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三十七回 平大憝羣臣進爵 立幼主太后臨朝

卻說王敦暈倒牀上,不省人事,驚動帳下一班黨羽,都至牀前省視,設法營救,才見王敦甦醒轉來。敦長嘆數聲,張目四顧,見舅羊鑑及養子王應,俱在牀側,便嗚咽道:“我已不望再活了。我死應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辦理喪事,方不負我一番經營。”還想做死皇帝麼?鑑與應唯唯受命。越宿敦死,應祕不發喪,用席裹屍,外塗以蠟,暫埋廳中,自與諸葛瑤等,任情淫狎,不顧軍情。王含自江寧敗後,退駐數里,遙促沈充會師,再圖進攻。明帝也恐沈充前來,特遣廷臣沈楨,往說沈充,許爲司空,勸令投誠。充搖首道:“三司重任,我何敢當。古人謂幣重言甘,實是誘我,今日正應此語。況丈夫共事,始終不移,若中道變心,便失信義,將來還有何人容我呢?”順逆不明,自尋死路。遂舉兵趨江寧。宗正卿虞潭,因病乞休,辭還會稽故里,至是獨起義餘姚,傳檄討充。明帝即授潭爲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亦皆募兵舉義,與充爲敵。義興人周蹇,殺死王敦所署太守劉芳,平西將軍祖約,亦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臺,彼此俱效命朝廷,交口討逆。沈充尚怙惡不悛,自率萬餘人,兼程北行,與王含合兵。司馬顧揚說充道:“今欲舉大事,偏被王師先扼咽喉,鋒摧氣沮,相持日久,必致禍敗。今不若決破柵塘,引湖中水,灌入京邑,一面乘着水勢,縱舟進攻,這便是不戰屈人的上計。此計不行,或借我軍初至的銳氣,併合東西各軍,十道並進,我衆彼寡,所向必摧,尚不失爲中計。若欲轉禍爲福。因敗爲成,誘召錢鳳計事,設伏斬鳳,攜首出降,乃是今日的下計。”我謂下計,卻是上計。充遲疑半晌,終不作答。揚料充無成,遁歸吳興。  那兗州刺史劉遐,臨淮太守蘇峻,已各率精兵萬人,同來勤王。明帝連夜召見,慰勞有加,並出庫帛分賜將士,衆皆踊躍。沈充錢鳳,欲因北軍初到,迎頭進擊,乃自竹格渚渡淮,直前攻撲。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拒戰失利,退至宣陽門。充與鳳乘勝進逼,拔柵將戰,不意劉遐蘇峻,從東塘橫擊過來,把充鳳兩軍沖斷,再加應詹趙胤,也來助戰,殺得充鳳大敗虧輸,奪路飛奔,還逾淮水,人不及濟,後面追兵大至。叛衆紛紛投水,溺斃至三千人。劉遐尾追不捨,行至青溪,又奮擊沈充一陣,充狼狽走脫。  尋陽太守周光,系周撫弟,因王敦舉兵,也率數千人助敦。既至姑孰,與王應相見,便欲入省敦疾。應囁嚅道:“我父病中,不願見客,且待異日進見罷!”光退語道:“我遠道來赴,不得一見王公,想必是已死了。”遂急赴軍前,去探乃兄。撫聞光至,當然出見,光開口便語道:“王公已死,兄何故與錢鳳作賊?”大衆聞言,都不勝驚愕,連周撫亦有悔心,即夕遁還。王含勢孤失援,也毀營夜遁。  明帝本已出屯南皇堂,聞叛黨盡走,乃還宮大赦,惟敦黨不在赦例。申命庾亮督同蘇峻等軍,往追沈充。溫嶠督同劉遐等,往追王含錢鳳。含奔回姑孰,擬挈王應同奔荊州。應謂不如投依江州。含皺眉道:“大將軍生前,與江州屢有齟齬,奈何往依?”應答道:“正爲江州平日異趨,所以宜往。彼時大將軍兵馬強盛,江州尚不肯阿附,識見高出常人,今見我困阨,必然相憐,不致加害。若荊州守文拘謹,怎能意外行事呢?”王應雖少智過乃父,但天道惡淫,豈容豎子漏網?含不肯依言,竟與應載一扁舟,往奔荊州。荊州刺史王舒,遣兵出迎。俟含父子入城,立命拿下,縛住手足,投諸江中,眼見是葬身魚腹了。江州刺史王彬,卻密具舟楫,靜待王含父子,日久不至,料知竄死,卻引爲己恨。王含爲逆,何足深惜,彬亦未知大體。錢鳳走至闔廬洲,爲周光所殺,函首詣闕,自贖前愆。沈充奔回吳興,聞故吳內史張茂妻陸氏,招茂舊部,在途中守候充至,將執充臠割,爲夫復仇。茂爲充所殺,見三十五回。充不敢竟歸,繞道奔竄,竟致失路,誤入故將周儒家。儒誘充入複壁中,因笑語充道:“我今日得三千戶侯了。”充始知爲儒所賺,乃流涕與語道:“汝能顧義活我,我必厚報,若爲利殺我,我死必令汝滅族,不要後悔。”儒竟殺充,傳首建康。充子勁,例當坐誅,爲鄉人錢舉所匿,幸得免死。後來勁竟滅周氏,如充所言。充爲叛賊,顧能作厲鬼耶?  晉廷因叛黨悉平,當然解嚴。有司發掘王敦屍首,焚去衣冠,扶屍跪着,梟去首級,與沈充首同懸高橋。郗鑑入奏明帝道:“前朝誅楊駿等人,皆先加官刑,後聽私殯。臣以爲逆敦既伏王誅,不妨使全私義,可聽敦家收葬,借示皇恩。”明帝準如所請,乃將敦首取下,聽令葬埋。敦黨周撫鄧嶽,相偕出亡。撫弟光擬給兄路資,陰圖執嶽。撫怒道:“我與鄧伯山同亡,如欲害鄧,寧先殺我。”伯山即嶽表字,俄而嶽至,撫即趨出,遙與嶽語道:“快去!快去!我弟尚不相容,何論他人。”嶽回身返走。撫亦取得資斧,追及鄧嶽,同竄入西陽蠻中。後來再經大赦,才得東還。  明帝加封王導爲始興公,溫嶠爲建寧公,卞壷爲建興公,庾亮爲永昌公,劉遐爲泉陵公,蘇峻爲邵陵公,郗鑑爲高平侯,應詹爲觀陽侯,卞敦爲益陽侯,趙胤爲湘南侯,下此按功晉秩,不勝殫述。有司奏稱王彬等爲敦親族,均應除名,復詔謂:“司徒導大義滅親,應宥及百世,況彬等皆司徒近支,毋庸再問。”大義滅親四字,恐導不足當此。惟王敦綱紀,悉令除籍,參佐並皆禁錮。溫嶠又上疏解免道:  王敦剛愎不仁,忍行殺戮,親任小人,疏遠君子,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阻,處其朝者,恆懼危亡,故士人結舌,道路以目,誠賢人君子,道窮數盡,遵養時晦之辰也。且敦爲大逆之日,拘錄人士,自免無路,原其私心,豈遑宴處?如陸玩、羊曼、劉胤、蔡謨、郭璞,常與臣言,備知之矣。必其贊導兇悖,自當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黨,還宜施之以寬。臣以玩等之誠,聞於聖聽,當受同賊之責,苟默而不言,實負其心。陛下仁聖含弘,思求允中,臣階緣博納,於非其事,誠在愛才,不忘忠益,謹昧死上聞!  明帝覽疏,頗加感動,特下羣臣議決。郗鑑謂:“君臣有義,義在死節,不應偷生。王敦佐吏,雖多被脅,但進不能諫止逆謀,退不能脫身遠引,有虧臣道,宜加義責。”此外或從嶠議,或如鑑言,論久未決。還是明帝有意行仁,終從嶠請,於是敦黨皆免連坐。張茂妻陸氏,詣闕上書,語多哀痛,表面上是爲茂謝罪,說他不能克敵,自致陣亡,實際上是爲茂請封,無非說是“略跡原心,應待恩恤”等語。明帝乃贈茂太僕,且撥庫帑,憮恤遺孥。陸氏始謝恩歸家。也算一個奇婦人。即而再敘前勳,命王導爲太保,兼領司徒,西陽王羕領太尉,應詹爲江州刺史,劉遐爲徐州刺史,蘇峻爲歷陽內史,庾亮加護軍將軍,溫嶠加前將軍,惟導固辭不受。江州本由王彬鎮守,驟遭易任,吏民未安。嗣經詹加意懷柔,才得翕服。  轉瞬又是一年,明帝追贈譙王承、甘卓、戴淵、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官,不及周札。札故吏爲札訟冤,尚書卞壷,謂札居守石頭,開門延寇,不當追贈。偏王導出來申辯道:“往年札守石頭,王敦逆跡未彰,如臣等俱昧先幾,無怪一札。要想回護自己,不得不迴護周札。後來瞧破逆情,札便舉身委國,橫被誅夷。札未嘗有義舉,怎得謂舉身許國?臣意宜與周戴同例,一併贈諡。”郗鑑聽着,心下很是不服。我亦不服。便從旁參議道:“周戴死節,周札延寇,跡異賞同,何從勸善?如司徒議,謂往年王敦犯順,不妨延納,是譙王周戴等,俱當加責,何得贈諡?今三臣既予褒揚,札尚不應加貶麼?”是極。導尚強辯道:“札與譙王周戴,雖所見不同,後來均至死節,奈何必吹毛索瘢呢?”鑑又道:“王敦謀逆,好似履霜堅冰,由來已久,必謂敦往年入犯,義等桓文,難道先帝亦如幽厲麼?”說到此語,駁得王導俯首無詞。明帝終不忍違導,仍贈札官。  會因儲君未立,國本有關,乃立長子衍爲皇太子。衍爲皇后庾氏所出,年甫五齡,受冊禮畢,大酺三日,增文武官員各二級,賜鰥寡孤獨布帛,每人二匹。調荊州刺史王舒爲安南將軍,都督廣州諸軍事,領廣州刺史,即遷陶侃爲徵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諸軍事,領荊州刺史。侃性極勤謹,終日斂膝危坐,軍府諸事,檢攝無遺。遠近文牘,隨到隨答,不使積滯。賓佐求見,無不接談。嘗語人道:“大禹聖人,尚惜寸陰,至如衆人,當惜分陰,怎得逸遊荒醉?生無益於世,死無聞於後耶?”諸參佐或好飲好博,偶至廢事,侃隨時查察,搜得酒器摴蒱等具,悉令投江,將吏有犯,且加鞭撲,嚴詞儆戒道:“摴蒱系牧豬奴戲,汝等奈何出此?”摴蒱即博具。是時清談餘風,尚未盡改,侃輒忿恨道:“老莊浮華,並非先王法言,怎可遵行?君子當振衣冠,攝威儀,哪有蓬頭跣足,自詡宏達呢?”古今傳爲格言,故備錄之。人民有所奉饋,必問所由來,若系力作所致,雖微必喜,慰賜三倍,否則擲還不受。一日出遊,見有一人,手持禾稈,結谷未熟,因問作何用?答稱禾遺路旁,所以拾取。侃大怒道:“汝未嘗爲農,乃戲取人稻,還不知罪麼?”竟加鞭數十,方纔叱退。荊州士女,聞侃復至,互相慶賀。且因侃注重農桑,便相戒嬉遊,各勤工作。因此家給人足,境內大安。侃既不曠時,又無棄物,竹頭木屑,並皆收藏,旁人都不解侃意,及元旦宴賀,積雪始晴,廳前餘雪尚溼,侃即將木屑鋪地,往來交便,人始知侃有先見,號爲精明。這且慢表。  且說明帝既調王舒至廣州,尋復徙鎮湘州,即以湘州刺史劉顗,移督廣州,覆命尚書令郗鑑,爲車騎將軍,都督青兗二州軍事,暫鎮廣陵。授領軍將軍卞壷爲尚書令,尋復進尚書僕射,荀崧爲光祿大夫,錄尚書事,用尚書鄧攸爲尚書左僕射。此種敘述,看似閒文,實與後文俱有關係。到了閏七月間,明帝忽得暴病,醫藥罔效,勢且垂危,亟召太宰西陽王羕,司徒王導,尚書令卞壷,車騎將軍郗鑑,護軍將軍庾亮,前將軍溫嶠,領軍將軍陸曄,並受遺詔,使輔太子詔雲:  自古有死,賢聖所同。壽夭窮達,歸於一概,亦何足深痛哉?朕抱病日劇,常慮忽然,仰惟祖宗洪基,不能克終堂構,大恥未雪,百姓塗炭,所以有慨耳。不幸之日,斂以時服,一遵先度,務從儉約,勞衆崇飾,皆勿爲也。衍以幼弱,猥當大重,當賴忠賢,訓而成之。昔周公匡輔成王,霍氏擁育孝昭,義存前典,功冠二代,豈非宗臣之道乎?凡此公卿,時之望也,敬聽顧命,任託付之重,同心斷金,以謀王室。諸方岳徵鎮刺史將守,皆朕捍城推轂於外,雖事有內外,其致一也。故不有行者,誰捍牧圉?臂若脣齒,表裏相資,宜戮力一心,若合符契,要以緝事爲期。百辟卿士,其總己以聽於冢宰,保佑衝幼,弘濟艱難,永令祖宗之靈,寧於九天之上,則朕沒於地下,無恨黃泉。特此留諭,欽哉惟命!  越日,明帝駕崩,年僅二十七歲,在位只得三年。右衛將軍虞胤,左衛將軍南頓王宗,本得明帝親信,使典禁兵,入值殿內,掌守宮門管鑰。當明帝寢疾時,庾亮嘗夜入奏事,向宗求鑰。宗輒不與,且叱亮使道:“這難道是汝家門戶,好自由出入麼?”語亦近理,但不察緩急事宜,一味蠻言,亦屬非是。亮從此恨宗。及明帝疾篤,羣臣多不得進見。亮疑宗胤有異謀,排闥入見,請黜逐二人,明帝不從。既授遺詔,更命亮爲中書令,亮因得專政。太子衍承統嗣位,羣臣奉上璽綬,獨王導稱疾不至。無非忌一庾亮。卞壷入朝正色道:“王公非社稷臣,大行在殯,嗣皇甫立,豈是大臣辭疾時麼?”這數語傳入導耳,導乃輿疾而至,謁見新主,行即位禮。再由大衆會議,謂嗣皇年甫五齡,不能親政,應請母后臨朝。於是尊母后庾氏爲皇太后,垂簾訓政。命王導錄尚書事,與中書令庾亮,夾輔帝室。導遇事退讓,推亮主持。亮又是太后親兄,太后當然倚任,所以軍國重事,全歸亮一人裁決,導不過列一虛名罷了。亮遷南頓王宗爲驃騎將軍,改授汝南王祐爲衛將軍,一面料理喪葬,至十月初旬,奉梓宮出葬武平陵,廟號肅祖,尊諡曰明。明帝在位三年,能奮發有爲,親除大憝,不可謂非英主。諡法稱明,卻是名實相符。可惜天不永年,未壯即歿。至太子衍立,便是成帝,越年改元咸和。尚書左僕射鄧攸,及徐州刺史劉遐、江州刺史應詹,相繼去世。鄧攸就是鄧伯道,系平陽襄陵人氏,早喪父母,以孝友聞。祖殷嘗爲中庶子,攸得承祖蔭,年逾弱冠,即爲太子洗馬,嗣出爲河東太守。永嘉末年,陷沒石勒,勒使爲參軍,攸不願事虜,覷隙南奔,途挈妻子及從子綏,不幸遇賊,行裝被掠。攸因子侄皆幼,不能並攜,擬棄子存侄,與妻賈氏商議道:“我弟早亡,只有一子,理不可絕。但我兒亦幼,勢難兩全,只好把我兒棄去。我若得存,天必鑑我苦衷,再當使我生子。”賈氏涕泣從命。不愧攸妻。攸將子縛諸樹上,挈綏急遁,輾轉至江東。元帝令爲中庶子,尋復出守吳郡,載米赴任,不受俸祿,但飲吳水。會吳郡大飢,亟開倉賑民,先行後奏,致掛彈章,還算元帝仁恕,不加攸罪。嗣因遇病辭職,始終不取吳郡一錢。百姓遮道挽留,攸乃小停,待夜潛去。及病癒復起,入拜侍中,復遷吏部尚書。好幾年才得超任右僕射。越年即歿,追贈光祿大夫。攸妻賈氏,終不得孕。攸生前納得一妾,頗加寵愛,旋訊妾家屬,乃是北人遭亂,流落江南,述及父母姓名,竟是攸的甥女。攸非常悔恨,乃不復蓄妾,終至無嗣。時人嘗嘆爲天道無知,乃使伯道無兒。從子綏服喪三年,悲號擗踊,不啻親生,這也好算得恩義兩全了。猶子比兒,可爲伯道一慰。劉遐爲故冀州刺史邵續女夫,勇健無敵,冀人常擬爲關張。關羽張飛。河朔大亂,遐曾遣使至建康,稟承元帝節制,元帝命爲龍驤將軍。遐妻邵氏,亦勇敢有父風,遐嘗爲石虎所圍,邵氏披甲跨馬,督率數騎,陷陣救遐。遐亦奮呼殺出,與妻同歸。後來渡江入朝,累任刺史,因功封泉陵公,已見前文,歿後得追贈安北將軍。應詹汝南人,弱冠知名,博通文藝。前鎮南大將軍劉弘,系詹祖舅,引詹爲長史,委以軍政,措置咸宜。嗣遷南平太守,兼督天門武陵二郡,討平叛蠻,民皆愛戴。尋且破杜弢,敗杜充錢鳳,出刺江州,尤洽民情。病篤時,尚致書陶侃,勖以忠義,少府卿韋泓,得詹厚惠,祀詹終身。江州百姓,聞詹病歿,遠近舉哀。晉廷追贈詹爲鎮南大將軍,予諡曰烈。小子有詩嘆道:  賢如伯道竟無兒,邵女能軍又守嫠。  再看江州悲霧起,茫茫天道果難知?  徐江二州,既亡刺史,免不得着人補授,欲知何人繼任,容至下回再詳。  --------  王敦既平,餘黨概免連坐,雖曰行恕,究屬過寬。溫嶠之上疏營解,安知非由王導之囑託,始有此議乎?至追贈周札一事,尤屬不經。卞壷郗鑑之言,百世不易,而導欲自洗前愆,必使札與周戴同例,明帝竟曲從所請,此蘇峻祖約之叛,所以不旋踵而又興也。且明帝以未壯之年,遽爾溘逝,黃口幼兒,居然嗣位,青年國母,便即臨朝,國事委諸元舅,老成相繼淪亡,天不祚晉,降茲艱阨,江左其何自再振乎?

王敦在牀上暈倒,失去知覺,驚動了他身邊的黨羽,大家急忙趕到牀前查看,設法救他,才見王敦甦醒過來。他長嘆幾聲,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看到舅父羊鑑和養子王應都在牀邊,便悲泣道:“我已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我死後,王應就該即位,先安排朝廷百官,再辦理我的喪事,這纔不負我平生的謀劃。”他居然想當死皇帝?羊鑑和王應只能點頭應承。過了兩天,王敦去世,王應隱瞞喪事,用席子裹住屍體,外面塗上蠟,暫時埋在廳堂裏,自己和諸葛瑤等人任意放縱淫樂,不顧軍情。王含自江寧戰敗後,退守數里之外,遙遙催促沈充會合兵力,再圖進攻。明帝擔心沈充前來,特地派遣廷臣沈楨去勸說沈充,許諾讓他擔任司空,勸他歸順。沈充搖頭道:“三公這樣的重職,我怎敢接受?古人說‘禮物豐厚,言語甜美’,其實是引誘我,今天正應了這句話。再說,男子漢做事,應當始終如一,如果中途變心,便背叛了道義,將來還有誰會信任我呢?”他立場不明,自我逼入死路,於是率兵直撲江寧。宗正卿虞潭因爲生病,請求辭職,返回會稽老家,這時獨自在餘姚起兵,發佈檄文討伐沈充。明帝立刻任命虞潭爲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也都招募士兵、起兵反抗,與沈充爲敵。義興人周蹇殺了王敦所任命的太守劉芳,平西將軍祖約也趕走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臺,大家紛紛效忠朝廷,共同討伐叛亂。沈充仍不悔改,親自率領一萬多士兵,迅速向北進發,與王含軍隊會合。司馬顧揚勸說沈充道:“現在想舉事,卻被朝廷軍隊扼住了咽喉,鋒頭被挫,氣勢大減,若長期對峙,必定禍敗。不如先攻破柵欄,引湖水灌入京城,一面利用水勢,乘船進攻,這便是不戰而勝的上策。如果此計不行,可借我軍初到時的銳氣,聯合東西各軍,十路並進,我軍衆多,敵軍少,所向披靡,也算不錯的中策。若想轉敗爲勝,化敗局爲成功,可故意引誘錢鳳來談事,設下埋伏,斬殺錢鳳,把首級獻出投降,這纔算是下策。”我原本認爲是下策,卻是上策。沈充猶豫良久,最終沒有答覆。顧揚判斷沈充不會成功,於是逃跑回吳興。

兗州刺史劉遐、臨淮太守蘇峻,已各自率領一萬精兵前來勤王。明帝連夜召見他們,慰勞有加,並拿出官府的絲綢賞賜將士,衆人頓時士氣高漲。沈充與錢鳳想趁北軍初到時迎頭攻擊,於是從竹格渚渡過淮河,直撲而來。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人迎戰失利,退守至宣陽門。沈充與錢鳳乘勝逼近,打算拔除營柵作戰,卻沒想到劉遐和蘇峻從東塘突然殺出,將沈充和錢鳳的軍隊攔腰切斷,又加上應詹、趙胤也趕來助戰,打得沈充和錢鳳大敗潰逃,奪路逃回,過江時人未及渡,後方追兵趕到。叛軍紛紛跳入水中,溺死多達三千人。劉遐一路追擊,行至青溪,又猛烈進攻沈充,沈充狼狽脫逃。

尋陽太守周光,是周撫的弟弟,因王敦起兵,也率數千人助陣。到了姑孰後,與王應見面,便想進宮探望王敦病情。王應遲疑地說:“我父親病中,不願見客,先等日後再見面吧!”周光退出後說:“我遠道而來,竟不能見王公一面,想必他已經死了。”於是急忙趕往軍中,去探望兄長。周撫聽說弟弟來,自然出來相見,周光開口便道:“王公已死,兄長爲何還與錢鳳作亂?”衆人聽後大爲震驚,就連周撫自己也生出悔意,當晚便逃回老家。王含孤立無援,也只得毀掉營地,連夜逃跑。

明帝本已駐軍南皇堂,聽說叛軍全都逃散,便返回皇宮大赦天下,但王敦的黨羽不在赦免之列。明帝下令讓庾亮統領蘇峻等軍,去追擊沈充;溫嶠則統率劉遐等軍,追擊王含與錢鳳。王含逃回姑孰,打算帶着王應逃往荊州。王應建議不如投奔江州。王含皺眉道:“大將軍生前與江州多次有矛盾,怎能去投靠呢?”王應回答道:“正是因爲他平時見解與人不同,才該去投靠。當年大將軍勢力強盛,江州還不願意依附,識見高出常人,如今見我處境艱難,必然同情我,不會加害。若去荊州,那地方守舊拘謹,怎會有什麼意外行動呢?”王應雖見識不如父親,但天道不容淫亂,怎能讓這種人逃脫?王含不肯聽從,最終還是與王應一起乘一葉小船,前往荊州。荊州刺史王舒派兵出城迎接,等到王含父子進城後,立刻下令將他們拿下,捆綁住手腳,投入江中,眼看就要葬身魚腹。

江州刺史王彬卻悄悄準備好船隻,靜等王含父子,久等不見,料定他們已經逃亡,便將這視爲自己的恥辱。王含作亂,又何足深惜,王彬卻不知大體。錢鳳逃到闔廬洲,被周光所殺,將首級交回朝廷,以贖前罪。沈充逃回吳興,聽說原吳郡內史張茂的妻子陸氏在途中招集張茂的舊部,在路上等待他,準備將他肢解以報夫仇。張茂曾被沈充殺死,此事見於第三十五回。沈充不敢直接返回,繞道逃跑,結果迷路,誤入故將周儒家手中。周儒笑着對沈充說:“今天我成了三千戶侯。”沈充這才意識到被周儒所騙,不禁流淚道:“你救我,我定重謝;若爲私利殺我,我死後必讓你家族滅亡,你不要後悔。”周儒最終殺了沈充,將首級送去建康。沈充的兒子沈勁,按律應被處死,被鄉人錢舉藏匿,才得以倖免。後來沈勁果然滅了周氏家族,如沈充所說。沈充是個叛賊,怎會成爲惡鬼呢?

朝廷平定叛亂後,自然解除戒嚴。有關部門挖掘出王敦的屍體,燒掉他的衣冠,扶屍跪地,砍下頭顱,與沈充的首級一同懸掛在高橋上示衆。郗鑑上奏明帝說:“前朝處死楊駿等人,都是先加官後行刑,再聽其家人私下安葬。我認爲王敦已被王法處死,不妨讓他家族依法安葬,以示皇恩。”明帝准許了這一請求,便把王敦的首級取下,允許其家人收屍安葬。王敦的黨羽周撫、鄧嶽,一同出逃。周撫的弟弟周光打算給兄長提供路費,暗中圖謀抓捕鄧嶽。周撫大怒道:“我和鄧伯山一同逃亡,若想害鄧嶽,先殺我何妨?”鄧嶽是鄧伯山的表字,不久鄧嶽前來,周撫便立刻走出,遠遠對鄧嶽說:“快走!快走!我弟弟尚且不接納我,何況別人!”鄧嶽轉身逃走。周撫也拿到了路費,追上鄧嶽,一同逃入西陽蠻地。後來經大赦,才得以東歸。

明帝加封王導爲始興公,溫嶠爲建寧公,卞壷爲建興公,庾亮爲永昌公,劉遐爲泉陵公,蘇峻爲邵陵公,郗鑑爲高平侯,應詹爲觀陽侯,卞敦爲益陽侯,趙胤爲湘南侯,以下按功勞晉升官職,無法一一詳述。有關部門上奏稱王彬等人是王敦的親屬,應被除名。明帝下旨說:“司徒王導大義滅親,應寬恕其子孫後代,更何況王彬等人都是司徒的近親,不必再追究。”“大義滅親”這四個字,恐怕王導也擔不起。王敦的綱紀全部被廢除,參佐官吏同樣被禁錮。溫嶠又上書請求免除王敦黨羽的連坐:

王敦性格剛愎,不講仁義,殘暴行兇,任用小人,疏遠君子,朝廷無法控制,家人也無法阻止,身邊大臣時刻害怕危亡,因此士人閉口不談,路上彼此以目示意,真正賢能的君子,只能隱忍退讓,等待時局好轉,實屬無奈。而且在王敦發動叛亂時,他拘禁了許多士人,自己也無路可逃,若從私心來看,哪有安心度日呢?像陸玩、羊曼、劉胤、蔡謨、郭璞等人,我曾與他們交談,都清楚這些事。若他們曾支持王敦的叛亂,理應依法處死;若只是無辜被陷害,也應寬恕。我聽他們真心陳述,應承擔與叛黨同樣的罪責,若我沉默不言,實屬辜負他們的心意。陛下仁德廣大,追求公正,我願冒死進言,只爲保全人才,不忘忠義之功。

明帝讀罷奏疏,頗爲感動,特別召集羣臣商議決定。郗鑑認爲:“君臣之間應有道義,道義在堅守節操,不應苟活。王敦的部下雖多是被脅迫,但進前不能勸阻叛亂,退後也不能脫身遠走,有違臣子本分,應予以道義上的責罰。”其他大臣有的贊同溫嶠的建議,有的如郗鑑所說,爭論了很久,最終還是明帝有意行仁,採納了溫嶠的請求,於是王敦的黨羽全部免於連坐。張茂的妻子陸氏上書朝廷,言語哀痛,表面上爲丈夫謝罪,說他未能戰勝敵人,以致戰死,實際上是請求朝廷追封,只是說“略察其本心,應予寬恕”等話。明帝於是追贈張茂爲太僕,並撥出庫銀撫卹其家屬。陸氏才謝恩回家,也算是一個奇女子。接着又論功行賞,任命王導爲太保,兼領司徒,西陽王羕爲太尉,應詹爲江州刺史,劉遐爲徐州刺史,蘇峻爲歷陽內史,庾亮加封護軍將軍,溫嶠加封前將軍。王導堅決推辭不接受。江州本由王彬鎮守,突然換人,百姓不安心。後來應詹用心安撫,才逐漸安定。

一年之後,明帝追贈譙王承、甘卓、戴淵、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的官職,卻遺漏了周札。周札的舊臣爲他喊冤,尚書卞壷認爲周札曾守衛石頭,開門接納叛軍,不應追贈。王導出來辯解道:“當年周札守衛石頭,王敦叛亂尚未暴露,像我們這些人都未能預見,無怪乎當時周札。現在想爲自己開脫,當然也要爲周札開脫。後來看清王敦叛亂,周札便挺身而出,被誅殺。他並沒有什麼忠義之舉,怎能說他‘捨身救國’呢?我認爲應與周戴一樣,一同追贈諡號。”明帝最終採納了他的請求,此事荒謬不經。卞壷和郗鑑的說法,歷久不變,王導卻想洗清前恥,一定要讓周札與周戴同等追封,明帝竟勉強答應,這正是導致蘇峻、祖約再次叛亂的原因。況且明帝年少即逝,皇位由一個五歲幼兒繼承,年輕國母便臨朝聽政,國家大事都由元舅庾亮一人裁決,老成持重的大臣相繼離世,上天不佑晉室,導致國家陷入困境,江東又如何再振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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