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三回 楊皇后枕膝留言 左貴嬪攄才上頌

卻說韓壽得了奇香,懷藏回寓,當然不使人知,暗地收貯。偏此香一着人身,經月不散。壽在相府當差,免不得與人晉接,大衆與壽相遇,各覺得異香撲鼻,詫爲奇事。當下從旁盤詰,壽滿口抵賴,嗣經同僚留心偵察,亦未見有什麼香囊,懸掛身上,於是彼此動疑,有幾個多嘴多舌的人,互相議論,竟致傳入賈充耳中。充私下忖度,莫非就是西域奇香,但此香除六宮外,唯自己得邀寵齎,略略分給妻女,視若奇珍,爲什麼得入壽手?且近日少女疾病,忽然痊癒,面目上饒有春色,比從前無病時候,且不相同,難道女兒竟生斗膽,與壽私通,所以把奇香相贈麼?惟門闥森嚴,女兒又未嘗出外,如何得與壽往來?左思右想,疑竇百出,遂就夜半時候,詐言有盜入室,傳集家僮,四處搜查,僮僕等執燭四覓,並無盜蹤,只東北牆上,留有足跡,彷彿狐狸行處,因即報達賈充。充愈覺動疑,只外面不便張皇,仍令僮役返寢,自己想了半夜,這東北牆正與內室相近,好通女兒臥房,想韓壽色膽如天,定必從此入彀。是夕未知韓壽曾否續歡,若溜入女寢,想亦一夜不得安眠。俄而晨報曉,天色漸明,充即披衣出室,宣召女兒侍婢,祕密查問,一嚇二騙,果得實供,慌忙與郭槐商議。槐似信非信,復去探問己女,午知無可諱,和盤說出,且言除壽以外,寧死不嫁。槐視女如掌中珠,不忍加責,且勸充將錯便錯,索性把女兒嫁與韓壽,身名還得兩全。充亦覺此外無法,不如依了妻言,當下約束婢女,不準將醜事外傳,一面使門下食客,出來作伐,造化了這個韓幕賓,乘龍相府,一番露水姻緣,變做長久夫妻,諏吉入贅,正式行禮,洞房花燭,喜氣融融,從此花好月圓,免得夜來明去,尤妙在翁婿情深,竟蒙充特上薦牘,授官散騎常侍,妻榮夫貴,豈不是曠古奇逢嗎?若使斷章取義,真是天大幸事。話分兩頭。  且說安平王司馬孚,位尊望重,進拜太宰,武帝又格外寵遇,不以臣禮相待,每當元日會朝,令孚得乘車上殿;由武帝迎入阼階,賜他旁坐。待朝會既畢,復邀孚入內殿,行家人禮。武帝親捧觴上壽,拜手致敬。孚下跪答拜,各盡義文。武帝又特給雲母輦,青蓋車,但孚卻自安淡泊,不以爲榮;平居反常有憂色,至九十三歲,疾終私第,遺命諸子道:“有魏貞士河內司馬孚,字叔達,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終始若一,當衣以時服,殮用素棺。”諸子頗依孚遺囑,不敢從奢。凡武帝所給厚賻,概置不用。武帝一再臨喪,弔奠盡哀,予諡曰憲,配饗太廟。孚雖未嘗忘魏,然不能遠引,仍在朝柄政,自稱有魏貞士,毋乃不倫。孚長子邕襲爵爲王,餘子亦授官有差,外如博陵公王沈,鉅鹿公裴秀,樂陵公石苞,壽光公鄭衝,臨淮公荀顗等,俱相次告終。又有武帝庶子城陽王憲,東海王祗,亦皆夭逝。武帝屢次哀悼,常有戚容,不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楊皇后做了八九年的國母,已享盡人間富貴,竟致一病不起,也要歸天。後與武帝情好甚篤,六宮政令,委後獨裁,武帝從未過問。就是後庭妾御,爲數無多,也往往敝服損容,不敢當夕。自從武帝即位,至泰始八年,除舊有宮妾外,只選了一個左家女,拜爲修儀。左女名芬,乃是祕書郎左思女弟。左思字太沖,臨淄人氏,家世儒學,夙擅文名,嘗作《齊都賦》,一年乃成,妃白儷黃,備極工妙。嗣又續撰《三都賦》,魏吳蜀三都。構思窮年,自苦所見未博,因移家京師,搜採各書,朝夕瀏覽,每得一句,即便錄出,留作詞料。菑陽公衛顗及著作郎張載,中書郎劉逵等,聞思好學能文,皆引與交遊,且薦爲祕書郎。思得了此官,所有天府藏書,任他取閱,左宜右有,始得將《三都賦》製成。屈指年華,正滿十稔,後人稱他爲煉都十年。三賦脫稿,都下爭抄,洛陽爲之紙貴,就是左太沖三字的價值,也冠絕一時。隨筆帶入左思煉都,意在重才。左芬得兄教授,刻意講求,仗着她慧質靈心,形諸歌詠,居然能下筆千言,作一個掃眉才子。武帝慕才下聘,左思只好應命,遣芬入宮,更衣承寵,特沐隆恩。可惜她姿貌平常,容不稱才,武帝雖然召幸,終嫌未足,因此得隴望蜀,復欲廣選絕色女子,充入後庭。  會海內久安,四方無事,遂詔選名門淑質,使公卿以下子女,一律應選,如有隱匿不報,以不敬論。那時豪門貴族,不敢違慢,只好將親生女兒,盛飾豔妝,送將進去。武帝挈了楊後,臨軒親選,但見得粉白黛綠,齊集殿門,楊後陰懷妒忌,表面上雖無慍色,心計中早已安排,待各選女應名趨入,遇有豔麗奪目,即斥爲妖冶不經,未堪中選,惟身材長大,面貌潔白,饒有端莊氣象,才稱合格。娶媳時何不操定此見?武帝也無可奈何,只好由她揀擇。俄有一卞家女冉冉進來,生得一貌如花,格外嬌豔,武帝格外神移,掩扇語後道:“此女大佳。”後應聲道:“卞氏爲魏室姻親,三世後族,今若選得此女,怎得屈以卑位?不如割愛爲是。”好辯才。武帝窺透後意,只好捨去。卞女退出,復來了一個胡女,卻也豔麗過人,惟乃父奮爲鎮軍大將軍,女秉有遺傳性質,婀娜中有剛直氣,後乃不復多說,便許武帝選定。當時中選女子,概用絳紗係臂,胡女籠紗下殿,自思不得還見父母,未免含哀,甚至號泣有聲。左右忙搖手示禁道:“休哭!休哭!恐被陛下聞知。”胡女反朗聲道:“死且不怕,怕甚麼陛下?”倒是一個英雌。武帝頗有所聞,暗暗稱奇。嗣複選得司徒李胤女,廷尉諸葛衝女,太僕臧權女,侍中馮蓀女等,共數十人,乃退入後宮,是夕不傳別人,獨宣入胡家女郎,問她閨名,系一芳字。當下叫她侍寢,胡女到了此時,也只好唯命是從。一夜春風,恩週四體,翌晨即有旨傳出,着洛陽令司馬肇奉冊入宮,拜胡芳爲貴嬪。復因左芬先入,恐她抱怨,也把貴嬪綠秩,賞給了她。後來復召幸諸女,只有諸葛女最愜心懷,小名叫一婉字,頗足相副,因亦封爲夫人,但尚未及胡貴嬪的寵遇,一切服飾,僅亞楊後一等,後宮莫敢與爭。獨後由妒生悔,由悔生愁,竟致染成一病,要與世長辭了。此段,包含無數筆墨。  武帝每日入視,且迭徵名醫診治,始終無效,反逐漸加添起來。時已爲泰始十年初秋,涼風一霎,吹入中宮,楊後病勢加劇,已是臨危,武帝親至榻前,垂涕慰問,後勉強抬頭,請武帝坐在榻上,乃垂頭枕膝道:“妾侍奉無狀,死不足悲,但有一語欲達聖聰,陛下如不忘妾,請俯允妾言!”武帝含淚道:“卿且說來,朕無不依從。”楊後道:“叔父駿有一女,小字男胤,德容兼備,願陛下選入六宮,補妾遺恨,妾死亦瞑目了。”言訖,嗚咽不止。武帝也忍不住淚,揮灑了好幾行,並與後握手爲誓,決不負約。楊後見武帝已允,才安然閉目。竟在武帝膝上,奄然長逝,享年三十七歲。看官!你道楊後何故有此遺言?她恐胡貴嬪入繼後位,太子必不得安,所以欲令從妹爲繼,既好壓制胡氏,復得保全儲君,這也是一舉兩得的良策。誰知後來反害死叔父,害死從妹。武帝也瞧破隱情,但因多年伉儷,不忍相違,所以與後爲誓,勉從所請。當下舉哀發喪,務從隆備,且令有司卜吉安葬,待至窀穸有期,又命史臣代作哀策,敘述悲懷,隨即予諡曰元,奉葬峻陽陵。左貴嬪芬,獨獻上一篇長誄,追溯後德,誄文不下數千言,由小子節錄如下。何必多出風頭,難道想做繼後不成?  維泰始十年,秋,七月,丙寅,晉元皇后楊氏崩。嗚呼哀哉!昔有莘適殷,姜姒歸周,宜德中闈,徽音永流。樊衛二姬,匡齊翼楚,馬鄧兩妃,亦毗漢主。元后光嬪晉宇,伉儷聖皇,比蹤往古。遭命不永,背陽即陰,六宮號咷,四海慟心。嗟予鄙妾,銜恩特深。這是乏色的好處。追慕三良,甘心自沉。何用存思?不忘德音。何用紀述?託詞翰林。乃作誄曰:赫赫元后,出自有楊,奕世朱輪,耀彼華陽。維嶽降神,顯茲禎祥。篤生英媛,休有烈光。含靈握文,異於庶姜。率由四教,匪怠匪荒。行週六親,徽音顯揚。顯揚伊何?京室是臧。乃娉乃納,聿嬪聖皇。正位閨閾,維德是將。鳴珮有節,發言有章。思媚皇姑,虔恭朝夕。允釐中饋,執事有恪。於禮斯勞,於敬斯勤。雖曰齊聖,邁德日新。亦既青陽,鳴鳩告時。躬執桑曲,率導媵姬。修成蠶簇,分繭理絲。女工是察,祭服是治。祗奉宗廟,永言孝思。於彼六行,靡不蹈之。皇英佐舜,塗山翼禹,惟衛惟樊,二霸是輔。明明我後,異世同軌,內敷陰教,外毗陽化。綢繆庶正,密勿夙夜。恩從風翔,澤隨雨播,遐邇詠歌,中外禔福。天祚貞吉,克昌克繁,則百斯慶,育聖育賢。教逾妊姒,訓邁姜嫄,堂堂太子,惟國之元。濟濟南陽,後子東封南陽王。爲屏爲藩。本支菴藹,四海蔭焉。積善之堂,五福所並,宜享高年,匪隕匪傾。如彭之齒,如聃之齡,雲胡不造?於茲禍殃。寢疾彌留,寤寐不康,巫咸騁術,扁鵲奏方。祈禱無應,嘗藥無良。形神既離,載昏載荒。奄忽崩殂,湮精滅光。哀哀太子,南陽繁昌。攀援不寐,擗踊摧傷。嗚呼哀哉!闔宮號咷,宇內震驚。奔者填衢,赴者塞庭。哀慟雷駭,流涕雨零,欷歔不已,若喪所生。惟帝與後,契闊在昔。比翼白屋,雙飛紫閣。悼後傷後,早即窀穸。言斯既及,涕泗隕落。追維我後,實聰實哲。通於性命,達於儉節。送終之禮,比素上世。襚無珍寶,唅無明月。恐怕未必。潛輝梓宮,永背昭晰。臣妾哀號,同此斷絕。庭宇遏密,幽室增陰。空設帷帳,虛置衣衾。人亦有言,神道難尋。悠悠精爽,豈浮豈沉?豐奠日陳,冀魂之臨。孰雲元后,不聞其音。乃議景行,景行已溢。乃考龜筮,龜筮襲吉。愛定宅兆,克成玄室。魂之往兮,於以今日。仲秋之晨,啓明始出。星陳夙駕,靈輿結駟。其輿伊何?金根玉箱。其駟伊何?二駱雙黃。習習容車,朱服丹章。隱隱轜軒,弁絰繐裳。華轂曜野,素蓋被原。方相仡仡,旌旐翻翻,挽童引歌,白驥鳴轅。觀者夾塗,士女涕漣。千乘萬騎,迄彼峻山。峻山峨峨,層阜重阿。弘高顯敞,據洛背河。左瞻皇姑,右睇帝家,惟存揆亡,明神所嘉。諸姑姊妹,娣姒媵御,追送塵軌,號咷衢路。王侯卿士,雲會星布。羣官庶僚,縞蓋無數。中外俱臨,同哀並慕。有始有終,天地之經。自非三光,誰能不零?存播令德,沒圖丹青。先哲之志,以此爲榮。溫溫元后,實宣慈焉。撫育羣生,恩惠滋焉。遺愛不已,永見思焉。懸名日月,垂萬春焉。嗚呼庶妾,感四時焉。言思言慕,涕漣洏焉。  這篇誄文,經武帝覽着,看她說得悲切,也出了許多眼淚,並重芬詞藻,屢加恩賜。但芬體素弱,多愁多病,終不能特別邀寵,鎮日裏悶坐深宮,除筆墨消遣外,毫無樂趣。從來造物忌才,左家女有才無色,也是天意特留缺陷,使她無從得志哩。幸虧有此,才得令終。  越年正月朔日,頒詔大赦,改元咸寧,追尊宣帝爲高祖,景帝爲世宗,文帝爲太祖,並錄敘開國功臣,已死得配享廟食,未死得銘功天府。帝德如春,盈庭稱頌。武帝自楊後歿後,雖然不免悲感,但也有一樁好處,妃嬪媵嬙,儘可隨意召幸,不生他慮。無如人主好色,往往喜新厭故,宮中雖有數百個嬌娥,幾次入御,便覺味同嚼蠟,因此復下詔採選,暫禁天下嫁娶,令中官分馳州郡,專覓嬌娃。可憐良家女子,一經中官合意,無論如何勢力,不能乞免,只好拜別爹孃,哭哭啼啼,隨着中使,趨入宮中,統共計算,差不多有五千人。武帝朝朝挹豔,夜夜採芳,把全副龍馬精神,都向虛牝中擲去,究竟娥眉伐性,力不勝欲,徒落得形容憔悴,筋骨衰頹。咸寧二年元日,竟不能視朝,託詞疾疫,病倒龍牀,接連有數日未起。朝野洶洶,俱言主上不諱,太子不堪嗣立,不如擁戴皇弟齊王攸,河南尹夏侯和,且私語賈充道:“公二婿親疏相等,充長女適齊王,次女適太子,均見前回。立人當立德,不可誤機。”和豈不知充有悍婦嗎?充默然不答。既而武帝得了良醫,病幸漸瘳,仍復出理朝政。荀勖馮紞,阿諛取容,素爲齊王攸所嫉,積不相容。勖乃乘間行讒,使紞進說武帝道:“陛下洪福如天,病得痊癒。今日爲陛下賀,他日尚爲陛下憂。”武帝道:“何事可憂?”紞囁嚅道:“陛下前立太子,無非爲傳統起見,但恐將來或有他變,所以可憂。”武帝復問爲何因?紞又道:“前日陛下不豫,百僚內外,統已歸心齊王,陛下試想萬歲千秋後,太子尚能嗣立麼?”是謂膚受之紞。武帝不覺沉吟。紞見武帝心動,更獻計道:“臣爲陛下畫策,莫若使齊王歸藩,免滋後慮。”武帝也不多言,唯點首至再。及紞既趨出,復遣左右隨處探訪,得知夏侯和前日所言,仍徙和爲光祿勳,並遷賈充爲太尉,罷免兵權。惟見攸守禮如恆,無瑕可指,因暫令任職司空,再作計較。外如何曾得進位太傅,陳騫得遷官大司馬,不過挨次升位,並沒有甚麼關係。獨汝陰王駿,受職徵西大將軍,都督雍涼等州軍事,專討樹機能,都督荊州軍事羊祜,加官徵南大將軍,專御孫吳。  轉瞬間爲楊後二週年,遣官往祭峻陽陵,並憶及楊後遺言,擬冊楊駿女爲繼後,先令內使往驗女容,果然修短得中,纖穠合度,乃援照古制,具行六禮,擇吉初冬,續行冊後典儀。屆期這一日,龍章麗採,鳳輦承恩,當然有一番熱鬧。禮成以後,下詔大赦,頒賜王公以下及鰥夫寡婦有差。新皇后入宮正位,妃嬪等無不趨賀。左貴嬪也即與列,當由武帝特旨賜宴,並命左貴嬪作頌。左貴嬪略略構思,便令侍女取過紙筆,信手疾書,但見紙上寫着:  峨峨華嶽,峻極泰清。巨靈導流,河瀆是經。惟瀆之神,惟瀆之靈,鍾於楊族,載育盛明。穆穆我後,應期挺生。含聰履哲,岐嶷夙成。如蘭之茂,如玉之瑩。越在幼衝,休有令名。飛聲八極,翕習紫庭。超任邈姒,比德皇英。京室是嘉,備禮致聘,令月吉辰,百僚奉迎。周生歸韓,詩人是詠。我後戾止,車服輝映,登位太微,明德日盛。羣黎欣戴,函夏同慶。翼翼聖皇,睿哲孔純。愍茲狂戾,闡惠播仁。蠲釁滌穢,與時惟新。沛然洪赦,恩詔遐震。後之踐祚,囹圄虛陳。萬國齊歡,同欣。坤神*舞,天人載悅,興順降祥,表精日月。和氣氤氳,三光朗烈。既獲嘉時,尋播甘雪。玄雲晻藹,靈液霏霏。既儲既積,待暘而晞。曣晛沾濡,柔潤中畿。長享豐年,福祿永綏。  屬稿既成,另用彩紙謄真,約有一二個時辰,已將頌詞繕就,妃嬪等同聲讚美,推爲雋才。可巧武帝在外庭畢宴,慢慢的踱入中宮,新皇后以下,一律迎駕。左貴嬪即將頌詞呈上,由武帝覽閱一週,便稱賞道:“寫作俱佳,足爲中宮生色了。”說着,親舉玉巵,賜飲三觴。左貴嬪受飲拜謝,時已昏黃,便各謝宴散去。小子有詩讚左貴嬪道:  曹氏大家常續史,左家小妹復能文。  從知大造無偏毓,巾幗多才也軼羣。  宮中已經散席,帝后兩人共入龍牀,同去做高唐好夢了。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  禍晉者賈氏,而成賈氏之禍者,實惟楊皇后。立蠢兒爲太子,一誤也;納悍女爲子婦,二誤也;至臨危枕膝,尚以從妹入繼爲請,死且徇私,可嘆可恨。蓋婦人心性,往往只知有己,不知有家,家且不知,國乎何有?晉武爲開國主,何其沾沾私愛,甘心鑄錯?甚至誤信佞臣,疑忌介弟,試思有子如衷,有媳如南風,尚堪付畀大業乎?左貴嬪一誄一頌,類多粉飾之詞,不足取信,但以一巾幗婦人,多才若此,足令鬚眉汗下。本回兩錄原文,爲女界貢一詞采,非漫譽兩楊後也。

韓壽得到一種稀奇的香料,悄悄帶回府中,藏在家中,從不讓人知道。這種香一旦貼在身上,經月也不會散去。韓壽在相府任職時,頻繁與人交往,大家與他相遇,都感到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鼻而來,覺得非常奇怪。有人於是追問,韓壽一口否認。後來同僚們仔細查探,卻未發現他身上有香囊之類的東西,便開始懷疑。一些愛多嘴的人互相議論,消息最終傳到了賈充耳中。賈充心想:這香氣難道是西域來的奇香?這種香除皇后之外,只有自己能用,還曾分給妻女當作珍寶,怎麼竟然到了韓壽手中?而且最近他女兒病了,卻忽然痊癒,臉色也變得紅潤有神,和以前健康時大不相同,難道是女兒與韓壽私通,所以把這香送給他?可門禁森嚴,女兒從未出門,怎麼可能與韓壽見面往來?賈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便在半夜假裝有賊人闖入府中,召集家僕四處搜查。結果家僕點着蠟燭找了一番,什麼賊也沒找到,只在東北牆角發現了一串腳印,看起來像是狐狸走過。於是報告了賈充。賈充更加懷疑,但外面不便張揚,便讓僕人回屋休息,自己獨自思考半夜。他發現東北牆正挨着內室,可能通向女兒的臥室。想到韓壽膽大妄爲,必定會從那裏潛入。那晚韓壽是否真的進入女房,已不知曉,若真潛入,想必一夜無法安眠。第二天清晨,賈充披衣起身,召來女兒的侍女祕密詢問,用恐嚇和欺騙的方法,終於獲得了實情。他慌忙和妻子郭槐商議,郭槐半信半疑,又親自去問自己的女兒,得知實情後,女兒坦白道:除了韓壽,我寧死也不嫁人。郭槐視女兒如掌上明珠,不忍責備,反而勸賈充把錯就當錯,乾脆把女兒嫁給韓壽,這樣不但保全了名聲,丈夫和妻子的私情也得以解決。賈充也覺得別無選擇,只得聽從妻子建議,命令婢女不準泄露此事,又派門下賓客出面做媒,促成這樁臨時的婚事,最終將這婚事定爲正式婚姻,擇吉日入贅,舉行婚禮,洞房花燭,喜氣洋洋,從此過上和美日子。更爲難得的是,翁婿感情深厚,賈充還特意上奏朝廷,推薦韓壽爲散騎常侍,夫妻雙雙得官得榮,真是千古少見的奇事。若從片面理解,這事真是大幸。不過,這段故事暫且分開講。

再說安平王司馬孚,地位顯赫,被任命爲太宰,晉武帝對他特別寵愛,不再以臣子之禮相待。每逢元旦朝會,都允許他乘車入殿,由武帝親自迎入正階,賜他旁坐。朝會結束後,又邀請他進內殿,行家人禮。武帝親自捧酒敬他,恭敬地行禮致謝。司馬孚下跪回禮,行盡禮節。武帝還特別賜給他雲母輦、青蓋車,但司馬孚一直淡泊,不以爲意;平日反而常常顯出憂慮的神情。直到九十歲高齡,病逝於家中。臨終前,他留下遺言說:“我是一位魏國的忠臣司馬孚,字叔達,既不趨炎附勢,也不苟且迎合,一生立身行事始終如一。死後請用普通衣服下葬,不用華貴棺材。”諸子遵從遺願,未敢奢華。武帝多次前來弔唁,哀悼至極,追諡爲“憲”,並配享於太廟。司馬孚雖然懷念魏國,但並未遠走,仍在朝廷任職,自稱“魏國貞士”,這說法似乎也不太妥當。

司馬孚長子司馬邕繼承爵位爲王,其他子女也授以官職,如博陵公王沈、鉅鹿公裴秀、樂陵公石苞、壽光公鄭衝、臨淮公荀顗等,相繼去世。此外,武帝的庶子城陽王司馬憲、東海王司馬祗也相繼早夭。武帝多次悲痛哀悼,常常流露出憂傷之色,沒想到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楊皇后當了八九年國母,已享盡人間富貴,終因病重辭世。她與武帝感情深厚,六宮政令都由她一人決斷,武帝從未過問。後宮妃嬪數量很少,都不敢穿戴華服,不敢在夜間留宿。自武帝即位以來,直到泰始八年,除了原有的宮妃外,只選了一位左家女子,封爲修儀。這位女子名叫左芬,是祕書郎左思的妹妹。左思字太沖,是臨淄人,家學深厚,一向以文才著稱。他曾寫《齊都賦》,一年內完成,文采絕妙;又撰《三都賦》,分別描寫魏、吳、蜀三國都城,構思多年,苦於見聞不足,於是遷居京城,廣泛查閱典籍,每得一句佳句,便記錄下來,作爲寫作素材。當時,菑陽公衛峻、著作郎張載、中書郎劉逵等文人聽說左思好學能文,紛紛與他交往,推薦他任祕書郎。左思得此官職,得以隨意查閱朝廷藏書,終於完成了《三都賦》。歷時十年,後世稱他爲“煉都十年”。三篇賦寫成後,洛陽爭相傳抄,書市紙張緊缺,就連“左太沖”三字也極爲珍貴。這段文字也暗含對左思才華的推崇。

左芬得兄教授,潛心學習,憑藉聰慧敏銳,能寫出歌賦詩詞,成爲一位才華橫溢的女性。武帝愛才,便下詔徵聘,左思只好應命,派左芬入宮,更衣承寵,受到特別恩寵。可惜左芬容貌平平,不顯其才,武帝雖召幸,仍感不足,便又想廣選美麗女子充實後宮。

當時天下久安,太平無事,朝廷便下令選拔名門閨秀,由公卿以下的子女一律應選,若有隱瞞不報,視爲不敬論處。豪門望族不得不送親生女兒,盛裝打扮,進入宮中。武帝攜楊皇后親臨殿前選妃,只見衆多年輕女子粉白黛綠,齊聚殿門。楊皇后內心嫉妒,表面上平靜,實則早已盤算。當各女子依次被召入殿時,凡容貌豔麗者,便斥責其“妖冶不端”,不予錄用;唯有身材高挑、面相潔白、端莊穩重者,才被認定合格。這種標準,原本也適用於娶媳婦時,爲何不用?武帝也只能聽從她的安排。

後來有一位卞家女子翩翩而來,容貌如花,格外嬌豔,武帝十分動心,掩着扇子對皇后說:“這女子太出色了。”皇后立即回應:“卞家是魏國的姻親,三代均爲名門,若選她,豈能屈居下位?不如放棄更好。”武帝看透了她的意圖,只好作罷。卞女退出後,又來了一位胡女,容貌豔麗,但她父親爲鎮軍大將軍,她有家族的剛毅氣質,皇后沒再多言,便答應武帝選用。當時所有入選女子都用紅紗係臂,胡女入殿時披着紗巾,心中想着不能再見父母,忍不住悲泣。左右連忙揮手製止:“別哭!別哭!怕陛下聽見。”胡女反而朗聲道:“死我都不怕,還怕什麼陛下?”是一個有膽有識的女子。武帝聽說後,暗中稱奇。之後又選中了司徒李胤之女、廷尉諸葛衝之女、太僕臧權之女、侍中馮蓀之女等數十人,統一進入後宮。當晚不通知他人,只單獨召見胡女,問她名字,原名“胡芳”。之後便讓她入寢,胡芳雖無奈,也只能聽命。一夜春風,恩愛纏綿。次日清晨,武帝下旨,命洛陽令司馬肇持冊入宮,冊封胡芳爲“貴嬪”。又因左芬先入宮,擔心她不滿,便也賜她“貴嬪”的品級。後來又召幸其他女子,只有諸葛女最受喜愛,小名“一婉”,名實相符,也被封爲夫人,但寵遇仍不如胡貴嬪,服飾僅與楊後相當,後宮無人敢與之相爭。

但楊皇后因嫉妒而悔恨,悔恨而心痛,最終病重,想與世長辭。武帝每日親自探視,多次請名醫診治,始終無效,病情反而日益加重。到了泰始十年初秋,涼風一吹,楊皇后病勢急轉直下,已然垂危。武帝親自到牀前,含淚慰問。楊皇后勉強抬頭,讓武帝坐在牀邊,自己垂頭枕着他的膝頭,低聲說:“我侍奉陛下多年,死也不悲,只有一句話想告知陛下,若陛下不忘記我,願聽我一言。”武帝含淚回應:“你說吧,我一定依從。”楊皇后說:“我叔父楊駿有個女兒,小名男胤,品德和容貌都很好,願陛下選她進入六宮,補我遺憾,我死後也可瞑目。”說完,哭泣不止。武帝也忍不住落淚,灑下幾行淚水,並與她握手發誓,一定會遵守諾言。見武帝已答應,楊皇后才安心閉眼,最終在武帝膝上,溘然長逝,年僅三十七歲。

觀者不禁要問:楊皇后爲何提出此遺言?她擔心胡貴嬪入主後宮,太子將難以安身,所以建議讓堂妹入主,既可壓制胡氏,又可保住儲君,是兩全其美之策。誰知後來卻禍及叔父,也害死了堂妹。武帝雖看破真相,但因多年夫妻情深,不忍相違,只好答應她的要求,與她立誓。之後舉行哀悼儀式,辦得隆重,又命官員擇吉安葬,葬於峻陽陵。之後,命史官代爲撰寫哀文,追念她的一生,左貴嬪左芬則親自撰寫了長篇誄文,追思楊後德行,文章多達數千字,此處摘錄部分如下:

“泰始十年,秋,七月,丙寅,晉元皇后楊氏去世,嗚呼哀哉!昔日有莘國之女嫁給商紂,姜氏嫁給周公,賢德之女在後宮傳世,美德永存。樊姬、衛姬輔佐齊國和楚國,馬氏、鄧氏輔助漢朝,元后德澤晉國,與君王共度佳期,堪比古代聖賢。命運不長,由陽轉陰,後宮哀哭,天下悲痛。我這個卑微的妃妾,感激之情深厚。追念三位賢良之女,甘願以身殉志。何須記起?不忘她的美德。何須記載?託付筆墨。於是作誄文曰:”

“赫赫元后,出自楊家,世代顯貴,光彩照人。天降祥瑞,降生英華。誕生的女子,品德非凡。才智過人,與衆不同。遵循四教,不鬆懈不荒廢。處理家族關係,德行顯赫。德政顯揚,皆因她治理後宮。她被選爲皇后,與君主共治天下。正位後宮,以德爲本。佩玉有節,言辭有度。孝敬皇姑,朝夕恭謹。主持家庭事務,勤勉盡責。禮節繁重,勤勉不怠。雖稱賢明,德行日新。她卓越聲名,遠播天下,深受宮廷敬重。她與周初賢女相比,不遜色。京城稱讚,禮儀莊重,擇吉日迎娶。她到來,車馬威風,登臨太微星位,德行日盛。百姓歡呼,天下同慶。聖明君主,睿智而深沉。憐憫百姓,施行仁政。清除弊端,革除惡俗,順應時勢。廣施赦令,恩德遠播。新皇登基,監獄空虛。萬國歡慶,同享太平。天神起舞,人神共悅。吉祥降臨,光輝閃耀。和氣盈盈,日月明亮。天時已到,甘露灑落。烏雲密佈,靈雨飄灑。雨水蓄積,待陽光照射。雨水滋潤,滋養京城。迎來豐收,福祿永駐。”

文章寫成後,左芬用彩紙謄抄一遍,大約一個時辰,頌詞便整理完畢。妃嬪們齊聲稱讚,稱其爲才女。恰巧此時武帝在外庭飲宴結束後,慢慢踱入後宮,所有妃嬪紛紛迎接。左貴嬪隨即呈上頌詞,武帝讀完後,稱讚道:“文辭俱佳,爲後宮增色不少。”隨即舉杯,賜飲三杯。左貴嬪接杯拜謝,時已黃昏,衆人都散去。作者作詩讚左貴嬪:

“曹家女子常續史,左家妹妹亦能文。
可知天地無偏愛,巾幗才情亦超羣。”

宮中宴席結束,武帝與新皇后共同入寢,一起享受高唐之夢。接下來的故事,請看下回。

——禍亂晉朝的,是賈氏家族;而真正導致賈氏敗亡的,實則是楊皇后。她立了個不成器的少年爲太子,這是第一錯;將一個性情剛烈的女子納爲兒媳,是第二錯;臨死時仍枕着丈夫膝頭,建議讓堂妹入繼爲後,死前仍徇私,令人嘆惋可恨。婦人心思,往往只顧自己,不顧家庭,家庭都難保,國運又怎能長久?晉武帝作爲開國之君,爲何如此私心,甘願釀成大錯?甚至相信奸臣,猜忌親弟,試問:若子如衷,媳如南風,又怎能託付國家大業呢?左貴嬪的誄文與頌辭,多爲粉飾之詞,不值得采信;但作爲一位女性,才情如此出衆,足以令男子自愧。本回收錄原文,爲女性羣體提供一個才女範例,並非一味讚譽楊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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