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二十六回 詔江東愍帝徵兵 援靈武麴允破虜

卻說秦王業入居長安,已閱一年,長安新遭喪亂,戶不滿百,荊棘成林,太子詹事閻鼎與徵西將軍賈疋,職掌內外,又未免挾權專恣,未協輿情。漢梁州刺史彭蕩仲,被疋襲死。見前回。蕩仲子天護,糾合羣胡,來攻長安。疋出拒天護,竟至敗回。天護從後追擊,時已日暮,疋誤墮澗中,士卒奔散,無人撈救,再經天護等亂投矢石,眼見是一命歸陰了。天護既得殺疋,引衆自歸,長安還得無恙。偏扶風太守梁綜,調任京兆尹,與鼎爭權,鼎將綜殺死,另用王毗代任。綜弟梁緯,方守馮翊,梁肅又新任北地太守,聞兄遇害,當然不服。索綝麴允,本來是倡義勤王,應稱功首。及秦王入關,反被閻鼎做了首輔,專攬大政,兩人亦暗抱不平。綝與梁氏兄弟,又系姻親,因即共同聯絡,說鼎擅殺大臣,目無主上,一面上箋秦王,請加嚴譴,一面號召黨與,即行聲討。鼎慮不能敵,出奔雍城,爲氐人竇首所殺,傳首長安。事功未就便自相殘害,怎得不亡?於是麴允索綝,才得逞志。允領雍州刺史,綝領京兆太守,承製黜陟,號令關中。至懷帝兇問,得達長安。秦王業舉哀成禮,由綝索兩大臣及衛將軍梁芬等,奉業即位,是謂愍帝,傳旨大赦,改元建興。命梁芬爲司徒,麴允爲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索綝爲尚書右僕射,領吏部京兆尹。尋即加綝衛將軍,兼官太尉。公私只有車四乘,百官無章服印綬,但用桑版署號,將就了事。嗣覆命琅琊王睿爲左丞相,都督陝東諸軍事,南陽王保爲右丞相,都督陝西諸軍事,且詔諭二王道:  夫陽九百六之災,雖在盛世,猶或遘之。朕以幼衝,纂承洪緒,庶憑祖宗之靈,羣公義士之力,蕩滅兇寇,拯拔幽宮,瞻望未達,肝心分裂。昔周召分陝,姬氏以隆,平王東遷,晉鄭爲輔,今左右丞相,茂德齊聖,國之暱屬,當恃二公。掃除鯨鯢,奉迎梓宮,克復中興,令幽並二州,勒卒三十萬,直造平陽,右丞相宜率秦涼雍武旅三十萬,徑詣長安,左丞相率所領精兵二十萬,徑造洛陽,分遣前鋒,爲幽並後應,同赴大期,克成元勳,是所至望,毋替成命!是時琅琊王睿,保守江東,無心北上,得新皇詔旨,但遣使表賀,不願興師。前中書監王敦,由洛陽陷沒以前,已出任揚州刺史,幸不及禍。睿召爲軍諮祭酒,及揚州都督周馥走死,見二十三回。睿又令敦復任揚州都督征討諸軍事。江州刺史華軼及豫州刺史裴憲,不受睿命,均由敦會師往討。斬華軼,逐裴憲,威名濅盛。荊州刺史王澄,屢爲杜弢所敗,走奔沓來。見二十四回。他與敦爲同族弟兄,因即致書乞援,敦轉達琅琊王睿,睿令軍諮祭酒周顗往代,召澄爲軍諮祭酒,且遣敦接應周顗,同討杜弢。敦乃進屯豫章,爲顗後援,澄既得交卸,回過豫章,與敦相見。敦自然接待,共敘親情。惟澄素輕敦,敦素憚澄,此次澄遭敗衄,尚傲然自若,仍把那舊日驕態,向敦凌侮,敦也是一個殺星,至此怎肯忍受?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佯請澄留宿營中,盤桓數日,暗中實欲害澄。澄尚有勇士二十人,執鞭爲衛,自己嘗手捉玉枕,防備不測。敦不便下手,復想出一策,宴澄左右,俱令灌醉,又僞借玉枕一觀,澄不知有詐,出枕付敦。敦奮然起座,指澄叱責道:“兄何故與杜弢通書?”澄亦勃然道:“哪有此事?有何憑據?”敦置諸不理,即召力士路戎等,入室殺澄。澄一躍登梁,呶呶罵敦道:“汝如此不義,能勿及禍麼?”敦指麾力士,上樑執澄。澄雖力大,究竟雙手不敵四拳,終被路戎等拿下,把他搤死。澄固有取死之道,但敦之殘忍,已可概見。太子洗馬衛玠,素爲澄所推重,時正寓居豫章,見敦忍心害理,不欲久依,乃致書別敦,奔投建業。未幾即歿,年才二十七歲。玠系故太保衛瓘孫,表字叔寶,幼時風神秀異,面如冠玉,當時號爲璧人。驃騎將軍王濟,即王渾子。爲玠舅父,亦具丰姿,及與玠相較,嘗自嘆道:“珠玉在側,使我形穢。”又輒語人道:“與玠同遊,好似明珠在側,朗然照人。”至玠年已長,好談玄理,語輒驚人。王澄雅善清談,每聞玠言,必嘆息絕倒。時人嘗謂:“衛玠談道,平子絕倒。”平子即澄表字。玠妻父河南尹樂廣,素有清名。廣號冰清,玠稱玉潤,翁婿聯鑣,延譽一時。懷帝初年,徵爲太子洗馬。玠見天下將亂,奉母南行,到了江夏,玠妻病逝,徵南將軍山簡,待玠甚優,且將愛女嫁爲繼室。玠納婦山氏,又復東下,道出豫章,正值王敦鎮守。敦長史謝鯤,相見傾心,歡談竟夕。越日,引玠見敦,敦亦嘆爲名士。別敦後轉趨建業。江東人士,素聞玠有美姿,聚觀如堵。琅琊王睿,擬任以要職,偏玠體羸多病,竟致短命。玠被人看殺,語足解頤。謝鯤哭玠甚哀,人問他何故至此?鯤答道:“棟樑已斷,怎得不哀呢?”玠不過美容善談,非必真命世才,後人稱道不置,傳爲佳話。故隨筆敘入。  且說王澄衛玠,相繼死亡,琅琊王睿,乃別用華譚爲軍諮祭酒,譚先爲周馥屬吏,走依建業,睿嘗問譚道:“周祖宣馥字祖宣。何故造反?”譚答道:“馥見寇賊滋蔓,神京動搖,乃請遷都以紓國難,執政不悅,興兵討馥。馥死未幾,洛都便覆,如此看來,馥非無先見,必謂他有意造反,實是冤誣。”睿又道:“馥身爲鎮帥,拒召不入,見危不扶,就是不反,也是天下罪人呢。”譚亦接着道:“見危不扶,當與天下人共受此責,不能專責一馥呢。”睿默然不答。自問能無愧衾影否?參軍陳頵,數持正論,犯顏敢諫,府吏多半相忌,就是睿亦恨他多言,竟出頵爲譙郡太守。不信仁賢,故卒致偏安。既而長安忽又有詔命到來,當由睿接讀,詔書有云:  朕以沖昧,纂承洪緒,未能梟夷凶逆,奉迎梓宮,枕戈煩冤,肝心抽裂。前得魏浚表,知公率先三軍,已據壽春,傳檄諸侯,協齊威勢,想今漸進,已達洛陽。涼州刺史張軌,乃心王室,連旂萬里,已到汧隴,梁州刺史張光,亦遣巴漢之卒,屯在駱谷。秦川驍勇,其會如林,間遣使探悉寇蹤,具知平陽虛實。且幽並隆盛,餘胡衰破,顧彼猶恃險不服,須我大舉,未知公今所到此處,是以息兵秣馬,未便進軍。今若已至洛陽,則乘輿亦當出會,共清中原。公宜思弘謀猷,勖濟遠略,使山陵旋返,四海有賴,故遣殿中都尉劉蜀蘇馬等,具宣朕意。公茂德暱屬,宣隆東夏,恢融,非公而誰?但洛都寢廟,不可空曠,公宜鎮撫以綏山東。右丞相當入輔弼,追蹤周召以隆中興也。東西懸隔,跂予望之!  睿讀罷詔書,躊躇半晌,始接待劉蜀蘇馬,與他會談。略說:“江東粗定,未暇北伐,只好寬假時日,方可興師”云云。劉蘇二人,亦不便力勸,當即告辭。睿使他齎表還報,便算覆命。當時惱動了一位正士,竟從京口謁睿,願假一偏師,規復中原。這人爲誰?乃是軍諮祭酒祖逖。江東如逖,寡二少雙,故從特筆。逖字士雅,世籍范陽,少年失怙,不修儀檢。年十四五猶未知書,惟輕財好俠,慷慨有氣節。後乃博覽書史,淹貫古今,旋與劉琨俱爲司州主簿,意氣相投,共被同寢。夜半聞鳴聲,蹴琨使醒道:“此非惡聲,能喚醒世夢,披衣起舞。”有時與琨談及世事,亦互相策勵道:“若四海鼎沸,豪傑並起,我與足下,當相避中原呢。“已而,累遷至太子舍人,復出調濟陰太守。會丁母憂,去官守喪。及中原大亂,乃挈親黨數百家,避居淮泗。衣服糧食,與衆共濟,衆皆悅服,推爲行主。琅琊王睿,頗有所聞,特徵爲軍諮祭酒,使戍京口。逖常懷匡復,糾合驍健,謀爲義舉。聞睿兩得詔書,仍未北伐,乃毅然入謁,向睿進言道:“國家喪亂,並非由上昏下叛,實由藩王爭權,自相殘殺,遂致戎狄乘隙,流毒中原。今遺黎既遭酷虐,人人思奮,欲掃強胡,大王若決發威命,使如逖等志士,作爲統率,料想郡國豪傑,必望風歸向,百姓亦共慶來蘇,中原可復,國恥可雪,願大王毋失時機!”是英雄語。睿見他義正詞嚴,倒也不好駁斥,乃使爲奮威將軍,領豫州刺史,給千人糧,布三千匹,惟不發鎧仗,使逖自往招募。明明是不願動兵。逖也不申請,當即辭歸,便率部曲百餘家,乘舟渡江,駛至中流,擊楫宣誓道:“祖逖若不能澄清中原,便想渡還,有如大江。”語至此,神采煥發,非常激昂,衆皆感嘆。及抵江陰,冶鐵鑄械,募得二千餘人,然後北進。幷州都督劉琨,聞逖起兵渡江,慨然語人道:“嘗恐祖生先我着鞭,今祖鞭已進着了。”看官聽說!這時候的劉琨,已由愍帝拜爲大將軍,都督幷州諸軍事。琨志在同仇,但苦力弱,當時曾奉一謝表,說得感慨淋漓,略雲:  陛下略臣大愆,錄臣小善,猥蒙天恩,光授殊寵,顯以蟬冕之榮,崇以上符之位,伏省詔書,五情飛越。臣聞晉文以郤縠爲元帥而定霸功,漢高以韓信爲大將而成王業,鹹有敦詩說禮之德,戎昭果毅之威,故能振豐功於荊南,拓洪基於河北。況臣凡陋,擬蹤前哲,俯懼折鼎,慮在復餗。昔曹沫三敗而收功於柯盟,馮異垂翅而奮翼於澠池,皆能因敗爲成,以功補過。陛下宥過之恩已隆,而臣自新之善不立,臣雖不逮豫聞前訓,恭謹之節,臣猶庶幾。所以冒承寵命者,實欲沒身報國,以死自效。臣聞夷險流行,古今代有,靈厭皇德,曾未悔禍。蟻狄縱毒於神州,夷裔肆虐於上國,七廟闕禋祀之饗,百官喪彝倫之序,梓宮淪辱,山陵未兆,率土永慕,思同考妣。陛下龍姿日茂,睿質彌光,升區宇於既頹,崇社稷於已替。四海之內,肇有上下,九服之萌,復睹典制。但尚蒙塵於外,越在秦郊,烝嘗之敬在心,桑梓之思未克。臣備位歷年,才質駑下,權假位號,未報涓埃。得奉先朝之班,苟存偏師之職,赦其三敗之愆,收其一功之用,使獲騁志虜場,快意大逆,雖身膏野草,無恨黃墟。陛下偏恩過隆,曲蒙抽擢,遂授上將,位兼常伯,征討之務,得從便宜,拜命驚惶,五情戰悸,深懼隕越,以爲朝羞。昔申胥不殉柏舉,而成復楚之勳,伍員不從城父,而濟入郢之績,臣雖頑鈍,無覬古人,其於披堅執銳,致身寇仇,當惟力是視,有死無二。受恩圖報,謹拜表陳聞!  琨上表後,適值漢石勒從子石虎,爲勒所遣,率衆攻鄴。虎長七尺五寸,勇悍好殺,善戰無前。勒嘗因他生性兇殘,意欲殺虎,還是勒母王氏,從旁戒勒道:“快牛爲犢,多能破車,汝且容忍爲是。”真是養虎貽患。勒乃罷議,屢使虎領兵爲寇。鄴中守將劉演,系劉琨兄子,據守三臺,見前回。被虎攻入。演奔廩邱,琨乃令演爲兗州刺史,暫借廩邱爲汛地。同時有三個兗州刺史,一爲司空荀藩所遣,叫作李述,一爲琅琊王睿所遣,叫作郗鑑,第三個便是劉演。琨因寇氛日亟,複議出師,即約同代公猗盧,會敘陘北,共謀擊漢。猗盧乃遣拓跋普根,進屯北屈。琨亦進據藍谷,使監軍韓據,領兵攻西平。漢主聰使劉粲等拒琨,劉易等拒普根,蘭陽等助守西平。琨見漢兵有備,又復退還。漢兵仍未撤回,爲戰守計。劉聰更命中山王曜,西攻長安。曜遣降將趙染爲先鋒,驅兵大進。愍帝忙遣麴允爲冠軍將軍,出次黃白城,堵御漢兵。允與染交戰數次,均皆失利,再加曜軍從後繼進,關東大震。愍帝又授索綝爲徵東大將軍,引兵助允。染聞索綝復至軍前,即向曜獻策道:“麴允索綝,先後繼至,長安必定空虛,若往掩襲,一鼓可下了。”曜亦以爲奇計,立撥精兵五千,歸染統帶,使襲長安。染從間道繞出,直趨長安城下。長安果然無備,更兼染兵銜枚夜進,尤不及防。  三更已過,愍帝在秦宮酣寢,忽有衛士入報,說是漢兵已入外城,嚇得愍帝夢中驚醒,慌忙披衣起牀,走奔射雁樓。幸喜內城各門,還是緊閉,城上有衛卒保守,未曾失手,因此染不能攻入,只在龍首山麓,縱火大噪,焚掠諸營。待至天明,染始退屯逍遙園,晉將麴鑑,自阿城引兵入援,殺退趙染,乘勝追擊,馳至靈武。剛值劉曜統兵前來,染得了援軍,自然殺回。麴鑑部下,只五千人,怎能抵敵得住,頓時奔潰,逃還阿城。曜與染就在靈武紮營,擬休息一宵,再攻長安。不料到了夜半,營外突然火起,滿寨皆紅,曜從睡夢中躍起,倉皇對敵,部衆都睡眼矇矓,穿了軍服,不及持械,攜了刀槍,不及衣甲,那外兵似潮湧入,如何阻攔?漢冠軍將軍喬智明,不識好歹,儘管向前堵截,突被來兵裹住,四面攢刺,戳斃帳中。漢兵無從搶救,越加心慌,彼此都逃命要緊,亂竄出營。曜與染亦料不可支,統從帳後遁去。到了晨光熹微,漢壘已都掃光,單剩了一堆屍骸,約莫有三五千名,來兵得勝而返,爲首大將,乃是晉尚書左僕射麴允。允料曜恃勝無備,乘夜劫營,果得了一大勝仗,奏凱還師。倒戟而出。曜與染奔還平陽,好幾月斂兵不動。  惟佔據襄國的石勒,銳圖幽並,想出許多計策,既欺王浚,復給劉琨,竟先將幽州奪去,然後規取幷州。幽州都督王浚,自洛陽陷沒後,設壇祭天,假立太子,自爲尚書令,佈告天下,託言密受中詔,承製封拜,備置百官,列署徵鎮。適前豫州刺史裴憲,由南方奔至,浚命憲與女夫棗嵩,併爲尚書,大張威令,專行征伐。遣督護王昌,中山太守王豹等,會同鮮卑部長段疾陸眷,系務勿塵子。務勿塵見前十六回。及疾陸眷弟匹磾文鴦,從弟末抷,率衆三萬,共攻石勒。勒出戰不利,奔還城中。末抷輕入城闉,爲勒所獲,勒即以末抷爲質,遣人至疾陸眷處求和。疾陸眷恐末抷被殺,不得不允從和議,遂用鎧馬金銀,取贖末抷。勒召末抷與飲,格外歡暱,約爲父子,復厚贈金帛,送還疾陸眷軍前。疾陸眷感勒厚惠,復與石虎訂盟,結爲兄弟,誓不相侵,引兵自去。王昌等失去厚援,當然退歸。  看官記着!王浚與段氏,本來是甥舅至親,相約爲助,浚曾嫁女與務勿塵,故稱甥舅。此次段氏被石勒誘去,彷彿似斷了一臂,全體皆僵。父子且不可恃,遑問甥舅?浚尚不以爲意,反與劉琨爭冀州。原來代郡上谷廣寧三郡人民,尚屬冀州管轄,至是因王浚苛暴,趨附劉琨,所以浚憤憤不平,竟把討勒各軍撤回,與琨相距,往略三郡。琨不能與爭,只好由他張威,三郡士女,俱被浚兵驅逐出塞,流離顛沛,奄斃道旁。浚且欲自稱尊號,戕殺諫官,遂令強虜生心,伺間而入,這叫作自作孽,不可活呢。小子有詩嘆道:  無才妄想建雄圖,縱虐殘民毒已逋。  天網恢恢疏不漏,誅兇手跡假強胡。  欲知王浚後事,且看下回詳敘。  --------  琅琊王睿,兩次受詔,仍按兵不進,彼以江東爲樂土,姑息偷安,已爲有識者所共見。祖逖志士,擊楫渡江,實爲當時第一流人物,但大廈將傾,斷非一木所能支持。他如江左夷吾,名未副實,餘子碌碌,尤不足道。其稍稱勇武者,則又如王敦輩之殘忍好殺,致治不足,致亂有餘耳。若愍帝草創長安,即遭內訌,預兆不祥,稱尊以後,麴索二相,智不足以禦寇,纔不足以保邦,靈武之役,得敗劉曜,第一時之幸事耳。彼王浚劉琨,名爲健將,又自相齟齬,互構爭端。要之晉室之敗,在一私字,在一爭字,諸王營私則相爭,大臣營私則又相爭,方鎮營私,則更相爭,內訌不已,而夷狄已入據堂奧,舉國家而盡攫之,可哀也夫。

秦王司馬業入住長安已有一年。長安因戰亂而人口稀少,百戶不足,荒草叢生,荊棘滿野。太子詹事閻鼎與徵西將軍賈疋掌管朝廷內外事務,卻獨攬權力、專斷跋扈,不順民意。漢朝的梁州刺史彭蕩仲被賈疋暗中殺害。彭蕩仲的兒子彭天護,聯合胡人隊伍進攻長安。賈疋出兵迎戰,最終戰敗撤回。彭天護從後方追擊,到了傍晚時分,賈疋不慎墜入山澗,士兵四散奔逃,無人相救,之後又被胡人亂箭石擊,最終身亡。彭天護殺了賈疋後,率軍返回,長安才得以平安。

當時扶風太守梁綜調任京兆尹,與閻鼎爭權,閻鼎便將梁綜殺害,改任王毗爲京兆尹。梁綜的弟弟梁緯正在守馮翊,梁肅剛被任命爲北地太守,得知哥哥被害,自然不平。索綝與麴允原本是爲勤王正義而起,應稱功首,但秦王入關後,閻鼎反而成爲朝廷首輔,獨攬大權,兩人內心不滿。索綝與梁氏家族又是姻親,便聯合起來,上書秦王,控訴閻鼎擅殺大臣、無視君主,同時聯合黨羽,號召討伐。

閻鼎擔心無法抵抗,便逃往雍城,被氐人竇首所殺,首級被送至長安。事情未完成就自相殘殺,怎能不滅亡?由此,索綝與麴允才得以掌權。麴允擔任雍州刺史,索綝擔任京兆太守,可以自專任免官員、發佈政令,控制關中地區。

當懷帝的死訊傳到長安時,秦王司馬業爲他舉哀,由索綝與麴允等人,奉立司馬業爲帝,稱爲“愍帝”,並下詔大赦天下,改年號爲“建興”。任命梁芬爲司徒,麴允爲尚書左僕射,總管尚書事務,索綝爲尚書右僕射,兼領吏部和京兆尹。不久又加封索綝爲衛將軍,兼任太尉。

朝廷的車輛僅有四輛,百官沒有衣冠、官印和綬帶,只是用粗糙的木板寫字署名,應付了事。隨後,又任命琅琊王司馬睿爲左丞相,都督陝東軍務,南陽王司馬保爲右丞相,都督陝西軍務,並下詔說:

“天下正逢陽九百六之災,即使在太平盛世,也可能會遭遇。我年幼登基,繼承大業,希望依靠祖宗神靈和羣臣義士之力,除去兇惡的敵人,拯救被俘的皇室,但目前前路未明,內心極爲悲痛。昔日周召分陝而治,姬姓家族因此興盛;周平王東遷,晉國與鄭國成爲輔佐。如今左右兩位丞相,德行深厚,是國家親信,應當依靠他們。要清除禍亂的強敵,迎接皇室遺骨,收復國家,命令幽並兩州集結三十萬軍隊,直逼平陽。右丞相應率領秦、涼、雍、武四地的軍隊三十萬,直接進軍長安;左丞相率領精兵二十萬,直取洛陽。派出前鋒部隊,作爲幽並地區的後備,共同完成這一大事,願兩位丞相能實現功業,不可違背聖旨!”

當時,琅琊王司馬睿長期佔據江東,不願北上。收到皇室詔令後,只派使者慶賀,不願出兵。此前,中書監王敦在洛陽陷落後,已出任揚州刺史,倖免於難。司馬睿任他爲軍諮祭酒,後來揚州都督周馥戰死,司馬睿又命王敦再次擔任揚州都督,並負責征討諸軍事務。

江州刺史華軼和豫州刺史裴憲不服從司馬睿的命令,都被王敦率軍討伐,斬殺了華軼,驅逐了裴憲,威名大震。荊州刺史王澄多次被杜弢擊敗,逃到沓來。王澄與王敦是同族兄弟,便寫信請求王敦援助,王敦將此事稟告司馬睿,司馬睿派軍諮祭酒周顗代替王澄,任命他爲軍諮祭酒,並派王敦接應周顗,共同討伐杜弢。王敦進駐豫章,作爲周顗的後援。王澄交出軍職後,回到豫章,與王敦相見,王敦熱情接待,兩人敘舊。但王澄一向輕視王敦,王敦也素來心存忌憚,這次王澄戰敗後仍傲慢自大,繼續以往的蔑視態度,對王敦無禮。王敦是狠辣之人,怎肯容忍?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假裝請王澄留宿軍營,逗留數日,暗中打算謀殺他。王澄手下有二十名勇士,手持鞭子作爲衛士,他平時還親手拿着玉枕以防不測。王敦無法下手,又想出新策:設宴款待王澄的部下,全部灌醉,又假借玉枕觀看,王澄不知是計,把玉枕交給王敦。王敦站起來,指着王澄厲聲指責:“你怎能與杜弢通信?”王澄勃然大怒:“哪有此事?有何證據?”王敦置之不顧,立刻召來力士路戎等人,進入房間將王澄殺死。王澄躍上房梁大聲罵道:“你如此不義,將來必定遭報!”王敦下令力士上樓抓住他。王澄雖身材強壯,但雙手終究無法抵抗四人圍攻,最終被制服並活活打死。王澄本可避免禍患,但王敦的殘暴已可見一斑。

太子洗馬衛玠,原本深受王澄器重,當時正寓居豫章,看到王敦如此殘忍,不願久留,便寫信告辭,投奔建業。不久便去世,年僅二十七歲。衛玠是衛瓘的孫子,字叔寶,自幼風度高雅,容貌俊美,時人稱他爲“玉人”。驃騎將軍王濟是衛玠的舅父,也富有風度,曾對人感嘆:“與衛玠同遊,猶如玉在身邊,明亮照人。”後來衛玠年長,好談玄理,言辭驚人,王澄擅長清談,每聽其言,必定讚歎稱絕。當時人常說:“衛玠談道,平子(王澄的表字)絕倒。”衛玠的岳父河南尹樂廣,素有清譽,號爲“冰清”,衛玠稱爲“玉潤”,翁婿並稱,美譽一時。

懷帝初年,衛玠被徵召爲太子洗馬。他見天下將亂,便與母親南遷,抵達江夏時,妻子病逝。徵南將軍山簡對衛玠非常優待,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衛玠爲妻。衛玠娶了山氏後,又向東進發,途經豫章時,恰逢王敦鎮守。王敦長史謝鯤與他相見,極爲傾心,暢談一夜。第二天,王敦引見衛玠,也感嘆他爲名士。衛玠離開後前往建業。江東士人得知衛玠容貌出衆,紛紛聚集觀看,如堵牆一般。琅琊王司馬睿原想重用他,但由於衛玠體弱多病,最終短命而亡。衛玠被衆人仰望,卻最終“被人看殺”,令人慨嘆。謝鯤爲衛玠痛哭,人問他爲何如此悲傷,謝鯤答曰:“棟樑已折,怎不哀痛?”衛玠雖無真才大德,僅憑美貌與談吐,卻爲後人傳頌,成爲佳話,故在此記下。

再說王澄與衛玠相繼去世,司馬睿改任華譚爲軍諮祭酒。華譚早年曾是周馥的屬官,逃到建業投奔司馬睿。司馬睿問他:“周馥爲何造反?”華譚回答:“當時寇賊四起,京師動搖,周馥建議遷都以安定局面,執政者不接受,發兵討伐。周馥不久去世,洛陽便失陷。看來他並非無先見,只是被誤解,實屬冤屈。”司馬睿又問:“周馥身爲鎮守將領,拒不入朝,面對危難不挺身而出,就算不造反,也應視爲天下罪人。”華譚答:“面對危難不援助,應與天下人共同承擔責任,不能全怪周馥。”司馬睿沉默不語,反問自己:我是否也負有愧疚?

參軍陳頵多次直言進諫,正直敢言,府中官員大多忌憚他,司馬睿也對他不滿,最終將他外放爲譙郡太守。不任賢才,終致偏安自守。不久,長安又傳來詔書,司馬睿讀到後,猶豫半晌,才接見來使劉蜀蘇馬,與他們交談。他說:“江東已基本安定,暫無北伐之需,只能寬待一段時間。”劉蜀蘇馬二人不便強行勸諫,便告辭離開。司馬睿派他們攜帶表章回報,算是覆命。此時,一位正直之士因不滿而直接前往京口謁見司馬睿,願借一支部隊收復中原。此人是誰?正是軍諮祭酒祖逖。

祖逖字士雅,祖籍范陽,少年喪父,不拘小節。十四五歲時還不識字,只有輕財重義、豪氣干雲。後來博覽羣書,通曉古今史事,與劉琨一同任司州主簿,意氣相投,同寢共處。夜裏聽聞異聲,便踢醒劉琨道:“這不是兇聲,是喚醒世人夢境的鐘聲,我披衣起舞。”二人常議論天下大事,互相激勵:“若天下大亂,豪傑並起,我與你當一起奔赴中原。”後來祖逖屢次升遷,任太子舍人,又調任濟陰太守。因母親去世,辭官守喪。中原大亂後,他帶領親屬數百人遷居淮泗一帶,與衆人共同分食衣服糧食,衆人皆感服,推他爲首領。琅琊王司馬睿聽說後,特地徵召他爲軍諮祭酒,派他駐守京口。

祖逖一直心懷收復中原之志,聚集驍勇之士,謀劃義舉。得知司馬睿兩次受詔仍不北伐,便毅然前往謁見,向司馬睿進言道:“國家動盪,不是因爲君主昏庸、臣下叛亂,而是藩王之間爭權奪利,自相殘殺,導致胡人趁虛而入,禍害中原。如今百姓遭盡酷刑,人心思動,都渴望恢復和平,清除強敵。若大王果斷髮兵,讓如我祖逖這樣的志士擔任統帥,各地豪傑必定望風歸附,百姓也會歡欣迎接,中原可復,國恥可雪。望大王不要錯過時機!”這句話充滿豪情。

司馬睿見其言辭正直,無話可駁,便任命他爲奮威將軍,領豫州刺史,賜糧千人,布三千匹,但不發盔甲兵器,讓祖逖自行招募。看似不願動兵。祖逖也不再申請,當即辭歸,率部下百餘戶,乘船渡江,行至江心,擊楫而誓:“祖逖若不能平定中原,便立即返航,如這大江一般!”話音剛落,神采飛揚,全場感動。抵達江陰後,鑄鐵造兵器,招募兩千人,然後向北進發。

幷州都督劉琨得知祖逖起兵渡江,感慨道:“我曾擔心祖逖先我出征,如今祖逖已率先行動了。”此時,劉琨已被愍帝任命爲大將軍,都督幷州事務。劉琨志在抗擊外敵,但兵力薄弱。曾上表表達內心感受,大意是:

“陛下寬恕我的過失,賞識我的小功,賜我如此殊榮,我讀到詔書,感動至極。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但願盡心竭力,不負聖恩。然而,天下動盪,外敵環伺,人心不穩,若不能團結一致,恐怕難成大事。我願與諸位一同奮起,共圖國家安定。”

後來,匈奴軍隊劉曜率兵進攻長安,前鋒將領趙染半夜突襲,愍帝正在寢宮酣睡,突然有衛士報告說匈奴已進入外城,驚醒後慌忙披衣趕往射雁樓。幸好內城未開,城上守軍嚴防,趙染未能攻入,僅在龍首山腳縱火焚燒各軍營。天亮後,趙染撤退至逍遙園。晉將麴鑑從阿城率軍增援,擊退趙染,並乘勝追擊,直抵靈武。恰逢劉曜率軍趕來,趙染得援後便率軍殺回。麴鑑兵力僅有五千,無法抵抗,潰敗逃回阿城。劉曜與趙染在靈武紮營,準備休息一夜,再攻長安。

不料半夜,營外突然起火,整座營地通紅,劉曜從睡眠中驚醒,倉皇應戰。部下大多睡眼惺忪,來不及穿鎧甲、拿武器,隻手持刀槍,驚慌失措,匈奴士兵如潮水般湧入,無法阻擋。晉軍將領喬智明不辨敵我,直衝前去堵截,被匈奴包圍,四面刺殺,死於軍帳中。漢軍混亂,人人自危,四處逃命,劉曜與趙染也料到無法支撐,只得從軍帳後逃走。天亮時,漢軍營地已一片狼藉,屍首堆積如山,約三千五百人,晉軍得勝回師,領頭將領正是晉國尚書左僕射麴允。

麴允預判劉曜自恃勝利、毫無防備,趁夜劫營,果然取得大勝,凱旋而歸。劉曜與趙染退守平陽,數月內不敢再動。與此同時,佔據襄國的石勒,野心勃勃,意圖奪取幽州與幷州。他先是欺騙王浚,後又欺壓劉琨,先奪幽州,再圖幷州。

幽州都督王浚在洛陽陷落後,設立祭壇祭天,自立爲太子,自稱尚書令,向天下宣佈,是“祕密接受中詔”,自行封賞官職,設立百官。前豫州刺史裴憲從南方前來,王浚命他與女婿棗嵩一同爲尚書,大肆擴張權力,派遣督護王昌、中山太守王豹等人,聯合鮮卑首領段疾陸眷(務勿塵的子侄),以及疾陸眷的弟弟匹磾文鴦、從弟末抷,率軍三萬進攻石勒。石勒出戰失利,逃回城中。末抷輕率進入城中,被石勒俘獲,石勒以末抷爲人質,派人到疾陸眷處求和。疾陸眷怕末抷被殺,只好答應和議,用鎧甲、戰馬、金銀贖回末抷。石勒召末抷喝酒,與他親密無間,甚至稱父,又厚贈財物,送回疾陸眷軍前。疾陸眷感激石勒恩德,又與石虎結爲兄弟,誓不侵擾,率軍離去。王昌等失去外援,只好撤退。

值得注意的是,王浚與段氏原本是甥舅親,曾約定相互支持,王浚曾將女兒嫁給務勿塵。此次段氏被石勒誘騙,彷彿斷臂,人心徹底崩潰。父子都不可靠,遑論甥舅?王浚並不以爲然,反而與劉琨爭奪冀州。原來代郡、上谷、廣寧三郡仍屬冀州轄地,因王浚殘暴,百姓紛紛投靠劉琨,王浚大怒,於是撤回所有討伐石勒的軍隊,與劉琨對峙。劉琨無法抗衡,只好放棄,這三郡的百姓被王浚軍隊驅逐出塞,流離失所,最終在途中死去。王浚還欲自立爲帝,殺害諫臣,導致民變頻發,外患乘虛而入,最終應驗了“自作孽,不可活”的古語。

作者感嘆道:

沒有才能卻妄想建立霸業,殘暴虐民,毒禍已深。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將討伐那些借強虜之名行惡之人。

想知道王浚後來的結局,敬請期待下回詳述。

琅琊王司馬睿兩次受詔,仍按兵不動,他把江東當作樂土,貪圖苟安,已被有識之士看透。祖逖是志士,擊楫渡江,實爲當時第一流人物,但大廈將傾,一人之力無法支撐。其他如江左的“夷吾”名不副實,其餘子弟碌碌無爲,更不值一提。稍有勇武者,如王敦等,殘忍好殺,治本不足,反而引發禍亂。至於愍帝剛建立長安就內亂,已預示不祥。稱帝之後,麴允、索綝二人,智謀不足,無法抵禦外敵,才能不足,不能保全國家。靈武之戰擊敗劉曜,不過是僥倖之勝利。像王浚、劉琨,名義上是能將,實則自相攻伐,彼此爭鬥。歸根結底,晉室衰敗,根源在於“私”與“爭”二字:諸王營私則爭,大臣營私則爭,地方將領營私則更爭。內亂不息,匈奴等蠻族已侵佔中原,國家徹底淪陷,令人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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