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四回 圖東吳羊祜定謀 討西虜馬隆奏捷

卻說武帝繼後楊氏,名芷,字李蘭,小名叫做男胤,年方二九,饒有姿容,並且德性婉順,能盡婦道。詳敘後德,影射下文賈后之悍。自從入繼中宮,與武帝情好甚歡,大略與前後相似。後父駿曾爲鎮軍將軍,至是進任車騎將軍,封臨晉侯。駿有弟珧,任職衛將軍,獨上表陳情道:“從古以來,一門二後,每不能保全宗族,況臣家功微德薄,怎堪受此隆恩?乞將臣表留藏宗廟,庶幾後日相證,尚可曲邀天赦,免罹禍殃。”似有先見,然看到後文,實是要挾語。武帝準如所請,乃將珧表留藏。惟駿自恃國戚,怙寵生驕,尚書郭奕等,表稱駿器量狹小,不宜重任,武帝爲後推愛,竟不少省。又是一誤。鎮軍將軍胡奮,見駿驕侈,竟直言相規道:“公靠着貴女,乃更增豪侈麼?歷觀前朝豪族,與天家結婚,輒至滅門,不過略分遲早呢。”駿瞿然道:“君女亦納入天家,何必責我?”見前回。奮微笑道:“我女雖然入宮,只配與公女作婢,怎得相比?我家卻無關損益,不如公門顯赫,令人側目,此後還請公三思!”可謂諍友。駿終不以爲意,且還疑奮有妒意,怏怏別去。既而衛將軍楊珧等,上言“古時封建諸侯,實爲屏藩王室起見,今諸王公皆在京師,實與古意未合,應一律遣使出鎮,俾就外藩。且異姓諸將,散屯邊疆,非皆可恃,亦宜參用親戚,隱爲監製”云云。武帝乃覈定國制,就戶邑多少爲差,分爲三等。大國置三軍,共五千人,次國二軍,共三千人,小國一軍,共一千五百人。凡諸王兼督軍事,各令出鎮,於是徙扶風王亮爲汝南王,出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琅琊王倫爲趙王,兼領鄴城守事。渤海王輔司馬孚三子。爲太原王,監幷州諸軍事。東莞王已蒞徐州,徙封琅琊王。汝陰王駿已赴關中,徙封扶風王。又徙太原王顒司馬孚孫,爲後來八王之一。爲河間王,河間王威爲章武王。威亦孚孫。尚有疏戚諸王公,悉令就國。大家戀戀都中,不願遠行,奈因王命難違,不得已涕泣辭去。尋又立皇子瑋爲始平王,允爲濮陽王,該爲新都王,遐爲清河王,數子年尚幼弱,皆留居京師。  徵南大將軍羊祜,久鎮襄陽,墾田得八百餘頃,足食足兵。襄陽與吳境接壤,吳主孫皓,系吳主孫權長孫,粗暴驕盈,好酒漁色。祜本欲乘隙圖吳,因吳左丞相陸凱,公忠體國,制治有方,所以虛與周旋,未敢東犯。及凱已病歿,乃潛請伐吳,適益州兵變,又致遷延。祜有參軍王浚,奉調爲廣漢太守,發兵討益州亂卒,幸即蕩平。浚得任益州刺史,講信立威,綏服蠻夷。武帝徵浚爲大司農,祜獨密表留浚,謂欲滅東吳,必須憑藉上流。浚纔可專閫,不宜內用,武帝乃仍令留任,且加浚龍驤將軍,監督梁益二州軍事。當時吳中有童謠雲:“阿童復阿童,銜刀浮渡江。不畏岸上獸,但畏水中龍。”浚籍隸弘農,小名正叫做阿童,小具大志,丰姿俊逸。燕人徐邈,有女慧美,及笄未嫁,邈甚是鍾愛,令女自擇偶,迄未當意。會邈出守河東,浚得迭爲從事,年少英奇,頗爲邈所賞識。邈因大會佐吏,使女在幕內潛窺,女指浚告母,謂此子定非凡器。獨具慧鑑。邈聞女言,即將女嫁浚爲妻,琴瑟和諧,不消細說。事與賈午相似,但彼爲苟合,此實光明。嗣投羊祜麾下,祜亦加優待,每事與商。祜兄子暨嘗伺間語祜道:“浚好大言,恐滋他患,宜預加裁抑,休使胡行!”祜粲然道:“如汝怎能知人?浚有大才,一得逞志,必建奇功,願勿輕視!”徐女尚垂青眼,何況羊叔子。及浚得監督梁益二州,祜欲借上流勢力,順道伐吳,並因浚名與童謠相符,即表聞晉廷,請飭浚密修舟楫,爲東略計。武帝依言詔浚。浚即大作戰艦,長百二十步,可容二千餘人,艦上用木爲城,架起樓櫓,四面開門,上可馳馬往來,又在各船頭上,繪畫鷁首怪獸,以懼江神。繪獸驚神,未免近愚。工作連日不休,免不得有木頭竹屑,被水漂流,隨江東下。吳建平太守吾彥,留心西顧,瞧見江心竹木,料知上流必造舟楫,當即撈取呈報,謂晉必密謀攻吳,宜亟加戍建平,堵塞要衝。吳主皓方盛築昭明宮,大開苑囿,侈築樓觀,採取將吏子女,入宮縱樂,還有何心顧及外侮?得了吾彥的表章,簡直是不遑細覽,便即擱過一邊。吾彥不得答詔,自命工人冶鐵爲鎖,橫斷水路,作爲江防。適吳西陵督軍步闡,懼罪降晉,吳大司馬陸抗,凱從弟。自樂鄉督兵討闡,圍攻西陵。祜奉詔往援,自赴江陵,別遣荊州刺史楊肇攻抗。抗分軍抵禦,擊敗楊肇。祜聞肇敗還,正擬親往督戰,偏西陵已被抗攻入,步闡被誅,屠及三族。祜只好付諸一嘆,率兵還鎮。武帝罷楊肇官,任祜如舊。祜乃斂威用德,專務懷柔,招徠吳人。有時軍行吳境,刈谷爲糧,必令給絹償值,或出獵邊境,留止晉地,遇有被傷禽獸,從吳境奔入,亦概令送還。就是吳人入掠,已爲晉軍所殺,尚且厚加殯殮,送屍還家。如得活擒回來,願降者聽,願歸者亦聽,不戮一人。吳人翕然悅服。祜又嘗通使陸抗,互有饋遺。抗送祜酒,祜對使取飲,毫不動疑。及抗有小疾,祜合藥饋抗,抗亦即取服。部下或從旁諫阻,抗搖首道:“羊叔子豈肯鴆人?”叔子即祜表字。抗又遍戒邊吏道:“彼專行德,我專行暴,是明明爲叢敺雀了。今但宜各保分界,毋求細利。”羊祜對吳,無非籠絡計策,即陸抗亦爲所愚。吳主皓反以爲疑,責抗私交羊祜。抗上疏辯駁,並陳守國時宜十二條,均不見行。皓且信術士刁元言,謂:“黃旗紫蓋,出現東南。荊揚君主,必有天下。”乃大發徒衆,杖鉞西行,凡後宮數千人,悉數相隨。行次華里,正值春雪兼旬,凝寒不解,兵士不堪寒凍,互相私語道:“今日遇敵,便當倒戈。”皓頗有所聞,始引兵還都。陸抗憂國情深,抑鬱成疾,在鎮五年,竟致溘逝。遺表以西陵建平,居國上游,不宜弛防爲請。吳主皓因命抗三子分統部軍,抗長子名元景,次名元機,又次名雲,機雲善屬文,並負重名,獨未諳將略。吳主卻令他分將父兵,真所謂用違其長了。  術士尚廣,爲吳主卜筮,上問休咎。尚廣希旨進言,說是歲次庚子,青蓋當入洛陽。吳主大喜。已而臨平湖忽開,朝臣多稱爲禎祥。臨平湖自漢末湮塞,故老相傳:“湖塞天下亂,湖開天下平。”吳主皓以爲青蓋入洛,當在此時,因召問都尉陳順。順答說道:“臣止能望氣,不能知湖的開塞。”皓乃令退去。順出語密友道:“青蓋入洛,恐是銜璧的預兆。今臨平湖無故忽開,也豈得爲佳徵麼?”嗣復由歷陽長官奏報,歷陽山石印封發,應兆太平。皓又遣使致祭,封山神爲王,改元天紀。東吳方相繼稱慶,西晉已潛擬興師,羊祜繕甲訓卒,期在必發,因首先上表,力請伐吳,略雲:  先帝順天應時,西平巴蜀,南和吳會,海內得以休息,兆庶有樂安之心,而吳復背信,使邊事更興,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由人而成。蜀平之時,天下皆謂吳當並亡,蹉跎至今,又越十三年,是謂一週。今不平吳,尚待何日?議者嘗謂吳楚有道後服,無禮先強,此乃諸侯之時耳,今當一統,不得與古同論。夫適道之言,未足應權,是故謀之雖多,而決之慾獨。凡以險阻得存者,謂所敵者同,力足自固,苟其輕重不齊,強弱異勢,則智士不能謀,而險阻不可保也。蜀之爲國,非不險也,高山尋雲霓,深谷肆無影,束馬懸車,然後得濟,皆言一夫荷戟,千人莫當,及進兵之日,曾無藩籬之限,新將搴旗,伏屍數萬,乘勝席捲,徑至成都,漢中諸城,皆鳥棲而不敢出,非皆無戰心,力不足以相抗也。至劉禪降服,諸營堡者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隘,不過劍閣,山川之險,不如岷漢,孫皓之暴,侈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衆,多於前世,資儲器械,盛於往時,今不於此平吳,更阻兵相守,征夫苦役,日尋干戈,經歷盛衰,不可長久,宜乘時平定以一四海,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陸俱下,荊楚之衆,進臨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揚青兗,並會秣陵,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誤之,以一隅之吳,當天下之衆,勢分形散,所備皆急,一處傾壞,上下震盪,雖有智者,不能爲謀。況孫皓恣情任意,與下多忌,將疑於朝,士困於野,平常之日,獨懷去就,兵臨之際,必有應者,終不能齊力致死,已可知也。又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國,唯有水戰,是其所長,但我兵入境,則長江非復彼有,還保城池,去長就短,我軍懸進,人有致節之志,吳人戰於其內,徒有憑城之心,如此則軍不逾時,克可必矣。乞奮神斷,毋誤事機,臣不勝櫜鞬待命之至。  這表呈上,武帝很爲嘉納,即召羣臣會議進止。賈充荀勖馮紞,力言未可,廷臣多同聲附和,且言秦涼未平,不應有事東南。武帝因飭祜且緩進兵。祜復申表固請,大略謂:“吳虜一平,胡寇自定,但當速濟大功,不必遲疑。”武帝終爲廷議所阻,未肯急進。祜長嘆道:“天下不如意事,常十居八九,當斷不斷,天與不取,恐將來轉無此機會了。”既而有詔封祜爲南城郡侯,祜固辭不拜。平時嘉謨入告,必先焚草,所引士類,不令當局得聞,或謂祜慎密太過,祜慨然道:“美則歸君,古有常訓。至若薦賢引能,乃是人臣本務,拜爵公朝,謝恩私室,更爲我所不取呢。”又嘗與從弟琇書道:“待邊事既定,當角巾東路,言歸故里,不願以盛滿見責。疏廣見漢史。便是我師哩。”如此志行,頗足令後人取法。咸寧四年春季,祜患病頗劇,力疾求朝,既至都下,武帝命乘車入視,使衛士扶入殿門,免行拜跪禮,賜令侍坐。祜仍面請伐吳,且言:“臣死在朝夕,故特入覲天顏,冀償初志。”武帝好言慰諭,決從祜謀。祜乃趨退,暫留洛都。武帝不忍多勞,常命中書令張華,銜命訪祜。祜語華道:“主上自受禪後,功德未著,今吳主不道,正可弔民伐罪,混一,上媲唐虞,奈何舍此不圖呢?若孫皓不幸早歿,吳人更立令主,雖有衆百萬,也未能輕越長江,後患反不淺哩。”華連聲贊成。祜唏噓道:“我恐不能見平吳盛事,將來得成我志,非汝莫屬了。”華唯唯受教,復告武帝。武帝復令華代達己意,欲使祜臥護諸將。祜答道:“取吳不必臣行,但取吳以後,當勞聖慮,事若未了,臣當有所付授,但求皇上審擇便了。”未幾疾篤,乃舉杜預自代。預已起任度支尚書,應第二回。至是因祜推薦,即拜預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預尚未出都,祜已疾終私第,享年五十八。武帝素服臨喪,慟哭甚哀。是時天適嚴寒,涕淚沾着須鬢,頃刻成冰,及御駕還宮,特賜祜東園祕器,並朝服一襲,錢三十萬,布百匹,追贈太傅,予諡曰成。  祜本南城人,九世以清德著名。補述籍貫,以地表人,本書著名人物,概用此例。自祜出鎮方面,起居服食,仍守儉素,祿俸所入,皆分贍九族,或散賞軍士,家無餘財,遺命不得厚殮,並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武帝高祜讓節,許複本封。原來祜曾受封巨平侯,巨平系是邑名,與南城不同。襄陽百姓,聞祜去世,追憶遺惠,號哭罷市。祜生前在襄陽時,好遊峴山,百姓因就山立祠,歲時享祭,祠外建碑,道途相望,相率流涕,後來杜預號此碑爲墮淚碑。太傅何曾,同時逝世。曾性頗孝謹,整肅閨門,自少至長,絕意聲色,晚年與妻相見,尚各正衣冠,禮待如賓。惟阿附賈充,無所建白,自奉甚厚,一食萬錢,尚謂無下箸處。博士秦秀,爲曾議諡,慨語同僚道:“曾驕侈過度,名被九域,生極恣情,死又無貶,王公大臣,尚復何憚?謹按諡法,名與實異曰繆,恬亂肆行曰醜,可諡爲繆醜公。”恰也爽快。武帝憶念勳舊,不欲加疵,仍策諡爲孝。比羊叔子何如?正擬舉兵伐吳,忽聞涼州兵敗,刺史楊欣,又復戰死,武帝又未免躊躇,僕射李熹,獨舉匈奴左部帥劉淵,使討樹機能,侍臣孔恂諫阻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劉淵豈可專征?若使他討平樹機能,恐西北邊患,從此益深了。”武帝乃不從熹言。  看官聽着!劉淵是西晉禍首,小子既經敘及,不得不詳爲表明。從前南匈奴與漢和親,自稱漢甥,冒姓劉氏。魏祖曹操,曾命南匈奴單于呼廚泉,入居幷州境內,分匈奴部衆爲五部。左部帥劉豹,系呼廚泉兄子,部族最強。後司馬師用鄧艾計,分左部爲二,另立右賢王,使居雁門。豹子名淵,字元海,幼即俊異,師事上黨人崔遊,博習經史,嘗語同學道:“我常恥隨陸無武,絳灌無文。隨何陸賈絳侯周勃灌嬰,皆漢初功臣。隨陸遇漢高祖,不能立業封侯,絳灌遇漢文帝,不能興教勸學,這豈非一大可惜麼?”於是兼學武事,日演騎射,少長已膂力過人,入爲侍子,留居洛陽。安東將軍王渾父子,屢稱淵文武兼長,可爲東南統帥,李熹又薦他督領西軍,俱被孔恂等諫阻。淵得知消息,密語好友王彌道:“王李見知,每相推薦,非徒無益,恐反爲我患哩。”因縱酒長嘯,欷歔流涕。當有人告知齊王攸,攸入奏武帝道:“陛下不除劉淵,臣恐幷州不能久安。”王渾在側,獨替淵解免道,“大晉方以信義懷柔殊俗,奈何無故加疑,殺人侍子呢?”晉主遂釋淵不誅,未幾豹死,竟授淵爲左部帥,出都而去。縱虎歸山。  已而復聞樹機能攻陷涼州,武帝且憂且嘆道:“何人爲我討平此虜?”道言未畢,左班內閃出一人道:“陛下若肯任臣,臣決能平虜。”武帝瞧將過去,乃是司馬督馬隆,便接口道:“卿能平賊,當然委任,但未知卿方略何如?”隆答道:“臣願募勇士三千人,率領西行,陛下不必預問戰略,由臣臨敵制謀,定能報捷。”武帝大喜道:“卿能如是,朕復何憂?”當下命隆爲討虜將軍,兼武威太守。廷臣多言隆本小將,妄談難信,且現兵已多,何必再募勇士?武帝不聽,一意委隆。隆設局募兵,懸標爲的,須引弓四鈞,挽弩九石,方得合選。隆親自簡試,得三千五百人,稱爲已足。又自至武庫選仗,武庫令但給敝械,與隆忿爭。隆復入白武帝,陳明武庫令阻難情形,武帝因傳諭武庫令,任隆自擇。隆始得往取精械,分給勇士,一面入朝辭行。武帝面許給三年軍資,隆拜命出都,向西進發。行過溫水,樹機能等擁衆數萬,據險拒守。隆見山路崎嶇,不易輕進,乃令部下造起扁箱車,載兵徐進,遇着地方遼闊,聯車爲營,四面排設鹿角,相隨並趨,一入狹徑,另用木屋覆蓋車上,得避弓弩。胡兵雖有埋伏,也覺技無所施,就使出來攔阻,亦被隆逐段殺退。始終不外持重。隆且戰且前,並令勇士挽弓四射,發無不中。胡兵多應弦倒地,有幾個僥倖脫彀,均皆駭散。因此隆冒險進兵,如同平地,轉戰千里,未嘗一挫,反殺傷胡虜數千人,得直抵武威鎮所。自從隆領兵西進,音問杳然,好幾月不見軍報,朝廷頗以爲憂。或謂隆已陷沒,故無音耗,及隆使到達,始知他已安抵武威。武帝撫掌歡笑,自喜知人,詰朝召語羣臣道:“朕若誤信卿等,是已無秦涼了。”羣臣懷慚退去。武帝即降詔獎隆,假節宣威將軍,加赤幢曲蓋鼓吹,未幾,又得隆捷報,已擒降鮮卑部酋數人,得衆萬餘,又未幾更聞報大捷,十年以來的巨寇樹機能,竟被隆乘勝奮斫,梟首涼州,秦涼各境,一律肅清。小子有詩詠道:  用兵最忌是拘牽,良將功成在任專。  十載胡氛從此掃,明良相遇自安全。  秦涼既平,武帝擬按功行賞,偏朝上一班奸臣,又復出來阻撓,畢竟隆衆能否邀賞,且看下回再表。  --------  《商書》有言:“取亂侮亡。”吳主孫皓,淫暴無道,已寓亂亡之兆,羊祜之決議伐吳,亦即取亂侮亡之古義耳。惟前時吳尚有人,內得陸凱之爲相,外得陸抗之爲將,故羊祜虛與周旋,未敢進逼。“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羊叔子庶幾近之,或謂其刈谷償絹,送還獵獸,第愚弄吳人之狡術,殊不足道,不知外交以纔不以德,必拘拘然繩以仁義,幾何而不蹈宋襄之覆轍也。況峴首築祠,墮淚名碑,三代以下,亦不數覯。本回詳爲演述,褒揚之義,自在言中。彼如馬隆之得平樹機能,未始非晉初名將,觀晉武之倚重兩人,乃知開國之主,必有所長,不得以外此瑕疵,遽掩其知人之明也。

以下是對《兩晉演義》第四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晉武帝繼位後,他的皇后名叫楊芷,字李蘭,小名叫“男胤”,年方二九,容貌出衆,性格溫順賢淑,能盡到做媳婦的本分。仔細描寫她的品德,其實是在暗藏後文賈南風專橫跋扈的伏筆。自從她入宮爲後,與武帝感情甚篤,兩人之間的感情大致跟前朝的皇后相似。她父親楊駿曾任鎮軍將軍,後來升任車騎將軍,被封爲臨晉侯。楊駿的弟弟楊珧擔任衛將軍,他上書請求說:“自古以來,一個家族兩代出任皇后,往往難以保全宗族。我們家功績微薄、德行淺薄,怎敢承受如此厚恩?懇請將這份奏章保存在宗廟之中,以作日後證據,或許還能獲得上天寬恕,免於災禍。”這話看似有遠見,但從後來的發展看,其實是一種挾制朝廷的言辭。武帝答應了他的請求,便把楊珧的奏章存入宗廟。然而楊駿因是國戚,自恃身份,變得驕橫跋扈。尚書郭奕等人上奏稱楊駿器量狹小,不宜擔任重要職務,武帝卻因皇后喜愛而加以袒護,沒有駁回。這是又一次失誤。鎮軍將軍胡奮見楊駿驕奢淫逸,直接直言勸誡他:“您靠着貴女入宮,現在還更添奢侈,歷史上的豪族與皇族聯姻,最終都導致家族覆滅,不過時間早晚而已。”楊駿一聽,便反問:“我女兒也進了皇宮,爲什麼你要責備我呢?”胡奮微笑回答:“我女兒雖然進宮,最多隻能當您的女兒的婢女,怎能與您女兒相比?我們家根本不受影響,反而是您家族聲勢顯赫,令人側目,還請您三思!”這話可謂真有遠見,是難得的諍友。可惜楊駿根本不以爲意,反而懷疑胡奮是嫉妒,便不悅地離開了。後來,衛將軍楊珧等人上奏說:“古代分封諸侯,本是爲了作爲王室的屏障。如今各王公都住在京城,違背了古代制度,應該派他們出京鎮守邊疆,成爲外藩。而且,異姓將領分散駐守邊地,不是都值得信賴,也應任用親戚擔任要職,以作爲實際監督。”武帝聽後,便定了新的國策,按照各王封地的戶數和人口,分爲三等:大國設三軍,共五千人;次國設兩軍,共三千人;小國設一軍,共一千五百人。凡各王兼領軍事,都要出京鎮守。於是,將扶風王司馬亮調任爲汝南王,出任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軍事;琅琊王司馬倫被封爲趙王,兼任鄴城守將;渤海王司馬輔的三個兒子中,長子被封爲太原王,監幷州軍事;東莞王已前往徐州,改封爲琅琊王;汝陰王楊駿已赴關中,改封爲扶風王;又將太原王司馬顒改封爲河間王,河間王司馬威改封爲章武王(兩人都是司馬孚的孫子)。此外,其他遠親與宗室諸王也都被允許歸國就封。

大家戀戀不捨京城,不願遠走,但因朝廷命令難違,只好含淚告別。不久,晉武帝又立皇子司馬瑋爲始平王,司馬允爲濮陽王,司馬該爲新都王,司馬遐爲清河王。這幾人年紀尚幼,都被留在京師。

徵南大將軍羊祜長期鎮守襄陽,開墾田地達八百餘頃,不僅糧足,軍隊也充足。襄陽與東吳接壤,吳國君主孫皓是孫權的長孫,性情粗暴、驕橫奢侈,喜好飲酒和女色。羊祜本有意趁機進攻東吳,但因吳國左丞相陸凱忠誠勤政,治政有方,所以一直採取和平緩和的策略,沒有貿然進攻。等到陸凱去世後,羊祜才祕密上奏朝廷,請求出兵討伐東吳。但恰逢益州發生兵變,此事又拖延下來。羊祜有參軍王浚,被調任爲廣漢太守,出兵平定益州叛亂,戰事順利解決。王浚被任命爲益州刺史,他講究信義、樹立威信,安撫了周邊少數民族。後來,晉武帝徵召王浚擔任大司農,羊祜卻祕密上表請求留下王浚,認爲要消滅東吳,離不開上游水軍的支援,王浚才能掌控邊防要務,不宜內調。武帝聽從建議,允許王浚繼續留任,並加封他爲龍驤將軍,統率梁州和益州的軍事。

當時吳國流傳一首童謠:“阿童復阿童,銜刀浮渡江。不畏岸上獸,但畏水中龍。”王浚祖籍弘農,小名叫“阿童”,年少英武,志向遠大,外貌俊朗瀟灑。燕地人徐邈有一女兒聰慧美麗,尚未出嫁,徐邈非常喜愛,便讓女兒自己選擇夫婿,卻始終未找到如意人選。後來徐邈調任河東太守,王浚擔任其從事,年輕有才,受到徐邈賞識。徐邈在官府大宴僚屬,讓女兒在暗處觀察,女兒看到王浚後,向母親報告:“這個年輕人定非凡人。”徐邈聽了也覺得果然如此,便立即把女兒嫁給王浚,夫妻感情融洽,無需多言。後來王浚投奔羊祜麾下,羊祜也對他十分禮遇,常常與他商議軍務。羊祜的侄子羊暨曾私下問他:“王浚喜歡說大話,恐怕將來會有禍患,你不如先加以約束,別讓他胡來!”羊祜笑了笑回答:“你怎麼能瞭解人呢?王浚有大才,一旦實現志向,必將建立不朽功業,你不要輕視他!”徐家女兒也對他心生敬意,更何況是羊叔子(羊祜的表字)呢?

等到王浚擔任梁州和益州軍事統帥後,羊祜就想借助上游的勢力,順道進攻東吳,又因王浚名字與童謠相符,便上奏朝廷,請命令王浚祕密修造戰艦,爲將來進攻東吳做準備。武帝採納了建議,下詔命王浚開始造船。王浚立即開工,建造戰艦,每條長一百二十步,可容納兩千人。艦上用木頭做城牆,搭建樓臺,四面開有門戶,上下可自由往來,還在每艘船頭畫上鷁首怪獸,以嚇阻江神。這種做法雖看似迷信,但也確實讓船艦顯得威風。修建工作持續多日,木屑竹片隨水流漂下,順着長江向東漂流。吳國建平太守吾彥留意到江中漂來大量竹木,判斷晉國一定在祕密修造船隻,便立即打撈上報,聲稱晉國必有攻打東吳的意圖,應儘快在建平設防,堵住戰略要地。然而吳主孫皓正忙着修建昭明宮,大開園林,奢侈修建樓閣,還強行擄掠官吏家屬進宮享樂,根本無暇顧及外敵威脅。收到吾彥的奏報後,孫皓只是敷衍了事,根本沒細看,便一併擱置。吾彥得不到回應,便親自組織工人鑄造鐵鎖,橫跨江面攔截水流,作爲江防措施。

恰在此時,吳國西陵督軍步闡因害怕獲罪而降晉。吳國大司馬陸抗(陸凱的堂弟)率兵從樂鄉出發討伐步闡,圍攻西陵。羊祜奉命前往救援,親自前往江陵,另派荊州刺史楊肇進攻陸抗。陸抗分兵抵禦,擊敗了楊肇。羊祜聽說楊肇戰敗敗退,正打算親自前往督戰,結果西陵已經被陸抗攻破,步闡被處死,三族被誅。羊祜只能嘆氣,率軍返回襄陽。武帝罷免了楊肇的官職,仍保留羊祜的職位。羊祜於是轉而實行仁政,注重安撫吳地百姓。他軍隊經過吳國邊境時,如果收割穀物作爲糧草,一定會讓百姓用絹償還。若在邊境打獵時,有獵物傷後逃到吳地,也會將其送還。即使吳人入侵併被晉軍殺死,羊祜仍會厚葬屍體,送歸原籍。若活捉吳人歸降者,願意投降的就允許,願意回去的也允許,絕不殺一人。吳地百姓因此極爲信任和擁護羊祜。羊祜還曾與陸抗互通使者,互贈禮品。陸抗送羊祜酒,羊祜接過喝下,毫無懷疑。後來陸抗生病,羊祜送藥給他,陸抗也直接服用。部下有人勸阻,陸抗搖搖頭說:“羊叔子豈會毒害人?”後來他又下令邊軍:“羊祜專行仁德,我們專行暴政,這等於在互相驅趕麻雀。現在我們只應各守邊界,不要追求小利。”由此可見,羊祜對吳國的策略是懷柔,即使陸抗也被矇蔽。孫皓反而懷疑陸抗私下與羊祜往來,責備他。陸抗上書解釋,並提出十一條保國建議,但全被孫皓忽視。孫皓還聽信術士刁元的話,說:“黃旗紫蓋出現於東南,說明荊揚地區必將有君主奪取天下。”於是他大規模徵調百姓,手持兵器西行,全宮數千人隨行。行至華里時正值連下春雪,天氣嚴寒,士兵凍傷不堪,私下議論:“今天若遇到敵軍,我們必定會倒戈。”孫皓聽後有所察覺,便下令撤軍回都。陸抗憂國憂民,鬱郁成疾,鎮守五年後病逝。他臨終前上表請求,認爲西陵和建平地處上游,不宜放鬆防守。孫皓命其三個兒子分別統領軍隊,長子叫元景,次子叫元機,三子叫雲。後兩人善文章,負有盛名,但都不通軍事。孫皓卻讓他們分領父親的兵權,真是用人不當。

術士尚廣爲孫皓占卜,孫皓問吉凶,尚廣迎合心思說:“今年是庚子年,青蓋將進入洛陽。”孫皓大喜。不久,臨平湖忽然開裂,朝臣紛紛稱之爲吉祥之兆。臨平湖自漢末被堵塞,老人們傳說:“湖塞則天下大亂,湖開則天下太平。”孫皓以爲“青蓋入洛”正是此時,便召見都尉陳順詢問。陳順回答說:“我只能通過氣感判斷吉凶,無法判斷湖的開合。”孫皓便讓他退下。陳順私下對朋友說:“青蓋入洛,恐怕是身戴玉璧的預兆,不是真的吉祥。”恰巧說得精準。武帝懷念舊日功臣,不願苛責,仍賜諡號爲“孝”。

正當準備舉兵攻打東吳時,忽然聽說涼州兵敗,刺史楊欣戰死,武帝又感到猶豫不決。僕射李熹提出應該派匈奴左部帥劉淵去討伐樹機能,侍臣孔恂勸阻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劉淵怎可獨自出徵?萬一他成功平定樹機能,西北邊患恐怕會更加嚴重。”武帝沒有采納李熹的意見。

各位讀者請留意:劉淵正是西晉的禍根,我必須詳述原因。從前南匈奴與漢朝和親,自稱是漢朝外甥,改姓爲劉。魏國曹操曾命南匈奴單于呼廚泉遷居幷州,將匈奴部族分爲五部。左部帥劉豹是呼廚泉的兄長之子,部族最強。後來司馬師採納鄧艾之策,把左部分爲兩部,另立右賢王,讓他居住在雁門。劉豹的兒子名叫劉淵,字元海,年少時就與衆不同,拜上黨人崔遊爲師,廣泛研讀經史。他曾對同學說:“我常爲不能像隨何、陸賈那樣有文才,像絳侯周勃、灌嬰那樣有武略而羞愧。隨何、陸賈是漢初功臣,追隨劉邦卻未能封侯;絳侯、灌嬰是漢文帝時期名將,卻未能振興教化。這豈不是太可惜了嗎?”於是他同時學習武藝,每天練習騎射,從小到大就體格健壯。後來他被召爲侍子,留在洛陽。安東將軍王渾父子都稱讚劉淵文武兼備,可擔當東南統帥,李熹也推薦他統領西軍,但被孔恂等人勸阻。劉淵得知後,對好友王彌說:“王渾、李熹如此看重我,每人都推薦,反而是無益的,恐怕反而會害我!”於是他縱酒長嘯,悲痛落淚。後來有人告訴齊王司馬攸,司馬攸向武帝奏報:“陛下若不殺掉劉淵,恐怕幷州無法長久安定。”王渾在旁邊爲劉淵辯解:“大晉現在以信義安撫邊遠民族,怎能無緣無故懷疑侍子,從而殺人?”晉武帝於是決定不殺劉淵,不久劉豹去世,便任命劉淵爲左部帥,讓他出京任職。這等於“縱虎歸山”。

不久,又聽說樹機能攻陷涼州,武帝憂心忡忡:“誰能爲我平定此賊?”話剛說完,左班裏突然走出一人,說:“陛下若肯任用臣下,臣一定平定叛軍。”武帝一看,原來是司馬督馬隆,便接話問:“你有辦法嗎?”馬隆回答:“我願招募三千勇士,帶隊西行,陛下不必問我戰略,由我臨陣指揮,一定可以大獲全勝。”武帝大喜:“你若能如此,朕還有什麼憂慮?”當即任命馬隆爲討虜將軍,兼任武威太守。朝廷中許多大臣反對,說馬隆只是個小將,言辭輕率,不可信,而且軍隊已多,爲何又要招募新兵?武帝不聽,執意信任馬隆。馬隆設法招募士兵,規定必須能引弓四鈞、拉弩九石才能入選。他親自測試,共選拔出三千五百人,認爲人數已足。他又前往武庫挑選武器,武庫令只給舊式破舊兵器,與馬隆爭執。馬隆再次向武帝稟報,說明武庫令阻撓難行。武帝傳諭武庫令,允許馬隆自行挑選。從此,馬隆才得以取來精良武器,分發給勇士,隨後入朝告辭啓程。武帝當面承諾三年軍餉,馬隆拜謝後離京西行。

行至溫水時,樹機能等人帶領數萬胡兵據險防守。馬隆見山路崎嶇,難以輕進,便命部下製造扁箱車,載兵緩緩前進,遇到地勢開闊處,則聯結車輛搭營,四周設鹿角,相互照應;進入狹窄山道時,用木屋覆蓋車廂,以躲避箭雨。胡兵雖有埋伏,卻無計可施,即使出來阻攔,也被馬隆逐段擊退。整個過程始終謹慎防守。馬隆邊戰邊進,還命令勇士挽弓四射,箭無虛發,胡兵中大量應弦而亡,少數僥倖脫箭者也都驚懼逃散。因此,馬隆冒險前進,如同平地無阻,轉戰千里,從未戰敗,反而殺敵數千,最終抵達武威鎮。

自從馬隆率軍出征,消息斷絕數月,朝廷十分擔憂,有人猜測他已戰死,毫無音訊。直到馬隆派使者歸來,才得知他已平安抵達武威。武帝大喜,拍手稱快,感嘆自己識人之明,當朝質問羣臣:“如果我當初聽信你們,如今早已失去秦涼!”,羣臣愧疚退下。武帝隨即下詔嘉獎馬隆,封他爲假節宣威將軍,賜予赤幢曲蓋和鼓吹樂隊,不久又傳來捷報:馬隆已俘虜鮮卑首領數人,收編部衆一萬餘人。再過不久,又傳來更大捷報:十年來橫行的巨寇樹機能,被馬隆乘勝追擊,斬首後,秦涼地區全部平定。我想寫首詩來評價:

用兵最忌是拘泥牽制,真正良將成功在於能自主決斷。
十載邊疆亂局就此掃清,君臣相知自然天下太平。

秦涼平定後,武帝想按功勞賞賜功臣,可朝中一羣奸臣又出來阻撓。馬隆的部衆是否能獲得賞賜,下回再講。

——《尚書》有言:“征服混亂的國家,便能輕取滅亡之國。”孫皓淫虐無道,早已埋下滅亡的禍根。羊祜決定伐吳,正是“取亂侮亡”的古老道理。此前吳國尚有陸凱爲相、陸抗爲將,所以羊祜只能暫時維持和平,不輕易進攻。正如《孫子兵法》所說:“將軍若想以智謀取勝,便應如盤馬彎弓卻不去發射。”羊祜可謂接近此理。有人認爲羊祜的“收割穀物後償絹”“送還獵物”不過是愚弄吳人的伎倆,不值一提。但外交講究才能,而非一味堅持仁義,倘若拘泥於仁義,何不重蹈宋襄公的覆轍呢?況且在峴山築廟立碑,淚灑碑下,這樣的賢德行爲,在三代之後也極爲罕見。本回詳細講述,意在褒揚羊祜的遠見與仁政。至於馬隆平定樹機能,也是晉初名將中的傑出人物。看晉武帝對羊祜、馬隆如此信任,可知開國君主必定擁有識人之明,不可因他們有小過失,就輕率否定其識人之能。


(全文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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