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三十一回 晉王睿稱尊嗣統 漢主聰見鬼亡身

卻說愍帝兇聞,傳至建康,晉王睿斬衰居廬,百官請上尊號,睿尚不許,前會稽內史紀瞻,上書申請,大略說是:  陛下性與天道,猶復役機神於史籍,觀古人之成敗,今世事舉目可知,不爲難見。二帝失御,宗廟虛廢,神器去晉,於今二載。梓宮未殯,神人無主。陛下膺籙受圖,特天所授,使革面,遐荒來庭,宗廟既建,神主復安,億兆向風,殊俗畢至。若列宿之綰北極,百川之歸巨海,而猶欲守匹夫之謙,非所以闡七廟,隆中興也。但國賊宜誅,當以此屈己謝天下耳。而欲逆天時,違人事,失地利,三者一去,雖復傾匡於將來,豈得救祖宗之危急哉?適時之宜萬端,其可綱維大業者,惟理與當。晉祚屯否,理盡於今,促之則得,可以隆中興之祚,縱之則失,所以資奸寇之權,此所謂理也。陛下當厄運,纂承帝緒,顧望宗室,誰復與讓?當承大位,此所謂當也。四祖廓開宇宙,大業如此,今五都燔爇,宗廟無主,劉石竊弄神器於西北,陛下方欲高讓於東南,此所謂揖讓而救火也。臣等區區,尚所不許,況大人與天地合德,日月並明,而可以失機後時哉?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幸陛下垂察!  瞻一面上書,一面已安排御座,召集百官,力勸晉王睿登位。睿尚徘徊不進,至瞻等擁他升殿,還令殿中將軍韓績,撤去御座。瞻厲聲叱績道:“帝座上應列星,誰敢妄撤?妄撤即斬!”睿也爲動容。瞻即請睿下即位令,慰副民望。睿乃允諾,當有草令官繕就文辭,頒發朝堂,令雲:  孤以不德,當厄運之極,臣節未立,匡救未舉,夙夜所以忘寢食也。今宗廟廢絕,億兆無系,羣官庶尹,鹹勉之以大政,亦何敢辭?謹從衆請,即日履新,特此令知!令文甫下,忽由奉朝請周嵩,遞入一箋,乃是諫阻登基,與衆不同。略言:“古時帝王,義全後取,讓成後受,故能享世長久,萬載重光。今梓宮未返,舊京未清,何不訓卒勵兵,先雪大恥?待至功德具隆,自然天與人歸!”云云。這一張箋文,映入睿目,不由的心下一驚,默忖多時,才把原箋遞示百官,又說出幾句謙遜的話頭。曲折寫來,心術已昭然如揭。紀瞻等頓時大譁,統言周嵩無知,應從貶斥。右將軍王導進言道:“諸公不必譁噪,殿下亦不必過謙。聖如孔子,猶言從衆,一二人異議,何足介懷,請殿下易衣登座,君臨萬民,然後四海有主,方好壹意討虜了。”睿聞導言,始決意踐阼,復入內改着法服,袞冕出郊,祭告天地,還朝即皇帝位,受百官謁賀。百官依次俯伏,三呼已畢,睿命導並升御牀。導固辭道:“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從仰照呢?”睿乃罷議,因即下詔道:  昔我高祖宣皇帝,誕應期運。廓開王基,景文皇帝。奕世重光,緝熙諸夏,爰暨世祖,應天順時,受茲明命,功格天地,仁濟宇宙。昊天不融,降此鞠兇。懷帝短世,越去王都,天禍荐臻,大行皇帝崩殂,社稷無奉,肆羣后三司六事之人,疇諮庶尹,至於華戎,致輯大命於朕躬。予一人畏天之威。用弗敢違,遂登壇南嶽,受終文祖。燔柴頒瑞,告類上帝。惟朕寡德,纘我弘緒,若涉大川,罔知攸濟,惟爾股肱爪牙之佐,文武熊羆之臣,用能弼寧晉室,輔予一人。思與萬國,共同休慶。欽哉惟命!  看官記着!睿是江東開國的第一個主子,歷史上稱爲東晉,又因他後來廟號,叫作元皇帝,所以沿稱元帝。先是江左有童謠雲:“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時人都莫名其妙。至永嘉年間,睿與西陽王羕,注見前文。汝南王祐,亮長孫。南頓王宗,羕弟。彭城王釋,宣帝弟東武城侯馗曾孫。相繼渡江,睿獨得爲帝,童謠始驗。但窮究底細,實是牛代馬後,小子於前文中,已經敘過,想看官應早接洽呢。話休絮煩。  且說元帝睿既已即位,頒詔大赦,復改建武二年爲太興元年,立王太子紹爲皇太子。紹幼年聰穎,素得父寵,數歲時,坐置膝下。適長安使至,元帝問紹道:“汝謂日與長安,孰近孰遠?”紹答道:“長安近,不聞人從日邊來。”次日,元帝款待來使,並宴及羣僚,又召紹出問道:“究竟長安近呢,還是日近呢?”紹卻答言日近。元帝失色道:“汝曾言長安近,爲何今日異詞?”紹又答道:“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所以說是日近。”元帝益覺驚異,羣僚當然推爲奇童。及長,頗知仁孝,喜屬文辭,又善武藝,好賢禮士,虛心納諫,與庾亮溫嶠等,爲布衣交。亮風格峻整,善談老莊,仍不脫竹林窠臼。元帝稱亮有清才,因納亮妹爲紹婦,紹爲太子,庾氏當然爲太子妃,亮亦得侍講東宮。元帝嘗以韓非書賜太子,亮進諫道:“申韓刻薄傷化,不足取法。”太子紹深納亮言,故不尚煩苛,專主寬簡,中外目爲賢儲君。  紹弟琅琊王裒,曾奉父命,帶領銳卒三萬,往助豫州刺史祖逖,北討石勒。逖自擊楫渡江,進至譙城,見二十六回。流人張平樊雅,曾聚衆譙郡,自稱塢主。逖使參軍殷,往招平雅,意甚輕平,謂平屋只可作廄,又見大鑊,謂可置鐵器。平誇言是帝王鑊,待天下清平,大有用處。冷笑道:“頭且不保,尚愛這鑊麼?”平勃然怒起,拔劍斬。真不知世務,徒自取死。遂督衆固守。逖往攻不克,以重利啗平將謝浮,使殺張平。浮將平刺死,攜首獻逖。惟樊雅尚據住譙城,未肯降服,逖更使人說降,譙城乃下。石勒遣從子虎圍譙,適南中郎將王含,使參軍桓宣往援,虎乃退去,逖表宣爲譙國內史。至琅琊王裒馳至,譙城已經解圍,裒還建康,數月病歿。裒有弟衝,封東海王,使繼故太傅越宗祀,尊越妃裴氏爲太妃。見二十三回。衝弟晞,亦封武陵王,加王導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仍進王敦爲江州牧,遷刁協爲尚書令,荀崧爲尚書左僕射,其餘內外文武各官,俱增位二等。惟出周嵩爲新安太守,陰示薄懲。  忽由河北傳到駭聞,乃是前幷州都督劉琨,竟被幽州刺史段匹磾殺死。看官閱過前文,應知匹磾與琨,約爲兄弟,申以婚姻,同盟討漢,齊心事晉,爲甚麼凶終隙末,反致害琨呢?原來元帝即位,曾命琨爲太尉,仍廣武侯,匹磾爲渤海公。會匹磾因兄死奔喪,琨遣嫡子羣送往,偏匹磾從弟末抷,私通石勒,率衆襲擊匹磾,末抷得賄事見前回。匹磾走脫,劉羣爲末抷所執,厚禮相待,許琨爲幽州刺史,誘羣同攻匹磾。羣不得已允了末抷,作書遺父,請爲內應。偏匹磾回薊,防備末抷,屢遣探騎偵察,湊巧末抷使人,被他拘住,搜得羣書,獻與匹磾。匹磾即將原書示琨,琨大爲驚異。匹磾道:“我知公無他意,所以白公。”琨答道:“與王同盟,志匡王室,仰仗威力期雪國恥。若兒書密達,乃是末抷爲反間計,離我二人,我終不私愛一子,負公忘義呢。”匹磾也一笑而罷。琨本別屯故徵北府小城,此次由匹磾召來,彼此證明心跡,情好如初。琨即欲還屯,匹磾弟叔軍白兄道:“我等俱系胡人,向爲晉所輕視,今不過畏我兵衆,所以甘心俯就,若我骨肉構禍,示以間隙,適使彼得圖我,倘有人奉琨發難,我族將從此無遺了。”匹磾因留琨不遣。琨庶長子遵,留居徵北府小城,聞琨被拘,遂與琨左長史楊橋,幷州治中如綏,閉門自守。匹磾使人慰諭,遵等不從。經匹磾發兵圍攻,相持兼旬,小城中糧盡食空,守將龍季猛,暗降匹磾,斬橋綏,執劉遵,開城納匹磾兵。遵與羣俱皆失計,徒致害死乃父。琨迭聞變故,自知難免,索性將生死置諸度外,毫不慌忙,惟尚有一腔忠憤,無處可揮,特吟五言詩一首,寄贈別駕盧諶,詩云:  幄中有懸璧,本自荊山球。維彼太公望,昔是渭濱叟。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曲逆侯陳平。鴻門賴留侯。張良。重耳憑五賢,小白相射鉤。能通二霸主,安問黨與仇?中夜撫枕嘆,想與數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夢周?誰雲聖達節?知命故無憂。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矣如雲浮。朱實隕勁風,繁英落數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何意百鍊剛,化作繞指柔?  詩中寓意,無非借鴻門白登故事,激勵盧諶。諶無甚奇略,但用常詞酬和,且謂琨措詞未合,不應作帝王思想。琨見他不知己意,付諸一嘆罷了。已而代郡太守闢閭嵩,闢閭系複姓。與雁門太守王據,後將軍韓據同謀,欲襲匹磾,救出劉琨。不料韓據女爲匹磾兒妾,得知三人密計,竟告匹磾。匹磾即誘執王據闢閭嵩,並皆殺死。會江州牧王敦,寄書匹磾,嗾使殺琨。不知他所挾何仇?莫非因忠奸不同,故有此舉?匹磾亦慮衆爲變,託稱建康有詔,處琨死刑。琨聞敦使到來,顧語子侄道:“處仲敦字處仲。使來,不聞見告,這明明是誘殺我呢。死生有命,但恨仇恥未雪,愧與君親相見地下呢。”因嗚咽流涕。俄頃,即有吏趨入,僞傳詔命,逼琨自縊。琨子侄四人,亦俱被害。盧諶等率琨遺衆,走依末抷,奉琨子羣爲主,暫依末抷部下。末抷匹磾,益尋仇不已,晉人尤不服匹磾,相率離散,匹磾亦轉盛爲衰。  元帝聞匹磾殺琨,尚畏匹磾勢焰,不敢指斥,且未嘗爲琨舉哀。琨右司馬溫嶠,表稱琨盡忠帝室,應加褒恤。元帝不報,但除琨爲散騎侍郎。嶠既悲琨死,又聞母亡,因固辭職位,苦請北歸。有詔不許,且責嶠道:“今寇逆未梟,諸軍奉迎梓宮,尚不得進,嶠怎得專顧私難,任官不拜呢?”嶠不得已受命。  會涼州刺史西平公張寔,遣牙門將蔡忠,通問建康,書中尚用建興年號,不稱太興。當時東西懸隔,元帝即位的詔書,尚未頒到,所以猶仍舊號,且遣忠東行,亦非無因。南陽王都尉陳安,舉兵叛保,入逼上邽。保向涼州告急,寔發步騎二萬人往援,安始退去。涼州兵還鎮,謂保欲自稱尊號,破羌都尉張詵,因向寔獻議道:“南陽王不思國恥,遽欲稱尊,將來必不能成功。晉王近親,且有名德,公當爲天下首倡,奉戴江東。”寔依詵言,乃使忠詣建康。及忠自建康西歸,寔亦已知元帝即位,並由忠代齎詔書,雖語多慰勉,寔含有君主專制的意義。寔也未免懷嫌,陽若奉晉,陰實離晉,嗣是涼州亦別爲一國了。即十六國中之一。  當時尚有南安赤亭水名。羌人姚弋仲,爲後漢時西羌校尉遷那子,懷帝末年,因見中國大亂,得由赤亭東徙榆眉,華夷人民,襁負相隨,共有數萬。弋仲遂自稱扶風公。爲後秦開國張本。略陽氐酋楊茂搜,見前文。有子難敵,襲踞梁州,刺史張光憤死,光子邁戰歿,嗣由州人張鹹,糾衆逐去難敵,舉州附成。成主李雄,得管領梁益二州,難敵回至略陽,適茂搜病死,便嗣立爲氐王,這也是一路雜胡。代王普根,戡定國難。不久即死,國人立猗盧從子鬱律爲主。鬱律好武,擊走鐵弗部酋劉虎,收降虎衆,又西取烏孫故地,東並勿吉諸部,士馬精強,復得雄長北方。還有慕容廆庶兄吐谷渾,吐谷,讀若突欲。與廆分部自治。會二部馬鬥,廆遣人誚渾,渾即率衆西徙,後復度隴而下,據洮水西,拓地至白蘭,羌別種。地方數千裏。鮮卑謂兄爲阿幹,廆追懷兄渾,爲作阿幹歌。渾子甚多,相傳有六十人,長子吐延嗣位,未幾爲羌人所殺,子葉延繼立。葉延好學尚禮,謂公侯之子,得用王父字爲氏,因把吐谷渾三字作爲國號,後來享國最長,在五胡十六國外,好算是一個西徼的雄封哩。連述數國,自成一束。  獨漢主聰,驕淫荒虐,不修政事,朝廷內外,無復綱紀,佞人日進,貨賂公行,後宮賞賜,動至千萬。聰次子大將軍敷,屢次泣諫,聰大怒道:“爾欲乃公速死麼?朝朝暮暮,生來哭人。”敷積憂病死。河東大蝗,犬豕相交,東宮四門,無故自壞,內史女人,化爲丈夫,災異不絕,聰毫不戒懼。已而聰所居螽斯百則堂,猝遭火災,焚死聰子孫二十餘人,聰自投牀下,哀塞氣絕,良久乃蘇。但事過又忘,淫昏如故。中常侍王沈,有一養女,年方十四,嬌小玲瓏,爲聰所愛,擬立爲左皇后。尚書令王鑑,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等,上書諫阻,略雲:  臣聞皇者之立後也,將以上配乾坤之性,象二儀敷育之義,生承宗廟,母臨天下,亡配后土,執饋皇姑,必擇世德名宗,幽嫺令淑,乃副四海之望,稱神祗之心。是故周文造周,姒氏以興,關雎之化洽,則百世之祚永。孝成漢成帝。任心縱慾,以婢爲後,使皇統亡絕,社稷淪傾。有周之隆,既如彼矣,大漢之禍,又如此矣。從麟嘉以來,亂淫於色,縱沈之女弟,刑餘小丑,猶不可侍瓊寢,污清廟,況其家婢耶?六宮妃嬪,皆公子公孫,奈何一旦以婢主之。何異象榱玉簀,而對腐木朽檻哉?臣恐無福於國家,反有害於宮寢也。明知冒瀆,不敢不陳,謹昧死上聞!  聰覽畢大怒,即令中常侍宣懷,傳語太子粲道:“鑑等小子,慢侮國家,狂言嫚語,無復君臣上下禮節,速即加刑。”粲一奉命,便飭兵吏收捕鑑等,牽往市曹。金紫光祿大夫王延,馳至殿門,意欲入諫,王沈密囑司閽,不許入內。沈卻自赴市曹監刑,用杖叩鑑等道:“庸奴!庸奴!尚能逞刁麼?乃公養女爲後,幹汝甚事?”鑑瞋目叱沈道:“豎子!以豎子對庸奴,恰是絕對。使皇漢滅亡,即由汝等鼠輩,與靳準一人。我死後,當詣先帝前訴汝,活捉汝等至地下。”懿之亦厲聲道:“靳準梟聲獍形,必爲國患,汝等爲國蠹賊,黨同梟獍,今日食人,他日人亦食汝,看汝能活到幾時?”沈且怒且慚,立使刑吏加刃,刀光起處,首皆落地,時人都爲呼冤。  中常侍宣懷,也覓得一個麗姝,作爲養女,獻入漢宮。聰多多益善,一視同仁,復立她爲中皇后。這八九個年少嬌娃,輪流供御,再加後庭粉黛,不下千百,任令聰隨意選召,日夕淫嬲,就使銅頭鐵骨,也爲所熔,何況是血肉身軀呢?聰漸覺不支,奄臥光極殿寢室中,常聞鬼哭,更遷至建始殿中,鬼哭如故。聰少子東平王約,已經夭逝,一日,聰適晝寢,並未睡熟,驀見帳外有一人影,舉目審視,不是別人,正是東平王約,禁不住大聲呼異,聲浪一傳,那人影復杳然不見。這是聰淫慾過度,目光昏亂,並非真正見鬼。聰越加驚疑,便召太子粲入室,握手叮嚀道:“我寢疾纏綿,見聞多怪,今又見約來此,想是我命該終,此兒特來迎我呢。人死果有神靈,我亦何必怕死。但現今世難未平,汝不必拘守諒闇古制,朝死夕殮,旬日出葬便了。”何勞汝囑,他已情願汝速死了。粲含糊答應。聰又命粲頒發詔令,徵劉曜爲丞相,石勒爲大將軍,並錄尚書事,夾輔朝政,二人皆奉表固辭。粲復入白,聰乃改令劉景爲太宰,劉驥爲大司馬,劉顗爲太師,朱紀爲太傅,呼延晏爲太保,並錄尚書事。範隆守尚書令,儀同三司,靳準爲大司空,領司隸校尉,皆迭決尚書奏事。過了數日,聰病加劇,滿身呼痛,等到氣竭聲嘶,兩目一翻,嗚呼死了。共計在位九年,太子粲嗣爲漢主,依聰遺命,旬日即葬,追諡聰爲昭武皇帝,廟號烈宗。小子有詩嘆道:  九載淫荒惡貫盈,到頭一死國隨傾。  及身倖免兒孫受,莫向蒼天怨不平。  粲既嗣位,恣行無道,比乃父還要荒淫,欲知詳情,試看下回續敘。  --------  紀瞻周嵩,一勸晉王睿稱尊,一阻晉王睿即位,勸睿者以繼統爲正,阻睿者以雪恥爲先,固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也。但觀睿之無志北征,則知紀瞻之請,實自揣摩迎合而來,不若周嵩之義正詞嚴,較爲直諒耳。睿一即位,使王導並坐御牀,夫自古無君臣共坐之理,睿喜極忘懷,故有此語,然則睿之情亦大可見矣。若漢主劉聰,荒淫不道,天變人異,不足以儆其心,甚至刑餘養女,俱冊爲後,古人謂並後匹嫡,足爲亂本,如聰之所爲,正不特並後匹嫡已也。乃在位九年,竟獲考終,閱者幾疑惡報之未彰,不知報愈遲者禍愈烈,試觀下回靳準之亂,掘墓毀廟,盡屠劉氏,乃知聰之惡爲最甚,而報之慘亦蔑以加矣。

下面是對《兩晉演義》第三十一回中涉及晉王司馬睿稱帝及漢主劉聰病亡部分內容的現代漢語翻譯:


當時,愍帝去世的消息傳到建康後,晉王司馬睿身穿孝服,在家裏守喪,百官紛紛請求他接受尊號,但司馬睿始終不肯答應。前會稽內史紀瞻上書勸進,主要內容如下:

陛下天生稟賦與天地道義相通,卻仍要研究歷史記載中的成敗得失,而當今世事其實一覽即知,根本無需多加揣測。前朝兩位君主失去控制,宗廟荒廢,晉國社稷淪亡,已過去兩年。君主的靈柩尚未安葬,百姓也無主神所依。您承天命而得政權,是上天所授,應當順應時勢,改變舊貌,使四方藩屬紛紛來歸,宗廟得以重建,祖先神主得以安放,百姓纔會敬服,遠方各族纔會歸附。這就像羣星圍繞北極,百川歸向大海,如果還堅持匹夫般的謙讓,就無法彰顯七廟之威,振興中興大業。國家的逆賊應當被誅殺,這是向天下人謝罪、表達誠意的正確做法。但若違背天時、違揹人事、失去地利,無論多麼努力,最終只會導致國家崩潰,無法挽救祖宗的危局。當下局勢的時機極爲重要,能夠維繫大業的,只有“理”與“當”二字。晉國的衰敗已盡顯於當前,若是立即行動,便可成就中興;若是拖延下去,則會助長奸賊的勢力,這就是“理”;您正處困境,繼承大統,放眼宗室,誰又願意讓位呢?這正體現了“當”。四代先祖開疆拓土,建立如此大業,如今五都已被焚燬,宗廟失主,劉石等賊寇在西北篡權,而您卻想在東南推辭帝位,這就是“揖讓以救火”——以退讓來救燃眉之急。我們這些微臣都不同意,何況您作爲天地合一、日月輝映的天子,豈可錯失時機?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望陛下能體察!

紀瞻一面寫信勸進,一面已祕密安排好皇帝的寶座,召集百官,力勸司馬睿登基。司馬睿仍猶豫不決,最終在紀瞻等人簇擁下登上殿庭,紀瞻當場命令殿中將軍韓績撤去皇帝寶座。紀瞻厲聲喝道:“帝座是天上星辰所映,誰敢妄動?敢動者斬!”司馬睿這才爲之震動。紀瞻隨即請求司馬睿頒佈即位詔書,以安撫百姓的期望。司馬睿終於同意,隨即命人草擬詔令,內容如下:

我因德行不足,正處國家危難之時,還未建立起臣節,也未能挽救危局,日夜思慮,寢食難安。如今宗廟被毀,億萬百姓無主可依,百官也都勉勵我承擔起國家重任,我又怎敢推辭?謹遵衆臣之請,即日登基,特此公佈!

詔書剛發佈,奉朝請周嵩突然遞上一張勸阻登基的奏章,內容大意是:“古代帝王都是義理完備之後才接受帝位,推讓成功之後才正式登基,因此才能長享天下,萬世流芳。如今梓宮尚未歸返,舊都尚未平定,爲什麼不先整頓軍隊、整頓民心,爲國雪恥?等到功德完備,自然會得到天命與民心的歸附。”這一份奏章讓司馬睿看了之後大爲震驚,反覆思量後,將原信交給百官,又說了幾句謙遜的話,態度開始動搖。紀瞻等人頓時大譁,紛紛指責周嵩無知,應被貶官。右將軍王導進言道:“諸位不必喧鬧,殿下也不必太過謙讓。就算聖人如孔子,也會說‘隨從衆人’,一兩個人的不同意見又算得了什麼?請殿下換上正式的禮服,登上寶座,君臨天下,才能讓四海歸心,然後一心一意討伐叛賊。”司馬睿聽到王導的話,終於下定決心登基。他重新進入宮內換上正式禮服,身着袞冕,出城祭天祭地,回朝後正式即皇帝位,接受百官朝賀。

百官依次跪拜,三呼“萬歲”之後,司馬睿命令王導一同登上御牀。王導堅決推辭,說:“如果太陽與萬物平列,那百姓如何仰望呢?”司馬睿聽後作罷。隨即下詔曰:

從前我高祖宣帝順應天命,開創基業;景文帝世代顯赫,光耀中華,世祖順應天時,接受天命,功業遍及天地,仁德遍及四海。上天降下災禍,致使我懷帝早逝,王都淪喪,接着大行皇帝駕崩,國家沒有繼承人,朝中羣臣商議,直到四方諸侯,最終將大命交付於我。我一人畏懼上天威嚴,不敢違抗,於是登上南嶽,接受文祖的禪讓。舉行燔柴祭天儀式,通告天神。我德行淺薄,繼承前朝大業,如同渡過江河,不知如何前進,全靠各位忠臣賢士的輔佐,文武百官的支持,才能安定晉室,共同慶祝天下太平。請諸位同心協力,共謀大業!

(注:司馬睿是江東建立東晉的第一位皇帝,歷史上稱爲東晉元帝,因其廟號爲“元”,因此也稱元帝。早年流傳有童謠:“五馬浮江,一馬化龍。”當時的人對此都感到不解。到永嘉年間,司馬睿和西陽王司馬羕、汝南王司馬祐、南頓王司馬宗、彭城王司馬釋等相繼南渡長江,唯有司馬睿最終稱帝,童謠才應驗。不過深入分析,其實這也是“牛代馬後”,這一點在前文已有交代。)

司馬睿登基後,頒佈大赦,將建武二年改爲太興元年,立太子司馬紹爲皇太子。司馬紹年幼聰慧,一直受到父王寵愛,幾歲時就常被抱在膝上。有一次,長安的使者來到,元帝問他:“你覺得太陽和長安哪個更近?”司馬紹回答:“長安更近,因爲沒聽說有人從太陽那邊來。”第二天,元帝招待使者,並設宴羣臣,又召來司馬紹問道:“到底是長安近,還是太陽近?”司馬紹答道:“我剛纔說長安近,今天卻說太陽近,因爲現在我抬頭看,只見太陽,看不見長安。”元帝臉色大變,衆大臣也都驚歎其聰慧,稱其爲奇童。長大後,司馬紹仁厚孝順,喜愛文學,擅長武藝,禮賢下士,虛心納諫,與庾亮、溫嶠等人結爲朋友。庾亮風格嚴謹,精通老莊之學,但未脫離竹林名士的作風。元帝稱讚庾亮才情出衆,於是將庾亮的妹妹許配給司馬紹,成爲太子妃,庾亮也得以進入東宮擔任教師。元帝曾將韓非的作品賜給太子,庾亮勸諫道:“申不害和韓非的法家思想過於嚴酷,有損教化,不應效法。”太子司馬紹深以爲然,因此不施行苛政,主張寬簡治國,內外臣民都稱其爲賢明的儲君。

司馬紹的弟弟琅琊王司馬裒,曾奉父命帶領三萬名精兵前往豫州,協助刺史祖逖北伐石勒。祖逖渡江後攻至譙城,當地流民張平和樊雅曾聚集起人馬,自稱“塢主”。祖逖派參軍殷前去勸降,殷輕視張平,認爲他的屋子只適合當馬廄,又看到一個大鍋,說可以放鐵器。張平卻誇耀說這是“帝王之鍋”,將來天下太平時大有用處。殷冷笑道:“連性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鍋?”張平大怒,拔劍斬了殷。殷愚蠢無知,白白送死。於是張平率衆堅守城池。祖逖多次進攻未能攻下,便用重金收買其將領謝浮,讓他刺殺張平,謝浮果然刺死了張平,帶着首級獻給祖逖。樊雅仍據守譙城,不肯投降,祖逖再次派人勸降,最終譙城被攻下。石勒派其侄子石虎包圍譙城,恰逢南中郎將王含派參軍桓宣前去援救,石虎便撤軍。祖逖上表推薦桓宣爲譙國內史。司馬裒趕到時,譙城已被解圍,他返回建康後不久便病逝。司馬裒的弟弟司馬衝被封爲東海王,繼承了舊太傅司馬越的宗廟,尊其妃裴氏爲太妃。司馬衝的弟弟司馬晞也被封爲武陵王,同時任命王導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仍加封王敦爲江州牧,升刁協爲尚書令,荀崧爲尚書左僕射,其餘內外文武官員皆加兩級。唯一貶官的是周嵩,被任命爲新安太守,以示懲戒。

忽然,河北傳來駭人消息:前幷州都督劉琨被幽州刺史段匹磾殺害。讀者回顧前文可知,段匹磾與劉琨曾是兄弟,結爲婚姻,共同抵禦漢趙政權,盟約堅定,爲何最終反目成仇?原來元帝即位後,任命劉琨爲太尉,封爲廣武侯,段匹磾爲渤海公。後來段匹磾因兄長去世前去奔喪,劉琨派嫡子劉羣前往送信,誰知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抷勾結石勒,率兵襲擊段匹磾,段匹磾逃脫,劉羣被末抷俘虜。末抷許諾讓劉琨擔任幽州刺史,誘使劉羣協助攻打段匹磾。劉羣無奈答應,寫信給父親,請求作爲內應。段匹磾回薊城後,防備末抷,多次派偵探查探,恰好末抷的使者被抓獲,搜得劉羣的書信,獻給段匹磾。段匹磾將書信交給劉琨,劉琨大爲震驚。段匹磾說:“我知道你沒有別的意圖,所以如實相告。”劉琨回答:“我們原是結盟反叛,志在匡扶晉室,憑藉力量雪洗國恥。若這封信是密件,就是末抷設下的離間計,意在分裂我們,我絕不會因私愛一個孩子而辜負公義。”段匹磾聽了也笑了笑,不再追問。劉琨原本駐守在小城,此時經段匹磾邀請,二人重新確認彼此心意,關係復如從前。劉琨想返回原駐地,段匹磾的弟弟段叔軍勸阻道:“我們都是北方胡人,本被晉朝輕視,若我們不聯手,恐怕更難立足。若你離去,我們恐怕會自相殘殺。”劉琨最終留下,未能返回。

隨後,漢主劉聰暴政橫行,後宮賞賜動輒千萬,寵幸女子層出不窮。其次子大將軍劉敷屢次勸諫,劉聰大怒:“你是不是想讓我立刻死掉?整天哭,像哭別人一樣!”劉敷因此憂鬱成疾,最終病逝。當年黃河一帶爆發嚴重蝗災,犬與豬互相交配,東宮四門無緣無故倒塌,宮內一位內史的女性突然變作男子,災異不斷,劉聰卻毫不在意。後來,劉聰居住的“螽斯百則堂”突然失火,燒死了他的子孫二十多人,劉聰驚恐地跳下牀,哀痛到幾乎窒息,良久才恢復神志,但事後又忘了,依舊荒淫無度。中常侍王沈養了一名年僅十四的養女,嬌小伶俐,深受劉聰喜愛,劉聰想立她爲左皇后。尚書令王鑑、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等人聯名上奏勸阻,理由如下:

臣下認爲,君王立後,是國家重大事項,必須體現與天地之道的匹配,象徵天地孕育萬物的本義。皇后應是德行高尚、溫婉賢淑之輩,才能符合天下百姓的期望,順應神靈意志。故周文王立姬氏爲後,使周朝興盛,關雎之風遍及天下,百年延續。而漢成帝任寵婢爲後,導致皇統斷絕,國家傾覆。自漢代以來,君主縱情聲色,縱容王沈的養女,這連一個婢女都不應作爲妃嬪享用,更何況她出身卑微?六宮妃嬪都來自貴族之家,怎能突然以婢女爲後?這與用珍珠玉器對腐朽木板相比,簡直是荒謬可笑。臣下深恐此舉不僅無福於國家,反而會危害宮中秩序,故冒死進言!

劉聰看完奏章大怒,立即下令中常侍宣懷傳達給太子劉粲:“王鑑等人輕慢國家,言語無禮,無君臣之節,速速嚴懲!”劉粲聽命後立即派人拘捕王鑑等人,押送至市集處死。金紫光祿大夫王延急忙趕到殿門,準備勸諫,卻被王沈祕密囑託守門人攔下。王沈親自前往市集監刑,用杖擊打王鑑等人,怒斥道:“你這奴才,還敢逞強?你竟想讓養女當皇后,有何臉面!”王鑑怒目而視,厲聲回應:“你這小賤人,算什麼東西!若不是你和靳準這類鼠輩,何至使皇漢滅亡?我死後,定要前往先帝面前控訴你們,活捉你們,押到地下去!”崔懿之也厲聲喝道:“靳準兇殘如虎,必成國患,你們是國家蛀蟲,結黨爲惡,今日食人,明日人亦食你,看你們能活到什麼時候!”王沈既羞愧又憤怒,立刻下令劊子手行刑,刀光閃處,首級落地。全城百姓無不痛呼冤屈。

中常侍宣懷又找了另一名美貌女子作爲養女,獻入宮中,劉聰見一個比一個美,便更加寵幸,立她爲中皇后。此後,他又有八九個年輕女子輪流供奉,再加上後宮妃嬪上千,任由他隨意挑選,日夜淫樂,即便是銅頭鐵骨也難以承受,更何況是血肉之軀?劉聰日漸衰弱,最終臥病在光極殿,常聽見鬼哭聲,後又遷到建始殿,鬼哭聲依舊不絕。劉聰的幼子東平王劉約早夭。一天,劉聰正在午睡,尚未入睡,忽然見帳外有一個身影,仔細一看,竟是自己早逝的兒子劉約,不禁大叫一聲“這是怎麼回事!”聲音傳出後,那人影瞬間消失。這其實是劉聰因長期縱慾,神志昏亂所產生的一種幻覺,而非真正見鬼。劉聰更加驚疑,便召太子劉粲入內,握着他的手低聲叮囑道:“我的病一直纏身,常有怪事發生,今天又見到約兒,想必是我命該終結,他特來接我。人死後真的有神靈,我也不必害怕死亡。如今天下未平,你不必守“諒闇”舊制,朝死夕葬,十天內下葬即可。”劉粲含糊應允。劉聰又命劉粲發佈詔令,徵召劉曜爲丞相,石勒爲大將軍,併兼錄尚書事,輔佐朝政。兩人皆堅決推辭。劉粲再入稟報,劉聰最終改命劉景爲太宰,劉驥爲大司馬,劉顗爲太師,朱紀爲太傅,呼延晏爲太保,仍兼錄尚書事。範隆任尚書令,儀同三司,靳準爲大司空,兼領司隸校尉,參與尚書府的決策。過了幾天,劉聰病情加重,全身疼痛,到氣息奄奄、聲音嘶啞,雙目一翻,最終去世。他在位九年,太子劉粲繼位,依其父遺命,十天內下葬,追諡劉聰爲昭武皇帝,廟號烈宗。

後人有詩嘆道:

九年荒淫惡貫盈,到頭一死國隨傾。
及身倖免兒孫受,莫向蒼天怨不平。

劉粲登基後,更加荒淫無道,甚至比父親還要殘暴,詳情請看下回。


(評點:紀瞻和周嵩分別勸進與勸阻司馬睿登基,兩者皆有理有據。但司馬睿最終未能北伐,可見紀瞻之言實爲迎合權勢之策,不如周嵩之言坦率正直。司馬睿即位後,命王導同坐御牀,此舉違背古制,顯然是他爲慶祝登基而忘情之舉,反映出他內心的真實情感。而漢主劉聰,荒淫無道,天象異變不斷,甚至讓婢女爲後,完全破壞了帝王立後的倫理,古代有“並後匹嫡”爲亂政之本的說法,劉聰的行爲遠超此範疇。他在位九年,雖未立刻遭報,實則禍患愈烈——後來看靳準之亂,掘墳毀廟,盡屠劉氏宗族,可知其惡行之深,報應之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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