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二十七回 拘王浚羯胡吞薊北 斃趙染晉相保關中

卻說王浚驕盈不法,意欲稱尊,商諸燕相胡矩。矩婉言諫阻,致拂浚意,被徙爲魏郡守。燕國霍原,志節清高,浚屢徵不就,再使人誘令勸進,原當然不從,浚竟誣原謀變,派吏拘原,梟首以徇。北海太守劉搏,及司空掾高柔,相繼切諫,又爲浚所殺。女夫棗嵩,最得浚寵,尚有掾屬朱碩,表字丘伯,亦專事諛媚,甚愜浚心。兩人朋比爲奸,貪婪無度,北州有歌謠雲:“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棗郎。”又有一謠雲:“幽州城門似藏戶,中有伏屍王彭祖。”彭祖即王浚表字。浚又令棗嵩督率諸軍,出屯易水,復召段疾陸眷,與同討勒。疾陸眷已與勒有盟,哪裏還肯應石?浚引爲深恨,使人齎着金帛,往賂代公猗盧,令討段氏,再檄鮮卑部酋慕容廆,發兵助討。猗盧遣子六修往攻,爲疾陸眷所敗,退還代郡。獨慕容廆所向皆捷,得取徒河。慕容氏已見前文。先是河洛人氏,北向避亂,俱往依王浚,嗣見浚政刑日紊,往往他去,作塞外遊。外族以段氏慕容氏爲最盛,段氏兄弟,專尚武力,不禮文士,惟廆喜交賓客,雅覽英豪,所以士多趨附,遠近如歸。廆嘗自稱鮮卑大單于,至王浚承製封拜,授廆散騎常侍,冠軍將軍,前鋒大都督,大單于名號,廆卻不受。此次奉檄攻段,並非甘爲浚使,不過段氏盛強,亦中廆忌,所以樂得賣情,出兵拓土。他部下卻有許多人物,分任庶政,河東人裴嶷,代郡人魯昌,北平人楊耽,爲廆心腹。廣平人遊邃,北海人逢羨,渤海人封抽,西河人宋奭,河東人裴開,爲廆股肱。平原人宋該,安定人皇甫岌皇甫真,渤海人封弈封裕,並典機要。會稽人朱左車,泰山人胡母翼,魯人孔纂,皆爲賓友。又平原宿儒劉贊爲東庠祭酒,令子皝帶着國胄,北面受業,居然習禮講讓,用夏變夷。慕容之興,實基於此。幽州從事韓鹹,監護柳城,入謁王浚,盛稱廆下士愛民,無非是借廆諷浚,誘令改過的意思。不料浚竟翻起臉來,叱他私通外族,喝令斬首。  嗣是人心益離,往往叛入鮮卑,再加幽州一帶,連歲饑饉,不是旱災,就是蝗災,百姓非常困苦。浚尚縱令棗嵩諸人,橫徵暴斂,荼毒生靈。古人有言:“木朽蟲生。”爲了幽州衰敝,遂至漢將石勒,虎視眈眈。他還未敢遽行動手,擬先遣使往覘,探明虛實。僚佐請用羊祜陸抗故事,見前文。致書王浚,以便通使。勒乃轉諮右長史張賓。賓答道:“浚名爲晉臣,實圖自立,但患四海英雄,不肯依附,所以遷延至今。將軍威振天下,若卑辭厚禮,與彼交歡,猶懼未信,況如羊陸抗衡,能使彼相信不疑麼?”勒躊躇道:“如右侯言,將用何術?”賓說道:“荀息滅虞,勾踐沼吳,俱見《春秋左傳》。前策具在,奈何不行?”勒聞言大喜,便令賓草就一表,特遣舍人王子春董肇,齎表詣浚,又使帶去許多珍寶,半獻王浚,半贈棗嵩。子春與肇,領命至幽州,當由王浚召入,問明來意。子春格外謙恭,拜呈表文,浚即取表展覽,但見紙上寫着:  勒本小胡,遭世飢亂,流離屯厄,竄命冀州,竊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晉祚淪夷,中原無主,殿下州鄉貴望,四海所宗,爲帝王者,非公其誰?勒所以捐軀起兵,誅討暴亂者,正欲爲殿下驅除爾。伏願殿下應天順人,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忱,亦當視之如子也。謹此表聞!  浚覽表畢,禁不住喜笑顏開,再由子春等奉上珍物,都是五光十色,價值連城,好釣餌。便命左右一概全收,使子春等左右旁坐,歡顏與語道:“石公亦當世英雄,據有趙魏。今乃向孤稱藩,殊爲不解。”我亦不解。子春本是辯士,隨口答道:“石將軍兵力強盛,誠如聖論,但因殿下中州貴望,威振華夷,石將軍自視勿如,所以願讓殿下。況自古到今,胡人爲上國名臣,尚有所聞,從未有突然崛起,得爲帝王。石將軍推功讓美,正是明識過人,殿下亦何必多疑呢?”欺弄王浚即此已足。浚頓時大悅,面封子春等爲列侯。子春等當然拜謝,退就賓館。又將禮物一份,贈與棗嵩,託他善爲周旋。嵩滿口應承,入與王浚商議,遣使報勒,厚贐子春與肇,偕使同行。  既到襄國,勒先將勁卒精甲,藏入帳後,唯用羸卒站立,開府接使,北面拜受來書。浚使亦略有禮物相遺,內有塵尾一柄,勒佯不敢執,高懸壁上,且對浚使道:“我見賜物,如見王公,當朝夕下拜呢。”隨即款宴浚使,待如上賓,挽留了好幾日,方纔送歸。復遣董肇奉表與浚,約期入謁,當親上尊號,並修箋傳達棗嵩,求封幷州牧兼廣平公。浚使返報,具言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再經董肇接踵到來,奉表遞箋,喜得王浚翁婿二人,如癡如狂,一個是候補皇帝,一個是候補宰相,指日高升,說不盡的快活了。恐怕要請君入甕。  石勒部署兵馬,將赴幽州,唯尚有一種疑慮,遲延未發。張賓入問道:“將軍果欲襲人,須掩他不備。今兵馬已經部署,尚延滯不行,莫非慮及劉琨及鮮卑烏桓等部落,乘虛襲我麼?”勒皺眉道:“我意原是如此,右侯有無妙策?”賓答道:“劉琨及鮮卑烏桓,智勇俱不及將軍,將軍雖然遠出,彼亦未敢遽動。且彼亦未知將軍一往,便能速取幽州,將軍輕騎往返,不過二旬,就使彼有心圖我,出師掩至,將軍已可歸來,自足抵禦。若再恐劉琨路近,變生意外,何妨向琨請和,佯與周旋。琨與浚名爲同寅,實是仇敵,萬一料我襲浚,亦必不肯往援,兵貴神速,幸勿再延!”料事如神,可惜所事非主。勒躍然起立道:“我所未了的事情,右侯能爲我代了,還有何說?”遂命軍士夤夜起程,親自督行,所有與琨求和的書函,統委張賓辦理。  賓替勒修箋,遣人達琨,無非說是“去逆效順,討漢自贖”等語。與對待王浚不同,便是看人行計。琨得箋大喜,移檄州郡,謂“勒已奉箋乞降,當與代公猗聲,共討平陽,這是累年積誠所感,得此效果”等語。彷彿做夢。勒在途中接得消息,越發放心前進,行至易水,爲王浚督護孫緯所聞,忙馳入白浚,請速拒勒。浚笑語道:“石公此來,正踐前約,如何拒他?”說至此,旁立許多將佐,齊聲進諫道:“羯胡貪而無信,必有詭謀,不如出擊爲是。”浚不禁動怒道:“他既有心推戴,正應迎他進來,汝等反謂可擊,真正奇怪。”道言未絕,又由范陽鎮守遊統,奉書至浚,略言“石勒前來,志在勸進,請勿多疑”云云。看官!你道遊統何故上書?原來統已陰附石勒,賣主求榮,所以特地報浚,借堅浚信。浚越以爲真,便下令道:“敢言擊勒者,斬!”將佐乃不敢再言。浚且預備盛筵,俟勒入府舍時,替他接風。  過了兩天,勒已率兵馳至,天適破曉,叫開城門,尚恐內有埋伏,先驅牛羊數十頭進城,假稱禮物,實欲堵截街巷,阻礙伏兵,待見城內空虛,乃麾衆直進,立即四掠。浚左右亟請抵禦,尚未邀允。但浚到此時,也覺驚惶,或坐或起,形神不安。勒率衆升廳,召浚出見,浚還望他好意相待,昂然出來,甫至廳前,即被勒衆七手八腳,把浚拘住。浚無子嗣,只有妻妾數人,被勒衆入內搜劫,牽出見勒。浚妻乃是繼室,年齒未暮,尚有姣容。勒拉與並坐,始令兵士推浚入廳。摟人妻而見其夫,太屬淫惡,但莫非由浚自取。浚且慚且憤,向勒罵道:“胡奴調侃乃公,爲何凶逆至此?”勒獰笑道:“公位冠元臺,手握強兵,坐睹神州傾覆,不發一援,反欲自爲天子,尚得謂非凶逆麼?況聞公委任奸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毒遍燕薊,這才叫做真正凶逆呢。”說着,即派部將王洛生,率領五百騎兵,先送浚往襄國。浚被押出城,憤投濠中,又被騎兵撈起,上了桎梏,匆匆去訖。勒收捕浚衆萬餘人,一律殺死。  浚將佐等均詣勒帳謝罪,饋賂交錯,獨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未見往謝。勒使人召至,面加呵責道:“王浚暴虐,由孤親來討伐,首惡已擒,諸人俱來慶謝,二人乃甘與同惡,難道獨不怕死嗎?”憲接口道:“憲等世仕晉朝,得蒙寵祿,浚雖粗悍,猶是晉室藩臣,所以憲等相從,不敢有貳。明公若不修德義,專尚威刑,憲等自知應死,也不願求免了。”言畢,即掉頭趨出。勒急忙呼還,待以客體,惟拿下棗嵩朱碩,責他納賄亂政,推出梟斬。遊統自范陽進見,滿望功成加賞,不料勒叱他不忠,也命斬首。應該處斬,足爲賣主求榮者成。又籍浚將佐親戚,多半是積資鉅萬,只裴憲荀綽家內,有書百餘箱,鹽米十餘斛罷了。勒語僚屬道:“我不喜得幽州,但喜得二人呢。”遂令憲爲從事中郎,綽爲參軍。甘心事羯,終非好漢。分遣流民,各還鄉里。一住二日,便擬旋師。授前尚書劉翰爲幽州刺史,使他居守薊城。臨行時毀去晉宮,挈着浚妻,馳還襄國。途次被浚督護孫緯邀擊,勒衆敗潰,惟勒得逃還,連浚妻都不知去向了。又不知作誰家婦。勒回至襄國,尚有餘忿,立將王浚梟首,函送平陽。漢主聰加授勒爲大都督兼驃騎大將軍,封東單于。  樂陵太守邵續,爲浚所署,屯居厭次,續子又爲勒所虜,使爲督護,且令又往勸續降。續因孤危失援,暫且附勒。渤海太守劉胤,棄郡依續,且語續道:“大丈夫當思立名全節,君爲晉臣,奈何從賊自污呢?”續悽然謝過,並說明苦衷,行當自拔。可巧幽州留守劉翰,亦不欲從勒,特舉城讓與段匹磾。匹磾爲段疾陸眷弟,已見前回,疾陸眷與勒聯盟。獨匹磾心下不願,仍與劉琨通書,不忘舊好,故劉翰邀他守薊,情願去位。匹磾遂貽邵續書,招使歸晉。續即複稱如約。或謂續不宜背勒,自害嗣子,續泣答道:“我出身爲國,怎得顧子廢義呢?”當下與勒相絕,即遣劉胤往報江東,願聽琅琊王睿驅遣。睿用胤爲參軍,遙授續爲平原太守。石勒聞續負約,竟殺邵乂,發兵攻續。續忙向薊城乞援,段匹磾令弟文鴦,引衆援續。續被圍,幸得文鴦援兵,才能退敵。且與文鴦追至安陵,虜勒所署官吏,並驅迴流民三千餘家,然後還兵。劉琨得悉幽州軍報,始知爲勒所給,懊悔無及,乃復遣人詣代,與猗盧約同攻漢。猗盧方有內患,不遑赴約,琨亦只好罷休。會有長安使至,傳示詔書,並報稱關東大捷。琨暫留來使,詢明大捷情形。原來漢中山王劉曜,自被麴允擊破營寨,與趙染奔回平陽。見前回。他卻整繕兵甲,休養了好幾月,又復從平陽出發,欲寇長安。曜進屯渭汭,染進屯新豐。晉徵東大將軍索綝,引兵出拒,行至新豐附近,早有虜諜報入染營,染奮然道:“前次誤墮詭計,致與中山王敗退,今彼復敢前來,定是到此送死了。”長史魯徽道:“晉室君臣,亦知強弱難敵,只因我軍入境,不得不拼死來爭。古語有云:‘一夫拼命,萬夫莫當。’將軍幸勿輕視。”染瞋目道:“強盛如司馬模,我一往取,勢如摧枯,索綝一小豎子,不足污我馬蹄,怕他甚麼!”時已天晚,即欲出營殺去,又經徽好言攔阻,勉強按住忿火,宿了一宵。次日早起,便率輕騎數百人,前往迎戰,且揚言道:“擒住索綝,還食未遲。”一面說,一面麾兵急進。到了新豐城西,正與綝軍相遇,兩下不及答話,便即廝殺起來。綝見染兵不多,卻也生疑,但素知漢兵強悍,未可輕敵,因先麾動前隊,與他交鋒,約有兩個時辰。染兵已經枵腹,氣力不加,偏綝驅出後隊的生力軍,一擁齊上,逢人便斫,見馬便戳,好象削瓜切菜一般,把染兵斬殺殆盡。染亦受傷,撥馬奔回。後面追兵不捨,險些兒被他殺到,還虧魯徽遣兵援應,方得保染回營。染且悔且嘆道:“我不用徽言,致有此敗。”既而又咬牙自恨道:“回去無面目見徽,不如殺死了他,免我生慚。”如此狠毒,禽獸不如。計劃已定,方馳入營門,兜頭碰着魯徽,幾似仇人相見,格外眼紅,一聲喝令,竟將魯徽拿下。徽悵然道:“將軍不聽忠言,愚愎致敗,乃復忌賢害士,欲快私忿,天地有知,能令將軍安死衽席麼?”趙染戕模降虜,心術可知,徽若果有智識,引避不暇,乃甘爲屬吏,死亦自取。染越加動惱,竟令殺徽。再向曜率衆數萬,從間道趨向長安。  愍帝因綝報捷,方加綝驃騎大將軍承製行事,不防漢兵又進逼都城,連忙使麴允出御。允至馮翊,與曜染交戰一場,不幸敗績,當夜收拾敗卒,再劫漢營,避實擊虛,殺入漢將殷凱營內。凱慌張失措,被允擒斬。及曜染整兵出救,允已退去。曜恐復爲所襲,乃移攻河內太守郭默。默嬰城固守,被圍月餘,糧食已盡,乃向曜乞糴,願送妻子爲質。曜得默妻子,總道默已願降,乃給糧與默。那知默得了糧米,仍閉城拒曜。曜將默妻子沈死河中,督兵再攻。默亦邵續之流亞,故敘筆不肯從略。默因使人夜縋出城,馳往新鄭,向太守李矩乞援,矩令甥郭誦迎默。誦聞漢兵勢盛,不敢遽進,會劉琨遣將劉肇帶領鮮卑五百餘騎,入援長安,道阻不通,乃還過矩營。矩邀肇同擊漢兵,漢兵最怕鮮卑騎士,不戰自去,河內才得解圍。默率衆依矩,遠避敵衝。曜已退屯蒲坂,獨染轉攻北地,由麴允移師赴救,再與染對壘爭鋒。染夜夢魯徽,彎弓注射,負痛驚醒。翌晨出戰,被允誘入伏中,四面突出弓弩手,絃聲齊響,箭如飛蝗。染雖然兇悍,哪禁得萬鏃飛來,霎時間集矢如蝟,倒斃馬下,餘衆多死。這一次射斃悍虜,總算是大獲勝仗了。劉琨聞報,送還朝使,又向愍帝上表道:  逆胡劉聰,敢率犬羊,憑陵肇轂,神人同憤,遐邇奮怒。伏省詔書,相國南陽王保,太尉涼州刺史張軌,糾合二州,同恤室。冠軍將軍麴允,驃騎將軍索綝,總齊六軍,戮力國難,王旅大捷,俘馘千計。旌旗揚於晉路,金鼓振於河曲。崤函無虔劉之驚,汧隴有安業之慶,斯誠宗廟社稷,陛下神武之所致,含氣之倫,莫不引領,況臣之心,能無踊躍?臣前與鮮卑猗盧,約討平陽,適羯奴石勒,以詭計掩入薊城,大司馬王浚,受其僞和,爲勒所虜,勒勢轉盛,欲來襲臣,城塢駭懼,唯圖自守。又猗盧國內,適有變患,盧雖得誅奸臣,已愆成約,臣所以泣血宵吟,扼腕長嘆者也。勒據襄國,與臣隔山,寇騎朝發,夕及臣城,同惡相求,其徒實繁。自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先朝所授,存者唯臣,是以勒朝夕謀慮,以圖臣爲計,窺伺間隙,寇抄相尋。戎士不得解甲,百姓不得在野,天網雖張,靈澤未及。唯臣孑然與寇爲伍,自守則稽聰之謀,進討則勒襲其後,進退維谷,首尾狼狽,徒懷憤踊,力不從心。臣與二虜,勢不並立,聰勒不梟,臣無歸志,比者秋谷既登,胡馬已肥,前鋒諸軍,當有至者。臣願首啓戎行,身先士卒,得憑陛下威靈,使獲展微效,然後隕首謝國,歿亦無恨矣!臣琨謹表。申錄琨表,以揭其忠。  愍帝得表,復遣大鴻臚趙廉持詔,拜琨爲司空,都督並冀幽三州軍事。琨辭去司空,拜受都督,且進加封猗盧爲王,好教他感激圖報,共討劉聰。小子有詩詠道:  一木難爲大廈支,枕戈泣血勉扶持。  臣軀未死心猶在,敢掬丹忱報主知。  欲知愍帝是否依議,且至下回再詳。  --------  王浚劉琨,俱爲石勒所賺,墮入狡謀,但琨尚可原,而浚不可恕。琨之意在於討漢,故聞石勒之請降,即以爲強虜可平,喜出望外,智雖不足,忠實有餘。所不能無譏者,坐視幽州之陷沒,不能忘私耳。王浚身爲晉臣,坐擁強兵,既不能宣勞王室,復不能堵御強胡,信貪夫,戮正士,種種罪惡,史不勝書,其爲石勒所侮弄,非不幸也,宜也。見拘堂上,委命強胡,謾罵亦何補乎?趙染本爲司馬模僚屬,乃背模降虜,反訑訑然以殺模爲能,新豐之敗,不聽魯徽,反殺魯徽,兇橫至此,寧能久存?此其所以終遭射死也。要之夢夢者天,昭昭者亦天。惡報昭彰,近則在身,遠則在子孫,人亦何苦逆天行事,自貽伊戚乎哉?

王浚日益驕縱,不守法度,妄想稱帝,便與燕國的宰相胡矩商議。胡矩溫和勸阻,觸怒了王浚,被貶爲魏郡太守。燕國的霍原性格正直,志節高潔,王浚多次徵召他都不去,又派人誘惑他勸進稱帝,霍原堅決不從,王浚便誣陷他謀反,派官吏拘捕他,砍下頭顱,示衆以恐嚇。北海太守劉搏,司空府屬官高柔,也相繼進諫,都被王浚殺害。王浚最寵信的女婿棗嵩,還有他的幕僚朱碩(字丘伯),專事阿諛奉承,很得王浚歡心。這兩人結黨營私,貪得無厭,北方地區流傳着歌謠說:“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棗郎。”又有一首說:“幽州城門像藏戶,裏面藏屍叫王彭祖。”王彭祖正是王浚的表字。王浚又命令棗嵩統領軍隊駐守易水,又召回段疾陸眷,一同出兵討伐石勒。然而段疾陸眷早已和石勒結盟,哪裏肯聽王浚的命令?王浚對此深恨不已,便派人帶着金銀財寶去賄賂代國的代公猗盧,讓他去討伐段氏,同時又召集鮮卑首領慕容廆,請求派兵援助。猗盧派兒子六修出兵,卻被段疾陸眷打敗,退回代郡。只有慕容廆接連獲勝,攻下了徒河地區。慕容氏此前已經在北方避亂,遷徙至王浚處,但見王浚政令混亂,便紛紛離開,流亡塞外。外族中以段氏和慕容氏最爲強盛,段氏兄弟專重武力,不尊重文人,而慕容廆則喜歡結交賓客,重視賢才,所以許多士人紛紛投靠他,遠近都感到歸附。慕容廆曾自稱“鮮卑大單于”,但當王浚受朝廷任命給他封號時,他卻堅決不接受。此次接受徵召出兵討伐段氏,不是甘願爲王浚效力,而只是因爲段氏勢力強大,他內心有所警惕,所以願意出兵擴張疆土。他手下有很多有才能的謀士,分別掌管各項政務:河東人裴嶷、代郡人魯昌、北平人楊耽是他的心腹;廣平人遊邃、北海人逢羨、渤海人封抽、西河人宋奭、河東人裴開是他的得力助手;平原人宋該、安定人皇甫岌、皇甫真、渤海人封弈、封裕掌管機要事務;會稽人朱左車、泰山人胡母翼、魯地人孔纂是他的賓客朋友。又有平原的著名學者劉贊擔任東庠祭酒,讓他的兒子劉皝帶着皇族身份,嚮慕容廆拜師學習禮儀,認真講禮謙讓,真正做到了“用中原禮制改變邊地習俗”。慕容氏的興起,就源於此。

幽州從事韓鹹,負責監管柳城,親自拜訪王浚,盛讚慕容廆愛護百姓、禮賢下士,實則是藉機勸誡王浚,希望他改過自新。沒想到王浚大怒,斥責他私下勾結外族,下令將其斬首。

從此人心更加離散,許多人叛逃投奔鮮卑。再加上幽州多年災荒,不是旱災就是蝗災,百姓生活極爲困苦。王浚仍縱容棗嵩等人橫徵暴斂,殘害百姓。

古人說:“樹朽了,蟲纔會生。”由於幽州衰敗,因此漢將石勒才虎視眈眈。他本不敢貿然動手,打算先派使者探探虛實。僚屬建議效仿羊祜、陸抗的做法,寫信給王浚,以建立溝通渠道。石勒便向右長史張賓諮詢。張賓回答:“王浚名義上是晉臣,實際上想自立爲王,只因天下英雄不肯依附,所以拖延至今。將軍聲威震懾天下,若以謙卑之禮、厚禮相待,他或許會心生信任;但若與羊祜、陸抗那樣抗衡,恐怕也難以讓他相信。”石勒猶豫道:“按您的意思,該用什麼辦法?”張賓說:“荀息滅掉虞國,勾踐沉船辱吳,這些事都記載在《春秋左傳》中。當年的計策還存在,爲何不用呢?”石勒聽後大喜,立即讓張賓起草文書,派遣舍人王子春、董肇攜帶書信前往幽州,又帶去大量珍寶,一半獻給王浚,一半送給棗嵩。

王子春、董肇抵達幽州後,被王浚召入,瞭解來意。王子春格外謙恭,呈上書信。王浚打開一看,信上寫道:

“我本是小胡族,因世道動亂,流離失所,藏身冀州,才能得以自保。如今晉朝衰敗,中原無主,殿下是中原望族,天下所敬仰,若要稱帝,非您莫屬。我之所以起兵討伐暴亂,正是想爲殿下除掉這些禍患。懇請殿下順應天命,早日登上帝位。我願尊奉殿下,如同天地父母一般,懇請殿下也把我和您視爲親子,此信謹呈。”

王浚看完大喜,笑着說:“石公真是當今英雄,佔據趙魏一帶。如今竟向我稱藩,實在令人不解啊。”他問王子春:“你爲何如此?”王子春辯稱:“石將軍兵力強盛,確實如您所說,但因殿下是中原望族,威震華夏,他自感不如,所以願意讓位。自古以來,胡人擔任上國官職的,尚有先例聞風,從未有過突然崛起便自立爲王的事。石將軍推功讓能,實屬遠見卓識,殿下何須多疑呢?”——這正是在欺騙王浚,足以讓他上當。

王浚頓時大悅,當場封王子春、董肇爲列侯。他們紛紛感謝,退至賓館。王浚又送了一份禮物給棗嵩,託他好好安排與石勒的聯絡。棗嵩滿口答應,帶去向王浚彙報,並送去厚禮,送王子春、董肇同行。

到了襄國後,石勒先將精銳部隊藏在帳後,只讓疲憊的士兵在外站崗,接待使者,恭敬地向王浚的使者行北面叩拜之禮。王浚的使者也帶了禮物,其中有一柄塵尾(古代官員用於整理衣袖的飾物)。石勒假裝不敢接,掛在牆上,對王浚使者說:“我見您所贈之物,就如同見到了王公,我應當日夜拜謝。”隨即設宴款待王浚使節,以貴賓相待,留住數日才送他們回去。然後又派董肇帶着表文和信函去幽州,約定時間親自進京謁見,請求冊封王浚爲帝,並送信給棗嵩,請求封其爲幷州牧、廣平公。

王浚使者返回後,詳細報告石勒勢力單薄,態度誠懇,再經董肇接連送信,王浚夫婦二人,如同中了魔咒,欣喜若狂。一個是有望登基的“候補皇帝”,一個是有望當宰相的“候補大臣”,高興得無法形容。

石勒部署軍隊,準備前往幽州,但仍有疑慮,遲遲未發。張賓問:“將軍若要突襲,必須避開敵人防備。現在軍隊已整備,爲何還遲遲不發?莫非擔心劉琨和鮮卑烏桓部落趁虛而入?”石勒皺眉道:“我本有此意,右侯是否有妙計?”張賓答:“劉琨和鮮卑烏桓,智謀和勇力都不及將軍。您即使遠征,他們也未必敢貿然行動。他們不知您輕騎往返,不過二十天就能拿下幽州,即便他們有心進攻,您也已歸來,足以應對。若您還擔心劉琨距離近、有變數,何不向他請求和解,假裝與他周旋?劉琨和王浚名義上是盟友,實際上是敵人,若他們料到我要攻擊王浚,必定不會出兵相助。兵貴神速,何必再拖延?”石勒大喜,立刻起身道:“我未辦完的事,右侯已替我解決,還有什麼好說的!”於是下令軍隊連夜出發,親自監督行軍。所有與劉琨求和的書信,全都交由張賓負責辦理。

張賓寫好書信,派人送去劉琨。信中說的都是“歸順朝廷、討伐漢朝、贖罪自新”之類的話,與對王浚的策略不同——這是看人下菜碟,精準施策。

劉琨收到信後大喜,發佈檄文,稱“石勒已遣書請降,將與代國猗盧共同討伐平陽,這是多年積德之果”。他彷彿做夢一般。

石勒途中收到消息,更加放心,行至易水時,被王浚的督護孫緯發現,急忙趕去報告王浚,請立即阻擊石勒。王浚笑道:“石公此來,正是履行前約,怎能拒絕?”說着,身旁的將領紛紛進言:“羯胡貪婪無信,肯定有陰謀,不如主動出擊!”王浚大怒道:“他既然真心推戴我稱帝,就應歡迎他進來!你們卻說要攻擊,真是奇怪。”話未說完,又傳來范陽鎮守遊統的信件,說“石勒前來,是爲勸進,請不要多疑”。看官,您知道遊統爲何上書?原來遊統早已暗中投靠石勒,出賣主君,因此特意上報王浚,以增強王浚的信任。王浚更加確信,便下令:“誰敢說要討伐石勒,一律斬首!”將領們便不敢再提。王浚還準備了盛大酒宴,等待石勒進城,好爲他接風洗塵。

兩天後,石勒率軍抵達,天剛破曉,他下令打開城門,還怕城內有埋伏,先派幾十頭牛羊進城,假裝是禮物,實際上是爲了堵住街巷,阻止埋伏,等看到城內空無一人,才率軍直入,四處掠奪。王浚左右急忙請求抵抗,王浚還未同意。但此時,他也感到驚慌,時坐時起,神情不安。

石勒率軍進入廳堂,召見王浚。王浚本以爲對方真心相待,便昂首挺胸走出來,可剛走到廳前,就被石勒的士兵七手八腳地抓住。王浚無子,只有幾位妻妾。石勒的士兵衝進內室搜劫,將妻妾牽出見石勒。王浚的妻妾年歲尚輕,容貌依然美麗。石勒讓她與丈夫並坐,然後命士兵將王浚押入廳堂。看見丈夫被俘,妻子被侮辱,王浚又羞又憤,怒斥石勒道:“你這胡人,如此無禮,爲何如此兇狠?”石勒獰笑說:“你身爲朝廷重臣,手握兵權,親眼目睹中原淪陷,卻不派一兵一卒救援,反而妄圖自立爲帝,怎能說不是凶逆?況且聽說你任用奸佞,殘暴百姓,殺害忠良,禍害遍於燕薊,這才真正是大逆不道!”說完,立刻派部將王洛生,率領五百騎兵,將王浚押往襄國。王浚被押出城,憤怒地跳進護城河,被騎兵撈起,戴上枷鎖,匆匆押走。石勒收捕王浚手下萬餘人,一律處死。

王浚的將領們紛紛前往石勒帳下謝罪,送禮賄賂。唯有趙染,因被貶職爲小官,未參與,因此不被提及。

劉琨在奏章中寫道:

“逆胡劉聰,率領犬羊之衆,猖狂侵犯我中原,天下人共憤。我讀到詔書,得知南陽王保、涼州刺史張軌聯合兩州,共救國難。冠軍將軍麴允、驃騎將軍索綝,統率六軍,奮力抗擊,大獲全勝,斬首數千。晉軍旌旗遍地,金鼓震天,崤山函谷之間無驚擾,汧水隴山百姓得以安居。這實在是國家社稷的福分,陛下神武所致,天下百姓無不振奮,更別說我心中激動喜悅了。我曾與鮮卑猗盧約定共同討伐平陽,不料羯人石勒用詭計攻入薊城,大司馬王浚被他假意和談所騙,被俘虜,石勒勢力因此壯大,又圖謀進攻我,城池上下人心惶惶,只能自保。且猗盧國內也發生變亂,雖誅殺了奸臣,卻違背了約定,我因此日夜哭泣,扼腕嘆息。石勒佔據襄國,與我隔山相望,敵騎清晨出發,傍晚就到達我城下,彼此結盟,敵人衆多。自東北八州,石勒已滅掉七州,我所剩的,只有我一人。因此石勒日夜謀劃,圖謀我城,伺機攻擊,邊境士卒不得安眠,百姓不得自由。天網雖張,恩澤尚未到達。我孤身與賊寇爲伍,守則怕被劉聰所圖謀,進則恐被石勒襲擊,進退兩難,處境艱難,只能憤懣難平,力不從心。我與劉聰、石勒絕不能並立,若他們未被剷除,我便無歸宿。近來秋收已成,胡馬肥壯,前鋒部隊將很快抵達。我願率先出徵,身先士卒,藉助陛下的威武,效一點微薄之力,然後爲國而死,也無憾無怨!琨謹上表。”

愍帝看到奏章後,派大鴻臚趙廉持詔,授予劉琨司空之職,並都督並、冀、幽三州軍事。劉琨推辭司空,接受都督之職,同時請求尊封猗盧爲王,意在讓他感激,共同討伐劉聰。

後人有詩一首:

一木難支大廈,我以血淚支撐。
身雖未死,心仍未死,願傾盡忠誠,報答君主!

關於劉琨是否依從此議,下回再詳細講述。

——

王浚和劉琨都被石勒所欺騙,落入陰謀,但劉琨尚可寬恕,而王浚不可饒恕。劉琨的意圖是討伐劉聰,因此得知石勒請降,便以爲強敵可平,欣喜若狂,雖智謀不足,卻忠心可嘉。唯一可批評的是,他看見幽州淪陷,卻顧自己勢力,不能忘卻私利。王浚身爲晉臣,坐擁重兵,卻不能爲朝廷出力,也不能抵禦外族,任用貪婪之徒,殺害正直之士,罪行累累,史書不勝枚舉。他被石勒戲弄,不是偶然,而是命運使然。被俘後當面辱罵又能改變什麼?趙染本是司馬模的屬官,卻背主投敵,還自誇殺死司馬模,新豐兵敗,不聽忠臣魯徽勸諫,反而殺掉魯徽,兇狠殘暴至此,怎能長久生存?最終被箭射死,也是必然。總之,糊塗的人必受天譴,明達的人自會得福。惡行的後果,近則在自身,遠則傳至子孫。人何苦違背天理,自取災禍呢?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暫無作者簡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