠及後代,也可謂恩重義盡了。魏國任司馬懿父子,最終被篡奪天下,前車之鑑不遠,怎能不防?臣受恩厚重,又與東宮有關係,若不直言,尚待何人?陛下若不除掉中山王,恐怕國家將不再延續了。”以疏遠親近,也不是良策。石勒最終仍不肯除掉石虎。程遐只得叩頭告退。作者對此感嘆道:

養虎本爲心腹憂,怎會事先未綢繆?
毀巢取子猶難料,徒向朝臣顯智謀。

程遐退下後,恰巧與徐光相遇,不免有交談。後續情節,待下回詳述。

石勒雖梟雄,卻不無智慧,能準確預料劉曜的動向,計謀周密,最終一舉滅亡前趙。稱帝之後,誅殺祖約、斬殺馮鐵,雖屬權謀,卻不違背正道,天下之惡皆應被懲。祖約身爲晉臣,敢行悖逆,不殺何待?馮鐵是叛黨,又殺害了祖逖之子,被召而殺,不也正當?他以公正示人,不偏不倚,才稱得上磊落自持。然而他遠見深遠,卻忽視近在眼前的隱患。他不懂得駕馭兇殘暴戾的石虎,徐光多次勸諫反而不信,程遐直言警告反而更生疑慮,這才導致他身死不久,子孫也相繼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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