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九十九回 滿惡貫孫綝伏誅 竭忠貞王經死節

卻說諸葛誕駐節壽春,坐鎮揚州,他本與夏侯玄鄧揚諸人,互相標榜,號爲八達,至玄等夷滅,誕力不敵司馬氏,乃隱忍不發。及毋丘儉等發難,復助司馬師平亂,因得代儉位置,且進封高平侯,加官徵東大將軍。但自思王凌毋丘儉,相繼誅夷,恐不免再蹈覆轍,乃赦罪犯,蓄死士,散財贍衆,收結人心,且藉口防吳,更請添兵築城,爲自固計。初志已出毋丘儉下。司馬昭方秉國政,頗有疑意,長史賈充,請借慰勞爲名,遣使觀變,昭即使充至壽春,與誕相見。誕留充宴飲,與語時事,充用言探試道:“洛中諸賢,皆願禪代,君以爲何如?”誕不禁作色道:“君非賈豫州嗣子麼?充系豫州刺史賈逵子。世受國恩,奈何出此妄言?”充慚沮道:“充不過將人言告公。”誕不待詞畢,又厲聲道:“洛中有變,我當效死報國,身爲人先。”何不與毋丘儉等同時報國。充已知誕意,飲罷告辭,返報司馬昭,並向昭獻議道:“誕在揚州,頗得衆心,不如徵令入都,免爲後患。”昭蹙眉道:“恐誕未必肯來。”充又說道:“充亦知他未肯應召,但召他不至,反速禍小,否則反遲禍大,願明公裁察。”昭乃請旨,徵誕爲司空。誕果然遲疑,且見詔書中雲,可將兵符,交與揚州刺史樂綝,更覺得樂綝從中傾軋,不由的憤嫉交乘,當即帶領數百騎,徑赴揚州,佯言將奉詔入洛,與綝辭行。綝不知有詐,迎誕入廳,誕便指揮騎士,一擁上前,嚇得綝逃至樓上,終被殺死,於是誕徵兵聚糧,準備起事;且遣長史吳綱,送少子靚入質東吳,稱臣乞援。吳相孫峻,驕淫無道,國人側目,司馬桓慮,將軍孫儀等,先後謀峻,俱被殺死。全公主與峻私通,往來日久,因前曾譖害太子和,妹夫朱據,與妹朱公主,均有異言。據已貶死,惟妹尚存。全公主餘恨未消,竟誣妹與孫儀通謀,朱公主復致坐死。是何戾氣,出此淫悍殘忍之婦人?峻年未四十,惡貫滿盈,忽患心痛,自稱爲諸葛恪所擊,半日即斃,後事屬諸從弟孫綝,綝已爲偏將軍,至是進任侍中,拜武衛將軍,領中外諸軍事。驃騎將軍呂據,素嫉孫綝,遂與諸督將連銜,表薦衛將軍滕胤爲丞相,綝獨奏調胤爲大司馬,使他出鎮武昌。胤尚未行,據已由江都回來,使人告胤,共黜孫綝。綝得知消息,遣從兄孫憲,引兵御據,且促胤即日赴鎮。胤不肯依言,反勒兵自衛,綝遂奏稱胤謀反,率軍攻胤,將胤殺死,並夷三族。胤不自量力,死亦自取。據既失內應,復爲孫憲所阻,害得進退兩難,或勸據北行奔魏,據慨然道:“我若爲叛臣,有何面目對我先人?”遂服毒自盡。據爲故大司馬呂範次子,自殺以後,由綝奏爲叛首,亦夷三族。吳主亮下詔改元,號爲太平,亮嗣位時,改元建興,越二年改元五鳳,五鳳三年,又改號太平。進綝爲大將軍,封永寧侯。綝從兄憲引兵還都,未得升遷,且見綝倨傲無禮,心甚怏怏,因與將軍王惇,同謀誅綝,不幸事泄,綝即受誅,憲亦自殺。過了一年,正值諸葛誕遣子入質,稱臣請救,綝方欲圖功耀威,當然樂從,便命將軍全端全懌唐資等,與降將文欽父子,領兵三萬,往救壽春。  魏大將軍司馬昭,聞得諸葛誕起兵,急忙入宮面奏,逼令魏主髦親征,且請郭太后慈駕同行。挾天子並挾太后,無非防有內變。郭太后及魏主髦,不敢不從,當由昭調集大兵二十六萬,陸續東下,自擁兩宮車駕,出屯丘頭,使鎮東將軍王基,與安東將軍陳騫,領兵十萬,進圖壽春。基等方至城下,吳將全端全懌等,已先入壽春城中,助誕固守;基揮兵圍城,再向司馬昭請兵十萬,把壽春四面環住,圍得水泄不通,文欽等屢出犯圍,均被擊退,吳又遣將軍朱異率三萬人至安豐,爲壽春外援。魏亦令將軍石苞,督同兗州刺史周泰,徐州刺史胡質等,擊敗朱異。異走報孫綝,綝乃大發士卒,出屯鑊裏,仍使異同將軍丁奉黎斐等,引兵五萬,再救壽春。異將輜重留屯都陸,自出黎漿,不意魏將石苞等,又復殺來,異與戰失利,仍然失敗。還有魏泰山太守胡烈,潛引精兵五千,從間道繞出都陸,把朱異所留的輜重,一炬成灰;異兵喪糧盡,不得已仍回見孫綝。綝怒責道:“汝兩次失敗,何顏見我?”異以魏兵勢大爲辭,綝復叱道:“再去決一死戰,不必向我饒舌。”異答言有兵無糧,不能再往。綝拍案道:“誰叫汝輜重被毀?到此還敢違我令麼?”一味蠻話。異尚欲再辯,綝竟拔劍起座,把異劈爲兩段。異爲東吳名將,驟被殺死,將士都有違言,綝自知支持不住,索性退歸吳都。適吳將全懌兄子煒儀,因訟得罪,奉母奔魏,可巧司馬昭親來督攻,即收納煒等,且僞作煒書,囑煒從人,齎送壽春,遞與全懌。書中大意,說是孫綝還都,責諸將救誕無功,罪及家族,因此奔魏逃命。懌得書惶急,即與全端,帶領部衆,出城降魏,壽春城內,兵力益孤。誕部將蔣班焦彝,勸誕背城一戰,誕又不從,二人料誕必敗,也出降魏軍。壽春自被圍後,差不多已有半年,勉強過了殘冬,糧食垂盡,誕屢次突圍,終不能脫。文欽向誕獻議,請將北兵盡行驅出,但留吳兵,與誕堅守,方可省食,誕不禁起疑,欽說至再三,誕勃然大怒道:“汝教我盡去北軍,連我也好送死了!”說着即拔刀砍死文欽。欽子文鴦文虎,聞乃父被殺,當然痛憤,便逾城奔投魏營,軍吏請按他前罪,一併加誅,司馬昭獨解說道:“欽敢叛國,應受族誅,但今卻不應出此。欽子窮迫來降,若將他誅戮,反使城內守兵誓死拒我,豈不可慮?”乃召入鴦虎二人,面加撫慰,更表爲偏將軍,封關內侯。能收能放,奸譎不亞老瞞。一面使騎士數百人,繞城大呼道:“文欽子尚不見誅,反加封賞,汝等何不早降,同受爵祿呢?”守兵聽着,俱被誘動,往往縋城出降,昭乘勢攻城,一日一夜,便得登陴,殺入城中。諸葛誕率親兵數百人,開城欲走,被魏司馬胡奮追及,一刀畢命,奮指揮部曲,將誕親兵,一齊縛住,勸令投誠。誰知他都不肯降,殺一個,勸一個,隨勸隨殺,竟至殺盡,並將諸葛誕全家誅戮,夷及三族。吳將唐諮降魏,惟偏將軍於詮,慨然太息道:“大丈夫受命行軍,不能救人,反甘屈節,我所不爲。”說罷,竟免冑突陣,致爲亂軍所殺。可見吳大帝於地下。司馬昭安民已畢,查點吳兵,乞降不下一二萬人。或謂吳兵家小,盡在江南,將來必有他變,不如坑死了事,昭搖首道:“古時良將出師,全國爲上,但教元惡殲除,何必多戮他人?”遂令降卒分佈三河,聽令安處,拜唐諮爲安遠將軍,諮以下有裨將數人,亦各予名位,衆皆悅服。司馬昭子孫得爲帝數年,未始非這件陰功。惟昭欲乘勝伐吳,由鎮東將軍王基諫阻。又聞蜀將姜維,復出漢中,乃留基都督揚州,自率大軍西歸。途次接得鄧艾軍報,乃是蜀兵已經卻退,昭得放心,還抵丘頭,奉着兩宮車駕,回到洛陽,羣臣又稱昭功德應授榮封,魏主髦乃令昭爲相國,封晉公,加九錫,昭尚推辭再四,方將成命收回,這且待後再表。  且說吳大將軍孫綝,引兵還都,威名雖挫,驕橫如故。吳主亮年已十六,親攬政事,見綝專權好殺,未免不平,往往因綝入朝,設詞問答,綝輒爲所窘,乃託疾不朝。使弟據爲威遠將軍,入宮宿衛,恩爲衛將軍,幹爲偏將軍,闓爲長水校尉,分屯諸營,爲自固計。吳主亮嘗翻閱舊案,得見朱公主死狀,疑有冤誣,乃召問全公主,全公主膽虛心怯,反謂朱公主罪證,是由朱據二子熊損所言。熊已督虎林,損亦督外都,亮責他有心害母,立使將軍丁奉,齎詔賜死。損妻爲孫峻妹,綝因上書諫阻,亮獨不從。全公主恐禍及己身,故意討好亮前,敘述孫綝兄弟罪惡,被孫峻姦污有年,樂得藉此出氣。亮遂與她謀誅孫綝,且引將軍劉承,密商計劃。亮妃爲全尚女,時已立爲皇后,尚子紀爲黃門侍郎,亮召入與語道:“孫綝遇事專擅,藐我太甚,若不早圖,必將及禍;卿父爲中軍都督,煩爲密告,叫他嚴整軍馬,我當親率各營,圍取孫綝,但切勿使卿母聞知,婦人不曉大事,且爲綝從姊,倘或漏泄,貽誤非輕!”紀唯唯受教,出告父尚。尚素無遠慮,竟向妻孫氏漏泄,孫氏即使人報綝。但顧母家,不顧夫族,婦人誤事,往往如此。綝聞報大怒,夜使弟恩襲執全尚,並在蒼龍門外,誘殺劉承,然後引兵圍宮。亮亦憤不欲生,上馬帶綝韃,持弓欲出,且語近侍道:“我爲大帝嫡子,在位已五年,中外大臣,孰敢不從?賊敢這般放肆麼?”也是一廂情願。近侍等向前攔住,極力諫阻,全後也已聞知,與亮乳母一同趨至,牽住亮衣,不令外出,亮叱全後道:“汝父糊塗,敗我大事!”全後本有姿色,更兼淚容滿面,令人生憐,惹得亮欲行又止,將弓擲地,一面使人召紀。紀對來使道:“臣父奉召不謹,負上實甚,臣無顏再見陛下。”說至此,竟拔劍自刎。可謂烈士。使人當即返報,亮不勝嘆息,尚想設法解圍,哪知孫綝敢作敢爲,囑使光祿勳孟宗,往告太廟,廢亮爲會稽王,且列亮罪狀,班告遠近。尚書桓彝,不肯署名,被綝當場殺死,又遣中書郎李崇,帶兵入宮,奪取璽綬,迫亮夫婦出宮,由將軍孫耽,押送就國,亮始終無法,只好挈眷去訖。綝復徙全尚至零陵,全公主至豫章;尚在途中,又被綝使人刺死。獨不刺全公主,莫非尚爲亡兄顧全私愛麼?綝欲自立爲主,恐衆情不服,商諸典軍施正,正勸綝迎立琅琊王休。綝乃令宗正孫楷,與中書郎董朝,迎休入都。休嘗夢見乘龍上天,有首無尾,驚爲奇事。是不得傳子之兆。至是啓行至曲阿,有老人於休前請道:“事久變生,願大王速行。”休乃兼程入都,留駐便殿。孫恩奉上璽綬,三讓乃受,即日登正殿嗣位,下令大赦,改元永安。孫綝自稱草莽臣。繳還印綬節鉞,乞避賢路。死期將至,何必做作?休特旨慰諭,命綝爲丞相荊州牧,恩幹闓皆晉爵加官,餘亦封賞有差。  先是丹陽太守李衡,因休徙封丹陽,見九十七回。屢加侵侮,衡妻習氏,勸諫不從。休上書乞徙他郡,乃改遷會稽;至休入嗣位,衡懼休報怨,意欲奔魏。習氏復諫道:“君本布衣,荷蒙先帝拔擢,未曾報德,乃反虐待諸王,自貽嫌釁,一誤已足,奈何再叛主降虜呢?”義正詞嚴。衡皺眉道:“今將奈何?”習氏道:“琅琊王素好聲名,當不至肆行報復,但爲君計,須先詣獄請罪,妾料君不但免禍,並可復官。”衡聽了妻言,自詣建業,入獄待罪。果然奉詔赦免,說他在君爲君,不必多疑,仍令還郡治事,並加威遠將軍職銜。辛敞有姊,李衡有妻,並錄之以示女界。後來衡欲治產,習氏又屢次加誡,但在武陵,種橘千株,故卒得令終。惟孫綝一門五侯,並典禁兵,權傾人主;吳主休陽示恩寵,內實加防。綝嘗奉牛酒入宮,向休上壽,休謙謝不受,綝乃持酒至張布府中,與布共飲。酒後觸起私忿,便向布直告道:“我前廢少主,朝臣多勸我自立,我爲今上賢明,故迎他爲君,今我奉酒上壽,反致見拒,莫非疑我不成?看來只好變計呢。”布方超任左將軍,爲休心腹,與綝別後,即入宮密報。休很是不安,沒奈何優給賞賜,遇綝請求,無不勉從。綝佯請出屯武昌,調兵給仗,擅取武庫兵器。將軍魏邈,與衛士施朔,便入奏道:“綝必將謀變,不可不防。”休因急召張布密議,布舉薦老將丁奉,可任大事,休乃再徵奉入宮,與謀誅逆。奉答說道:“丞相兄弟,支黨甚多,不易猝制;好在臘日將到,大會羣臣,待綝入席,便可下手,內屬左將軍布,外屬老臣便了。”休聞言大喜,即囑布奉兩人,祕密行事,並令魏邈施朔爲助。未幾已屆臘會,先一夜間大風拔木,飛石揚沙,殺一孫綝,何干天怒?想是適逢其會。綝也覺驚心,託言有疾,不願赴會,偏中使屢來敦促,只好應召。家人從旁勸阻,綝勃然道:“朝命已至,何憚不往?萬一有變,可令府中放火爲號,我自當速歸。”言訖遂行,到了朝堂,百官統皆待着,迓綝入殿,連吳主休亦起座相迎,綝行過了禮,昂然高坐,當即開宴聚飲。酒至半酣,望見殿外濃煙衝起,即詫言何處失火,起座欲歸。休忙勸止道:“外兵甚多,何勞丞相出視?”綝不肯應命,離席便行,張布舉杯一擲,便有武士突出,立將孫綝拿下。吳主休喝聲道:“斬!”綝慌忙跪叩道:“乞貸一死,願徙交州。”休怒叱道:“汝何不徙滕胤呂據等人?”綝復碰頭道:“願沒爲官奴。”休又叱道:“汝何不使胤據爲奴?”兩詰甚妙。布即將綝押出殿門,一刀斬訖,持首示衆道:“罪止孫綝,餘皆不問。”殿內外聽了此言,俱肅靜無聲。俄而丁奉牽入孫恩孫幹,亦由休叱令梟首;惟孫闓乘船北走,由魏邈施朔追去,終得擒誅;孫綝兄弟家屬,一概駢戮;追奪孫峻官爵,剖棺戮屍;改葬諸葛恪滕胤等冢。廷臣或請爲恪立碑,吳主休駁說道:“盛夏出師,徒喪士卒,不可謂能;受遺輔政,身死賊手,不可謂智;怎得無端立碑呢?”駁得甚是。惟休妃爲朱據女,母即休姊朱公主。以甥女爲妻,亦太悖謬。朱公主爲峻所殺,埋屍石子崗,無從辨識,惟有老宮人尚記主衣,再使兩巫至亂冢前禱祝,夜見有一婦人,從岡上來,冉冉入冢,因即開驗,果如宮人所言,乃得改葬。冊朱妃爲皇后,立子爲太子,讀如彎。封南陽王和子皓爲烏程侯,皓弟德爲錢塘侯,謙爲永安侯。所有與謀誅綝諸將,如張布丁奉等,並膺懋賞,江東乃安。惟吳得誅逆臣孫綝,魏卻反弒嗣主曹髦,下手是舍人成濟,主使實大將軍司馬昭。語似老吏斷獄。先是魏寧陵井中,兩現黃龍,羣臣上表稱賀,魏主髦獨嘆息道:“龍爲君象,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乃屈居井中,有何祥瑞可言?”遂作《潛龍詩》以自諷雲:  傷哉龍受困,不能躍深淵;上不飛天漢,下不見於田;  蟠居於井底,鰍鱔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這詩爲司馬昭所聞,很是不悅。乃復陰圖廢立。每見魏主曹髦,輒用言譏嘲,惹得髦忍無可忍,乃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私下與語道:“司馬昭居心叵測,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受廢辱,今當與卿共討此賊。”經當即諫阻道:“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散走失國,爲天下笑;今大權久歸司馬氏,內外公卿,俱爲彼爪牙,不顧順逆,陛下宿衛空虛,甲兵單弱,如何能出討權臣?還乞慎重三思。”髦憤然起座道:“我已決意出討,雖死不懼,況未必遽死哩。”說着,即從袖中取出詔書,投諸地上,自往永寧宮稟白太后去了。太覺鹵莽。王沈等踉蹌趨出,沈即語王經道:“此事只好往白司馬公,免致同盡。”業也以爲然,寧宮出來,竟不顧利害,但集殿中宿衛,及蒼頭官僮數百人,鼓譟出宮,自己拔劍升輦,當先押隊,直奔止車門。門外有屯騎校尉司馬伷,系是昭弟,當即引兵攔住;髦厲聲喝退,向前再行。方至南闕,見賈充帶着兵士數千,前來迎戰,髦呼喝不住,兩下竟廝殺起來。太子舍人成濟,頗有勇力,隨充軍前,便問充道:“此事究應如何處置?”充悍然道:“司馬公養汝何用?正爲今日!”濟復問道:“當殺呢?當縛呢?”充復答道:“殺死便了,何必多問。”濟遂挺矛趨進,馳至輦前,髦尚大喝道:“我爲天子,賊臣怎得無禮?”濟並不答話,橫矛直刺,髦用劍招架,擋不住成濟的長矛。霎時間胸際受傷,撞落輦下,濟再順手一刺,刃透背上,嗚呼畢命。這叫做螳臂擋車,自不量力。衛士僮僕等,統皆逃散,充竟往報司馬昭,昭假意大驚,自投地上。太傅司馬孚聞變奔往,手枕髦股,且哭且語道:“陛下被殺,實由臣罪!”身爲太傅,不能事前調護,徒哭何益?當下命從吏棺殮髦屍,舁入偏殿,司馬昭趨至殿中,召羣臣會議,百官皆至,獨陳泰已爲尚書僕射,在都不入。昭令泰舅荀彧往召,泰欷歔道:“時人謂泰可比舅,今舅反不如泰呢。”泰子弟俱勸泰一行,泰素服入朝,先至靈前,慟哭一番,然後見昭。昭佯爲流涕道:“今日事該如何辦理?”泰泣答道:“獨斬賈充,稍可以謝天下。”昭沈吟半晌。又復問道:“再思至次。”泰朗聲道:“只有比此更進,何次可言?”昭乃不復問,令左右爲太后作詔,誣髦忤逆不孝,意圖弒母,宜廢爲庶人;尚書王經,敢逢君惡,亦應重懲等語,當即使人至永寧宮,迫令太后鈐印,即日頒發。昭卻與司馬孚等聯銜,請用王禮葬髦,吾誰欺?欺天乎?惟拘王經全家入獄。經尚有老母,亦被囚繫,經因向母叩謝道:“不孝子累及慈親,奈何奈何?”母反破涕爲笑道:“人誰不死?但恐死不得所!今因此並命,死亦何恨呢?”比滂母更勝一籌。越日王經全家就誅,滿城士民,無不淚下。司馬昭見人心未死,乃歸罪成濟,派兵收捕。濟不肯就拘,luoti登屋,醜詆司馬昭,把他主使賈充,及所有弒君陰謀,和盤說出。卻是痛快,但汝何故從逆?嗣經兵士四面放箭,濟無從逃避,當然射倒,臨死尚罵不絕口,昭竟夷濟三族。小子有詩嘆道:  王經報主甘從死,成濟弒君亦受誅;  等是身家遭絕滅,流芳遺臭兩懸殊。  欲知嗣立何人,且至下回續表。  ----------  孫綝出救諸葛誕,棄師而歸,猶且驕橫如故,安能久存?吳主亮若能濡忍以待,則如休之所爲,未必不能爲之。蓋綝之懷逆,與司馬昭相同,而才力之不逮昭也遠甚。昭父兄累建功勳,爲人畏服,綝無是也;昭之智不讓父兄,傾動內外,朝臣俱受彼牢籠,綝又無是也。綝兄孫峻,作惡多端,及身幸得免誅,而綝則喪師辱國,衆怨交乘,捽而去之,固易事耳。亮所託非人,因致失敗,非綝之不易誅也。魏主髦鹵莽從事,彷彿孫亮,亮且不能誅綝,髦亦安能誅昭?南關遇弒,莫非其自取耳。惟王經見危授命,始則進諫,繼則抗逆,身雖被戮,名獨流芳,而經母亦含笑就刑,賢母忠臣,並傳千古,以視成濟之爲虎作倀,亦夷三族。其相去爲何如乎?

以下是對《後漢演義》第九十九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


當時,諸葛誕駐守壽春,擔任揚州的軍事要職。他原本與夏侯玄、鄧揚等人相互結交,號稱“八達”,但夏侯玄等人被司馬氏剷除後,諸葛誕力量不足,無法反抗,只能忍氣吞聲。後來,毋丘儉等人起兵反叛,諸葛誕又協助司馬師平定叛亂,因此獲得升遷,代替毋丘儉的位置,被封爲高平侯,加封爲徵東大將軍。

然而,他內心十分憂慮,因爲王凌、毋丘儉相繼被殺害,他害怕自己也會重蹈覆轍。於是,他赦免了一些罪犯,收容死士,散盡家財來賙濟百姓,以結攏人心。同時,他以防範東吳爲名,請求增兵築城,實際上是爲自己積蓄力量,這已經和毋丘儉當初的做法如出一轍。

此時,司馬昭掌權,對他心懷疑慮。長史賈充建議,以慰問爲藉口,派遣使者去觀察諸葛誕的動靜。司馬昭便派賈充前往壽春,與諸葛誕見面。諸葛誕留他喝酒,聊起時事,賈充試探道:“洛陽的士人大多都願意讓出帝位,您怎麼看?”
諸葛誕一聽就怒了,厲聲說道:“你不是賈豫州的兒子嗎?我父親賈逵是受過國家恩德的人,你怎麼說出這種荒唐話?”賈充慚愧地低下頭說:“我只是把別人說的話轉告給您而已。”諸葛誕不等他說完,又怒道:“洛陽出了變故,我一定以死報國,身先士卒!”爲什麼不和毋丘儉等人一起效忠報國呢?賈充看出諸葛誕有反意,酒後告辭,回稟司馬昭,並向他提出建議:“諸葛誕在揚州深得民心,不如把他召進洛陽,以免他成爲後患。”
司馬昭皺眉說:“恐怕他不會答應。”賈充又說:“我知道他不會去,但若不召他,禍患就會小;若召他卻不去,禍患就會更大,還請明公慎重考慮。”司馬昭於是請旨,下詔徵召諸葛誕爲司空。

諸葛誕果然遲疑不決。而且看到詔書中說可以將兵符交給揚州刺史樂綝,他更覺得樂綝在暗中排擠他,於是憤怒交加,立即帶領數百騎兵,直奔揚州,假裝是奉詔前往洛陽,與樂綝告別。

樂綝並不知道這是詐降,便熱情地迎接諸葛誕入廳。諸葛誕立刻指揮騎兵衝上前去,嚇得樂綝慌忙逃上樓閣,最終被殺。此後,諸葛誕開始集結兵力,準備起兵反叛;還派屬下長史吳綱,送他小兒子諸葛靚去東吳做人質,表示歸附東吳,請求援助。

與此同時,東吳的孫峻驕橫淫逸,百姓對他極爲不滿。司馬桓慮、將軍孫儀等人曾密謀刺殺孫峻,都被殺害。全公主與孫峻私通多年,曾多次誣陷太子孫和、妹夫朱據,以及妹妹朱公主。朱據已被貶死,只有朱公主倖存。全公主懷恨在心,誣陷朱公主與孫儀合謀,導致朱公主也被殺害。這哪裏是什麼賢德之婦,分明是淫亂殘忍的惡婦!

孫峻年僅四十,惡行累累,忽然患心痛,自稱是被諸葛恪所傷,半日便去世。之後,大權由他的弟弟孫綝承接。孫綝原是偏將軍,此時升爲侍中,拜爲武衛將軍,統轄中央和地方軍政事務。

驃騎將軍呂據一向嫉妒孫綝,便聯合各位將軍,上表推薦衛將軍滕胤爲丞相;而孫綝卻奏請改任滕胤爲大司馬,派他去鎮守武昌。滕胤尚未出發,呂據已從江都返回,派人通知滕胤,要共同罷免孫綝。孫綝得知消息後,派他的堂兄孫憲帶兵攔截呂據,並催促滕胤立即赴任。

滕胤拒絕遵命,反而帶兵自保。孫綝便上奏稱滕胤謀反,率軍進攻,最終將滕胤殺死,並滅其三族。滕胤不懂形勢,最終自取滅亡。呂據失去內應,又遭孫憲阻擋,進退兩難,有人勸他逃往北方投奔魏國。呂據慨然答道:“我若成了叛臣,又怎面對我先人?”於是服毒自盡。呂據是前大司馬呂範的兒子,死後,孫綝上奏說他謀反,也將他滅族。

東吳君主孫亮改年號爲“太平”,原爲建興二年改元五鳳,五鳳三年又改爲太平。此後,孫綝被升爲大將軍,封爲永寧侯。孫憲帶兵回都後,沒有得到升遷,且見孫綝傲慢無禮,心中十分不滿,便與將軍王惇密謀剷除孫綝,結果事情敗露,孫綝被殺,王惇也自刎而死。

一年後,諸葛誕派兒子前往東吳做人質,請求援助,孫綝見此機會,立刻想立功耀威,便欣然同意,命將軍全端、全懌、唐諮等,聯合降將文欽父子,率兵三萬人前往壽春救援。

魏國大將軍司馬昭得知諸葛誕起兵,急忙入宮面奏,迫使魏國國君曹髦親征,同時邀請郭太后一同前往。此舉是爲防止內部發生變故。郭太后與曹髦不敢不從,於是司馬昭調集二十多萬軍隊,陸續東下,自率兩宮車駕,駐紮在丘頭,派鎮東將軍王基和安東將軍陳騫,率十萬人馬,進攻壽春。

王基等人剛到城下時,吳國將領全端、全懌已經攻入壽春,幫助諸葛誕據守。王基率軍圍城,又向司馬昭請求十萬兵力,將壽春四面包圍,徹底封鎖。文欽等人多次出城進攻,都被擊退。吳國又派將軍朱異率三萬人駐紮安豐,作爲壽春的外援。

魏國則派將軍石苞,聯合兗州刺史周泰、徐州刺史胡質,擊敗朱異。朱異敗退後報信給孫綝,孫綝便大規模增兵,進駐鑊裏,又派朱異和丁奉、黎斐等將領,率五萬人再次救援壽春。朱異留下輜重在都陸,自己出兵前往黎漿,卻意外遇到魏軍石苞,再次戰敗。

魏國泰山太守胡烈,祕密派五千精兵從小路繞道都陸,燒燬了朱異遺留在那裏的糧草,朱異兵敗糧盡,只好返回孫綝處。孫綝大怒,責罵道:“你兩次失敗,還有臉見我?”朱異辯解說魏軍勢大,孫綝又怒斥道:“再去決戰,不必多說!”朱異答道:“兵有,糧無,不能再出兵。”孫綝拍案怒喝:“誰叫你輜重被燒?現在還敢違抗我的命令?”他竟然拔劍起身,當場將朱異劈成兩半。

朱異是東吳名將,被突然殺死,將士們無不憤恨。孫綝自知難以支撐,便撤兵返回吳都。恰好吳國將領全懌的侄子全煒,因犯罪被牽連,投奔魏國,司馬昭恰好親臨前線,就收留了他,並僞造全煒的信件,派人送去壽春交給全懌,信中說孫綝回都後,責備諸將救援無力,連帶家族受牽連,因此逃往魏國。

全懌收到信後大爲恐慌,立即與全端一起出城投降魏國。壽春城內兵力更加單薄。諸葛誕的部將蔣班、焦彝勸他背城一戰,諸葛誕卻仍不願,二人估計他必定失敗,於是投降魏軍。

壽春被圍已近半年,度過了寒冬後,糧草快用光,諸葛誕多次突圍,終未能成功。文欽提議將所有魏軍全部驅逐,只留下吳國士兵與諸葛誕堅守,以節省糧食。諸葛誕對此起疑心,文欽反覆勸說,他憤怒地拔刀將文欽殺死。文欽的兒子文鴦、文虎聽說父親被殺,十分憤慨,便翻越城牆逃走,後被魏軍擒獲。

司馬昭知道後,立即着手行動,他暗中觀察魏主曹髦,常以言語譏諷,引起曹髦極大憤恨。他召見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私下說道:“司馬昭心懷不軌,天下皆知,我不能再坐視被廢,今天我與你們共同討伐此人。”
王經當即勸阻:“昔日魯昭公不願讓季氏掌權,結果導致國家滅亡,被人恥笑。如今大權早已歸於司馬氏,內外官員都成爲他們爪牙,你我若貿然出兵,國內兵力空虛,軍隊薄弱,如何能對抗權臣?還請三思。”
曹髦憤怒起立道:“我已決意討伐,就算死也不怕,未必會立刻死。”說完,從袖中拿出詔書,扔在地上,徑直前往永寧宮,向太后稟報。

王沈等人驚慌逃出,王沈對王經說:“這事最好去告訴司馬昭,免得一同送命。”王業也同意。他們不顧生死,聚集殿中宿衛和宮中僕役數百人,高聲鼓譟,王沈拔劍登上車輦,帶頭衝出宮門,直奔止車門。

門外屯騎校尉司馬伷是司馬昭的弟弟,立即率兵阻擋。曹髦厲聲喝退,繼續前進。走到南門時,見賈充帶着數千士兵前來迎戰,雙方激戰起來。太子舍人成濟勇猛善戰,隨賈充出戰,便問賈充:“這事該如何處理?”
賈充狠聲道:“司馬昭養你何用?正爲了今天!”
成濟又問:“該殺還是該綁?”
賈充回答:“殺了就行,何必多問!”
於是成濟挺矛衝上前,直奔曹髦車駕,曹髦大喝:“我身爲天子,你們怎能如此無禮!”成濟不答,直接刺來。曹髦用劍抵擋,卻被成濟長矛刺中胸膛,跌落車下,成濟又順手一刺,刺穿背部,曹髦當場身亡。

這就像螳螂擋車,不自量力。衛士和僕役全部逃散。賈充立即回稟司馬昭,司馬昭假裝大驚,跌倒在地。太傅司馬孚聞訊趕來,抱着曹髦的屍體哭喊道:“陛下遇害,真是我太傅的罪過!”身爲太傅,未能事先勸阻,空有悲哭,又有什麼用?司馬昭命人將曹髦安葬,隨即召集朝臣商議,衆官皆到,只有尚書僕射陳泰未到。
司馬昭命陳泰的舅舅荀彧去請他,陳泰含淚說:“人們常說陳泰可比舅父,如今舅舅卻不如陳泰。”他兒子們勸他前去,陳泰身穿素服入朝,先到靈前痛哭,然後見司馬昭。

司馬昭假裝流淚,問:“如今該怎麼辦?”
陳泰痛哭回答:“只應斬殺賈充,纔對得起天下人。”
司馬昭沉默良久,又問:“再想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陳泰大聲道:“難道還能比這更進一步嗎?哪還有什麼次序可言?”
司馬昭最終沒有再問,下令傳召太后,僞造詔書,誣陷曹髦不孝,意圖弒母,應廢爲庶人,尚書王經因觸怒君主,也應嚴懲,隨即派人逼迫太后蓋印,立即頒佈。

司馬昭還與司馬孚等聯名,請求用王禮安葬曹髦,實則是欺騙天下,他們欺瞞了誰?欺瞞天道啊!王經全家被拘捕,其母親也被囚禁。王經向母親道歉道:“我不孝,連累您受苦,怎麼辦?”母親卻破涕爲笑:“人誰不死?只怕死得不好!如今全家一同赴難,死也無恨!”比她母親更賢良。第二天,王經一家被處死,全城百姓無不痛哭流涕。

司馬昭見人心未平,便歸罪於成濟,派兵抓捕他。成濟不從,登上屋頂辱罵司馬昭,公開揭露司馬昭主謀弒君的全部陰謀,說得很痛快,只是問:“你爲何要背叛?”士兵四面放箭,成濟無法逃脫,最終中箭身亡。臨死前仍罵不絕,司馬昭最終下令滅其三族。

事後有詩嘆道:

王經爲國赴死,成濟弒君也受誅;
同是身家滅絕,流芳與遺臭大不同。

欲知後續誰繼承君位,敬請期待下回。


點評:
孫綝雖出兵救援諸葛誕,卻棄軍撤退,依舊驕橫如故,怎能長久存在?若吳主孫亮能忍耐等待,像孫休那樣行事,未必不能成功。孫綝的叛亂之心與司馬昭類似,但才略與能力遠不如司馬昭。司馬昭的父親兄弟累次建功,爲人敬畏,而孫綝並無此資歷;司馬昭智謀出衆,能影響內外,而孫綝則不然。孫峻雖作惡多端,本人倖免於難,而孫綝卻戰敗失地,衆怨沸騰,最終被迅速清除,實屬易事。孫亮所託非人,導致失敗,並非孫綝的陰謀難以剷除。魏主曹髦魯莽行事,與孫亮相似,孫亮尚不能殺孫綝,曹髦又怎能殺得司馬昭?南門遇弒,終究是自取滅亡。唯有王經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起初勸諫,後又抗命,雖身死,名節流芳,其母也含笑就義,堪稱忠臣賢母,千古傳頌。相比之下,成濟爲虎作倀,最終也被滅族,其區別何其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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