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演义》•第二十三回 倾国出师权相毕命 覆巢同尽太尉知非

却说太傅越拒绝刘琨,并不是猜忌外夷,实因青州都督苟晞与越有嫌,见二十一回。越恐他乘隙图乱,袭据并州,乃令琨固守本镇,不得妄动。琨只得奉令而行,遣还猗卢。那汉兵却齐逼洛阳,有进无退,洛阳城内,粮食空虚,兵民疲敝,眼见是不能御侮。太傅越乃传檄四方,征兵入援。前日拒绝刘琨,此时何又征兵?怀帝且面谕去使道:“为我寄语诸镇,今日尚可援得,再迟即无及了。”可怜可叹!哪知朝使四出,多半不肯应召。惟征南将军山简,差了督护王万,引兵入援,到了涅阳,被流贼王如邀击一阵,兵皆溃散。王如且不能敌,怎能御汉。如反与徒党严嶷侯脱等,大掠汉淝进逼襄阳。荆州刺史王澄,号召各军,拟赴国难。前锋行至宜城,闻襄阳被困,且有失陷消息,不由的胆怯折回。汉将石勒,引众渡河,将趋南阳,王如等不愿迎勒,堵截襄城,顿时触动勒怒,移兵掩击,把贼党万余人,悉数擒住。侯脱被杀,严嶷乞降,王如遁去。勒趁势寇掠襄阳,攻破江西垒壁四十余所,还驻襄城。晋太傅越,已失众望,心不自安,复闻胡寇益盛,警信屡至,乃戎服入见,自请讨勒。怀帝怆然道:“今胡虏侵逼郊畿,王室蠢蠢,莫有固志,朝廷社稷,惟仗公一人维持,公奈何远去,自孤根本?”越答道:“臣今率众出征,期在灭贼,贼若得灭,国威可振,四方职贡,自然流通。若株守京畿,坐待困穷,恐贼氛四逼,患且加盛。”看你如何灭贼?怀帝也不愿苦留,听越出征。越乃留妃裴氏,与世子毗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师,监察宫省。命长史潘滔为河南尹,总掌留守事宜。于是调集甲士四万人,即日出发,并请以行台随军,即用王衍为军司,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尽入军府,单剩着几个无名朝士,已老将官,局居辇毂,侍从乘舆。府库无财,仓庾无粮,荒饥日甚,盗贼公行。看官!试想这一座空空洞洞的洛阳城,就使天下太平,也不能支持过去,何况是四郊多垒,群盗交侵,哪里还得保全呢?谁为为之?孰令听之?越东出屯项,自领豫州牧,命豫州刺史冯嵩为左司马,复向各处传檄,略云:  皇纲失驭,社稷多难。孤以弱才,备当大任,自顷胡寇内逼,偏裨失利,帝乡便为戎州,冠带奄成殊域。朝廷上下,以为忧惧,皆由诸侯蹉跎,遂及此难。还要归咎他人。投袂忘履,讨之已晚,人情奉本,莫不义奋,当须会合之众,以俟战守之备,宗庙主上,相赖匡救,此正忠臣战士效诚之秋也。檄到之日,便望风奋发,勿再迟疑!  这种檄文,传发出去,并不闻有一州一郡,起兵响应,大约是看作废纸,都付诸败字簏中了。怀帝以越既出征,得离开这眼中钉,总好自由行动,哪知何伦等比越更凶,日夕监察,几视怀帝似罪犯一流,毫不放松。东平王楙,时改封竟陵王,未曾从军,因密白怀帝,谋遣卫士夜袭何伦。偏卫士都是何伦耳目,不从帝命,反先去报伦。伦竟带剑入宫,逼怀帝交出主谋。怀帝急得没法,只好向楙委罪。伦乃出宫捕楙,幸楙已得悉风声,逃匿他处,始得免害。先是汉兵日逼,朝议多欲迁都避难,独王衍一再谏阻,且出卖车牛,示不他移。至是扬州都督周馥,又上书阙廷,请迁都寿春,太傅越得悉馥书,谓馥不先关白,竟敢直接陈请,禁不住忿火交加,怒气勃发,即下了一道军符,令淮南太守裴硕,与馥一同入都,馥料知触怒,不肯遽行,但令硕率兵先进。硕诈称受越密令,引兵袭馥,反为馥败,乃退保东城,遣人至建业求救。琅琊王睿,总道是周馥逆命,即遣扬威将军甘卓等,往攻寿春。馥众奔溃,馥亦北走。豫州都督新蔡王确,系太傅越从子,即腾子。镇守许昌,当即遣兵邀馥,将他拘住,馥意气死。谁叫你多去饶舌?已而石勒攻许昌,确出兵抵御,行至南顿,正值勒驱众杀来,矛戟如林,士卒如蚁,吓得确军相顾失色,不待接仗,先已却走。确尚想禁遏溃卒,与决胜负,哪知部下已情急逃生,未肯听令。胡虏却抢前急进,毫不容怜,一阵乱砍,晦气了许多头颅。就是新蔡王确,也做了刀头鬼。可为周馥吐气。勒扫尽确军,遂进陷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占住城池。  许昌一失,洛阳愈危,怀帝寝馈难安,尚日传手诏,令河北各镇将,星夜入援。青州都督苟晞,接受诏书,便向众扬言道:“司马元超,越字元超。为相不道,使天下淆乱,苟道将怎肯以不义使人?汉韩信不忍小惠,致死妇人手中,今道将为国家计,惟有上尊王室,入诛国贼,与诸君子共建大功,区区小忠,何足挂齿呢?”说着,即令记室代草檄文,遍告诸州,称已功劳,陈越罪状。当有人传报都中,怀帝得信,复手诏敦促,慰勉殷勤。晞乃驰檄各州,约同勤王。适汉将王弥,遣左长史曹嶷,行安东将军事,东略青州。嶷破琅琊,入齐地,连营数十里,进薄临淄。晞登城遥望,颇有惧色。及嶷众附城,才麾兵出战,幸得胜仗。嶷且却且前,晞亦且战且守。过了旬日,晞挑选精锐,开城大战。不意大风陡起,尘沙飞扬,嶷兵正得上风,顺势猛扑,晞不能招架,遂至败溃,弃城遁走。弟苟纯亦随晞出奔,同往高平。嗣是收募众士,复得数千人。会得怀帝密敕,命晞讨越,晞亦闻河南尹潘滔及尚书刘望等,向越构己,因复上表道:  奉被手诏,肝心若裂。东海王越,以宗臣得执朝政,委任邪佞,宠树奸党,至使前长史潘滔,从事中郎毕邈,主簿郭象等操弄大权,刑赏由己。尚书何绥,中书令缪播,太仆缪胤,皆由圣诏亲加拔擢,而滔等妄构,陷以重戮,带甲临宫,诛讨后弟,翦除宿卫,私树党人,招诱逋亡,复丧州郡,王涂圮隔,方贡乖绝,宗庙阙烝尝之飨,圣上有约食之匮。征东将军周馥,豫州刺史冯嵩,前北中郎将裴宪,并以天朝空旷,权臣君主专制,事难之兴,虑在旦夕,各率士马,奉迎皇舆,思隆王室,以尽臣礼。而滔邈等劫越出关,矫立行台,逼徙公卿,擅为诏令,纵兵寇抄,茹食居人,交尸塞路,暴骨盈野,遂令方镇失职,城邑萧条。淮豫之氓,陷离涂炭,臣虽愤懑,局守东嵎,自奉明诏,三军奋厉,拟即卷甲长驱,径至项城,使越稽首归政,斩送滔等,然后显扬义举,再清胡虏,谨拜表以闻。  怀帝既得晞表,日望晞出兵到项,削除越权,偏是望眼将穿,晞尚未至。晞亦不是忠臣,何必望他?时已为永嘉五年仲春,怀帝近虑越党,外忧汉寇,镇日里对花垂泪,望树怀人。越党何伦等,倚势作威,形同盗贼,尝纵兵劫掠宦家,甚至广平武安两公主私第,两公主系武帝女。亦遭蹂躏。怀帝忍无可忍,乃复赐诏与晞,一用纸写,一用练书,诏云:  太傅信用奸佞,阻兵专权,内不遵奉皇宪,外不协毗方州,遂令戎狄充斥,所至残暴。留军何伦,抄掠宫寺,劫制公主,杀害贤士,悖乱天下,不可忍闻。虽曰亲亲,宜明九伐。诏至之日,其宣告天下,率同大举。桓文之绩,一以委公,其思尽诸宜,善建弘略,道涩故练写副手笔示意。晞接诏后,因遣征虏将军王赞为先锋,带同裨将陈午等,戒期赴项,并遣还朝使,附表上陈。略云:  奉诏委臣征讨,喻以桓文,纸练兼备,伏读跪叹,五情惶怛。自顷宰臣君主专制,委仗佞邪,内擅朝威,外残兆庶,矫诏专征,遂图不轨,纵兵寇掠,陵践宫寺。前司隶校尉刘暾,御史中丞温畿,右将军杜育,并见攻劫。广平武安公主,先帝遗体,咸被逼辱,逆节虐乱,莫此之甚。臣只奉前诏,部奉诸军,已遣王赞率陈午等,将兵诣项,恭行天罚,恐劳圣廑,用亟表闻。  朝臣赍表还报,行至成皋,不料被游骑截住,把他押至项城,往见太傅司马越。越令左右搜检,得晞表及诏书,不禁大怒道:“我早疑晞往来通使,必有不轨情事,今果得截获,可恨!可恨!”你可谓守轨么?遂将朝使拘住,下檄数晞罪恶。即命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使与徐州刺史裴盾,合兵讨晞。晞密遣骑士入洛,收捕潘滔。滔夜遁得免。惟尚书刘曾,侍中程延,为骑士所获,讯明是为越私党,一并斩首。  越以为不能逞志,累及故人,且内外交迫,进退两难,不觉忧愤成疾,遂致不起。临死时召入王衍,嘱以后事。衍秘不发丧,但将越尸棺殓,载诸车上,拟即还葬东海。大众推衍为元帅,衍不敢受,让诸襄阳王范。范系楚王玮子,亦辞不肯就,乃同奉越丧,自项城启行,径向东海进发。大敌当前,还想从容送丧,真是该死。讣音传入洛中,何伦李恽等,自知不满众望,且恐虏骑掩至,不如先期出走,好良心。乃奉裴妃母子,出都东行。城外士民,相率惊骇,多半随去。还有宗室四十八王,也道是强寇即至,愿与何伦李恽,同行避难。都去寻死。于是都中如洗,只有怀帝及宫人,尚然住着,孤危无助,嵩目苍凉,自思乱离至此,咎实在越,因追贬越为县王,诏授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领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汉将石勒,闻越已病死,立率轻骑追袭,倍道前进。行至苦县宁平城,竟得追及越丧。王衍本不知用兵,全然无备,就是襄阳王范等,都未曾经过大敌,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所为。还是一位将军钱端,稍有主意,麾动士卒,出拒勒众。两下交战,约二三时,勒众煞是利害,任意蹂躏,无人敢当,端竟战死。勒复指麾铁骑,围住王衍等人。衍众不下数万,没一个是敢死士,更兼统帅无人,号令不专。大都怀着一个遁逃秘诀,你想先奔,我怕落后,自相践踏,积尸如山。最凶横的是个石勒,出了一声号令,叫骑士四面攒射,不使衍等脱逃。可怜王衍以下,只有闭目待死,束手就擒。当下由胡骑突入,东牵西缚,好象捆猪一般,无一遗漏。除衍及襄阳王范外,如任城王济,宣帝司马懿从孙。武陵王澹,琅琊王冏子,见前。西河王喜,济之从子。梁王禧,澹子。齐王超齐王冏子,见前。及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前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呆等,统被拿住,押入勒营。勒升帐上坐,令衍等坐在幕下,顾问衍道:“君为晋太尉,如何使晋乱至此?”衍支吾道:“衍少无宦情,不过备位台司,朝中一切政治,统由亲王秉政,就是今日从军,也由太傅越差遣,不得不行。若论到晋室危乱,乃是天意亡晋,授手将军,将军正可应天顺人,建国称尊,取乱侮亡,正在今日。”卖国求荣,全无廉耻。勒掀须狞笑道:“君少壮登朝,延至白首,身居重任,名扬四海,尚得谓无宦情么?破坏天下,正是君罪,无从抵赖了。”这一席语,说得衍无词可答,俯首怀惭。求荣反辱,令人称快。勒命左右将衍扶出,更向他人讯问。众皆畏死,作乞怜状,独襄阳王范,神色不变,从旁呵叱道:“今日事已至此,何必多言!”勒乃顾语部将孔苌道:“我自从戎以来,东驰西骤,足迹半天下,未尝见有此等人物,汝以为可使存活否?”苌答道:“彼皆晋室王公,终未必为我用,不如今日处决罢。”勒沈吟半晌,方道:“汝言亦是。但不可加他锋刃,使得全尸以终。”说至此,即令将被虏诸人,统驱往民舍中,监禁起来。俟至夜半,使兵士推倒墙壁,压入室内。覆巢之下,尚有什么完卵呢?唯王衍临死呼痛,惨然语众道:“我等才力,虽不及古人,但若非祖尚玄虚,能相与戮力,匡扶王室,当不至同遭惨死。”晓得迟了。说到“死”字,顶遇巨石压下,顿时头破血流,奄然长逝。卖国贼其鉴诸。余皆同时毕命,砌成一座乱石堆,也不辨为谁氏尸骸,何人血肉了。譬如做一石椁。勒又命人劈开越棺,焚骨扬灰,且宣言道:“乱晋天下,实由此人,我今为天下泄恨,故焚骨以告天地。”王弥弟璋,在勒军中,更将道旁尸首,一并焚毁,见有肥壮的死人,割肉烹食,咀嚼一饱,方拔营起行。到了洧仓,刚值何伦李恽等,仓皇奔来,冤冤相凑,投入虎口,李恽忙自杀妻子,逃往广宗,何伦亦奔向下邳。晋室四十八王及越世子毗,统被勒众虏去,死多活少。惟越妻裴氏,已经年老,无人注目,当时乘乱走脱,嗣被匪人掠卖,售入吴姓民家,作为佣媪。后来元帝偏安江左,始辗转渡江,得蒙元帝收养,才得令终。八王乱事,至是作一结束。小子恐看官失记,再将八王提出,表明如下:  汝南王亮宣帝懿子,为楚王玮所杀。楚王玮武帝炎子,为贾后所杀。赵王伦宣帝懿子,奉诏赐死。齐王冏齐王攸子,为长沙王所杀。长沙王武帝炎子,为张方所杀。成都王颖武帝炎子,为范阳长史刘舆所杀。河间王颙安平王孚孙,为南阳部将梁臣所杀。东海王越高密王泰子,病殁项城,尸为石勒所焚。  后人又另有一说,去亮与玮,列入淮南王允及梁王肜。俱见前文。惟《晋书》中八王列传,却是亮玮伦冏颖颙越八人,小子依史叙事,当然援照《晋书》。总之,晋室诸王,好的少,坏的多,八王手执兵权,骄横更甚,后来是相继诛戮,没有一个良好结果。越虽是善终,终落得尸骨被焚,妻被掠,子被杀,这也是祖宗诒谋,本非忠孝,子孙相沿成习,不知忠孝为何事,此争彼夺,各不相让。骨肉寻仇,肝脑涂地,五胡乘隙闯入,大闹中原,神州致慨陆沈,衣冠悉沦左衽,岂不可恨?岂不可痛?古人说得好:“告往知来”,如晋朝的往事,确是后来的殷鉴。奈何往者自往,来者自来,兵权到手,便不顾亲族,自相残杀,甘步八王的后尘,情愿将华夏土宇,让与别人脔割呢。借端寄慨,遗恨无穷。小子有诗叹道:  八王死尽晋随亡,滚滚胡尘覆洛阳。  为语后人应鉴古,兵戈莫再构萧墙。  虏焰大张,中原板荡,西晋要从此倾覆了。看官续阅下回,自见分晓。  --------  司马越出兵讨勒,以行台自随,所有王公大臣,多半带去,仅留何伦李恽,监守京师。彼已居心叵测,有帝制自为之想。能胜敌则迫众推戴,还废怀帝,不能胜敌,即去而之他,或仍回东海,据守一方;如洛阳之保存与否,怀帝之安全与否,彼固不遑计及也。无如人已嫉视,天亦恶盈,内见猜于怀帝,外见逼于苟晞,卒至忧死项坡,焚尸石勒,穷其罪恶,杀不胜辜。然妻离子戮,终至绝后,厥报亦惨然矣。王衍清谈误国,尚欲乞怜强虏,靦颜劝进,山涛谓:“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儿?”吾谓实一贼子,何宁馨之足云?襄阳王范,稍存气节,而临变无方,徒自取死。余子皆不足齿数。晋用若辈为臣僚,虽欲不亡,奚可得耶?本回录苟晞二表,所以罪越,述王衍临死之语,所以罪衍,至结尾一段,更提出八王结局,缀以叹词,语重心长,实为当世作一棒喝,固非寻常小说,所得同日语也。

当然可以,以下是该文章的现代汉语翻译:


话说太傅司马越拒绝刘琨,并不是因为怀疑外族,而是因为青州都督苟晞和他有积怨。司马越担心苟晞乘机作乱,占领并州,于是命令刘琨坚守本地,不得擅自行动。刘琨只得遵从命令,把猗卢送回原地。

而汉军却不断逼近洛阳,步步紧逼,毫无退意。洛阳城里粮食已经耗尽,百姓和士兵疲惫不堪,眼看无法抵挡外敌。司马越于是向全国发出檄文,号召各路兵马援助。他前些日子拒绝刘琨,现在又征兵,怀帝亲自派人告诉各地将领:“现在还可以救援,再迟就来不及了。”可悲可叹!谁知各地使者四处奔走,大多不愿出兵。只有征南将军山简派督护王万率兵前往援救,到达涅阳时,被流寇王如迎击,军队全军溃散。王如本身也无力抵抗,反而与部下严嶷、侯脱等人一起大肆掠夺汉军屯兵之地,进逼襄阳。

荆州刺史王澄召集各路军队,打算挽救国家危难。前锋抵达宜城,听说襄阳被围且已失守,顿时胆怯,转而撤回。汉将石勒率军渡河,准备进攻南阳。王如等人不愿迎战,反而在襄城设防阻拦,这一举动激怒了石勒,他立即转兵猛攻,将敌军万余人全部抓获。侯脱被杀,严嶷投降,王如逃走。石勒趁势攻占襄阳,攻破江西的堡垒四十余座,随后驻守襄城。

此时,司马越已失去人心,内心不安,又听说胡人势力日益强大,战报频传,便穿上战服入宫,主动请求出征讨伐石勒。怀帝悲痛地说:“如今胡虏已经逼近国都,王室上下毫无斗志,朝廷的存亡,全靠你来支撑。你为何要远走,独自把根基丢下?”司马越回答说:“我若率军出征,誓灭敌寇,一旦敌寇被除,国家威望便可恢复,四方藩属自然来朝进贡。若我们只坐守京城,空等衰败,恐怕胡虏包围四方,祸患会愈演愈烈。”你打算如何消灭敌人?怀帝也不愿强留,只好同意司马越出征。

司马越留下妃子裴氏,以及世子司马毗和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等人,留守京都,监察朝廷各部门。并任命长史潘滔为河南尹,总管留守事务。于是他调动四万精锐士兵,当天出发,请求以“行台”随军,任命王衍为军中的军司。朝廷中有名望的官员全部被调入军中,成为幕僚,名将和精锐部队也全部进入军营,只剩下少数无名小臣和老将,留在京城,担任随从和车驾侍从。

朝廷府库空虚,粮仓无粮,百姓饥荒严重,盗贼横行。你看,这座空荡荡的洛阳城,就算天下太平,也难以支撑下去,何况现在四面危机,盗匪四起,又怎么能保全呢?是谁造成的?是谁放任的?

司马越向东进兵,驻扎在项城,自任豫州牧。命豫州刺史冯嵩为左司马,再次向各地发檄文,内容大致是:

“国家纲纪崩坏,天下动荡。我以微薄才能,承担重任。自从胡人内侵,各地将领屡遭挫折,国都沦陷,官吏百姓已沦为异族之地。朝廷上下忧心如焚,皆因诸侯无能,才导致今日之难。我们不应归咎于他人。如今人心激愤,应当联合起来,做好防守和作战准备,宗庙与陛下,正依赖忠臣良将共同拯救。现在正是忠臣与战士效忠报国的时刻!檄文一到,各方务必立刻响应,不再犹豫!”

这份檄文传到各地,却无人响应,大概大家认为这不过是废纸,干脆扔进废纸篓里了。

怀帝见司马越出征,暂时脱离了这个“眼中钉”,总算可以自由行动。但何伦等人的行为比司马越更过分,整天监视怀帝,几乎把他当作罪犯一般,毫不松懈。

东平王司马楙,当时被改封为竟陵王,没有参军,便秘密向怀帝报告,打算派卫士夜里袭击何伦。却不料这些卫士都是何伦的耳目,不但不听命,反而先去报信。何伦立即带剑入宫,逼怀帝交出主谋。怀帝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将罪责推给司马楙。何伦便出宫追捕司马楙,幸亏司马楙早就得知风声,逃到别处,才得以幸免。

起初,汉军日益逼近,朝中很多人主张迁都避难,只有王衍多次劝阻,并且拿出自己的车牛,表示不迁离京城。后来扬州都督周馥上书朝廷,请求迁都至寿春。司马越得知后,非常愤怒,认为周馥不事先禀报,竟敢擅自上书,怒火中烧,立即下了一道军令,命令淮南太守裴硕和周馥一同入京。周馥料到会触怒司马越,不愿立即行动,只让裴硕率先率兵前进。裴硕谎称接到司马越密令,率兵突袭周馥,反被周馥打败,只好退守东城,派人到建业求援。

琅琊王司马睿听信周馥逆命,立即派遣扬威将军甘卓等人,前往攻打寿春。周馥的军队溃败,周馥只好向北逃亡。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是司马越的堂弟,镇守许昌,立即派兵拦截周馥,将他扣押。周馥气愤而死。

后来,石勒进攻许昌,司马确率领军队迎战,行至南顿时,正遇石勒大军杀来,矛戟如林,士卒如蚁,吓得司马确军队纷纷溃逃,还没来得及交战就已撤退。司马确还想下令军队抵抗,但部下早已惊慌逃命,无人听命。胡人军队毫无顾忌,长驱直入,一阵乱砍,斩首无数。就连新蔡王司马确也死于乱军之中。这算是为周馥讨回了公道。石勒彻底消灭司马确的军队,攻陷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占领城池。

许昌失守,洛阳更加危急。怀帝寝食难安,仍不断发手令,命令河北各地方将领星夜驰援。青州都督苟晞接到诏书,于是公开宣称:“司马元超(司马越字元超)为相不守道义,致使天下混乱。我怎会为了个人私利而容忍不义?韩信当年不讲小恩小惠,死于妇人之手,今日我为国家计,唯有尊奉王室,诛杀国贼,与诸君共建大功,区区小忠,何足挂齿!”

说完,马上命人起草檄文,向各州发布,列举司马越的罪状。有人将消息传到朝廷,怀帝得信后,又发手令敦促,表示关切与慰劳。苟晞于是派人向各州发信,约请共同勤王。

恰逢汉将王弥派左长史曹嶷,代理安东将军职务,东进进攻青州。曹嶷攻破琅琊,进入齐地,连营数十里,逼近临淄。苟晞登城远望,心中十分害怕。等到曹嶷军队围城,才亲自出兵迎战,侥幸取得胜利。曹嶷时进时退,苟晞也时战时守。过了十天,苟晞挑选精锐部队,再次出城大战。不料突然狂风大作,沙尘漫天,曹嶷军队正好占据上风,趁势猛攻,苟晞无法应对,最终战败,弃城逃走。他的弟弟苟纯也随同逃往高平。

此后,苟晞收拢散兵,又集结数千人。不久收到怀帝密信,命他讨伐司马越。苟晞得知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曾向司马越造谣中伤自己,便又上表陈述:

“奉到手谕,肝胆俱裂。东海王司马越,凭借宗室身份掌握朝政,宠信奸臣,任用小人,使前长史潘滔、从事中郎毕邈、主簿郭象等人把持大权,刑赏由他一人决定。尚书何绥、中书令缪播、太仆缪胤,皆由圣上亲授任命,而潘滔等人却诬陷他们,加以残酷惩罚,甚至带兵入宫,诛杀亲兄弟,灭除禁卫,私结党羽,招揽逃犯,致使州郡失守,王室崩坏,连年荒政,宗庙无法举行祭祀,皇帝连饭都吃不上。征东将军周馥、豫州刺史冯嵩、前北中郎将裴宪等人,均因朝廷空虚,权臣专权,担心祸乱将至,纷纷率兵前来迎驾,希望恢复王室,尽到臣子之礼。而潘滔、毕邈等人却趁机劫持司马越出关,假传诏令,逼迫公卿迁徙,擅自发布命令,纵兵抢劫,残暴无道,横行街头,尸体塞路,骨骸遍野,导致各州失职,城邑凋敝。长江、淮河流域的百姓,陷入流离失所、水深火热之中。我虽愤怒,却只能留守东边,根据朝廷命令,整顿三军,准备长驱直入,进攻项城,使司马越叩首归政,将潘滔等人斩首,然后大张声势,再讨平胡贼。谨此上表,以表忠心。”

怀帝收到苟晞的上表后,日夜盼望苟晞出兵抵达项城,铲除司马越的权力。可他望眼欲穿,苟晞终究没有到。苟晞本身也不是忠臣,何必指望他?

当时已是永嘉五年春季,怀帝日益担忧司马越的党羽,又面临胡人入侵,整天对花垂泪,思念司马越。司马越的党羽何伦等人,仗势横行,简直像盗匪一样,曾率军劫掠皇室宦官的宅邸,甚至包括广平、武安两公主的私宅(两公主是武帝的女儿),遭到严重侵犯。怀帝忍无可忍,便再次下诏给苟晞,一用纸写,一用细练书写,诏书说:

“太傅司马越任用奸佞小人,拥兵自重,违背皇室法令,不配合地方诸侯,导致胡人充斥中原,所到之处暴虐无道。留下将领何伦,抢劫宫庙,劫掠公主,杀害贤士,残暴混乱,令人不堪忍受。虽是亲族,也应依据‘九伐之法’予以惩罚。诏书一到,天下诸侯应立刻响应,联合出兵。桓文的功业,全部交付你去完成,你必须善谋远略。此诏已写成。”

苟晞接到诏书后,立即派遣征虏将军王赞为先锋,带副将陈午等,限期赶赴项城,并派回京使者,附上奏文,大意是:

“奉诏讨伐,被告知应效法齐桓公、晋文公,纸书与练书都已收到,我读罢跪地痛哭,五内俱焚。近期权臣擅权,任用奸邪,内患横行,外敌侵扰,假传圣旨,图谋不轨,纵兵劫掠,践踏宫庙。前司隶校尉刘暾、御史中丞温畿、右将军杜育均遭攻击。广平、武安公主(先帝之女)也遭受侮辱,罪恶之深,前所未有。我只照办前令,统领诸军,已派王赞与陈午率兵前往项城,恭执行天命,恐劳陛下挂怀,特此上表报捷。”

朝中官员带着奏本返回,行至成皋时,竟被敌军骑兵截获,押送至项城,见司马越。司马越命令手下搜查,获得苟晞的奏表与诏书,勃然大怒:“我早就怀疑苟晞与外界勾结,必有谋反之心,如今果然被截获,真是可恨!可恨!”你算什么守规矩的?随即把使者拘押起来,又发布檄文,列举苟晞的罪恶。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命他联合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讨伐苟晞。

苟晞秘密派遣骑兵进入洛阳,逮捕潘滔。潘滔夜间逃脱,侥幸免罪。只有尚书刘曾、侍中程延被骑兵抓获,经审问是司马越的亲信党羽,一并斩首。

司马越感到无法控制局势,内外交迫,进退两难,忧愤成疾,最终病逝。临终前召见王衍,嘱咐后事。王衍秘而不发,只是将司马越的遗体安葬,装入棺木,登上车马,准备返回东海安葬。众人推举王衍为统帅,王衍不敢接受,推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是楚王司马玮的儿子,也推辞不就,于是众人共同护送司马越的棺椁,从项城出发,直奔东海。

此时,司马越的军队虽已败退,但其党羽何伦、李恽等人,早已心中生变,暗藏篡位之心。若能取胜,便逼迫众人推立新君,废黜怀帝;若不能胜,便逃离战场,或返回东海占据一方。至于洛阳是否能保住,怀帝是否能安全,他们根本不在乎。

然而,人心早已猜忌,天道也厌恶骄盈。司马越内被怀帝猜忌,外受苟晞威胁,最终忧愤而死于项城。石勒攻入后,将其尸首焚毁,彻底清算其罪过,杀戮无赦。可其妻离子散,最终家族彻底灭亡,结局惨痛。

王衍一向崇尚清谈,误以为可以治理国家,临死前竟向强敌乞求,面带羞惭地劝其“即位”。山涛曾讽刺道:“哪来的老太婆,生出这么个令人讨厌的儿子?”我则认为,王衍实为一恶贼,哪里谈得上“宁馨”二字?襄阳王司马范虽有气节,但在危急时刻毫无方略,最终也只能自取灭亡。其余诸王,皆不堪入目。如果西晋任用这样的人为臣子,即使想长久生存,又怎能实现呢?

本回收录了苟晞的两份奏表,用以揭露司马越的罪行;叙述了王衍临死时的言语,以谴责其懦弱无能。结尾部分,更详细列出八王的结局,借以发出沉痛的警醒:
汝南王司马亮(宣帝之子)、楚王司马玮(武帝之子)、赵王司马伦(宣帝之子)、齐王司马冏(齐王攸之子)、长沙王司马乂(武帝之子)、成都王司马颖(武帝之子)、河间王司马颙(安平王孚之孙)、东海王司马越(高密王泰之子)。

后人也有不同说法,把司马亮和司马玮列入淮南王司马允、梁王司马肜之列,但《晋书·八王列传》记载的是司马亮、司马玮、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司马颖、司马颙、司马越八人,本文依《晋书》记载而行。

总而言之,晋朝诸王,好的很少,坏的很多。八王手中握有兵权,愈加骄横,后来彼此相残,无一善终。司马越虽然看似善终,最终仍被石勒烧死,妻子被掠卖,子孙被杀,这也正是祖宗遗留的弊端,后人相沿成习,不知忠孝为何物。家人相互仇杀,骨肉分离,肝脑涂地,五胡趁势而入,大肆劫掠中原,华夏土地沦陷,衣冠沦丧,令人痛心疾首。

古人说得好:“了解过去,就能预见未来。”晋朝的亡国教训,正是后世的警钟。可惜过去者已成历史,未来者仍将重蹈覆辙。一旦握有兵权,便不顾亲情,自相残杀,甘愿成为八王的复制品,情愿把华夏疆土交给别人分割。借此事抒发感慨,遗恨无穷。

我写诗叹道:
八王死尽晋朝亡,滚滚胡尘覆洛阳。
请告诉后人应铭记古事,战争切勿再在宫墙内爆发。

胡人势力大张,中原大乱,西晋自此注定倾覆。各位读者,请继续阅读下回,自会明白其中究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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