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十六回 劉刺史抗忠盡節 皇太弟挾駕還都

卻說長沙王,既擊敗穎軍,復轉攻顒軍,惠帝仍親出督戰。顒軍都督張方,率衆近城,衆見乘輿麾蓋,不禁氣沮,便即退走。方亦禁遏不住,只好卻還。竟驅兵殺來,把方軍前隊的兵士,多半殺斃,共約五千餘人。方退屯十三里橋,衆心未定,尚擬夜遁。方下令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古來良將用兵,往往能因敗爲勝,今我更向前營壘,出其不意,也是一兵家奇策呢。”遂乘夜前進數里,築壘數重,爲持久計。得戰勝方軍,總道是方不足憂。到了翌晨,接得偵報,才悉方又復進逼,連忙引兵往攻,那方已倚壘爲固,無隙可乘。軍上前挑戰,方按兵不發,及見軍欲退,乃開壘出戰,一盈一竭,眼見是方軍得勢,軍失利了。  敗回都城,未免心慌,因與羣臣集議軍情,大衆多面面相覷,你推我諉,結果是想出一個調停法子,擬先與穎和,然後併力拒顒。與穎本是兄弟,總望他顧及本支,罷兵息怨,乃使中書令王衍,光祿勳石陋等,同往說穎,令與分陝而居,穎竟不從。越親越勿親。衍等歸報,再致書與穎,爲陳利害,勸使還鎮。穎復書請斬皇甫商等,方可退兵,亦不納。穎又進兵薄京師,兩鎮兵士,齊逼都下,皇命所行,僅及一城,米石萬錢,公私俱困。驃騎主簿祖逖,爲設策道:“雍州刺史劉沈,忠勇果毅,足制河間,今宜奏請遣沈,使襲顒後,顒欲顧全根本,必召還張方,一路退去,穎亦無能爲了。”計非不善,奈肘腋間尚有一患,奈何?當然稱善,便即奏聞。惠帝無不依從,頒詔去訖。又申請一敕,令皇甫商齎敕西行,飭金城太守遊楷等罷兵,且使皇甫重進軍討顒。這又是一大失着,徒斷送皇甫兄弟性命。商行至新平,與從甥相遇,述及密計,從甥與商有隙,馳往告顒。顒遣衆往追,將商擒歸,當即殺死,並遙令遊楷等速攻秦州。幸皇甫重堅壁固守,部下亦願爲死戰。好容易又過一年,長沙王,鼓衆誓師,出與穎軍決戰,屢得勝仗,斬俘至六七萬人,穎軍大沮。張方見穎軍失敗,亦欲退還,惟探得都城乏食,或有內亂可乘,所以留兵待變。果然不到數日,左衛將軍朱默,與東海王越通謀,竟勾通殿中將士,把拿下,入啓惠帝,且免官,錮置金墉城中,一面大赦天下,改元永安,開城與穎顒二軍議和。穎顒二軍,無詞可駁,勉強從命,獨在金墉城上表道:  陛下篤睦,委臣朝事,臣小心忠孝,神祗所鑑,諸王承謬,率衆見責,朝臣無正,各慮私困,收臣別省,幽臣私宮,臣不惜軀命。但念大晉衰微,枝黨將盡,陛下孤危,若臣死國,寧亦家之利,但恐快兇人之心,無益於陛下耳。幸陛下察之!  原來居圍城,侍奉惠帝,未嘗失禮。城中糧食日窘,與士卒同食粗糲,甘苦共嘗,所以出御兩軍,勝多敗少。偏出了一個東海王越,忌成功,潛下毒手。越罪更甚於,故語帶抑揚。將士等初爲所誑,因致盲從,及見外兵不盛,表可哀,乃隱起悔心,復欲迎拒越。越察得衆情,不禁着忙,便召黃門侍郎潘滔入議道:“衆心將變,看來只有殺一法,省得人心懸懸。”滔應聲道:“不可,不可!殺終負惡名,何勿讓與別人。”滔更兇狡。越已會意,乃使滔密告張方。方系殺人不眨眼的魔星,得滔通報,立即派兵至金墉城,取入營,鎖諸柱上,剝去衣服,四圍用炭火焙着,好象燒烤一般。可憐身被火炙,號聲震地,到了烏焦巴弓,才見畢命。方營中大小將士,睹此慘狀,俱爲流涕。惟方猙獰上坐,反露笑容。毒愈虎狼。死時只二十八歲,遺屍由故掾劉佑收埋,步持喪車,悲慟行路。方卻目爲義士,不復過問。這卻如何曉得?先時洛下有謠言云:“草木萌芽殺長沙。”死時適當正月二十七日,謠言果驗。  成都王穎,得入京師,使部將石超等,率兵五萬,分屯十二城門。殿中宿衛,平時爲穎所忌,概皆處死。穎自爲丞相,增封二十郡,加東海王越爲尚書令,乃出都返鎮,表盧志爲中書監,參署丞相府事。雍州刺史劉沈,尚未聞都中情事,自得密詔後,即糾合七郡兵旅,徑向長安進發。河間王顒,尚屯兵關外,爲方聲援,驀聞劉沈起兵到來,慌忙退守渭城,並遣人飛召張方。方大掠洛中,擄得官私奴婢萬餘人,向西馳去,未及入關,顒已與沈軍交戰,敗還長安。沈使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淡領着精甲五千,掩入長安城門,直逼顒帳。不意旁面殺出一彪人馬,銳厲無前,把衙博等軍,衝作兩段。博等專望沈軍來援,偏偏沈軍遲至,致博等孤軍失繼,相率戰死。這一路援顒的兵馬,乃是馮翊太守張輔帶來,他見博軍無繼,便來橫擊一陣,及劉沈馳至,前軍已經覆沒,只好收拾敗卒,漸漸退去。適值張方西歸,亟遣部將敦偉夜襲沈營,沈軍驚潰,沈與麾下南走,被偉追及,射沈落馬,活捉回來。當下押沈見顒,顒責他負德,沈朗聲道:“知己恩輕,君臣義重,沈奉天子詔命,不敢苟免,明知強弱異形,乃投袂起兵,期在致死,雖遭葅醢,甘亦如薺。”聲可裂地。顒頓時怒起,鞭沈至百,方令腰斬,一道忠魂,上升天界去了。穎與顒既相連接,顒上書稱穎有大功,宜爲儲副。又言羊玄之怙寵爲非,該女不宜爲後,穎亦表稱玄之已歿,未降明罰,宜廢后以暴父罪。惠帝雖然愚鈍,但對着如花似玉的羊皇后,卻也不忍相離,因將兩王表文,出示廷臣,商決可否。朝右百官,個個是貪生怕死,哪裏還敢衝撞二王?再加東海王越,是與二王表裏爲奸,當然贊同二議。惠帝沒法,乃將羊後廢爲庶人,徙居金墉城。皇太子覃,仍黜爲清河王,立穎爲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兼職丞相。乘輿服御,皆遷往鄴中,進顒爲太宰大都督,領雍州牧,起前太傅劉寔爲太尉,寔自稱老疾,固辭不拜。高尚可風。看官閱過前文,如汝南王亮,如楚王瑋,如趙王倫,如齊王冏,如長沙王,沒一個不是爭權奪利,叢怨亡身。偏穎顒越三王,不思借鑑前車,也想挾權求逞,結果是凶終隙末,同室操戈,終落得蚌鷸相持,漁人得利,這豈不是司馬家兒的大病麼?標明八王亂本,且爲後世大聲疾呼,苦衷如揭。  成都王穎,既得爲皇太弟,越加驕恣,不知有君。嬖人孟玖等,倚勢橫行,大失衆望。右衛將軍陳眕,殿中中郎禔嫄成輔及長沙王故將上官巳等,慫恿東海王越,謀共討穎。越樂得轉風,藉着衆怒爲名,好奪朝柄,便與陳眕勒兵入雲龍門,稱制召三公百僚,相率戒嚴,收捕穎將石超。超突出都門,奔往鄴城,隨即迎還庶人羊氏,仍立爲後,就是清河王覃,亦復入東宮,再爲太子。越奉惠帝北征,自爲大都督,召前侍中嵇紹,扈蹕同行。侍中秦準語紹道:“今日隨駕出征,安危難料,君可有佳馬否?”紹正色道:“臣子扈衛乘輿,遑計生死,要甚麼佳馬呢?”準嘆息而退。紹從惠帝出抵安陽,沿途由大都督越檄召兵士,陸續趨集,得十萬餘人。鄴中震恐。穎召羣僚問計,議論不一,東安王繇,新遭母喪,留居鄴中,獨入帳宣言道:“天子親征,臣下宣釋甲縞素,出迎請罪。”穎聞言動怒道:“莫非自去尋死麼?”折衝將軍喬智明,亦勸穎奉迎乘輿,穎復怒說道:“卿名爲曉事,投身事孤,今主上爲羣小所逼,勉強北來,卿奈何亦爲此說,使孤束手就刑哩?”遂叱退繇喬二人,立遣石超率兵五萬,前往迎戰。越駐軍蕩陰,探得鄴中人心不固,以爲無患,竟不加嚴備,哪知石超驅兵殺來,勢甚洶湧,立將越營攻破。越倉皇逃命,不暇顧及惠帝,一溜煙的走往東海。以惠帝作孤注,真好良心。惠帝猝不及避,被超軍飛矢射來,頰中三箭,痛苦的了不得。百官侍御,有幾個也遭射傷,紛紛竄去。獨侍中嵇紹,朝服下馬,登輦衛帝,超軍一擁上前,將紹拖落,惠帝忙牽住紹裾,惶遽大呼道:“這是忠臣嵇侍中,殺不得!殺不得!”但聽超軍回答道:“奉太弟命,但不犯陛下一人。”兩語才畢,已將紹一刀斫死,碧血狂噴,濺及帝衣,嚇得惠帝渾身亂顫,兀坐不穩,一個倒栽蔥,墮落車下,僵臥草中。隨身所帶的六璽,悉數拋脫,盡被超軍拾去。還算超有些天良,見帝墮下,喝令部衆不得侵犯,自己下馬相救,叫醒惠帝,扶他上車,擁入本營,且問惠帝有無痛楚。惠帝道:“痛楚尚可忍耐,只腹已久餒了。”超乃親自進水,令左右奉上秋桃。惠帝喫了數枚,聊充飢渴。超向穎報捷,並言奉帝留營。穎乃逍盧志迎駕,同入鄴城。穎率羣僚迎謁道左,惠帝下車慰勞,涕泣交併。及入城以後,復下詔大赦,改永安元年爲建武元年。一年兩,有何益處?皇弟豫章王熾,司徒王戎,僕射荀藩,相繼至鄴,見惠帝衣上有血,請令洗浣。惠帝黯然道:“這是嵇侍中血,何必浣去。”戎等亦皆嘆息。惟穎卻請帝召越,頒詔東海,越怎肯赴鄴?卻還詔使。前奮威將軍孫惠,詣越上書,勸越邀結藩方,同獎王室。越遂令惠爲記室參軍,與參謀議。北軍中侯苟晞,往投范陽王嫚,嫚令爲兗州刺史。陳眕上官巳等,走還洛陽,奉太子清河王覃,保守都城,偏又來了一個魔賊張方,仗着一般蠻力,擅將都城佔住。原來越出討穎,顒曾遣張方救鄴,及越已敗走,惠帝被穎劫去,顒即令方折回中道,往踞洛陽。方至洛陽城下,上官巳與別將苗願,出擔方軍,爲方所敗,便即遁去,方遂入洛都。太子覃至廣陽門,迎方下拜,方下馬扶住,偕覃入闕,派兵分戍城門。才越兩日,復把羊皇后太子覃廢去,居然皇帝無二,自作威福,獨斷獨行,這真叫作天下無道,政及陪臣呢。  先是安北將軍王浚,即故尚書令王沈子。都督幽州。穎顒三王,入討趙王倫時,曾檄令起兵爲助,浚不應命。穎常欲討浚,遷延未果。嗣令右司馬和演爲幽州刺史,密使殺浚,演與烏桓單于審登連謀,邀浚同遊薊城南泉清,爲刺浚計。會天雨驟下,兵器沾溼,苦不得行。審登胡人,最迷信鬼神,疑浚陰得天助,因將演謀告浚。浚即與審登連兵殺演,自領幽州營兵。穎既劫入惠帝,欲爲和演報仇,乃傳詔徵浚入朝。浚料穎不懷好意,索性糾合外兵,馳檄討穎。烏桓單于遣部酋大飄滑弟羯朱,引兵助浚,還有浚婿段務勿塵,系是鮮卑支部頭目,也率衆相從。浚既得兩部番兵,勢焰已盛,復約同幷州刺史東嬴公騰,聯兵攻鄴。騰系東海王越親弟,正接越書,令他聯絡幽州,攻穎後路。湊巧浚使亦到,自然答書如約。於是幽並二州的將士及烏桓鮮卑的胡騎,合得十萬人,直向鄴城殺來。綱目予浚討穎,故本編亦寫出聲勢。穎遣北中郎將王斌及石超等出兵往御,復因東安王繇,前有迎駕請罪的議論,恐他密應外兵,立即拿斬了事。繇兄子琅琊王睿,懼禍出奔,自鄴還鎮。穎先敕關津嚴行檢察,毋得輕放貴人。睿奔至河陽,適被津吏阻住,可巧有從吏宋典,自後繼至,用鞭拂睿,佯作笑語道:“舍長官,禁貴人,汝何故亦被拘住呢?”津吏與睿,不甚相識,驀聞典言,疑是誤拘,便向典問個明白。典又僞稱睿是小吏,並非貴人,更兼睿微服出奔,容易混過,當由津吏放睿渡河。睿潛至洛陽,迎了太妃夏侯氏,匆匆歸國去了。是爲元帝中興張本,故特敘明。  穎因外兵壓境,也無心追問,但與僚屬日議軍事。王戎等謂胡騎勢盛,不如與和。穎卻欲挾帝還洛,暫避敵鋒。忽有一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的大元戎,趨入會議廳中,與大衆行過了軍禮,就座語穎道:“今二鎮跋扈,有衆十餘萬,恐非宿衛將士及近郡兵馬,所能抵制呢!愚意卻有一計,可爲殿下解憂。”穎見是冠軍將軍劉淵,便問他有何妙策?淵答道:“淵曾奉詔爲五部都督,今願爲殿下還說五部,同赴國難。”穎半晌才答道:“五部果可調發麼?就使發遣前來,亦未必能御鮮卑烏桓。我欲奉乘輿還洛陽,再傳檄天下,以順制逆,未知將軍意見如何?”淵駁說道:“殿下爲武皇帝親子,有功皇室,恩威遠著,四海以內,何人不願爲殿下效死?況匈奴五部,受撫已久,一經調發,無患不來,王浚豎子,東嬴疏屬,怎能與殿下爭衡?若殿下一出鄴城,向人示弱,恐洛陽亦不能到了。就使得到洛陽,威權亦被人奪去,未必再如今日。不如撫勉士衆,靜鎮此城,待淵爲殿下召入五部,驅除外寇,二部摧東嬴,三部梟王浚,二豎頭顱,指日可致,有甚麼可慮呢?”劉淵此言,雖爲歸國自主起見,但勸穎鎮鄴,未始非策。穎聽了淵言,不禁心喜,遂拜淵爲北單于,參丞相軍事,即令刻日就道。縱虎歸巢。  淵辭穎出發,行至左國城,匈奴右賢王劉宣等,早欲推淵爲大單于,至是與部衆聯名,奉書致淵,願上大單于位號。淵先讓後受,旬日間得衆五萬,定都離石,封子聰爲鹿蠡王。遣部將劉宏率鐵騎五千,往援鄴城。是時王浚與東嬴公騰,已擊敗穎將王斌,長驅直進。穎將石超,收兵堵御,平棘一戰,又爲浚先鋒祁弘所敗,退還鄴城,鄴中大駭,百僚奔走,士卒離散。中書監盧志,勸穎速奉惠帝還洛陽,穎乃令志部署軍士,翌日出發。軍士尚有萬五千人,均倉猝備裝,忙亂一宵,越宿待命啓行,守候半日,並無音響。大衆當然動疑,及探悉情由,方知穎母程太妃,不願離鄴,因此延宕不決。俄而警報迭至,譁傳外兵將到,大衆由疑生貳,霎時潰散。穎驚愕失措,只得帶同帳下數十騎,與盧志同奉惠帝,南走洛陽。惠帝乘一犢車,倉皇出城,途中不及齎糧,且無財物,只有中黃門被囊中,藏着私蓄三千文,當由惠帝面諭,暫時告貸,向道旁購買飯食,供給從人。夜間留宿旅舍,有宮人持升餘糠米飯及燥蒜鹽鼓,進供御前。惠帝連忙啖食,才得一飽。庸主之苦,一至於此。睡時無被,即將中黃門被囊展開,席地而臥。越日又復登程,市上購得粗米飯,盛以瓦盆,惠帝啖得兩盂,有老叟獻上蒸,由惠帝順手取嘗,比那御廚珍饈,鮮美十倍。自愧無物可酬,乃諭令免賦一年,作爲酬賞。老叟拜謝而去。行至溫縣,過武帝陵,下車拜謁,右足已失去一履,幸有從吏脫履奉上,方得納履趨謁。拜了數拜,不由的悲感交集,潸然淚下。兒女子態,不配爲帝。左右亦相率欷歔。及渡過了河,始由張方子熊,帶着騎士三千,前來奉迎。熊乘的青蓋車,讓與惠帝,自己易馬相從。至芒山下,張方自領萬餘騎迎帝,見了御駕,欲行拜跪禮儀。惠帝下車攙扶,方不復謙遜,便即上馬,引帝還都。散衆陸續踵至,百官粗備,乃升殿受朝,頒賞從臣,並下赦書。旋聞鄴城探報,已被王浚各軍,擄掠一空。烏桓部長羯朱,追穎不及,已與王浚等一同北歸。惟鮮卑部掠得婦女,約八千人,因浚不許帶歸,均推入易水中,向河伯處當差去了。河伯何幸,得此衆婦。小子有詩嘆道:  無端軍閥起紛爭,禍國殃民罪不輕。  更恨狼心招外寇,八千婦女斷殘生。  鄴中已經殘破,劉淵所遣部將王宏,馳援不及,也即引歸,報達劉淵。究竟劉淵能否踐約,且至下回再詳。  --------  劉沈發兵討顒,雖爲所遣,然所奉之詔敕,固明明皇言也。況顒固有可討之罪乎?爲張方所殺,死狀甚慘,綱目不稱其死義,而獨予沈以死節,誠以受顒使,甘爲亂首,當其殺齊王顒時,僥倖得志,代握大權,彼方欣欣然感顒之惠,不知助己者顒,殺己者亦顒,方爲顒將,方殺,猶顒殺也。我殺人,人亦殺我,互相殺而國愈亂,死不得爲枉,唯如劉沈之見危授命,不屑乞憐,乃真所謂氣節士耳。本回以劉沈盡節爲標目,良有以也。惠帝昏愚,聽人播弄,忽西忽東,狼狽萬狀,愚夫不可與治家,遑言治國?讀《晉書》者,所由不能無憾於武帝歟。

長沙王司馬打敗了穎軍後,又轉而進攻顒軍,晉惠帝親自出城監督作戰。顒軍的都督張方率兵逼近城池,看到皇帝的儀仗旗幟,士氣大減,便自動撤退。張方也無法制止,只能退回原地。司馬於是率軍出擊,將張方前軍的士兵大多數擊殺,共殺五千餘人。張方退守到十三里橋,軍心尚未穩定,打算連夜逃跑。張方下令道:“勝敗是戰爭中的常事,古代優秀的將領常能從失敗中轉爲勝利。如今我們更可前出營壘,出其不意,也是一種兵家奇策。”於是趁夜前進數里,築起幾重營壘,打算長期堅守。司馬因打敗了張方軍隊,以爲張方不會再構成威脅。可第二天早晨接到偵察消息,才得知張方又已逼近,急忙率兵迎戰,但張方已依託營壘固守,毫無破綻。司馬軍前來挑戰,張方按兵不出,等到司馬軍準備撤退時,纔打開營壘出擊,結果是張方軍隊佔了上風,司馬軍隊節節敗退。

司馬敗退回都城,十分驚慌,召集羣臣商議軍情,衆人彼此推諉,最終想出一個折中辦法:先與穎和談,再聯合力量抵抗顒。司馬與穎本是兄弟,希望他顧念同宗親情,罷兵息怨。於是派遣中書令王衍、光祿勳石陋等人前去遊說穎,提議二人分陝而治,但穎拒絕了。他越是親近,就越顯得不親近。王衍等人回來報告,司馬又派人再寫信勸說穎,說明利害關係,請求他回到自己的封地。穎回信說,除非斬殺皇甫商等人,否則不退兵,司馬也拒絕了。穎又進軍逼近京都,兩鎮軍隊齊刷刷地包圍都城,皇帝的政令僅能到達一城,糧價高達每石一萬錢,官府和百姓都極度困苦。驃騎主簿祖逖爲司馬獻策道:“雍州刺史劉沈,忠勇果敢,足以制服河間王顒。如今應上奏朝廷,派遣劉沈偷襲顒軍後方。顒若想保全根本,一定會召回張方,撤軍西回,而穎也無能爲力。”這個計策不錯,可惜的是,司馬身邊還存在一個隱患,如何解決?司馬當然稱讚這個計策,立即奏報朝廷。晉惠帝同意採納,下詔批准。司馬又請求下一道敕令,命皇甫商帶着詔書西行,命令金城太守遊楷等人停戰,並命皇甫重帶兵討伐顒。這卻是一個大錯誤,最終白白斷送了皇甫兄弟的性命。皇甫商走到新平時,與他的堂侄相遇,對方得知密謀,與皇甫商有矛盾,便立刻去告發顒。顒派兵追擊,將皇甫商擒獲並殺害,並命令遊楷等人迅速進攻秦州。幸好皇甫重堅守城池,部下也願意死戰。好不容易又過了整整一年,長沙王司馬再次召集軍隊誓師出征,與穎軍決戰,連續獲勝,斬殺俘虜多達六七萬人,穎軍大爲動搖。張方見穎軍失敗,也想撤軍,但探知都城糧荒,或有內亂可乘,便留下軍隊等待時機。果然不久,左衛將軍朱默與東海王越暗中勾結,聯合殿中侍衛,將司馬逮捕,並上奏晉惠帝,請求免去司馬官職,把他囚禁在金墉城中,同時大赦天下,改年號爲“永安”,並開城與穎、顒兩軍議和。穎和顒兩軍無話可說,勉強同意。唯獨司馬從金墉城上上奏道:

陛下待我仁厚,委任我處理朝政,我始終忠心孝順,天地神明皆能見證。衆王因我功高而責備我,朝中大臣不正,人人擔心私利受損,將我收進別宮,幽禁於私室,我雖願以身殉國,但只擔心此舉會快了兇人的惡念,對陛下無益。望陛下明察!

原來司馬被圍困期間,仍侍奉皇帝,從未失禮。城中糧食日漸匱乏,司馬與士兵同喫粗糧,共嘗艱苦,因此在對抗兩軍時勝多敗少。偏偏東海王越忌恨司馬的成功,暗中設計陷害。越的罪行比司馬更嚴重,文章中的語氣因此有輕有重。將士們起初被欺騙,紛紛盲從,後來看到外敵不強,司馬的奏章又極感人,纔開始悔悟,又想迎接司馬抵抗越。越察覺到衆人情緒變化,立即慌了神,便召來黃門侍郎潘滔商量:“人心即將發生轉變,看來只有殺掉司馬,才能避免人心不安。”潘滔回答:“不行,不行!殺掉司馬會背上惡名,何不轉嫁給別人?”潘滔更加狡猾。越早已心領神會,便派潘滔祕密告訴張方。張方是殺人不眨眼的惡人,聽到消息後立即派兵前往金墉城,將司馬抓入軍營,鎖在柱上,剝去衣服,四面用炭火烘烤,像烤肉一樣。可憐司馬被火炙烤,大聲號叫,直到身體燒得烏黑焦死,才得以斷氣。張方軍中將士見到這慘狀,全都被嚇出眼淚,唯有張方坐在上位,反而露出笑容。毒辣狠絕,無惡不作。司馬死後僅二十八歲,遺體由舊部劉佑收殮,步履艱難地抬着靈車,悲痛萬分地沿路送行。張方卻稱司馬是義士,不再過問。這又是怎麼知道的?早先在洛陽流傳着謠言:“草木發芽之時,必殺長沙王。”司馬死的那天正好是正月二十七日,謠言應驗了。

成都王穎進入京城後,派部將石超等率兵五萬,分駐十二座城門。殿中宿衛原本被穎所猜忌,全部被處死。穎自任丞相,增加封地二十郡,又加封東海王越爲尚書令,隨後離開京城返回封地,任命盧志爲中書監,參與丞相府事務。此時雍州刺史劉沈尚未得知京城情況,接到密令後,立即聯合七郡兵力,直奔長安進發。河間王顒仍駐守關外,作爲張方的後援,突然得知劉沈起兵,急忙退守渭城,並派人緊急召張方。張方大肆劫掠洛陽,搶走官民奴婢一萬多人,向西逃去,還未進入關中,便與劉沈軍隊交戰,戰敗後退回長安。劉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淡率領五千精銳士兵,突襲長安城門,直逼顒軍大營。沒想到忽然從側面殺出一支人馬,銳氣十足,將衙博等軍衝得七零八落。衙博等人只盼劉沈軍隊前來支援,偏偏劉沈軍隊來得遲,導致他們孤立無援,最終全體戰死。這支援助顒王的軍隊,其實是馮翊太守張輔帶來的,他見衙博等軍被孤立,便主動反擊,等到劉沈趕到時,前軍已經覆滅,只能收拾敗兵,慢慢撤退。恰逢張方西返,立即派部將敦偉夜襲劉沈營地,劉沈軍隊驚慌潰散,劉沈與部下逃往南方,被敦偉追上,射中落馬,活捉歸案。隨後押送顒王處決。顒王責備他背信棄義,劉沈大聲回答道:“知己之恩雖淺,君臣之義卻重。我奉皇帝詔令起兵,不敢苟且偷生。明知自己弱小,仍挺身而出,誓死一戰,即使被剁成肉醬,也甘願如薺菜般平凡。”聲音震天動地。顒王頓時大怒,鞭打劉沈一百下,下令將其腰斬,一腔忠魂升入天界。

穎與顒結盟後,顒上書稱穎立下大功,應被立爲皇位繼承人。又說羊玄之恃寵專橫,不宜立爲皇后,穎也上表稱玄之已死,未施懲罰,應廢后以示對父皇的罪責。晉惠帝雖然愚蠢,但對貌美的羊皇后十分依戀,無法割捨,便將兩王的奏章出示朝臣商議。朝中百官個個貪生怕死,哪裏敢抗命?再加上東海王越與二王暗中勾結,當然也贊同。惠帝無奈,只好將羊皇后廢爲庶人,流放到金墉城。皇太子司馬覃仍被降爲清河王,立穎爲皇太弟,統帥全國兵馬,兼掌丞相之職。皇帝的車駕及儀仗都遷往鄴城。晉顒被封爲太宰、大都督,統領雍州牧職,任命前太傅劉寔爲太尉,劉寔自稱年老有病,堅決推辭。這種高潔之風令人敬佩。

看官請看前文提到的汝南王亮、楚王瑋、趙王倫、齊王冏、長沙王司馬,哪一個不是爭權奪利,最終招來禍患?偏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超出諸王,不吸取前車之鑑,也想謀權奪利,結果是內部爭鬥不斷,最終如同蚌和鷸互爭,漁人坐享其成。這難道不是司馬家族的致命弱點嗎?這正是八王之亂的病根,也爲後世敲響警鐘,發出深切的呼喚。

成都王穎成爲皇太弟後,更加驕橫放縱,不知有君主之尊。寵臣孟玖等人仗勢橫行,喪失民心。右衛將軍陳眕、殿中中郎禔嫄成輔,以及長沙王舊部上官巳等人,慫恿東海王越,共謀討伐穎。越樂於藉助衆怒,奪取朝政大權,便聯合陳眕率兵進入雲龍門,宣稱代行皇帝職權,召集三公百官,宣佈戒嚴,收捕穎的部將石超。石超從都城出逃,趕往鄴城,隨即迎接被廢的羊氏皇后,重新立爲皇后,清河王司馬覃也重新進入東宮,恢復太子之位。越奉命北上征討,自任大都督,召前侍中嵇紹隨駕同行。侍中秦準對嵇紹說:“今日隨駕出征,前途危險難測,您可有好馬嗎?”嵇紹正色道:“臣作爲護衛皇帝的近臣,生死存亡在所不惜,哪裏還顧得上什麼好馬?”秦準長嘆而去。嵇紹隨皇帝到達安陽,一路上由大都督越下令徵集兵力,陸續集結,最終獲得十餘萬人,鄴城爲之震驚。穎召集羣臣商議對策,意見不一。東安王司馬繇剛喪母,留守鄴城,獨自進入軍帳宣佈:“現在有十餘萬敵軍,恐怕不是宿衛和附近軍隊所能抵擋的。我有個計策,可爲您解除憂慮。”穎看到是冠軍將軍劉淵,便詢問妙法。劉淵回答:“我曾受詔擔任五部都督,今日願爲殿下調集五部軍隊,共赴國難。”穎沉吟片刻後問道:“五部真能徵調嗎?即便徵來,又能抵禦鮮卑和烏桓嗎?我打算奉皇帝回洛陽,再發檄文天下,以順制逆,不知道將軍怎麼看?”劉淵反駁道:“殿下是武帝之子,功勳卓著,威望遠播,天下何人不願爲殿下效死?況且匈奴五部,已長期歸附,一旦徵調,自會無患而至。王浚不過是一介小人,東嬴公也只是一介疏遠親屬,怎能與殿下抗衡?若殿下一出鄴城,向人示弱,恐怕連洛陽都到不了。即使到達洛陽,威望也會被他人奪走,未必比現在更強大。不如安撫將士,穩固此城,讓我爲殿下調來五部軍隊,驅逐外敵,擊滅東嬴公,剿滅王浚,二人的首級指日可待,有何可擔憂的呢?”劉淵的話雖出於恢復獨立地位的考慮,但勸穎堅守鄴城,確實不失爲良策。穎聽到後大爲歡喜,當即任命劉淵爲北單于,參與丞相軍事事務,立即下令出發。這等於縱虎歸山。

劉淵辭別穎王出發,行至左國城時,匈奴右賢王劉宣等人早已推舉他爲大單于,於是與部衆聯名,寫信致書,願上尊號。劉淵起初推讓,後來接受,十天內聚集五萬名士兵,定都離石,封兒子劉聰爲鹿蠡王。派部將劉宏率五千鐵騎前去援救鄴城。此時王浚與東嬴公騰已擊敗穎軍將領王斌,長驅直入。穎軍將領石超收兵防守,平棘一戰,又被王浚先鋒祁弘擊敗,被迫退回鄴城,都城大爲震驚,百官奔逃,士兵四散。中書監盧志勸穎迅速奉皇帝返回洛陽,於是下令部署軍隊,第二天出發。軍隊尚有萬五千人,倉促準備,一整夜忙亂,次日等待啓程,半天仍無動靜。衆人自然產生懷疑,後來得知是因爲穎的母親程太妃不願離開鄴城,這才延誤。不久又有大量警報傳來,傳言外敵將至,衆人由懷疑轉爲動搖,瞬間潰散。穎驚惶失措,只能帶少數親信騎馬,與盧志一同奉皇帝南下洛陽。惠帝乘坐一輛牛車倉皇出城,途中沒有帶糧草,也沒有財物,只有一名中黃門的布袋裏藏着三千文錢,在皇帝當面囑咐下,暫時借來向路邊百姓購買飯菜,供給隨從。夜間投宿旅舍,宮人送來一點糠米和幹蒜鹽,惠帝趕緊喫下才得以飽腹。昏君的苦楚,幾乎達到了極點。睡覺時沒有被子,便將中黃門的被袋展開,躺在地上。第二天繼續出發,街上購買的粗米飯盛在瓦盆裏,惠帝喫了一大碗,一位老者獻上蒸好的熱菜,惠帝順手嚐了一口,味道比御廚的珍饈美味十倍。他自愧沒有東西可報答,便下令免除今年的賦稅,作爲謝禮。老者感激地辭別而去。行至溫縣時,經過武帝陵墓,下車祭拜,右腳已丟失一隻鞋,幸好有隨從脫鞋奉上,才得以穿上,恭敬行禮數拜,不由悲從中來,淚流滿面。這已不是君王的風度,而是孩童的嬌態。隨從也都紛紛唏噓感嘆。越過黃河後,張方之子張熊帶領三千騎兵前來迎接。張熊乘坐的青蓋車讓給惠帝,自己換馬同行。行至芒山下,張方親自率領一萬騎兵迎接御駕,見到皇帝,想行跪拜之禮。惠帝下車攙扶,張方便不再謙讓,立刻上馬,帶領皇帝回都。衆將領陸續抵達,百官粗略到場,才升殿接受朝拜,賞賜隨從,並宣佈大赦。不久聽說鄴城已被王浚軍隊洗劫一空。烏桓首領羯朱未能追上穎,也與王浚等人一同北歸。鮮卑部擄掠到約八千名婦女,因王浚不允許帶走,便強迫她們投入易水中,作爲河伯的徭役。河伯真是幸運,得此衆婦。

我有詩嘆道:

無端軍閥起紛爭,禍國殃民罪不輕。
更恨狼心招外寇,八千婦女斷殘生。

鄴城已殘破不堪,劉淵派出的部將王宏援救不及,也只得返回,向劉淵報告情況。究竟劉淵能否兌現承諾,且待下回詳述。

劉沈起兵討伐顒,雖是司馬派遣,但所奉的詔令本是皇帝親口下達的。況且顒軍的確有可討之罪嗎?司馬被張方所殺,死狀極其慘烈,本文並未稱其爲“死節之士”,反而特別突出劉沈的“死節”。原因在於:司馬曾受顒軍派遣,甘願作亂,當其在殺齊王顒時僥倖得手,掌握大權,便欣然感念顒的恩惠,卻不知助他者是顒,殺他者也是顒。司馬身爲顒的將領,最終被顒所殺,與顒殺他無異。殺人者,人亦殺之,彼此相殺,國家只會更加混亂。司馬的死不能稱之爲冤枉,唯有劉沈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不求苟活,才真正稱得上是具有氣節的志士。本回以劉沈盡節爲着眼點,實有其深意。晉惠帝昏庸愚昧,被人操控,時而西行,時而東逃,狼狽不堪,一個愚昧之人根本無法治理家族,更談不上治理國家。讀《晉書》的人,怎能不爲武帝感到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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