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一回 祀南郊司馬開基 立東宮庸雛伏禍

華夷混雜,宇宙腥羶,這是我國曆史上,向稱爲可悲可痛的亂事。其實華人非特別名貴,夷人非特別鄙賤,如果元首清明,統御有方,再經文武將相,及州郡牧守,個個是賢能廉察,稱職無慚,就是把世界萬國聯合攏來,湊成一個空前絕後的大邦,也不是一定難事,且好變做一大同盛治了。眼高於頂,筆大如椽。無如我國人一般心理,只守定上古九州的範圍,不許外人羼入,又因聖帝明王,寥寥無幾,護國乏良將相,殖民乏賢牧守,僅僅局守本部,還是治多亂少;所以舊儒學說,主張小康,專把華夷大防,牢記心中,一些兒不肯通融,好似此界一潰,中國是有亂無治,從此沒有乾淨土了。看官!試搜覽古史,何朝不注重邊防,何代能盡除外患?日日攘外夷,那外夷反得步進步,鬧得七亂八糟,不可收拾。究竟是備禦不周呢?還是別有他故呢?古人說得好:“人必自侮,然後人侮;家必自毀,然後人毀;國必自伐,然後人伐。”又云:“木朽蟲生,牆罅蟻入。”這卻是千古不易的名言。歷朝外患,往往從內亂引入,內亂越多,外患亦趨深。照此看來,明明是咎由自取,應了前人的遺誡,怎得專咎外夷與防邊未善呢?別具隻眼。  小子嘗欲將這種臆見,抒展出來,好待看官公決是非,但又慮事無左證,徒把五千年來的故事,籠籠侗侗的說了一番,看官或且誚我爲空談,甚至以漢奸相待,這豈不是多言招尤麼?近日筆墨少閉,聊尋證據,可巧案左有一部《晉書》,乃是唐太宗彙集詞臣,撰錄成書,共得一百三十卷,當下順手一翻,看了一篇《序言》,是總說五胡十六國的禍亂,因猛然觸起心緒,想到外禍最烈,無過晉朝,晉自武帝奄有中原,僅閱一傳,便已外患迭起,當時大臣防變未然,或說是罷兵爲害,山濤。或說是徙戎宜早,郭欽江統。言諄諄,聽藐藐,遂致後來外禍無窮,由後思前,無人不爲嘆惜。那知牝不鳴,羣雄自息;八王不亂,五胡何來?並且貂蟬滿座,塵尾揮塵,大都齷齷齪齪,庸庸碌碌,沒一個文經武緯,沒一個坐言起行。看官試想!這種敗常亂俗的時局,難道尚能支持過去麼?假使兵不罷,戎早徙,亦豈果能慎守邊疆,嚴杜狡寇麼?到了神州陸沉,銅駝荊棘,兩主被虜,行酒狄庭,無非是內政不綱,所以致此。既而牛傳馬後,血統變遷,陽仍舊名,陰實易姓,王馬共天下,依然是亂臣賊子,內訌不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單剩得江表六州,揚荊江湘交廣。尚且朝不保暮,還有甚麼餘力,要想規復中原呢?幸虧有幾個智士謀臣,力持危局,淝水一役,大破苻秦,半壁江山,僥倖保全;那大河南北,長江上游,仍被雜胡佔據,雖是倏起倏衰,終屬楚失楚得,就中非無一二華族,奪得片土,與夷人爭衡西北,張實據涼州,李嵩據酒泉,馮跋據中山。究竟勢力甚微,無關大局;且仇視晉室,仍似敵國一般。東晉君臣,稍勝即驕,由驕生情,毫無起色,於是篡奪相尋,禍亂踵起,不能安內,怎能對外?大好中原,反被拓跋氏逐漸併吞,成一強國,結果是梟雄柄政,窺竊神器,把東晉所有的區宇,也不費一兵,佔奪了去。咳!東西兩晉,看似與外患相終始,究竟自成鷸蚌,纔有漁翁。西晉尚且如此,東晉更不必說了。有人謂司馬篡魏,故後嗣亦爲劉裕所篡,這是從因果上着想,應有此說;但添此一番議論,更見得晉室覆亡,並非全是外患所致。倫常乖舛,骨肉尋仇,是爲亡國第一的禍胎;信義淪亡,豪權互鬩,是爲亡國的第二禍胎。外人不過乘間抵隙,可進則進,既見我中國危亂相尋,樂得趁此下手,分嘗一臠,華民雖衆,無拳無勇,怎能攔得住胡馬,殺得過番兵。眼見得男爲人奴,女爲人妾,同做那夷虜的僕隸了。傷心人別有懷抱。自古到今,大抵皆然,不但兩晉時代,遭此變亂,只是內外交迫,兩晉也達到極點。爲懲前毖後起見,正好將兩晉史事,作爲榜樣,奈何後人不察,還要爭權奪利,擾擾不休,恐怕四面列強,同時入室,比那五胡十六國,更鬧得一塌糊塗,那時國也亡,家也亡,無論豪族平民,統去做外人的砧上魚,刀上肉,無從倖免,乃徒怨及外人利害,試問外人肯受此惡名嗎?論過去兼及未來,真是眼光四射。  話休敘煩,且把那兩晉興亡,逐節演述,作爲未來的殷鑑。看官少安毋躁!待小子援筆寫來:晉自司馬懿起家河內,曾在漢丞相曹操麾下,充當掾吏,及曹不篡漢,出握兵權,與吳蜀相持有年,迭著戰績。懿死後,長子師嗣,後任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各軍,廢魏主曹芳及芳後張氏,權焰逼人。未幾師復病死,弟昭得承兄職,比乃兄還要跋扈,居然服袞冕,着赤舄。魏主曹髦,忍耐不住,嘗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因即號召殿中宿尉及蒼頭官僮等,作爲前驅,自己亦拔劍升輦,在後督領,親往討昭,纔行至南闕下,正撞着一箇中護軍,面目猙獰,鬚眉似戟,手下有二三百人,竟來擋住乘輿。這人爲誰,就是平陽人賈充。特別提出,不肯放過賊臣,且爲該女亂晉張本。魏主髦喝令退去,充非但不從,反與衛士交鋒起來,約莫有一兩個時辰。充寡不敵衆,將要敗卻,適太子舍人成濟,也帶兵趨入,問爲何事相爭?充厲聲道:“司馬公豢養汝等,正爲今日,何必多問!”成濟乃抽戈直前,突犯車駕。魏主髦猝不及防,竟被他手起戈落,刺斃車中。兄廢主,弟弒主,一個兇過一個。餘衆當然逃散。  司馬昭聞變入殿,召羣臣會議後事。尚書僕射陳泰,流涕語昭道:“現在惟亟誅賈充,尚可少謝天下。”看官!你想賈充是司馬氏功狗,怎肯加誅?當下想就了張冠李戴的狡計,嫁禍成濟,把他推出斬首,還要夷他三族。助力者其視諸!一面令長子中撫軍炎,迎入常道鄉公曹璜,繼承魏祚。璜改名爲奐,年僅十五,一切國政,統歸司馬昭辦理。昭復部署兵馬,遣擊蜀漢,驍將鄧艾鍾會,兩路分進,蜀將望風潰敗,好容易攻入成都,收降蜀漢主劉禪。昭引爲己功,進位相國,加封晉公,受九錫殊禮。俄而進爵爲王,又俄而授炎爲副相國,立爲晉世子。正擬安排篡魏,偏偏二豎爲災,纏繞昭身,不到數日,病入膏肓,一命嗚呼。世子炎得襲父爵,才過兩月,即由司馬家臣,奉書勸進,脅魏受禪。魏主奐早若贅疣,至此只好推位讓國,生死唯命。司馬炎定期即位,設壇南郊。時已冬暮,雨雪盈塗,炎卻遵吉稱尊,服袞冕,備鹵簿,安安穩穩的坐了法駕,由文武百官擁至郊外,燔柴告天。炎下車行禮,叩拜穹蒼,當令讀祝官朗聲宣誦道:  皇帝臣司馬炎,敢用玄牡,明告於皇皇后帝。魏帝稽協皇運,紹天明命以命炎。昔者唐堯熙隆大道,禪位虞舜,舜又禪禹。邁德垂訓,多歷年載。暨漢德既衰,太祖武皇帝,指曹操。撥亂濟時,輔翼劉氏,又用受命於漢。粵在魏室,仍世多故,幾於顛墜,實賴有晉匡拯之德,用獲保厥肆祀,弘濟於艱難,此則晉之有大造於魏也。誕惟四方,罔不祗順。廓清梁岷,包懷揚越,八紘同軌,祥瑞屢臻,天人協應,無思不服。肆子憲章三後,用集大命於茲。炎維德不嗣,辭不獲命,於是羣公卿士,百辟庶僚,黎獻陪隸,暨於百蠻君長,僉曰:“皇天鑑下,求民之瘼,既有成命,固非克讓所得距違。天序不可以無統,人神不可以曠主。”炎虔奉皇運,寅畏天威,敬簡元辰,升壇受禪,告類上帝,永答衆望。  祝文讀畢,祭禮告終。司馬炎還就洛陽宮,御太極前殿,受王公大臣謁賀。這班王公大臣,無非是曹魏勳舊,昨日臣魏,今日臣晉,一些兒不以爲怪,反且欣然舞蹈,曲媚新朝。攀龍附鳳,何代不然?隨即頒發詔旨,大赦天下,國號晉,改元泰始。封魏主奐爲陳留王,食邑萬戶,徙居鄴宮。奐不敢逗留,沒奈何上殿辭行,含淚而去。朝中也無人餞送,只太傅司馬孚,拜別故主,欷歔流涕道:“臣已年老,不能有爲,但他日身死,尚好算做大魏純臣哩。”看官道孚爲何人?乃是司馬懿次弟,即新主司馬炎的叔祖父,官至太傅,生平嘗潔身遠害,不預朝政,所以司馬受禪,獨孚未曾贊成。但年已八十有餘,筋力就衰,不能自振,只好自盡臣禮,表明心跡,這也不愧爲庸中佼佼了。  過了一日,詔遣太僕劉原往告太廟,追尊皇祖懿爲宣皇帝,皇伯考師爲景皇帝,皇考昭爲文皇帝,祖母張氏爲宣穆皇后,母王氏爲皇太后。相傳王太后幼即敏慧,過目成誦,及長,能孝事父母,深得親心。既適司馬氏,相夫有道,料事屢中。後來生了五子,長即司馬炎,次名攸,又次名兆,又次名定國廣德。兆與定國廣德三人,均皆早夭,惟炎攸尚存。炎字安世,姿表過人,髮長委地,手垂過膝,時人已知非常相。攸字大猷,早歲岐嶷,成童後飽閱經籍,雅善屬文,才名籍籍,出乃兄右,司馬昭格外鍾愛。因兄師無後,令攸過繼,且嘗嘆息道:“天下是我兄的天下,我不過因兄成事,百年以後,應歸我兄繼子,我心方安。”及議立世子,竟遂屬攸,左長史山濤勸阻道:“廢長立少,違禮不祥。”賈充已進爵列侯,亦勸昭不宜違禮。還有司徒何曾,尚書令裴秀,又同聲附和,請立嫡長,因此炎得爲世子。炎篡位時,正值壯年,春秋鼎盛,大有可爲,初政卻是清明,率下以儉,馭衆以寬。有司奏稱御牛絲靷,已致朽敝,不堪再用,有詔令用麻代絲。高陽人許允,爲司馬昭所殺,允子奇頗有材思,仍詔爲太常丞,尋且擢爲祠部郎。海內蒼生,謳歌盛德,哪一個不望昇平?但天下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晉主炎正坐此弊,所以典午家風,午肖馬,典者司也,故舊稱司馬爲典午。不久即墜呢。這事備詳後文,看官順次細閱,自見分曉。惟晉主炎的廟號,叫做武帝,小子沿着史例,便稱他爲晉武帝。  且說晉武帝已經篡魏,復力懲魏弊,壹意更新。他想魏氏摧殘骨肉,因致孤立,到了禪位時候,竟無人出來抗衡,平白地讓給江山,自己雖僥倖得國,若使子子孫孫,也象曹魏時孤立無援,豈不要仍循覆轍麼?於是思患預防,大封宗室,授皇叔祖父孚爲安平王,皇叔父幹,司馬懿第三子。爲平原王,亮懿第四子。爲扶風王,懿第五子。爲東莞王,駿爲汝陰王,懿第六子京早卒。駿爲第七子。肜懿第八子。爲梁王,倫懿第九子。爲琅琊王,皇弟攸爲齊王,鑑爲樂安王,機爲燕王。鑑與機爲晉武異母弟。還有從伯叔父,及從父兄弟,亦俱封王爵,列作屏藩。名稱不詳,因無關後來治亂,所以從略。上文如亮如倫,爲八王之二,故例須並舉。進驃騎將軍石苞爲大司馬,封樂陵公,車騎將軍陳騫爲高平公,衛將軍賈充爲魯公,尚書令裴秀爲鉅鹿公,侍中荀勖爲濟北公,太保鄭衝爲太傅,兼壽光公,太尉王祥爲太保,兼睢陵公,丞相何曾爲太尉,兼朗陵公,御史大夫王沈爲驃騎將軍,兼博陵公,司空荀顗爲臨淮公,鎮北大將軍衛瓘爲菑陽公。此外文武百僚,各加官進爵有差。  轉瞬間已過殘臘,便是泰始二年,元旦受朝,不消細說。有司請建立七廟,武帝恐勞民傷財,不忍徭役,但將魏廟神主,徙置別室,即就魏廟作爲太廟,所有魏氏諸王,皆降封爲侯。旋冊立王妃楊氏爲皇后,楊氏爲弘農郡人,名豔,字瓊芝,父名文宗,曾仕魏爲通事郎,母趙氏產女身亡,女寄乳舅家,賴舅母撫育成人,生得姿容美麗,秀外慧中,相士嘗說她後當大貴,司馬昭乃納爲子婦,伉儷甚諧。昭納楊女爲媳,明明是有心篡國。及得立爲後,追懷舅氏舊恩,請敕封舅氏趙俊夫婦,武帝自然依議。俊兄趙虞,也得授官。虞有一女,芳名是一粲字,頗有三分姿色,楊後召她入宮,鎮日裏留住左右,就是武帝退朝,與後敘談,粲亦未嘗迴避,有時卻與武帝調情,楊後玉成人美,遂勸武帝納作嬪嬙,賜號夫人。武帝還道楊後大度,毫不妒忌,哪知楊後正要這中表姊妹,來做幫手,一切佈置,彷彿與美人計相似,武帝爲色所迷,怎能窺破楊後的私衷呢?這也是楊後特別作用,與普通婦人不同。楊後初生一男,取名爲軌,二歲即殤,嗣復生了二子,長名衷,次名東,衷頑鈍如豕,年至七八歲,尚不能識之無,雖經師傅再三教導,也是旋記旋忘。武帝嘗謂此兒不肖,未堪承嗣,偏楊後鍾愛頑兒,屢把立嫡以長的古訓,面語武帝,惹得武帝滿腹狐疑,勉強延宕了一年。衷已年至九歲了,楊後常欲立衷爲太子,隨時絮聒,又經趙夫人從旁幫忙,只說:“衷年尚幼衝,怪不得他童心未化,將來大器晚成,何至不能承統。今主上即位二年,尚未立儲,似與國本關係,未免欠缺,應速立衷爲嗣”云云。從來婦人私語,最易動聽,況經一妻一妾,此倡彼和,就使鐵石心腸,也被銷熔。況晉武帝牽情帷菑,無從擺脫,怎能不爲它所誤,變易成心?泰始三年正月,竟立衷爲皇太子。禍本成了。內外官僚,那個來管司馬家事?且衷爲嫡長,名義甚正,更令人無從置喙,大衆不過依例稱賀,樂得做個好好先生,靜觀成敗罷了。  是年特下徵書,起蜀漢郎官李密爲太子洗馬,密父虔早歿,母何氏改醮,單靠祖母劉氏撫養,因得長成。是時劉氏年近百歲,起居服食,統由密一人侍奉。密乃上表陳情,願乞終養。表文說得非常懇切,一經呈入,連武帝也爲動情,且閱且嘆道:“孝行如是,畢竟名不虛傳呢。”《陳情表》傳誦古今,不待錄入,惟事可風世,因特筆表明。待至劉終服闋,仍復徵爲洗馬,不久即出爲守令,免官歸田,考終原籍。隨手了結,免致閱者疑問。  泰始四年,皇太后王氏崩,武帝居喪,一遵古禮,迨喪葬既畢,還是縗絰臨朝。先是武帝遭父喪時,援照魏制,三日除服,但尚素冠蔬食,終守三年。至是改魏爲晉,法由己出,因欲仿行古制,持三年服,偏百官固請釋縗,乃姑允通融,朝服從吉,常服從兇,直到三年以後,才一律改除。不沒晉武孝思,惟不能力持古禮,尚留遺憾。事有湊巧,晉室方遭大喪,那孝子王祥,亦老病告終。祥系琅琊人氏,早年失恃,繼母朱氏,待祥頗虐,臥冰求鯉的故典,便是王祥一生的盛名。後仕魏至太尉,封睢陵侯,武帝即位,遷官太保,進爵爲公。見上文。祥以年老乞休,一再不已,乃聽以睢陵公就第,祿賜如前。已而病歿,賻贈甚優,予諡曰元。祥弟名覽,爲朱氏所出,屢次諫母護兄,孝友恭恪,與祥齊名,後來亦官至光祿大夫。門施五馬,代毓名賢,這豈不是善有善報麼?敘祥及覽,連類並書。  且說晉武帝新遭母喪,無心外事,但將內政稍稍整頓,已是兆民樂業,四境蒙庥。過了年餘,方欲東向圖吳,特任中軍將軍羊祜爲尚書左僕射,出督荊州軍事。祜坐鎮襄陽,日務屯墾,繕備軍實,意者待時而動,不願與吳急切啓釁,故在軍中常輕裘緩帶,有儒雅風。武帝亦特加寵信,聽他所爲。不意雍涼交界,忽出了一個外寇,叫做禿髮樹機能,這樹機能系出鮮卑,爲秦漢時東胡遺裔,散居塞北鮮卑山,因即沿稱爲鮮卑種。鮮卑酋匹孤,集得部衆千人,從塞北入居河西。妻相掖氏方孕,延至足月,陡欲分娩,不及起牀坐蓐,竟在被中產出一兒,鮮卑人呼被爲禿髮,乃以禿髮兩字,爲嬰兒姓氏,取名壽闐。壽闐年長,嗣父遺業,卻也沒甚奇異,不過部衆日繁,約得數千人。壽闐子就是樹機能,驍果多謀,集衆數萬,出沒雍涼,當鄧艾破蜀時,上表乞降,遂任他居住。偏偏養癰貽患,到了泰始六年,居然造起反來,是爲胡人蠢動的第一聲。提要鉤元。小子有詩嘆道:  豺狼生性本猖狂,聚衆咆哮敢肆殃。  不信晉朝開國日,已聞叛賊樹西方。  欲知樹機能造反後事,容待下回敘明。  --------  本回開宗明義,揭出西晉外患,由內亂而起,確是探原之論,並足援古證今,爲未來之龜鑑。可見作者別具苦心,特借史事以諷世,冀免淪胥之苦,非好爲是浪費筆墨也。魏蜀之亡,應詳見《後漢演義》中,故從簡略,獨提出賈充之助逆,作一伏案,蓋佐晉開國者賈氏,誤晉亂國者亦賈氏,所關甚大,不容恝視。及晉主炎篡位以後,封宗室,立楊後,俱屬振領提綱之筆,至冊皇子衷爲太子,事出晉主之誤信婦人,帷帟之言,十有九敗,何辨之不早辨也?至若晉武之終喪,及李密王祥之盡孝,均隨事敘入,懲惡而勸善,其猶有良史之遺風歟。

譯文:

華夷混雜、天下混亂,這是我國曆史上令人悲傷痛心的亂世。其實,華人並不特別高貴,夷族也並非天生低賤。如果國家的統治者清明賢明,治理得當,再加上文武百官和地方官員個個都賢能廉潔、盡職盡責,即使把全世界各國聯合起來,組成一個空前絕後的強大國家,也不是什麼難事,甚至可能實現“大同”盛世。但我國一般人的想法卻很狹隘,只固守上古“九州”的概念,不允許外族加入,又因歷代聖明君主寥寥無幾,國家保護力量不足,缺乏優秀的將領和賢能的地方官員,只能守着自己領土,所謂“治多亂少”。因此,舊儒學說主張“小康”局面,只強調華夷界限,死守不放,不肯通融。一旦國家出現危機,中國似乎就無治可言,從此再無安寧之地。你看歷史,哪個朝代不重視邊防?哪個時代能完全排除外患?整天忙着防範夷族,結果反而讓夷族步步深入,搞得天下大亂,不可收拾。究竟是防禦不周,還是另有原因呢?古人說得好:“人必定自取侮辱,纔會被他人侮辱;家庭必定自毀,纔會被毀;國家必定自伐,纔會被攻。”又說:“木材腐爛了,蟲子就會滋生;牆縫有裂縫,螞蟻便會鑽入。”這都是千古不變的真理。歷代外患,往往源於內部政治動盪,內亂越多,外患也就越嚴重。由此可見,這完全是咎由自取,應驗了前人告誡,怎能只責怪夷族或邊防不力呢?應當另眼看問題。

我曾想把這種見解表達出來,好讓讀者共同評判是非,但又擔心沒有確鑿證據,只是一味空談歷史故事,讀者或許會譏笑我爲“空談”,甚至說我有漢奸之嫌,這豈不是多言招禍呢?近來筆墨少有,便翻尋證據,恰好案頭有一部《晉書》,是唐代太宗召集學者整理成書,共一百三十卷。我隨手翻開其中《序言》,看到它總述五胡十六國的亂世,頓時心緒激盪,想到外患最嚴重的就是晉朝。自晉武帝奪取中原,僅過一朝,外患便接連不斷。當時大臣未能提前防範,有人建議停戰,如山濤;有人主張早徙邊族,如郭欽、江統。但這些建議都只是空談,無人理會,最終導致後來外禍不斷。回頭想想,如果當時能防患未然,又何至於此?然而,若說沒有內亂,就沒有外患,那也是錯誤的。比如晉朝內部毫無危機,夷族就不會乘機而入。晉朝當時宮廷風氣敗壞,朝堂之上,滿是庸俗之徒,官員們平庸無能,不懂治國理政,毫無真正治國才能。你想想,這樣的時局,難道還能維持下去嗎?即使當時停止戰爭、遷徙邊族,又能真正守住邊疆、嚴防外敵嗎?等到中原淪陷,銅駝埋沒於荒草荊棘之中,兩位君主被俘,被帶到敵方宮廷中飲酒作樂,無非是源於內政綱紀崩潰。後來,皇室血統混亂,父子相繼,名義上仍稱君主,實際上權力已易主,王與馬共同執政,仍是權臣篡位的局面,內亂不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剩下江南六州(揚州、荊州、江州、湘州、廣州、交州)一帶,也朝不保夕,又怎能指望恢復中原呢?幸好有幾個有智謀的賢臣,在危難中力挽狂瀾,淝水之戰大敗前秦,勉強保住了半壁江山。但整個河南、長江上游仍被雜胡佔據,雖時起時落,終究屬於“楚失楚得”,其中也不乏一些漢族政權,如張實佔據涼州,李嵩佔據酒泉,馮跋佔據中山,但勢力微弱,影響不大,且與晉朝勢不兩立,如同敵國。東晉君臣稍有勝利便驕傲自滿,驕傲生出私心,毫無起色,於是接連出現篡位事件,禍亂不斷,無法安定內部,怎能應付外部威脅?原本富饒的中原,最終被拓跋氏逐漸吞併,形成強國,而最終掌權者成爲梟雄,篡取王位,不費一兵一卒,便奪走了東晉的所有領土。唉!西晉和東晉看似與外患相伴相隨,實則彼此爭鬥,反被外來勢力漁利。西晉都如此,東晉更不必說了。有人說司馬氏篡魏,所以後來被劉裕所篡,這是從因果關係看,似乎合理;但加上這點說法,更說明晉朝滅亡,遠非外患所致。倫常敗壞,骨肉相殘,是亡國第一禍根;信義喪失,權臣互相爭鬥,是亡國第二禍根。外族只是趁機而入,見我國家混亂,便樂得分取一塊地盤,華族雖多,卻無勇氣無力量,怎能抵擋胡馬,戰勝外敵?眼見男子淪爲奴僕,女子淪爲侍妾,統統成爲外族的僕人。令人痛心。自古至今,大體如此,不僅兩晉時期經歷變亂,更是內外交困,兩晉達到了頂點。爲吸取歷史教訓,正可把兩晉的興亡作爲警示,但後人卻不肯吸取教訓,依舊爭權奪利,紛擾不休,恐怕未來四面強敵同時入侵,比五胡十六國更混亂不堪,那時國家滅亡,家庭也亡,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將成爲外敵的刀下之肉,難逃一死。人們卻只怨怪外敵,試問外敵願意承擔這種惡名嗎?從歷史經驗推及未來,真是眼光深遠。

接下來,我將詳細敘述兩晉的興亡過程,作爲未來的警示。請看官稍安勿躁,讓我動筆寫來。晉朝起始,源於司馬懿,他在曹操手下擔任掾吏。曹操未篡漢時,司馬懿掌握兵權,與東吳、蜀漢長期對峙,屢建戰功。司馬懿去世後,長子司馬師繼承,任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軍隊,廢黜魏主曹芳及其皇后張氏,權勢逐漸擴大。不久司馬師病逝,弟弟司馬昭接掌權力,比兄長更加專橫,甚至穿戴龍袍、赤舄,僭越禮法。魏主曹髦忍無可忍,聲稱“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於是召集殿內侍衛和奴僕,親自前去討伐司馬昭。他剛走到南門外,正撞上中護軍賈充,此人面相兇狠,鬚眉如戟,手下有二百多人,竟攔住他的車駕。此人是誰?正是平陽人賈充。他特別被點出,爲日後禍亂晉室埋下伏筆。魏主曹髦喝令賈充後退,賈充不但不退,反而與衛士交戰,約有一兩個時辰。賈充兵力薄弱,眼看敗局已定,恰巧太子舍人成濟帶兵趕到,問他爲何爭執?賈充怒喝:“司馬公養你們,就是爲今天,還問什麼?”成濟便抽出長戈直衝車駕。魏主曹髦猝不及防,被直接刺死在車中。兄長廢君,弟弟弒君,一個比一個兇狠。其餘人皆逃散。

司馬昭得知變故,入殿召集羣臣商議。尚書僕射陳泰流着眼淚說:“現在最緊急的是誅殺賈充,才能稍稍對得起天下人。”但賈充是司馬家族的功臣,哪能被殺?於是司馬昭設計僞造罪名,將罪責推給成濟,將其斬首,還誅滅其三族,真是心狠手辣!隨後,他派長子司馬炎迎入常道鄉公曹璜爲新君,曹璜改名爲曹奐,年僅十五,所有國政皆由司馬昭掌控。司馬昭又部署軍隊,派鄧艾、鍾會兩路進攻蜀漢,蜀軍望風而逃,最終攻入成都,俘虜蜀主劉禪。司馬昭自認戰功,進封爲相國,加封爲晉公,受“九錫”禮遇。不久又進爵爲王,又任命司馬炎爲副相國,立爲晉世子。正準備篡奪魏朝,偏偏病重不起,不久便去世了。司馬炎繼承父爵,才兩個月,就被司馬家族的臣子勸進,逼迫曹奐禪讓。曹奐早無地位,只能推讓,生死由命。司馬炎正式即位,於南郊舉行登基大典。當時正值寒冬,風雨雪落,司馬炎仍恭敬遵禮,身穿禮服,儀仗齊備,穩穩地坐上法駕,由文武百官簇擁至郊外,祭天。他下車行禮,叩拜蒼穹,然後由讀祝官朗聲宣讀祝詞:

“皇帝臣司馬炎,謹用玄牡(黑色牛),向天地神明昭告。魏帝順應天命,將皇位禪讓於我。昔日唐堯施行仁政,禪位給虞舜,舜又禪位給禹,他們以德行垂訓,歷經多年。後來漢朝衰微,太祖武帝曹操撥亂反正,輔佐漢室,又受命於漢。魏朝之時,國事多端,幾近傾覆,幸得晉朝匡扶,得以保全祭祀,拯救危難,這是晉朝對魏朝的巨大功勞。天下四方,無不歸順。統一梁、岷地區,包容揚、越之地,八方歸一,祥瑞頻現,天地人神感應,無人不服。我承繼三皇之道,從而獲得天下。我自知德行不足,無法接受此位,羣臣公卿、百官庶民,乃至四方各族首領,共同表示:‘上天考察下民疾苦,已定天命,這並非可以推辭的。天命不可無君,人心不可無主。’我因此恭敬接受天命,敬畏天威,選擇吉日,登壇受禪,告慰天地,永遠回報衆望。”

祝文宣畢,祭禮結束。司馬炎返回洛陽,進入太極前殿,接受羣臣祝賀。這些大臣大多爲曹魏舊臣,昨日臣服於魏,今日便臣服於晉,毫不覺得奇怪,反而歡欣鼓舞,諂媚新朝。這在歷史上本就是常事。隨即頒佈大赦令,改國號爲“晉”,改年號爲“泰始”。封曹奐爲陳留王,食邑萬戶,遷居鄴城。曹奐不敢久留,含淚上殿辭行,朝中無人送別,只有太傅司馬孚臨別時淚流滿面地說:“我年事已高,無法再有所作爲,但若我死後,願做真正的魏朝忠臣。”司馬孚是誰?他是司馬懿的二弟,也就是新君司馬炎的叔祖父,官至太傅,一生清廉自守,不參與朝政,司馬炎篡位時,他並未贊成。但年屆八十,身體衰弱,無力振作,只能以忠臣之禮告別,也算值得稱道的賢人了。

過了幾天,朝廷下令太僕劉原去告太廟,追尊司馬懿爲“宣皇帝”,司馬師爲“景皇帝”,司馬昭爲“文皇帝”,祖母張氏爲“宣穆皇后”,母親王氏爲“皇太后”。王氏生前深受敬重。王氏去世後,司馬炎守喪,嚴格遵循古代禮儀,直到喪事完畢,仍穿着喪服上朝。早年司馬炎父親去世,按魏制僅三日脫服,但一直穿着素衣、素食,終守三年。改朝爲晉後,他想效仿古制,守喪三年,卻遭百官請求,最終勉強同意:朝官可改爲吉服,日常仍保持喪服,直到三年後才正式脫去。這顯示了晉武帝的孝心,但終究未能堅持古禮,仍留遺憾。巧合的是,晉室正經歷大喪,另一位孝子王祥也病逝。王祥是琅琊人,早年失去父親,繼母朱氏對他非常苛刻,但王祥臥冰求鯉,成爲千古美談。他曾在魏朝官至太尉,封爲睢陵侯,司馬炎即位後,升任太保,進封爲公。因年老請求退休,多次未果,最終允許其在家中養老,待遇不變。不久病逝,朝廷賜予豐厚撫卹,諡號“元”。王祥的弟弟王覽,是朱氏所生,屢次勸母保護兄長,以孝順友愛著稱,與王祥齊名,後來也官至光祿大夫。家中門庭興旺,五匹馬並行,代代賢良,這難道不是善有善報嗎?

再說晉武帝剛經歷母喪,心神不寧,只將內政稍加整頓,百姓便安居樂業,四境安定。一年多後,他決定東征伐吳,特任中軍將軍羊祜爲尚書左僕射,主持荊州軍事。羊祜駐守襄陽,注重屯田墾荒,整頓軍備,主張“以靜制動”,不願立即與吳國開戰,生活上常穿着輕便衣物,舉止儒雅。晉武帝對他十分信任,聽他指揮。然而,雍涼交界突然出現一股外敵——禿髮樹機能。此人出自鮮卑族,是秦漢時期東胡的後裔,散居塞北鮮卑山。鮮卑首領匹孤聚集部衆千人,從塞北進入河西。妻子正懷孕,臨近生產,來不及起身,竟在被子裏生下一名嬰兒。鮮卑人把被子叫“禿髮”,便以此爲姓,取名“壽闐”。壽闐長大後繼承父業,起初並無特別之處,只是部衆日益增多,發展到數千人。壽闐的兒子就是樹機能,此人驍勇善謀,聚集數萬軍隊,頻繁在雍涼一帶活動。當年鄧艾攻打蜀漢時,樹機能上表請降,被朝廷允許留居。可他們正是養癰成患,到了泰始六年,終於發動叛亂,這是胡族反叛的第一聲。

我的感慨是:
豺狼本性狂妄,聚集之後肆意作亂。
沒想到晉朝開國之初,就已聽到叛賊樹機能的動靜。
欲知樹機能叛亂之後的詳情,容我下回繼續講述。

本回開宗明義,揭示西晉外患的根源在於內亂,確是探本溯源之論,也足以作爲當今的借鑑,希望人們能從中吸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可見作者用心良苦,借歷史事例諷喻現實,希望人們不要陷入混亂之苦,絕非好做文章浪費筆墨。魏國、蜀國的滅亡,可參見《後漢演義》,此處從略。特意指出賈充輔佐開國卻也導致亂國,其影響深遠,不容忽視。晉武帝即位後,分封宗室、冊立楊皇后,都是提綱挈領之筆。而冊立皇子司馬衷爲太子,是晉武帝輕信婦人言、被帷幄之語迷惑所致,幾乎十之九敗,何以早不識別?至於晉武帝處理喪事、李密與王祥盡孝之事,也都如實記載,既懲惡又勸善,這不正是有良史遺風的體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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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蔡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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