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二十三回 傾國出師權相畢命 覆巢同盡太尉知非

卻說太傅越拒絕劉琨,並不是猜忌外夷,實因青州都督苟晞與越有嫌,見二十一回。越恐他乘隙圖亂,襲據幷州,乃令琨固守本鎮,不得妄動。琨只得奉令而行,遣還猗盧。那漢兵卻齊逼洛陽,有進無退,洛陽城內,糧食空虛,兵民疲敝,眼見是不能禦侮。太傅越乃傳檄四方,徵兵入援。前日拒絕劉琨,此時何又徵兵?懷帝且面諭去使道:“爲我寄語諸鎮,今日尚可援得,再遲即無及了。”可憐可嘆!哪知朝使四出,多半不肯應召。惟徵南將軍山簡,差了督護王萬,引兵入援,到了涅陽,被流賊王如邀擊一陣,兵皆潰散。王如且不能敵,怎能御漢。如反與徒黨嚴嶷侯脫等,大掠漢淝進逼襄陽。荊州刺史王澄,號召各軍,擬赴國難。前鋒行至宜城,聞襄陽被困,且有失陷消息,不由的膽怯折回。漢將石勒,引衆渡河,將趨南陽,王如等不願迎勒,堵截襄城,頓時觸動勒怒,移兵掩擊,把賊黨萬餘人,悉數擒住。侯脫被殺,嚴嶷乞降,王如遁去。勒趁勢寇掠襄陽,攻破江西壘壁四十餘所,還駐襄城。晉太傅越,已失衆望,心不自安,復聞胡寇益盛,警信屢至,乃戎服入見,自請討勒。懷帝愴然道:“今胡虜侵逼郊畿,王室蠢蠢,莫有固志,朝廷社稷,惟仗公一人維持,公奈何遠去,自孤根本?”越答道:“臣今率衆出征,期在滅賊,賊若得滅,國威可振,四方職貢,自然流通。若株守京畿,坐待困窮,恐賊氛四逼,患且加盛。”看你如何滅賊?懷帝也不願苦留,聽越出徵。越乃留妃裴氏,與世子毗及龍驤將軍李惲,右衛將軍何倫,守衛京師,監察宮省。命長史潘滔爲河南尹,總掌留守事宜。於是調集甲士四萬人,即日出發,並請以行臺隨軍,即用王衍爲軍司,朝賢素望,悉爲佐吏,名將勁卒,盡入軍府,單剩着幾個無名朝士,已老將官,局居輦轂,侍從乘輿。府庫無財,倉庾無糧,荒飢日甚,盜賊公行。看官!試想這一座空空洞洞的洛陽城,就使天下太平,也不能支持過去,何況是四郊多壘,羣盜交侵,哪裏還得保全呢?誰爲爲之?孰令聽之?越東出屯項,自領豫州牧,命豫州刺史馮嵩爲左司馬,復向各處傳檄,略雲:  皇綱失馭,社稷多難。孤以弱才,備當大任,自頃胡寇內逼,偏裨失利,帝鄉便爲戎州,冠帶奄成殊域。朝廷上下,以爲憂懼,皆由諸侯蹉跎,遂及此難。還要歸咎他人。投袂忘履,討之已晚,人情奉本,莫不義奮,當須會合之衆,以俟戰守之備,宗廟主上,相賴匡救,此正忠臣戰士效誠之秋也。檄到之日,便望風奮發,勿再遲疑!  這種檄文,傳發出去,並不聞有一州一郡,起兵響應,大約是看作廢紙,都付諸敗字簏中了。懷帝以越既出征,得離開這眼中釘,總好自由行動,哪知何倫等比越更兇,日夕監察,幾視懷帝似罪犯一流,毫不放鬆。東平王楙,時改封竟陵王,未曾從軍,因密白懷帝,謀遣衛士夜襲何倫。偏衛士都是何倫耳目,不從帝命,反先去報倫。倫竟帶劍入宮,逼懷帝交出主謀。懷帝急得沒法,只好向楙委罪。倫乃出宮捕楙,幸楙已得悉風聲,逃匿他處,始得免害。先是漢兵日逼,朝議多欲遷都避難,獨王衍一再諫阻,且出賣車牛,示不他移。至是揚州都督周馥,又上書闕廷,請遷都壽春,太傅越得悉馥書,謂馥不先關白,竟敢直接陳請,禁不住忿火交加,怒氣勃發,即下了一道軍符,令淮南太守裴碩,與馥一同入都,馥料知觸怒,不肯遽行,但令碩率兵先進。碩詐稱受越密令,引兵襲馥,反爲馥敗,乃退保東城,遣人至建業求救。琅琊王睿,總道是周馥逆命,即遣揚威將軍甘卓等,往攻壽春。馥衆奔潰,馥亦北走。豫州都督新蔡王確,系太傅越從子,即騰子。鎮守許昌,當即遣兵邀馥,將他拘住,馥意氣死。誰叫你多去饒舌?已而石勒攻許昌,確出兵抵禦,行至南頓,正值勒驅衆殺來,矛戟如林,士卒如蟻,嚇得確軍相顧失色,不待接仗,先已卻走。確尚想禁遏潰卒,與決勝負,哪知部下已情急逃生,未肯聽令。胡虜卻搶前急進,毫不容憐,一陣亂砍,晦氣了許多頭顱。就是新蔡王確,也做了刀頭鬼。可爲周馥吐氣。勒掃盡確軍,遂進陷許昌,殺死平東將軍王康,佔住城池。  許昌一失,洛陽愈危,懷帝寢饋難安,尚日傳手詔,令河北各鎮將,星夜入援。青州都督苟晞,接受詔書,便向衆揚言道:“司馬元超,越字元超。爲相不道,使天下淆亂,苟道將怎肯以不義使人?漢韓信不忍小惠,致死婦人手中,今道將爲國家計,惟有上尊王室,入誅國賊,與諸君子共建大功,區區小忠,何足掛齒呢?”說着,即令記室代草檄文,遍告諸州,稱已功勞,陳越罪狀。當有人傳報都中,懷帝得信,復手詔敦促,慰勉殷勤。晞乃馳檄各州,約同勤王。適漢將王彌,遣左長史曹嶷,行安東將軍事,東略青州。嶷破琅琊,入齊地,連營數十里,進薄臨淄。晞登城遙望,頗有懼色。及嶷衆附城,才麾兵出戰,幸得勝仗。嶷且卻且前,晞亦且戰且守。過了旬日,晞挑選精銳,開城大戰。不意大風陡起,塵沙飛揚,嶷兵正得上風,順勢猛撲,晞不能招架,遂至敗潰,棄城遁走。弟苟純亦隨晞出奔,同往高平。嗣是收募衆士,復得數千人。會得懷帝密敕,命晞討越,晞亦聞河南尹潘滔及尚書劉望等,向越構己,因覆上表道:  奉被手詔,肝心若裂。東海王越,以宗臣得執朝政,委任邪佞,寵樹奸黨,至使前長史潘滔,從事中郎畢邈,主簿郭象等操弄大權,刑賞由己。尚書何綏,中書令繆播,太僕繆胤,皆由聖詔親加拔擢,而滔等妄構,陷以重戮,帶甲臨宮,誅討後弟,翦除宿衛,私樹黨人,招誘逋亡,復喪州郡,王塗圮隔,方貢乖絕,宗廟闕烝嘗之饗,聖上有約食之匱。徵東將軍周馥,豫州刺史馮嵩,前北中郎將裴憲,並以天朝空曠,權臣君主專制,事難之興,慮在旦夕,各率士馬,奉迎皇輿,思隆王室,以盡臣禮。而滔邈等劫越出關,矯立行臺,逼徙公卿,擅爲詔令,縱兵寇抄,茹食居人,交屍塞路,暴骨盈野,遂令方鎮失職,城邑蕭條。淮豫之氓,陷離塗炭,臣雖憤懣,局守東嵎,自奉明詔,三軍奮厲,擬即卷甲長驅,徑至項城,使越稽首歸政,斬送滔等,然後顯揚義舉,再清胡虜,謹拜表以聞。  懷帝既得晞表,日望晞出兵到項,削除越權,偏是望眼將穿,晞尚未至。晞亦不是忠臣,何必望他?時已爲永嘉五年仲春,懷帝近慮越黨,外憂漢寇,鎮日裏對花垂淚,望樹懷人。越黨何倫等,倚勢作威,形同盜賊,嘗縱兵劫掠宦家,甚至廣平武安兩公主私第,兩公主系武帝女。亦遭蹂躪。懷帝忍無可忍,乃復賜詔與晞,一用紙寫,一用練書,詔雲:  太傅信用奸佞,阻兵專權,內不遵奉皇憲,外不協毗方州,遂令戎狄充斥,所至殘暴。留軍何倫,抄掠宮寺,劫制公主,殺害賢士,悖亂天下,不可忍聞。雖曰親親,宜明九伐。詔至之日,其宣告天下,率同大舉。桓文之績,一以委公,其思盡諸宜,善建弘略,道澀故練寫副手筆示意。晞接詔後,因遣徵虜將軍王贊爲先鋒,帶同裨將陳午等,戒期赴項,並遣還朝使,附表上陳。略雲:  奉詔委臣征討,喻以桓文,紙練兼備,伏讀跪嘆,五情惶怛。自頃宰臣君主專制,委仗佞邪,內擅朝威,外殘兆庶,矯詔專征,遂圖不軌,縱兵寇掠,陵踐宮寺。前司隸校尉劉暾,御史中丞溫畿,右將軍杜育,並見攻劫。廣平武安公主,先帝遺體,鹹被逼辱,逆節虐亂,莫此之甚。臣只奉前詔,部奉諸軍,已遣王贊率陳午等,將兵詣項,恭行天罰,恐勞聖廑,用亟表聞。  朝臣齎表還報,行至成皋,不料被遊騎截住,把他押至項城,往見太傅司馬越。越令左右搜檢,得晞表及詔書,不禁大怒道:“我早疑晞往來通使,必有不軌情事,今果得截獲,可恨!可恨!”你可謂守軌麼?遂將朝使拘住,下檄數晞罪惡。即命從事中郎楊瑁爲兗州刺史,使與徐州刺史裴盾,合兵討晞。晞密遣騎士入洛,收捕潘滔。滔夜遁得免。惟尚書劉曾,侍中程延,爲騎士所獲,訊明是爲越私黨,一併斬首。  越以爲不能逞志,累及故人,且內外交迫,進退兩難,不覺憂憤成疾,遂致不起。臨死時召入王衍,囑以後事。衍祕不發喪,但將越屍棺殮,載諸車上,擬即還葬東海。大衆推衍爲元帥,衍不敢受,讓諸襄陽王範。範系楚王瑋子,亦辭不肯就,乃同奉越喪,自項城啓行,徑向東海進發。大敵當前,還想從容送喪,真是該死。訃音傳入洛中,何倫李惲等,自知不滿衆望,且恐虜騎掩至,不如先期出走,好良心。乃奉裴妃母子,出都東行。城外士民,相率驚駭,多半隨去。還有宗室四十八王,也道是強寇即至,願與何倫李惲,同行避難。都去尋死。於是都中如洗,只有懷帝及宮人,尚然住着,孤危無助,嵩目蒼涼,自思亂離至此,咎實在越,因追貶越爲縣王,詔授苟晞爲大將軍大都督,督領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漢將石勒,聞越已病死,立率輕騎追襲,倍道前進。行至苦縣寧平城,竟得追及越喪。王衍本不知用兵,全然無備,就是襄陽王範等,都未曾經過大敵,彼此面面相覷,不知所爲。還是一位將軍錢端,稍有主意,麾動士卒,出拒勒衆。兩下交戰,約二三時,勒衆煞是利害,任意蹂躪,無人敢當,端竟戰死。勒復指麾鐵騎,圍住王衍等人。衍衆不下數萬,沒一個是敢死士,更兼統帥無人,號令不專。大都懷着一個遁逃祕訣,你想先奔,我怕落後,自相踐踏,積屍如山。最兇橫的是個石勒,出了一聲號令,叫騎士四面攢射,不使衍等脫逃。可憐王衍以下,只有閉目待死,束手就擒。當下由胡騎突入,東牽西縛,好象捆豬一般,無一遺漏。除衍及襄陽王範外,如任城王濟,宣帝司馬懿從孫。武陵王澹,琅琊王冏子,見前。西河王喜,濟之從子。梁王禧,澹子。齊王超齊王冏子,見前。及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前豫州刺史劉喬,太傅長史庾呆等,統被拿住,押入勒營。勒升帳上坐,令衍等坐在幕下,顧問衍道:“君爲晉太尉,如何使晉亂至此?”衍支吾道:“衍少無宦情,不過備位臺司,朝中一切政治,統由親王秉政,就是今日從軍,也由太傅越差遣,不得不行。若論到晉室危亂,乃是天意亡晉,授手將軍,將軍正可應天順人,建國稱尊,取亂侮亡,正在今日。”賣國求榮,全無廉恥。勒掀須獰笑道:“君少壯登朝,延至白首,身居重任,名揚四海,尚得謂無宦情麼?破壞天下,正是君罪,無從抵賴了。”這一席語,說得衍無詞可答,俯首懷慚。求榮反辱,令人稱快。勒命左右將衍扶出,更向他人訊問。衆皆畏死,作乞憐狀,獨襄陽王範,神色不變,從旁呵叱道:“今日事已至此,何必多言!”勒乃顧語部將孔萇道:“我自從戎以來,東馳西驟,足跡半天下,未嘗見有此等人物,汝以爲可使存活否?”萇答道:“彼皆晉室王公,終未必爲我用,不如今日處決罷。”勒沈吟半晌,方道:“汝言亦是。但不可加他鋒刃,使得全屍以終。”說至此,即令將被虜諸人,統驅往民舍中,監禁起來。俟至夜半,使兵士推倒牆壁,壓入室內。覆巢之下,尚有什麼完卵呢?唯王衍臨死呼痛,慘然語衆道:“我等才力,雖不及古人,但若非祖尚玄虛,能相與戮力,匡扶王室,當不至同遭慘死。”曉得遲了。說到“死”字,頂遇巨石壓下,頓時頭破血流,奄然長逝。賣國賊其鑑諸。餘皆同時畢命,砌成一座亂石堆,也不辨爲誰氏屍骸,何人血肉了。譬如做一石槨。勒又命人劈開越棺,焚骨揚灰,且宣言道:“亂晉天下,實由此人,我今爲天下泄恨,故焚骨以告天地。”王彌弟璋,在勒軍中,更將道旁屍首,一併焚燬,見有肥壯的死人,割肉烹食,咀嚼一飽,方拔營起行。到了洧倉,剛值何倫李惲等,倉皇奔來,冤冤相湊,投入虎口,李惲忙自殺妻子,逃往廣宗,何倫亦奔向下邳。晉室四十八王及越世子毗,統被勒衆虜去,死多活少。惟越妻裴氏,已經年老,無人注目,當時乘亂走脫,嗣被匪人掠賣,售入吳姓民家,作爲傭媼。後來元帝偏安江左,始輾轉渡江,得蒙元帝收養,才得令終。八王亂事,至是作一結束。小子恐看官失記,再將八王提出,表明如下:  汝南王亮宣帝懿子,爲楚王瑋所殺。楚王瑋武帝炎子,爲賈后所殺。趙王倫宣帝懿子,奉詔賜死。齊王冏齊王攸子,爲長沙王所殺。長沙王武帝炎子,爲張方所殺。成都王穎武帝炎子,爲范陽長史劉輿所殺。河間王顒安平王孚孫,爲南陽部將梁臣所殺。東海王越高密王泰子,病歿項城,屍爲石勒所焚。  後人又另有一說,去亮與瑋,列入淮南王允及梁王肜。俱見前文。惟《晉書》中八王列傳,卻是亮瑋倫冏穎顒越八人,小子依史敘事,當然援照《晉書》。總之,晉室諸王,好的少,壞的多,八王手執兵權,驕橫更甚,後來是相繼誅戮,沒有一個良好結果。越雖是善終,終落得屍骨被焚,妻被掠,子被殺,這也是祖宗詒謀,本非忠孝,子孫相沿成習,不知忠孝爲何事,此爭彼奪,各不相讓。骨肉尋仇,肝腦塗地,五胡乘隙闖入,大鬧中原,神州致慨陸沈,衣冠悉淪左衽,豈不可恨?豈不可痛?古人說得好:“告往知來”,如晉朝的往事,確是後來的殷鑑。奈何往者自往,來者自來,兵權到手,便不顧親族,自相殘殺,甘步八王的後塵,情願將華夏土宇,讓與別人臠割呢。藉端寄慨,遺恨無窮。小子有詩嘆道:  八王死盡晉隨亡,滾滾胡塵覆洛陽。  爲語後人應鑑古,兵戈莫再構蕭牆。  虜焰大張,中原板蕩,西晉要從此傾覆了。看官續閱下回,自見分曉。  --------  司馬越出兵討勒,以行臺自隨,所有王公大臣,多半帶去,僅留何倫李惲,監守京師。彼已居心叵測,有帝制自爲之想。能勝敵則迫衆推戴,還廢懷帝,不能勝敵,即去而之他,或仍回東海,據守一方;如洛陽之保存與否,懷帝之安全與否,彼固不遑計及也。無如人已嫉視,天亦惡盈,內見猜於懷帝,外見逼於苟晞,卒至憂死項坡,焚屍石勒,窮其罪惡,殺不勝辜。然妻離子戮,終至絕後,厥報亦慘然矣。王衍清談誤國,尚欲乞憐強虜,靦顏勸進,山濤謂:“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吾謂實一賊子,何寧馨之足雲?襄陽王範,稍存氣節,而臨變無方,徒自取死。餘子皆不足齒數。晉用若輩爲臣僚,雖欲不亡,奚可得耶?本回錄苟晞二表,所以罪越,述王衍臨死之語,所以罪衍,至結尾一段,更提出八王結局,綴以嘆詞,語重心長,實爲當世作一棒喝,固非尋常小說,所得同日語也。

當然可以,以下是該文章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太傅司馬越拒絕劉琨,並不是因爲懷疑外族,而是因爲青州都督苟晞和他有積怨。司馬越擔心苟晞乘機作亂,佔領幷州,於是命令劉琨堅守本地,不得擅自行動。劉琨只得遵從命令,把猗盧送回原地。

而漢軍卻不斷逼近洛陽,步步緊逼,毫無退意。洛陽城裏糧食已經耗盡,百姓和士兵疲憊不堪,眼看無法抵擋外敵。司馬越於是向全國發出檄文,號召各路兵馬援助。他前些日子拒絕劉琨,現在又徵兵,懷帝親自派人告訴各地將領:“現在還可以救援,再遲就來不及了。”可悲可嘆!誰知各地使者四處奔走,大多不願出兵。只有徵南將軍山簡派督護王萬率兵前往援救,到達涅陽時,被流寇王如迎擊,軍隊全軍潰散。王如本身也無力抵抗,反而與部下嚴嶷、侯脫等人一起大肆掠奪漢軍屯兵之地,進逼襄陽。

荊州刺史王澄召集各路軍隊,打算挽救國家危難。前鋒抵達宜城,聽說襄陽被圍且已失守,頓時膽怯,轉而撤回。漢將石勒率軍渡河,準備進攻南陽。王如等人不願迎戰,反而在襄城設防阻攔,這一舉動激怒了石勒,他立即轉兵猛攻,將敵軍萬餘人全部抓獲。侯脫被殺,嚴嶷投降,王如逃走。石勒趁勢攻佔襄陽,攻破江西的堡壘四十餘座,隨後駐守襄城。

此時,司馬越已失去人心,內心不安,又聽說胡人勢力日益強大,戰報頻傳,便穿上戰服入宮,主動請求出征討伐石勒。懷帝悲痛地說:“如今胡虜已經逼近國都,王室上下毫無鬥志,朝廷的存亡,全靠你來支撐。你爲何要遠走,獨自把根基丟下?”司馬越回答說:“我若率軍出征,誓滅敵寇,一旦敵寇被除,國家威望便可恢復,四方藩屬自然來朝進貢。若我們只坐守京城,空等衰敗,恐怕胡虜包圍四方,禍患會愈演愈烈。”你打算如何消滅敵人?懷帝也不願強留,只好同意司馬越出徵。

司馬越留下妃子裴氏,以及世子司馬毗和龍驤將軍李惲、右衛將軍何倫等人,留守京都,監察朝廷各部門。並任命長史潘滔爲河南尹,總管留守事務。於是他調動四萬精銳士兵,當天出發,請求以“行臺”隨軍,任命王衍爲軍中的軍司。朝廷中有名望的官員全部被調入軍中,成爲幕僚,名將和精銳部隊也全部進入軍營,只剩下少數無名小臣和老將,留在京城,擔任隨從和車駕侍從。

朝廷府庫空虛,糧倉無糧,百姓饑荒嚴重,盜賊橫行。你看,這座空蕩蕩的洛陽城,就算天下太平,也難以支撐下去,何況現在四面危機,盜匪四起,又怎麼能保全呢?是誰造成的?是誰放任的?

司馬越向東進兵,駐紮在項城,自任豫州牧。命豫州刺史馮嵩爲左司馬,再次向各地發檄文,內容大致是:

“國家綱紀崩壞,天下動盪。我以微薄才能,承擔重任。自從胡人內侵,各地將領屢遭挫折,國都淪陷,官吏百姓已淪爲異族之地。朝廷上下憂心如焚,皆因諸侯無能,才導致今日之難。我們不應歸咎於他人。如今人心激憤,應當聯合起來,做好防守和作戰準備,宗廟與陛下,正依賴忠臣良將共同拯救。現在正是忠臣與戰士效忠報國的時刻!檄文一到,各方務必立刻響應,不再猶豫!”

這份檄文傳到各地,卻無人響應,大概大家認爲這不過是廢紙,乾脆扔進廢紙簍裏了。

懷帝見司馬越出徵,暫時脫離了這個“眼中釘”,總算可以自由行動。但何倫等人的行爲比司馬越更過分,整天監視懷帝,幾乎把他當作罪犯一般,毫不鬆懈。

東平王司馬楙,當時被改封爲竟陵王,沒有參軍,便祕密向懷帝報告,打算派衛士夜裏襲擊何倫。卻不料這些衛士都是何倫的耳目,不但不聽命,反而先去報信。何倫立即帶劍入宮,逼懷帝交出主謀。懷帝急得沒有辦法,只好將罪責推給司馬楙。何倫便出宮追捕司馬楙,幸虧司馬楙早就得知風聲,逃到別處,才得以倖免。

起初,漢軍日益逼近,朝中很多人主張遷都避難,只有王衍多次勸阻,並且拿出自己的車牛,表示不遷離京城。後來揚州都督周馥上書朝廷,請求遷都至壽春。司馬越得知後,非常憤怒,認爲周馥不事先稟報,竟敢擅自上書,怒火中燒,立即下了一道軍令,命令淮南太守裴碩和周馥一同入京。周馥料到會觸怒司馬越,不願立即行動,只讓裴碩率先率兵前進。裴碩謊稱接到司馬越密令,率兵突襲周馥,反被周馥打敗,只好退守東城,派人到建業求援。

琅琊王司馬睿聽信周馥逆命,立即派遣揚威將軍甘卓等人,前往攻打壽春。周馥的軍隊潰敗,周馥只好向北逃亡。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馬確是司馬越的堂弟,鎮守許昌,立即派兵攔截周馥,將他扣押。周馥氣憤而死。

後來,石勒進攻許昌,司馬確率領軍隊迎戰,行至南頓時,正遇石勒大軍殺來,矛戟如林,士卒如蟻,嚇得司馬確軍隊紛紛潰逃,還沒來得及交戰就已撤退。司馬確還想下令軍隊抵抗,但部下早已驚慌逃命,無人聽命。胡人軍隊毫無顧忌,長驅直入,一陣亂砍,斬首無數。就連新蔡王司馬確也死於亂軍之中。這算是爲周馥討回了公道。石勒徹底消滅司馬確的軍隊,攻陷許昌,殺死平東將軍王康,佔領城池。

許昌失守,洛陽更加危急。懷帝寢食難安,仍不斷髮手令,命令河北各地方將領星夜馳援。青州都督苟晞接到詔書,於是公開宣稱:“司馬元超(司馬越字元超)爲相不守道義,致使天下混亂。我怎會爲了個人私利而容忍不義?韓信當年不講小恩小惠,死於婦人之手,今日我爲國家計,唯有尊奉王室,誅殺國賊,與諸君共建大功,區區小忠,何足掛齒!”

說完,馬上命人起草檄文,向各州發佈,列舉司馬越的罪狀。有人將消息傳到朝廷,懷帝得信後,又發手令敦促,表示關切與慰勞。苟晞於是派人向各州發信,約請共同勤王。

恰逢漢將王彌派左長史曹嶷,代理安東將軍職務,東進進攻青州。曹嶷攻破琅琊,進入齊地,連營數十里,逼近臨淄。苟晞登城遠望,心中十分害怕。等到曹嶷軍隊圍城,才親自出兵迎戰,僥倖取得勝利。曹嶷時進時退,苟晞也時戰時守。過了十天,苟晞挑選精銳部隊,再次出城大戰。不料突然狂風大作,沙塵漫天,曹嶷軍隊正好佔據上風,趁勢猛攻,苟晞無法應對,最終戰敗,棄城逃走。他的弟弟苟純也隨同逃往高平。

此後,苟晞收攏散兵,又集結數千人。不久收到懷帝密信,命他討伐司馬越。苟晞得知河南尹潘滔、尚書劉望等人曾向司馬越造謠中傷自己,便又上表陳述:

“奉到手諭,肝膽俱裂。東海王司馬越,憑藉宗室身份掌握朝政,寵信奸臣,任用小人,使前長史潘滔、從事中郎畢邈、主簿郭象等人把持大權,刑賞由他一人決定。尚書何綏、中書令繆播、太僕繆胤,皆由聖上親授任命,而潘滔等人卻誣陷他們,加以殘酷懲罰,甚至帶兵入宮,誅殺親兄弟,滅除禁衛,私結黨羽,招攬逃犯,致使州郡失守,王室崩壞,連年荒政,宗廟無法舉行祭祀,皇帝連飯都喫不上。徵東將軍周馥、豫州刺史馮嵩、前北中郎將裴憲等人,均因朝廷空虛,權臣專權,擔心禍亂將至,紛紛率兵前來迎駕,希望恢復王室,盡到臣子之禮。而潘滔、畢邈等人卻趁機劫持司馬越出關,假傳詔令,逼迫公卿遷徙,擅自發布命令,縱兵搶劫,殘暴無道,橫行街頭,屍體塞路,骨骸遍野,導致各州失職,城邑凋敝。長江、淮河流域的百姓,陷入流離失所、水深火熱之中。我雖憤怒,卻只能留守東邊,根據朝廷命令,整頓三軍,準備長驅直入,進攻項城,使司馬越叩首歸政,將潘滔等人斬首,然後大張聲勢,再討平胡賊。謹此上表,以表忠心。”

懷帝收到苟晞的上表後,日夜盼望苟晞出兵抵達項城,剷除司馬越的權力。可他望眼欲穿,苟晞終究沒有到。苟晞本身也不是忠臣,何必指望他?

當時已是永嘉五年春季,懷帝日益擔憂司馬越的黨羽,又面臨胡人入侵,整天對花垂淚,思念司馬越。司馬越的黨羽何倫等人,仗勢橫行,簡直像盜匪一樣,曾率軍劫掠皇室宦官的宅邸,甚至包括廣平、武安兩公主的私宅(兩公主是武帝的女兒),遭到嚴重侵犯。懷帝忍無可忍,便再次下詔給苟晞,一用紙寫,一用細練書寫,詔書說:

“太傅司馬越任用奸佞小人,擁兵自重,違背皇室法令,不配合地方諸侯,導致胡人充斥中原,所到之處暴虐無道。留下將領何倫,搶劫宮廟,劫掠公主,殺害賢士,殘暴混亂,令人不堪忍受。雖是親族,也應依據‘九伐之法’予以懲罰。詔書一到,天下諸侯應立刻響應,聯合出兵。桓文的功業,全部交付你去完成,你必須善謀遠略。此詔已寫成。”

苟晞接到詔書後,立即派遣徵虜將軍王贊爲先鋒,帶副將陳午等,限期趕赴項城,並派回京使者,附上奏文,大意是:

“奉詔討伐,被告知應效法齊桓公、晉文公,紙書與練書都已收到,我讀罷跪地痛哭,五內俱焚。近期權臣擅權,任用奸邪,內患橫行,外敵侵擾,假傳聖旨,圖謀不軌,縱兵劫掠,踐踏宮廟。前司隸校尉劉暾、御史中丞溫畿、右將軍杜育均遭攻擊。廣平、武安公主(先帝之女)也遭受侮辱,罪惡之深,前所未有。我只照辦前令,統領諸軍,已派王贊與陳午率兵前往項城,恭執行天命,恐勞陛下掛懷,特此上表報捷。”

朝中官員帶着奏本返回,行至成皋時,竟被敵軍騎兵截獲,押送至項城,見司馬越。司馬越命令手下搜查,獲得苟晞的奏表與詔書,勃然大怒:“我早就懷疑苟晞與外界勾結,必有謀反之心,如今果然被截獲,真是可恨!可恨!”你算什麼守規矩的?隨即把使者拘押起來,又發佈檄文,列舉苟晞的罪惡。並任命從事中郎楊瑁爲兗州刺史,命他聯合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討伐苟晞。

苟晞祕密派遣騎兵進入洛陽,逮捕潘滔。潘滔夜間逃脫,僥倖免罪。只有尚書劉曾、侍中程延被騎兵抓獲,經審問是司馬越的親信黨羽,一併斬首。

司馬越感到無法控制局勢,內外交迫,進退兩難,憂憤成疾,最終病逝。臨終前召見王衍,囑咐後事。王衍祕而不發,只是將司馬越的遺體安葬,裝入棺木,登上車馬,準備返回東海安葬。衆人推舉王衍爲統帥,王衍不敢接受,推讓給襄陽王司馬範。司馬範是楚王司馬瑋的兒子,也推辭不就,於是衆人共同護送司馬越的棺槨,從項城出發,直奔東海。

此時,司馬越的軍隊雖已敗退,但其黨羽何倫、李惲等人,早已心中生變,暗藏篡位之心。若能取勝,便逼迫衆人推立新君,廢黜懷帝;若不能勝,便逃離戰場,或返回東海佔據一方。至於洛陽是否能保住,懷帝是否能安全,他們根本不在乎。

然而,人心早已猜忌,天道也厭惡驕盈。司馬越內被懷帝猜忌,外受苟晞威脅,最終憂憤而死於項城。石勒攻入後,將其屍首焚燬,徹底清算其罪過,殺戮無赦。可其妻離子散,最終家族徹底滅亡,結局慘痛。

王衍一向崇尚清談,誤以爲可以治理國家,臨死前竟向強敵乞求,面帶羞慚地勸其“即位”。山濤曾諷刺道:“哪來的老太婆,生出這麼個令人討厭的兒子?”我則認爲,王衍實爲一惡賊,哪裏談得上“寧馨”二字?襄陽王司馬範雖有氣節,但在危急時刻毫無方略,最終也只能自取滅亡。其餘諸王,皆不堪入目。如果西晉任用這樣的人爲臣子,即使想長久生存,又怎能實現呢?

本回收錄了苟晞的兩份奏表,用以揭露司馬越的罪行;敘述了王衍臨死時的言語,以譴責其懦弱無能。結尾部分,更詳細列出八王的結局,藉以發出沉痛的警醒:
汝南王司馬亮(宣帝之子)、楚王司馬瑋(武帝之子)、趙王司馬倫(宣帝之子)、齊王司馬冏(齊王攸之子)、長沙王司馬乂(武帝之子)、成都王司馬穎(武帝之子)、河間王司馬顒(安平王孚之孫)、東海王司馬越(高密王泰之子)。

後人也有不同說法,把司馬亮和司馬瑋列入淮南王司馬允、梁王司馬肜之列,但《晉書·八王列傳》記載的是司馬亮、司馬瑋、司馬倫、司馬冏、司馬乂、司馬穎、司馬顒、司馬越八人,本文依《晉書》記載而行。

總而言之,晉朝諸王,好的很少,壞的很多。八王手中握有兵權,愈加驕橫,後來彼此相殘,無一善終。司馬越雖然看似善終,最終仍被石勒燒死,妻子被掠賣,子孫被殺,這也正是祖宗遺留的弊端,後人相沿成習,不知忠孝爲何物。家人相互仇殺,骨肉分離,肝腦塗地,五胡趁勢而入,大肆劫掠中原,華夏土地淪陷,衣冠淪喪,令人痛心疾首。

古人說得好:“瞭解過去,就能預見未來。”晉朝的亡國教訓,正是後世的警鐘。可惜過去者已成歷史,未來者仍將重蹈覆轍。一旦握有兵權,便不顧親情,自相殘殺,甘願成爲八王的複製品,情願把華夏疆土交給別人分割。藉此事抒發感慨,遺恨無窮。

我寫詩嘆道:
八王死盡晉朝亡,滾滾胡塵覆洛陽。
請告訴後人應銘記古事,戰爭切勿再在宮牆內爆發。

胡人勢力大張,中原大亂,西晉自此註定傾覆。各位讀者,請繼續閱讀下回,自會明白其中究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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