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七回 指御座諷諫無功 侍帝榻權豪擅政

卻說武帝決意遣攸,不願從諫。驀見兩公主入宮,至御座前斂衽下拜,力請留攸。武帝道:“汝等婦女,怎知國事?不必來此糾纏!”兩公主跪不肯起,甚至叩頭涕泣,惹得武帝怒起,拂衣外出,趨往別殿。兩公主見他自去,無從再求,沒奈何起身歸家。那武帝怒尚未息,至別殿間,正值侍中王戎值日,便顧語道:“兄弟至親,今出齊王,乃是朕家事,甄德王濟,橫來干涉,今且遣妻入宮,向朕哭泣,朕不死,何勞彼哭?齊王亦未嘗死,更何勞彼哭呢!”婦人兩行珠淚,最能動人,不意此次卻用不着。王戎聽了,也不敢多言。武帝即令戎草詔,黜濟爲國子祭酒,德爲大鴻臚。濟與德因公主歸來,複述武帝拒諫情形,更覺得自尋沒趣,及左遷命下,越加掃興,唯與公主相對涕洟罷了。獨羊琇以楊珧排攸,運動最力,意欲與珧面論是非,懷刃尋釁。偏楊珧預先防備,託疾不出,暗囑有司劾琇。降官太僕,恚憤而死。得死爲幸。光祿大夫李熹,亦因年老辭職,罷死家中。是時已值年暮,齊王攸奉詔未行,暫留京都守歲。越年仲春,詔命太常議定典禮,崇錫齊王,促令就道。博士庾旉秦秀等,再上章挽留,仍不見報。祭酒曹志嘆道:“親如齊王,才如齊王,不令他樹本助化,反欲遠徙海隅,晉室恐不能久盛了。”乃覆上書極諫,謂當從博士等言。武帝覽書大怒道:“曹志尚不明朕心,何論他人!”遂黜免志官,並庾旉等七人除名。  原來中書監荀勖,曾在武帝前進讒,謂百僚已歸心齊王,試詔令就國,必致朝議沸騰。武帝先入爲主,且見羣臣陸續留攸,果如勖言,免不得忮心愈甚,所以奏牘上陳,無一見信,反加嚴譴。齊王攸亦不願蒞鎮,奏乞守先後陵,仍被駁斥。滿腔孤憤,無處上伸,累得攸鬱郁成疾,竟至嘔血。這也何必。武帝遣御醫診視,御醫希旨承顏,複稱齊王無疾。武帝遂連番下詔,催促起程。攸素好容儀,猶力自整肅,入闕辭行。武帝見他舉止如恆,益疑他居心多詐,哪知過了兩日,即由攸子冏呈入訃音,稱攸嘔血不止,竟爾逝世。武帝以變生意外,不禁大慟,馮紞在旁勸解道:“齊王名不副實,盜譽有年,今自薨逝,未始非社稷幸福,陛下何必過哀。”武帝乃收淚而止。詔爲齊王發喪,禮儀如安平王孚故事,見第三回。並親自往吊。攸子冏對帝悲號,訴稱爲御醫所誣,武帝也覺不忍,令即收誅御醫。但知希旨,不知有此一着。命冏承襲父爵,冏亦八王之一。諡攸爲獻。攸爲晉室賢王,享年只三十有六。扶風王駿,聞武帝遣攸出鎮,也曾上書力阻,嗣因武帝不從,憂憤成疾,與攸同時告終。駿遺愛及民,西人多樹碑誌德,悲泣盈途,晉廷追贈爲大司馬,予諡曰武。敘攸及駿,不沒賢王。乃進汝南王亮爲太尉,錄尚書事,光祿大夫山濤爲司徒,尚書令衛瓘爲司空。  濤年垂八十,老病侵尋,因固辭不許,力疾入謝,途中又感冒風寒,歸臥不起,旋即去世。武帝優加賻給,賜諡曰康。濤字巨源,河內人氏,早年喪父,食貧居賤,嘗向妻韓氏道:“勉耐飢寒,我將來當位至三公,但未知卿堪做夫人否?”及年已四十,始爲郡曹,從祖姑爲宣穆皇后生母,宣穆皇后見首回。瓜葛相連,得與武帝爲中表親,乃累遷至尚書僕射,兼領吏部銓衡。有知人鑑,平居貞順節儉,家無妾媵,祿賜俸秩,分贍親故,歿後只遺舊屋十間,子孫不敷居住。左長史範晷,爲白朝廷,武帝乃令有司撥款,代爲營室,總算是酬答勳親的惠意;另簡右僕射魏舒爲司徒。  舒籍隸任城,幼即失怙,寄食外家寧氏。寧氏嘗增築居宅,有堪輿家相宅道:“此宅應出貴甥。”舒聞言自負,欣然語人道:“當爲外家成此宅相。”已而與寧氏別居,身長八尺二寸,儀容秀偉,不修小節,專喜騎射,以漁獵爲生涯,嘗投宿野王逆旅,聞有車馬聲隱隱前來,約至門外,即有人互相問答。問語爲是男是女?答語稱是男子。接連又有人應聲道:“是男至十五歲,當死兵刃。”過了片刻,復問爲何人借宿?答稱爲魏公舒。言迄遂去。舒臥至天明,起詢寓主,始知主人妻夜產一男,乃記憶而行。蹉跎蹉跎,已過了十五年,貧困如故,往探野王主人,問及生男所在?主人黯然答述,謂:“伐桑傷斧,創重身亡。”舒覺前聞已驗,惟年登強仕,故我依然,又似前兆未符,轉思平時不學,何從上達?不如發憤攻書,借博功名。由是月習一經,期月有成,出與郡試,得升上第,除澠池長,遷浚儀令,入爲尚書郎,不數年位至尚書,晉職司徒。舒處事明決,持躬清儉,散財好施,與山濤相同,所以德望亦與濤相亞。舒亦晉初名臣,故隨筆插敘。司空衛瓘,向與舒友善,至此更同心來輔,整飭紀綱,故太康年間,雖經武帝荒淫,三楊用事,尚賴兩老臣極力維持,幸得少安。  瓘世居安邑,父顗曾仕魏爲尚書,中年去世,瓘得襲父蔭,弱冠已仕尚書郎,後來佐晉立功,受封菑陽公。第四子宣,得尚帝女繁昌公主,瓘得邀寵眷,遇事攄忠,嘗慮儲貳非人,欲密請廢立,屢次入見,且吐且茹,始終未敢直陳。會武帝幸凌雲臺,召集百僚,各賜盛宴。瓘飲至數觥,佯爲醉狀,起身至御座前,下跪道:“臣有言上陳,未知聖意肯容納否?”武帝許令直陳。瓘欲言又止,如是三次,乃用手撫牀道:“此座可惜。”武帝已悟瓘意,權詞相答道:“公真大醉麼?”瓘亦知武帝託詞,叩頭而退。及宴畢還宮,過了數日,武帝想出一法,特召東宮官屬,悉數入殿,概令侍宴。暗中卻封着尚書疑案,遣內侍齎付東宮,令太子判決,當即覆命。太子衷呆笨得很,驟接來文,曉得什麼裁答,慌忙召問僚屬,急切不見一人,那時倉皇失措,只好入問牀頭夜叉,與她商議。賈妃南風雖然讀過好幾年詩書,略通文墨,但欲代爲答覆,亦覺自愧未能,急來抱佛腳,忙遣侍婢趨問外臣,當有人代爲擬草,引古證今,備具典博,傳婢持報賈妃,妃恐忙中有錯,再召入給事張泓,使決可否。泓搖首道:“太子不學,爲聖上所深知,今答詔多引古義,明明是倩人代擬,一或查究,水落石出,屬稿吏當然被譴,恐太子亦不能安位了。”賈妃大驚道:“這卻如何是好?’泓答道:“不如直率陳詞,免得陛下動疑。”賈妃乃轉驚爲喜,溫言與語道:“煩公爲我善復,他日當與共富貴。”泓因爲具草,令太子自寫。太子衷勉強錄成,再由泓複閱,方交內使持去。武帝接視覆文,詞句雖多鄙俚,意見卻是明通,不由的放下憂懷,既欲考驗太子,何妨召入面試,乃仍輾轉遲迴,墮入狡吏計中,何其不明若是?便又召入衛瓘,持示答草。瓘才閱數行,即逡巡謝過,左右始知瓘有毀言,齊稱陛下聖明,不受讒間,說得瓘滿面懷慚,容身無地,還是武帝替他調解,方使瓘徐徐引退,尚得蓋愆。  是時賈充尚在,得此消息,使人語賈妃道:“衛瓘老奴,幾破汝家。”妃因此恨瓘,嘗思設計報復,只因武帝知瓘忠誠,寵遇日隆,一時無可下手,不得不容忍過去。及瓘爲司空,遇有軍國大事,武帝輒令會商,瓘亦有所獻替,補益頗多。會日蝕過半,瓘與太尉汝南王亮,司徒魏舒,聯名上表,固請避位,有詔不許,至太康五年正月,龍現武庫井中,武帝親自往觀,頗有喜色。百官將提議慶賀,瓘獨無言。邊有一人閃出道:“昔龍降夏庭,終爲周禍,尋案舊典,並無賀龍故例,怎得創行?”瓘聞言急視,乃是尚書左僕射劉毅,是由司隸校尉新升,便隨口接下道:“劉僕射所言甚當,何必賀龍。”百官纔打消賀議。武帝亦命駕馳歸。先是魏尚書陳羣,因吏部不能相士,特命郡國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令取本地人士,甄別才德,列爲九品,吏部得援格補授。相沿日久,奸弊叢生,往往中正非人,徇私去取。劉毅不忍緘默,因力請更張,期清宿敝,奏疏有云:  臣聞立政者以官才爲本,官纔有三難,而國家興替之所由也。人物難知,一也;愛憎難防,二也;情僞難明,三也。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榮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奪天朝之權勢,愛憎決於心,情僞由於己,公無考校之負,私無告訐之忌,用心百態,求者萬端,廉讓之風滅,苟且之俗成,竊爲聖朝恥之。臣嘗謂中正之設,未獲一益,反得八損,高下逐強弱,是非隨興衰,一人之身,旬日異狀,或以貨賂自通,或以親私登進,是以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慢主罔時,實爲亂源,所損一也;重其任而輕其人,所立品格,徒憑一人之意見,未經衆望之所歸,卒使駁違之論,橫於州里,嫌仇之隙,結於大臣,所損二也;推立格之意,以爲才德有優劣,倫輩有首尾,序列高下,若貫魚之成次,秩然不亂,乃法立而弊生,名是而實非,公以爲格,坐成其私,徒使上欺明主,下亂人倫,優劣易地,首尾倒錯,所損三也;國家賞罰,自王公以至庶人,無不如法,今置中正,委以重柄,無賞罰之防,遂至清平者寡,怨訟者衆,聽之則告訐無已,禁絕則侵枉無極,上明不下照,下情不上聞,所損四也;一國之士,多者千數,或流徙異地,或取給殊方,面猶不識,遑問才力,而中正無論知否,但採譽於臺府,納毀於流言,任己則有不識之蔽,聽受則有彼此之偏,所損五也;職有大小,事有劇易,稽功敘績,庶足鼓舞人才,今則反是,當官著效者,或附卑品,在官無績者,轉得高敘,抑功實而隆虛名,長浮華而廢考績,所損六也;官不同事,人不同能,得其能則成,失其能則敗,今不狀才能之所宜,而徒第爲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長,以狀取人,則爲本品之所限,即使鑑衡得實,猶慮品狀相仿,況意爲取捨,黑白混淆,所損七也;前時銓次九品,朝廷猶詔令善惡必書,以爲褒貶,故當時猶有所忌,今之九品,所下不彰其惡,所上不列其善,廢褒貶之義,任愛憎之斷,清濁同流,懲勸不明,天下人焉得不隳行而騖名,所損八也。由此論之,職名中正,實爲奸府,事名九品,實有八損。古今之失,無逾於此。臣以爲宜罷中正,除九品,棄魏氏之弊法,立一代之美製,則銓政清而人才出矣。事關重要,懇切上聞!  這疏上後,武帝雖嘗優容,仍然不見施行。司空衛瓘,更與太尉汝南王亮等,申請盡除中正,規復鄉舉裏選的古制。鄉舉裏選,可行於上古,不可行於後世。試看今日選舉,便可知曉。武帝但務因循,終不能改。未幾劉毅疾歿,魏舒又以老疾辭官,旋亦謝世。朝議徵令鎮南大將軍杜預,還都輔政。預已六十三歲,自荊州奉詔啓行,行次鄧縣,一病不起,告終驛館。自武帝罷撤兵備,吏惰民嬉。獨預鎮襄陽,常言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所以文武並重,內立泮宮,外嚴堡寨,又引鑿滍淯諸水以溉原田,疏通揚夏諸水以達漕運,公私同利,兵民永賴,時人稱爲杜父,又號爲杜武庫。平居無事,輒流覽經籍,自撰《春秋經傳集解》,又參考衆家譜弟,著成釋例,再作盟會圖春秋長曆。再四斟酌,至老乃竣。當時侍中王濟善相馬,和嶠善聚財,預謂濟有馬癖,嶠有錢癖,唯自己有《左傳》癖,迄今杜氏《集解》,流傳不替。預歿後歸葬京兆,追贈開府,得諡爲成。天不憗遺,老成雕謝,只剩了一個衛司空,孤立無援,內爲賈妃所忌,外爲楊氏所嫌,免不得表裏相傾,不安於位。衛宣曾尚帝女,見上文。復好作狹邪遊,伉儷間不甚和協。楊駿等乘間設謀,謂宣若離婚,瓘必遜位,因囑黃門侍郎等劾瓘父子,諷武帝奪宣公主。瓘當然慚懼,告老乞休。武帝準如所請,聽令原爵休致,並命繁昌公主入宮居住,示與衛氏絕婚。有司又奏宣所爲不法,應付廷尉治罪,武帝總算不問。後來知宣被誣,擬令公主仍歸衛家,哪知緣分已斷,不能再續,宣已病瘵亡身,徒使那金枝玉葉,坐守空幃,豈不可嘆!  楊駿既排去衛瓘,復忌及汝南王亮,多方媒孽,不由武帝不從,竟命亮爲大司馬,出督豫州諸軍事,使鎮許昌。又徙封皇子南陽王柬爲秦王,使出督關中,始平王瑋爲楚王,使出督荊州,濮陽王允爲淮南王,使出督揚江二州軍事。柬瑋允三王,已見前文。更立諸子爲長沙王,穎爲成都王,穎與瑋,並列八王中。晏爲吳王,熾爲豫章王,演爲代王,皇孫遹爲廣陵王,遹爲太子冢嗣,但不由嫡出,乃是宮妾謝玖所生。謝玖本系武帝宮中的才人,才人系女官名。秀外慧中,頗邀睿賞,特給賜東宮,使充妾媵,才閱年餘,便生一男,取名爲遹。遹年五歲,穎悟絕倫。一夕,侍武帝側,驀聞宮外失火,左右驚惶,武帝欲登樓覘視,遹牽住武帝衣裾,不使上樓。武帝問爲何意?遹答說道:“昏夜倉猝,宜備非常,不可使火光照見人主。”武帝不禁點首。至火已救熄,內外安靜,益稱遹爲奇兒。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且謂遹酷肖宣帝,將來必能纂承大統,所以太子不才,武帝未嘗不曉,只因遹生性敏慧,有恃無恐,所以不願廢儲,照舊過去。賈妃南風,甚是妒悍,不悅皇孫,自遹得生長,更恐他妾再復生男,嚴加防檢。適有一妾懷妊,腹大便便,爲妃所覺,便用戟擲刺孕妾,隨刃仆地,且責宮女防閒不密,自持刀殺死數人。武帝聞報大怒,命脩金墉城冷宮,將妃廢錮。充華趙粲,見首回。爲妃緩頰,從容入白道:“賈妃年少,未能免妒,待至長成以後,自當知改,願陛下三思!”就是楊後亦替她勸解,再加楊珧亦爲進言,謂:“賈充有功社稷,不應遽忘,毋致廢及親女。”此時力爲悍妃幫忙,寧知後來反噬耶?武帝乃寢議不行。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轉瞬間已是太康十一年,改元太熙,進王渾爲司徒,起衛瓘爲太保,加光祿大夫石鑑爲司空。三人雖同心秉政,權力終不敵三楊。更因武帝晚年,漁色成疾,常不視朝。楊後居中用事,屢召入乃父楊駿,商榷要政。至太熙元年孟夏,武帝病劇,索性將楊駿留侍禁中,一切詔令,俱出駿手,諸王大臣,無一與謀。駿得擅易公卿,私樹心腹。武帝連日昏沈,不省人事,既而回光返照,偶覺清明,居然能起閱案牘,省視黜陟,適見駿所擬詔書,用人非才,因正色語駿道:“怎得便爾?”駿惶恐謝罪。武帝又道:“汝南王亮,已啓程否?”駿答言尚未。武帝又道:“快令中書草詔,留他立朝輔政。”駿不得已傳命出去。武帝臥倒牀上,又昏昏睡着。駿慌忙趨出,直至中書處索閱草詔,持還禁中,越宿尚未繳出。中書監華廙入叩宮門,向駿乞還原稿,駿不肯與。到了傍晚,復傳入華廙及中書令何劭,由楊後口宣帝旨,令作遺詔,授駿爲太尉,兼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廙與劭不敢違慢,當即草就,呈與楊後。楊後卻故意引入兩人,使就帝榻前作證。兩人跪請帝安,然後由楊後遞過草詔,使武帝自視。但見武帝睜着兩眼,看了許多時候,方纔擲下,一些兒不加可否。及廙與劭叩辭出宮,武帝已經彌留,臨危時忽問左右道:“汝南王來否?”左右答言:“未來。”武帝不能再言,長嘆一聲,嗚呼崩逝。在位二十五年,享壽五十五歲。小子有詩嘆道:  欲垂燕翼貴詒謀,悍媳蠶兒已兆憂。  況復託孤無碩彥,帷廧怎得免戈矛?  欲知武帝死後,宮中如何行動,待至下回敘明。  --------  齊王攸憂死而晉無賢王,山濤魏舒,相繼謝世而晉無賢臣。司空衛瓘,似尚爲庸中佼佼者流,然不能直言無隱,徒假此座可惜之言,爲諷諫計,已覺膽小如鼷!至閱及太子答草,又未敢發奸摘伏,皇然謝過,以視劉毅諸人,尚有愧焉。武帝既知太子不聰,復恨賈妃之奇悍,廢之錮之,何必多疑,乃被欺於狡吏而不之知,牽情於皇孫而不之斷,受朦於宮帟而不之覺,卒至一誤再誤,身死而天下亂,名爲開國,實是覆宗,王之不明,寧足福哉?閱此已爲之一嘆焉!

武帝執意要派齊王攸出鎮,但並不願意聽從勸諫。突然,兩位公主進宮,到御座前行禮,請求留下攸。武帝不屑地說:“你們是女人,怎懂國事?不用來打擾我!”兩位公主跪地不起,甚至叩頭哭訴,讓武帝憤怒異常,拂袖離去,去了別的殿。公主見他走後,無從再求,只好回家。武帝怒氣未消,走到其他殿時,正好侍中王戎在值勤,便對他說:“兄弟之間的親情,現在讓齊王出鎮,是家裏的事,甄德王濟和楊德王德竟然干涉,我如今就派妻子進宮哭泣,只要我還活着,他們何必哭?齊王也未死,他們又何必哭呢!”女人的淚水最能打動人心,沒想到這次竟用不上了。王戎聽了,也不敢多言。武帝隨即命令王戎草擬詔書,罷免王濟爲國子祭酒,罷免王德爲大鴻臚。濟與德得知公主回家,又聽說武帝拒絕諫言,覺得處境尷尬,更加失望,只能和公主相對流淚。只有羊琇因楊珧排擠齊王攸而極力反對,想要與楊珧當面論理,甚至懷刃尋釁。偏偏楊珧早有防備,託病不出,並暗中囑咐官員彈劾羊琇,結果羊琇被降爲太僕,懷恨而死,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光祿大夫李熹因年老辭職,罷官後在家中去世。那時已接近年底,齊王攸接到詔令卻未出發,暫留京都過歲。到了第二年春天,朝廷下令太常議定禮儀,冊封齊王,催促他出發。博士庾旉、秦秀等人再次上書請求挽留,仍無回應。祭酒曹志感嘆道:“親如齊王,才如齊王,朝廷卻不讓他在本朝輔政,反而要遠調到邊遠地方,晉國恐怕難以長久興盛了。”於是再次上書極力反對,認爲應聽從博士等人的意見。武帝看到這封書信大怒道:“曹志都不明白我的心意,還談什麼別人!”於是罷免曹志的官職,並將庾旉等七人除名。

原來中書監荀勖曾向武帝進讒言,說百官已心向齊王,若下詔讓他就國,必定引發朝議動盪。武帝起初已有成見,見羣臣紛紛挽留齊王,果真正如荀勖所說,對他更加猜忌,因此奏章上呈,無一被採納,反而受到嚴厲責罰。齊王攸也不願前往封地,上書請求留守在先帝陵墓附近,仍被駁回。心中積鬱,無處申訴,最終病情加重,甚至吐血。這又何必呢?武帝派御醫查驗,御醫奉承拍馬,稱齊王無病。武帝於是接連下詔催促出發。攸一向注重儀容,仍努力整理自己,入宮辭行。武帝見他舉止如常,更加懷疑他虛僞狡詐。誰知兩日後,攸的兒子冏送來訃告,稱攸嘔血不止,已經去世。武帝因事出意外,頓時悲痛不已,馮紞在一旁勸解道:“齊王名聲不實,長期靠虛名取勝,如今去世,或許對國家是幸事,陛下何必過度哀傷?”武帝這才收起悲痛,下詔爲齊王舉行喪禮,禮儀依照安平王孚的舊例,親自前往弔唁。攸的兒子冏在武帝面前哭喊,控訴御醫欺騙,武帝也心生不忍,下令立即處死御醫。但那是隻知順從,不知有此一着。下令讓冏繼承父親的爵位,冏後來也成爲“八王”之一。齊王攸被諡爲“獻王”,是晉朝的賢王,僅活了三十六歲。扶風王駿得知武帝派齊王出鎮,也曾上書勸阻,後因武帝不聽,憂憤成疾,與齊王攸同時去世。駿生前深得百姓愛戴,西邊百姓多立碑紀念,悲痛滿路,晉廷追贈他爲大司馬,諡號爲“武”。講述齊王攸和駿的事,沒有遺漏賢良之王。於是,晉朝進封汝南王亮爲太尉,掌管尚書事務,光祿大夫山濤爲司徒,尚書令衛瓘爲司空。

山濤年已八十,身體衰弱,堅決推辭,仍堅持入宮謝恩,途中又因受風寒病倒,回家後臥牀不起,不久便去世了。武帝優待地給予喪葬補貼,並賜諡號“康”。山濤字巨源,是河內人,早年父親去世,家境貧寒。他曾對妻子韓氏說:“你忍耐飢寒,我將來會做到三公,但不知你能否擔任夫人?”到四十歲時,纔開始擔任郡級官員,因祖姑是宣穆皇后母親,與武帝成了表親,於是逐漸升遷至尚書僕射,兼管吏部任官事宜。他有識人之明,爲人正直、節儉,家中沒有妾室,俸祿賞賜分給親戚朋友。去世後只留下十間舊屋,子孫生活困難。左長史範晷向朝廷上奏,武帝於是命令官員撥款,爲山濤修建新房,算是對功臣家族的體恤;另任命右僕射魏舒爲司徒。

魏舒出身任城,年少時父親亡故,靠外家寧氏撫養。寧氏曾擴建住宅,有風水先生說:“此宅將出貴甥。”魏舒聽後自得,對人說:“我一定要幫外家完成這個宅院的氣運。”後來與寧氏分開居住,身高八尺二寸,相貌俊朗,不拘小節,愛好騎馬射箭,以打獵爲生。他曾投宿於野王的一家旅店,聽到門外傳來車馬聲,走到門口,有人對話:“是男是女?”回答說“是男子”。接着又有一人回答:“這個男童十五歲時會死於刀兵之災。”過了一會兒,又問:“是誰借宿?”答曰:“魏公舒。”話音剛落,便走了。魏舒當天醒來,詢問店主,才知道店主之妻夜裏生了一個男孩,這纔想起前兆應驗。他感慨自己命運多舛,十五年如一日,仍然貧困,便去探望店主,問起孩子所在。店主黯然回答:“砍桑樹時斧頭受傷,重傷而亡。”魏舒意識到前兆確實應驗,只是自己年過三十卻仍未達到預期,又覺得平時不努力學習,怎麼才能出人頭地?不如奮發讀書,求取功名。從此每月學習一書,一個月就有進展,參加郡級考試,考中,任澠池縣長,又升爲浚儀縣令,入朝任尚書郎,幾年間官至尚書,後轉任司徒。魏舒爲人幹練果斷,生活簡樸,樂於施捨,與山濤一樣德望高,因此被時人敬重。他也是晉初著名的賢臣,因此作者特意加以記載。

司空衛瓘原本與魏舒友善,後來更是同心協力,整頓綱紀。在太康年間,雖然武帝荒淫無度,三楊專權,但依靠這兩位老臣的堅持,朝廷尚能維持穩定。衛瓘出身安邑,其父衛顗曾在曹魏爲尚書,中年去世,衛瓘承襲父蔭,二十歲左右即任尚書郎,後來輔佐晉朝建立功勳,被封爲菑陽公。第四子衛宣,娶了皇帝的女兒繁昌公主,衛瓘因此得到寵信,遇事忠心耿耿,曾擔心太子人選不當,多次進言請求廢立,但始終不敢直說。有一次武帝親臨凌雲臺,召集百官設宴。衛瓘喝了幾杯酒,假裝醉酒,起身走到御座前跪下說:“我有心事,想向陛下陳述,不知您是否願意聽?”武帝同意他直言。衛瓘欲言又止,反覆三次,最後用手撫了撫牀說:“這牀可惜啊!”武帝已明白他的意思,便用話掩飾道:“你真喝醉了嗎?”衛瓘也明白武帝是在借題發揮,只得叩頭退出。宴會結束後回宮幾天,武帝想出一個計謀,特意召見東宮官員,全部入殿宴飲,暗中卻準備了尚書部的疑難案件,派內侍交給太子,讓他判決。太子十分愚笨,面對這道文書一時間無從下手,急忙召見下屬,卻發現無人能解,當場慌亂,只好去問牀頭的侍女。賈妃南風雖讀過幾年書,略懂文墨,但想代爲作答,也覺得自愧不如,急忙叫婢女去請外臣代擬。有人起草後,傳給賈妃,她擔心出錯,又召見給事中張泓,讓他決斷。張泓搖頭說:“太子不學無術,皇帝早有察覺,如今答卷多引古語,明顯是找人代筆,一旦查證,真相暴露,執筆者必受責罰,恐怕太子也難以安穩爲君。”賈妃大驚:“怎麼辦?”張泓說:“不如直接坦白陳述,免得陛下起疑。”賈妃聽了大喜,溫和地對他說:“煩你幫我寫好,將來我一定與你共富貴。”於是張泓替太子草擬,再由太子親筆書寫,最後經張泓複覈,交由內使送去。武帝看到答卷,雖然用語粗俗,但觀點清楚通達,反而放下憂慮。本來要考驗太子,卻反而被騙,怎會如此不明智?於是又召見衛瓘,將這份答卷給他。衛瓘只看了幾行,立刻退縮道歉,左右才知他有批評之語,紛紛稱道陛下聖明,不受讒言干擾,衛瓘臉上羞愧,無地自容,幸得武帝調解,才得以慢慢退下,免於責罰。

當時賈充尚在,得知此事後對賈妃說:“衛瓘這老賊,差點毀了你家。”賈妃因此恨上衛瓘,曾想設計報復,但武帝深知衛瓘忠心,對他寵信日增,一時無法下手,只能忍耐。等到衛瓘任司空後,凡軍國大事,武帝都命他參與商議,他也多次提出有益建議。某日日食過半,衛瓘與太尉汝南王亮、司徒魏舒聯名上表,懇請退居二線。皇上有詔不允。直到太康五年正月,有一條龍出現在武庫井中,武帝親自前往觀看,心情喜悅。百官准備慶賀,唯獨衛瓘沉默不語。有人突然說道:“昔日龍降夏朝,最終引來周朝之亂,古代典籍並無因龍出現而慶賀的先例,怎能擅自設立?”衛瓘一聽,知道是尚書左僕射劉毅所說,劉毅剛由司隸校尉升任。衛瓘立即接話:“劉僕射說得極對,爲何要慶賀?”百官這才取消慶賀。武帝也命人返回。先前,魏國尚書陳羣因吏部無法選拔人才,下令各郡國設“中正”,各州設“大中正”,由地方選出人才,按德才分爲九品,供吏部選任。此法沿用已久,弊端叢生,常有中正官徇私舞弊,憑個人好惡任人。劉毅不願沉默,上書請求改革,清除舊弊,奏疏中寫道:

臣聽說制定政令,以人才爲根本,人才有三大困難,是國家興衰的根本原因:一是人物難辨;二是愛憎難防;三是真假難分。如今設立“中正”評定九品,高下由人隨意決定,榮辱掌握在手中,掌握着君主的威信與權力,愛憎由內心決定,真假難辨。現在設“中正”評定九品,高下由人隨意決定,榮辱掌握在手中,掌握着君主的威信與權力,愛憎由內心決定,真假難辨。此法弊端極大。現在設立“中正”評定九品,高下由人隨意決定,榮辱掌握在手中,掌握着君主的威信與權力,愛憎由內心決定,真假難分。這是國家大患。

於是,他提出改革建議。但最終,朝廷未能採納。武帝晚年沉迷享樂,常不視朝政。楊後居中掌權,多次召其父楊駿商議國事。到太熙元年夏天,武帝病重,乾脆將楊駿留在宮中侍病,所有詔令均由楊駿親手擬定,諸王大臣無權參與。楊駿得以擅自任免高官,私設心腹。武帝連續幾日昏沉,意識不清,突然清醒,能起身看文件、審查官員任免,恰好看到楊駿所擬的詔書,用人不當,立刻正色責問:“怎麼能這樣隨意?”楊駿惶恐請罪。武帝又問:“汝南王亮,是否已出發?”楊駿回答還沒出發。武帝又說:“立刻命中書省起草詔書,讓他留在朝廷輔政。”楊駿無奈下令傳令。武帝躺在牀上,又昏睡過去。楊駿慌忙出門,跑到中書省取回草稿,帶回宮中,但過了兩日仍未交出。中書監華廙叩門請求歸還草稿,楊駿拒不交出。傍晚時,又召見華廙與中書令何劭,由楊後親自宣讀皇帝遺詔,命他們起草遺詔,授予楊駿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等職。華廙與何劭不敢違背,立即起草並呈交楊後。楊後故意引他們到皇帝牀前作證。兩人跪下請皇帝安,然後由楊後遞過草詔,讓武帝親自過目。武帝睜着眼看了許久,只是扔下草稿,不作任何批示。當華廙與何劭辭別時,武帝已氣息奄奄,臨終前忽然問左右:“汝南王來了嗎?”左右答:“還沒來。”武帝再無力言語,長嘆一聲,去世。在位二十五年,享年五十五歲。

作者感嘆道:

想延續國脈,依賴賢才,卻沒想到悍婦的嫉妒已埋下禍根。更令人惋惜的是,臨終託孤,沒有選擇賢能之人,宮廷內只靠婦人掌權,怎能避免戰亂呢?想當年開國稱帝,結果卻導致宗室傾覆,君主的不明,怎能稱得上是福?

齊王攸憂鬱而死,晉國再無賢王;山濤、魏舒相繼去世,晉國再無賢臣。司空衛瓘雖尚屬中庸中的佼佼者,但不敢直言進諫,只用“這牀可惜”來婉轉表達不滿,已顯膽小如鼠;再看太子的答卷,更不敢揭發其僞劣之處,反而立即認錯,比起劉毅等人,實在有愧。武帝明知太子愚笨,又恨賈妃兇悍,卻廢之禁錮,何必多疑,反而被奸人欺騙,沉迷於皇孫,感情用事,被宮中瑣事矇蔽,最終一錯再錯,導致身死國亂,表面上是開國,實則是覆滅。君主的糊塗,哪裏能帶來福祉?讀罷,令人不禁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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