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九十五回 王子均昌言平亂 公孫淵戰敗受擒

卻說楊儀姜維,依着諸葛亮遺囑,祕不發喪,但將屍骸安載車上,拔營徐退。當有魏諜,報知司馬懿,懿聞諸葛亮已死,放膽追來,將及蜀兵,忽見蜀兵回旗鳴鼓,前來截擊,並有一派喧聲,齊呼司馬懿休走,此番中計,快來受死!司馬懿聽着,拍馬便奔,魏兵都棄甲曳兵,倉皇逃命,跑了好幾十裏,不見後面動靜,方纔停住。再使人探聽蜀兵虛實,回報蜀兵盡退入斜谷,揚起白旗,爲亮發喪,懿再轉身往追,馳至赤岸,毫無影響,料知蜀兵去遠,只得退還。越乖越醜。途人有歌謠雲:“死諸葛,走生仲達。”懿聽見後,卻也不惱,但宣言解嘲道:“我能料生,不能料死。”忍辱含垢,卻是司馬懿一生特長。及回視蜀兵營壘,無一不佈置有方,因即嘆美道:“孔明真天下奇才哩!”又顧語諸將道:“國家有福,敵喪良才,從此可高枕無憂了。”遂引回長安,表陳魏主,不消細說。且說蜀兵已入斜谷,揚旛舉哀,全體素服,方將故丞相遺骸,妥爲棺殮,然後扶櫬南歸。將登閣道,遙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盈路,楊儀姜維不知何因,急忙令人探問,返報前軍帥魏延,截住去路,不放楊長史過去。原來魏延自恃才勇,藐視楊儀,只因儀爲丞相長史,不得不稍從含忍,及丞相病歿,儀欲令延斷後,先令司馬費禕,往探延意,延勃然道:“丞相雖亡,難道就不去擊賊?楊儀等爲丞相官屬,儘可奉喪還葬,我仍當留此討虜。且楊儀何人?敢令魏延斷後哩?”禕勸解道:“這是丞相遺命,不宜有違。”延瞋目道:“丞相若依我計,已早至長安;我今官居前軍帥徵西大將軍,受封南鄭侯,應繼丞相後任,楊儀不必託名丞相,使君誑我,可即將兵符繳來。”禕知不可說,支吾對付,飛馬回報。儀乃與姜維商議,維想出一法,從槎山小路進發,繞出棧道,晝夜兼行,抄到魏延背後。延聞儀等已至南谷,亟往谷口迎擊,並奏稱楊儀造反;儀亦劾延作亂。兩表遞入成都,後主方得李福還報,說是丞相亮壽終,免不得悲慟逾恆;忽又接得延儀二人的訐奏,心下大驚,急召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入示二人表文,詢明順逆。允與琬齊聲道:“臣等願保楊儀,不保魏延。”後主道:“丞相新亡,兩人便自相爭殺,豈非大患?”蔣琬答道:“丞相非不知魏延驕戾,只因他勇力過人,妥爲駕馭;臣料丞相必有遺策,授與楊儀,請陛下勿憂。”蔣琬料事如見,不負諸葛所託。後主稍稍放心,專待延儀二人消息。儀等到了南谷,令王平爲先行。平至谷口,適與魏延相遇,彼此各擺開兵馬,互相答話,平叱延道:“汝何敢造反?”延亦叱平爲叛黨,揮兵擊平。平揚鞭指語道:“丞相待汝軍士,何等厚恩?今丞相骨尚未寒,汝等爲何從逆?況汝等俱系蜀人,不乘此時回家團聚,靜候賞賜,反且助延爲亂,自取滅門,汝等試想,該不該呢?”道言甫畢,延部下同聲應響,紛紛散去,魏延大怒,揮刀出戰。平接住廝殺,未及數合,又有馬岱,來助王平,延雖多力,終因部卒盡散,不敢戀戰,拍馬返奔。馬岱從後追去,王平留報楊儀。史鑑或稱何平,按諸《王平傳》中,平本養外家何氏,後複姓王,且傳文載入前屯祁山,及迎擊魏延諸事,故本編獨書王平。儀聞魏延敗竄,乃偕平西進。未幾,即由馬岱回軍,持入延首,儀用足蹴踏道:“賊奴!尚敢作惡麼?”遂表請夷延三族。儀亦過甚,怎能善終?先是延夢頭上生角,問諸占夢趙直,直詐言麟角呈祥,必主吉兆,及退語密友道:“角字上從刀,下從用,頭上用刀,必遭大凶。”至是果驗。延並非欲反,實因與儀有隙,妄思除儀代亮,哪知輿情不服,害得勢孤力竭,身敗家亡,這也可謂自作孽不可活呢。留府長史蔣琬,欲分主憂,特出宿衛各營,出都赴難,行約數十里,得接楊儀軍報,延已受誅,乃退回成都。過了兩日,儀等奉亮遺櫬,已至都門。後主帶領百官,親出迎喪,哭聲載道,當下扶櫬入城,暫停丞相府中。亮子瞻,年尚幼弱,一切喪葬,盡由蔣琬等監理。楊儀呈亮遺表,即由後主展閱,略雲:  伏聞生死有常,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願陛下清心寡慾,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皇,布仁恩於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俗。  臣家有桑八百株,田十五頃,子孫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隨身所需,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以後,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也。  後主閱罷,復潸然淚下,隨即傳旨卜葬,楊儀面奏道:“丞相已有遺言,命葬漢中定軍山,因山爲墳,但足容棺罷了。”  後主依議,擇期奉葬,又擬定諡法,加予冊文道:  維君體資文武,明叡篤誠,受遺託孤,匡輔朕躬,繼絕興微,志存靖亂;爰整六師,無歲不徵,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將建殊功於季漢,參伊周之巨勳。如何不弔?事臨垂克,遘疾隕喪!朕用傷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紀行命諡,所以光昭將來,刊載不朽。今使使持節左中郎將杜瓊,贈君丞相武鄉侯印綬,諡君爲忠武侯。魂而有靈,嘉茲寵榮。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後來朝野官民,追念亮恩,屢請立廟致祭,乃築祠淝陽,四時享祀。諸葛瞻年至十五,拜爲騎都尉,得尚公主,後文再表。後主謹從亮議,進蔣琬爲尚書令,總統國事;吳懿爲車騎將軍,出督漢中。忽聞吳增兵巴丘,數約萬人,後主不勝驚疑,亟問蔣琬,琬請一面添兵永安,防備不測;一面保舉中郎將宗預,出使東吳,探明動靜。後主一律依從,遂遣宗預東行,預至吳都。吳主權反詰他添兵永安,是何意見?預答說道:“江東增戍巴丘,西蜀增戍白帝城,無非爲事勢所迫,不勞細問。”權欣然道:“卿真不亞鄧伯苗;芝字伯苗。我聞諸葛丞相病歿,恐魏人乘喪侵蜀,故就巴丘增兵,遙爲蜀援,並無他意。”預又答道:“東西聯盟,和好已久,當然彼此相關;陛下且增戍援蜀,難道蜀可不增戍應吳麼?”權乃優禮待預,並使預代達己意,決不負約。預拜謝西歸,報知後主,後主當然喜慰,蜀中亦聞信咸安。獨楊儀返成都後,雖得進拜中軍師,卻已撤銷兵權,有名無實,儀自謂才逾蔣琬,資望又比琬爲優,乃反位出琬下,未免怨望;後軍師費禕,暇時過談,儀慨然道:“曩時丞相初亡,我若舉軍就魏,何至落寞如此?”禕假意勸慰,及辭退後,密將儀言入告,後主遂廢儀爲庶人,徙置漢嘉郡。儀至徙所,心愈不平,還要上書誹謗,結果是一道詔旨,收系郡獄,儀慚憤自殺。不至夷族,還算幸事。於是遷蔣琬爲大將軍,即授費禕爲尚書令。琬舉止不苟,喜怒不形,禕應事敏速,識悟過人,兩人同心輔政,力守諸葛成規,故蜀安如故,魏與吳亦斂兵守境,好幾年不動刀兵。百姓之福。獨魏主叡坐享承平,恣意淫樂,既作許昌宮,又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高十餘丈,徭役不休,農桑失業。司空陳羣等,上書力諫,輒不見從,且欲剷平北邙,上築臺觀;衛尉辛毗,中書郎王基,少府楊阜,交章諫諍,方纔罷議。魏青龍三年秋季,洛陽華殿被焚,叡問太史令高堂隆道:“漢柏梁殿失火,嘗大起宮殿,作爲厭勝,卿可識此義否?”高堂隆道:“這乃越巫所爲,不合古訓,願陛下毋惑邪言。”叡不以爲然,立命博士馬鈞,徵發民夫數萬,晝夜督造,窮極技巧,殿前有九龍環繞,號爲九龍殿。又引穀水,通過殿前,旁設玉井綺欄,神龍吐出,蟾蜍合受。馬鈞更仿造指南車,叫作司南車,俾叡得隨意遊幸。並在殿北設立八坊,專選美貌婦女,序居坊中,最上封貴人,次封夫人,就中有數人知書識字,特任爲女尚書,出納章奏。他如歌姬舞妓,采女宮娥,不可勝計。殿外特造芳林園,蒐羅奇花名卉,珍禽異獸,中鑿陂池,編列畫舫,每舫貯佳麗數人,教以楫棹越歌,俱臻靈妙。叡隨時遊幸,遇有中意的美人兒,當即召御,未有虛夕。誰知連宵跨鳳,累歲絕麟,叡已越壯年,未得一子,廷尉高柔,請叡簡省侍女,育精養神,方可“螽斯衍慶”云云。叡雖然優詔報聞,卻仍是肆淫不已,尋且就宗室中,取得二兒,一名芳,一名詢,充作己子,即立芳爲齊王,詢爲秦王。  皇后毛氏,性頗端淑,與叡向無閒言,自郭夫人專寵後,遂將毛後愛情漸漸移到郭後身上;回應前回。後來貴人以下,承接甚多,更將毛後撇置中宮,不復過問。一日叡遊芳林園,郭夫人等並皆隨行,獨毛後不與,郭夫人問叡道:“何不一請皇后同行?”恐是故意詰問。叡頻頻搖首,且囑左右,不得通報中宮。及既至園中,賞花飲酒,備極歡娛,直至日落西山,方纔回宮。毛皇后愴懷失寵,鬱鬱寡歡,鎮日裏望斷乘輿,免不得囑託宮娥,探聽魏主行止,適有人得知遊園消息,走報毛後,毛後益覺怏怏,甚至一宵廢寢。翌日早起,特至西宮外候着,等到日上三竿,方見叡乘輦出來,當即迎前笑問道:“陛下昨遊北園,可極樂否?”說尚未畢,但見叡勃然變色,滿臉怒容,禁不住嚇退三步,叡掉頭徑去。到了傍晚,竟由宮宦齎入諭旨,勸令毛後自盡。可憐毛皇后又悲又憤,又憤又悔,想到無可奈何的時候,竟取過鴆酒,一口吸乾,轉瞬毒發,便致暴亡。前有甄后,後有毛後,可謂兩次同命。叡尚恨左右違旨,擅敢漏泄,不問是否通報,竟殺死了十餘人。不過表面上說不過去,僞言毛後暴崩,依禮喪葬,加諡曰悼,號後墓爲愍陵,是年爲魏青龍五年。茌縣茌音仕。報稱黃龍出現,青變爲黃,已寓死兆。有司樂得獻諛,說是魏得地統,宜改正朔,易服色,一新觀聽。叡遂改元景初,建醜爲正,服色尚黃,犧牲尚白。又用太史令高堂隆奏議,在南北郊,營方圜二丘,圜丘祀天,方丘祀地,詔稱曹氏系出有虞,應以虞帝舜配天,皇祖武皇帝配地。武皇帝即曹操,見前文。已而徙長安諸鍾簴,及秦始皇所鑄銅人,漢武帝所制承露盤,盡至洛陽。銅人重不可致,留置霸城,承露盤在途折斷,聲聞數十里,叡乃另採別銅,鑄成銅人二個,號爲翁仲,分列司馬門外;更鑄銅龍銅鳳,置內殿前,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有何用處?還要在芳林園中,增築土山,限令三日告就,土役無暇,即令公卿羣僚,荷畚擔土,好容易堆成高阜,上植松竹雜木,作爲美觀。司徒掾董尋,太子舍人張茂,陸續奏諫,始終無效。高堂隆得病將死,口占遺疏,請毌黜奢崇儉,親親任賢,也徒博得區區褒贈,齎志以終。只有大將軍司馬懿,進宮太尉,位高責重,卻是片言不發,噤若寒蟬。數語已足誅心。嗣由幽州刺史毋丘儉,報稱公孫淵僣號燕王,改元紹漢,置官吏,誘胡虜,糾衆入寇,騷擾北方,叡乃亟召司馬懿入朝,與議討淵。淵爲遼東太守公孫度孫,父名康,曾斬袁尚袁熙首級,獻與曹操,操表封爲廣平侯。見前文。康死時,淵尚幼弱,官屬立康弟恭。恭庸劣不能治事,及淵年漸長,脅奪恭位,上表曹丕,丕意在羈縻,拜淵爲揚烈將軍,領遼東太守。未幾,淵與魏有貳,遣使至吳,願爲吳藩,吳主權乃使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等,齎着金寶珍貨,航海授淵,且封淵爲燕王。淵又恐魏人討伐,收沒貨賂,誘殺張彌許晏,傳首至魏,魏進淵爲大司馬,封樂浪公。刁狡至此,寧能久存?吳主權,聞淵反覆,即欲督兵討淵,陸遜薛綜,連章諫阻,權方中止。誰知淵又貪心不足,復欲背魏,對着魏使,時出惡聲。幽州刺史毋丘儉,奉魏王命,齎璽書徵淵,淵竟發兵抗儉,儉因衆寡不敵,退還幽州。淵遂自稱燕王,屢寇魏境,毋丘儉乃表請濟師。太尉司馬懿爲了討淵一事,奉召入都,謁見曹叡,叡問及方略,懿答言得兵四萬,自足破賊。叡又問道:“卿料淵行動若何?”懿又答道:“淵若棄城預走,乃是上計,據守遼東,抗拒大軍,乃是中計,若坐守襄平,便成下計,必爲臣所擒了。”叡問淵能行上計否?懿謂淵徒兇狡,不知兵謀,定出下計;叡復問大軍往還,應需幾時?懿預約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又須休息六十日,大約滿足一年,就可了事。武侯已歿,應讓司馬爭雄。叡聞言大喜,便令懿帶兵啓程。公孫淵聞懿出討,也覺心驚,又遣使向吳稱臣,謝罪乞援。吳主權欲戮淵使,嗣經謀臣羊衟等計議,衟即古道字。陽爲許援,陰圖乘隙,所以發兵駐境,靜觀成敗。那司馬懿驅兵大進,直指遼東,淵令部將卑衍楊祚,分率步騎數萬,屯踞遼隧,設塹二十餘里,堵遏懿兵。懿用胡遵爲先鋒,引兵挑戰。淵令楊衍守寨,自出交鋒,被遵殺退,自是堅守不出。也想學襲司馬懿舊法麼?懿笑語諸將道:“賊不與我戰,欲我老師糜餉,糧盡退兵,我豈肯爲賊所料?且賊衆多在此處,巢穴必虛,我不如潛攻襄平,一舉破賊哩。”乃多張旗幟,佯作南行,卑衍等盡銳南追。懿卻潛渡濟水,北趨襄平。至衍等察覺,轉向北進,卻被懿用伏兵掩擊,殺得七零八落,竄往首山。懿兵追入山中,卑衍戰死,楊祚乞降,於是懿得進圍襄平。公孫淵出戰失利,退守危城。會值秋雨兼旬,遼水暴漲,運糧船直達城下,平地水深三尺,懿兵行立不便,各欲移營,懿反下令軍中,敢言移營者斬。都督令史張靜,入帳固請,竟被斬首,懸竿示衆,軍人乃不敢再動。城中見懿營阻水,樂得出外樵牧,魏軍司馬陳珪,請出兵截擊,懿獨不從。珪疑問道:“太尉前攻上庸,晝夜兼進,故能立拔堅城,擒斬孟達;今遠來反緩,又縱賊樵牧,究是何意?”懿笑答道:“孟達兵多糧少,我糧多兵少,若非急進,出彼不意,怎能取勝?今賊衆我寡,賊飢我飽,何必速攻?正當任彼內亂,然後縱兵合擊,可以聚殲,倘或掠彼牛馬,截彼樵採,是驅令遠走,反爲不妙。”陳珪聽了,方纔拜服。既而天雨晴霽,懿乃分兵合圍,四築土山,登高俯攻,矢石不絕,守兵死傷甚多,並且糧食垂盡,不能再支,只得遣使請和,懿怒斬來使,送還首級,檄令淵自縛來營。淵窘急無法,再令親臣衛演求降,願送子入質,懿忿然道:“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何必遣子爲質,多來絮聒?”說罷即叱演使歸。司馬大出風頭。先是淵家有犬,冠幘絳衣,上屋馳行,民居午炊,有小兒蒸死甑中;襄平北市,土中生肉,周圍數尺,頭目口鼻俱全,獨無手足;占驗家已預知凶兆,說是有形不成,有體無聲,國必滅亡。至是圍城緊急,夜有流星數十丈,從首山東北,墜下襄平城東南,自公孫淵以下,並皆驚駭。又值衛演返報,無術圖存,不得已挈子公孫修等,突出南門。懿早已防着,預令先鋒胡遵,屯兵梁水,等到淵父子逃來,便即截住,後面又由大兵追上,立把淵父子擒住。司馬懿已攻入城中,搜獲公孫淵家族,及吏士七千餘人。可巧淵父子解到,懿即喝令斬首,並將所獲人犯,一體誅夷,築成京觀;惟淵首傳送洛陽。淵叔恭爲淵所囚,許得釋放,俾存一脈。凡中原人流寓遼東,聽令還鄉,遼東遂平,懿亦班師。途次接得朝旨,喻令回鎮長安,及行到河內,偏來了宮使辟邪,叫懿速至洛陽。正是:  內旨兩岐成柄鑿,外臣一入據鈞衡。  究竟懿行止如何,待至下回續表。  ----------  魏延楊儀,心術相同,延不過早爲發作,自速其死耳。若儀之與費禕言,謂不若前時就魏,是延之所未及設想者;而儀欲爲之,其居心尤出延下。微諸葛丞相之善爲駕馭,幾何而不先作亂也?曹叡奢淫無度,違理蔑倫,種種荒謬,俱足亡國,而反得平定遼東,擒斬公孫淵父子,是所謂天奪之鑑,而益其疾也。司馬懿爲莽操流亞,功不顯,位不高,烏得擅權竊國?公孫死而司馬益崇,魏之不亡亦僅矣。誰謂荒淫之主,能貽厥子孫哉?

楊儀和姜維依照諸葛亮的遺囑,祕密沒有公開諸葛亮去世的消息,只是將他的屍首安放入棺材,裝上車,慢慢撤軍後退。這時有魏國的間諜向司馬懿報告,司馬懿聽說諸葛亮已經去世,便更加大膽地率軍追擊,追到蜀軍時,卻看到蜀軍軍旗倒轉,敲鼓迎擊,還傳來一片喧譁聲,齊聲喊道:“司馬懿快跑吧,這次你中計了,趕快去死吧!”司馬懿聽了,立刻騎馬逃跑,魏軍士兵都丟下盔甲、拖着兵器,慌忙逃命,跑了幾十里路,看到後面沒有動靜才停止下來。再派人去探查蜀軍的情況,回報說蜀軍全部撤退到了斜谷,高舉白旗,像是在爲諸葛亮舉哀。司馬懿又轉身重新追擊,趕到赤岸時,卻一點影響都沒有,估計蜀軍已經走遠,只好退回。越聰明越顯得可笑可憎。路上有歌謠說:“死的諸葛亮,活的司馬懿。”司馬懿聽到後,也不生氣,反而笑着說:“我能夠預判活人,卻無法預判死人。”他能忍辱負重,這是司馬懿一生的長處。回頭看看蜀軍的營寨,佈置得井井有條,司馬懿感嘆道:“諸葛亮真是天下奇才啊!”又對將領們說:“國家有福,敵國失去了傑出人才,從此我們可以高枕無憂了。”於是率領部隊返回長安,向魏國皇帝報告情況,這裏就不詳細說了。

蜀軍已經進入斜谷,高舉白旗,全體穿素服,爲丞相諸葛亮精心安葬,然後抬棺南歸。當他們登上閣道時,遠遠望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不斷,楊儀和姜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急忙派人在前方探問,回報說是前軍主帥魏延截住了去路,不讓他們過去。原來魏延一直自以爲驍勇有才,看不起楊儀,雖然楊儀是丞相的長史,卻也得勉強容忍。等到諸葛亮去世,楊儀想讓魏延擔任斷後任務,就派司馬費禕前去探問魏延的想法,魏延勃然大怒:“諸葛亮雖已去世,難道就不去擊敵嗎?楊儀等人作爲丞相的官屬,完全可以護送靈柩返回安葬,我仍應留下來討伐敵人。況且楊儀是誰?竟敢讓我斷後?”費禕勸解說:“這是丞相的遺命,不能違背。”魏延瞪着眼道:“如果丞相聽我的計策,早就攻入長安了。我如今擔任前軍主帥、徵西大將軍,受封南鄭侯,理應繼承丞相的職位,楊儀不必以丞相名義命令我,你這算騙我,立刻把兵符交出來。”費禕知道無法勸說,只能敷衍應付,飛馬回稟。楊儀於是與姜維商議對策,姜維想出了一個辦法:從槎山小路繞行,避開棧道,晝夜兼程,從魏延背後偷襲。魏延聽說楊儀等人已到達南谷,立刻趕往谷口迎戰,並上奏稱楊儀造反;楊儀也反過來控告魏延造反。兩份奏表都上交給後主劉禪。劉禪剛收到李福的報告,說丞相諸葛亮是壽終正寢,不免悲痛不已;忽然又接到魏延和楊儀的控訴,心裏大驚,急忙召見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把兩人的奏表呈給他們,詢問是非對錯。董允和蔣琬齊聲說道:“我們願意保全楊儀,不保魏延。”劉禪說:“丞相剛剛去世,兩人就自相殘殺,豈不成爲大患?”蔣琬回答說:“丞相併非不知道魏延性格驕橫暴躁,只是因爲魏延勇猛過人,所以巧妙地駕馭他。我認爲丞相一定有遺策,交給了楊儀,請陛下不必擔憂。”蔣琬的判斷果然非常準確,不負諸葛亮的託付。劉禪稍微安心,只等待魏延和楊儀的消息。

楊儀等人到達南谷,派王平作爲先鋒。王平抵達谷口時,正好與魏延相遇,雙方列陣對峙,互相叫陣。王平厲聲斥責魏延:“你竟敢造反?”魏延也怒斥王平是叛徒,揮兵進攻。王平揚鞭指着他說:“丞相待你將士多有厚恩,如今丞相的骨還未冷,你爲何背叛?況且你手下的士兵都是蜀地人,不趁此時回家團聚,靜候賞賜,反而助你作亂,自取滅門之禍,你們想想,這該不該?”話音剛落,魏延的部下紛紛應聲而散,魏延大怒,揮刀出戰。王平奮力接戰,不到幾個回合,馬岱便趕到支援王平。魏延雖然力氣大,但部下已紛紛潰散,不敢戀戰,迅速騎馬逃走。馬岱從後面追擊,王平留下報告告訴楊儀。歷史記載中有時稱“何平”,但據《王平傳》記載,王平原是養外家何氏,後來恢復王姓,且傳文中提到他在祁山駐守和迎擊魏延等事,所以本編記爲王平。楊儀得知魏延戰敗逃走,立即與王平一同西進。不久,馬岱回軍,帶回魏延的首級,楊儀用腳踢着說:“你這個傢伙,還敢作惡?”隨即上表請求誅滅魏延全族。楊儀的行爲過激,最終沒能善終。

起初,魏延曾夢見頭上生角,問他占夢的趙直,趙直騙他說這是麒麟的角,是吉祥之兆。後來私下對密友說:“角字上面是‘刀’,下面是‘用’,頭上有刀使用,必遭大禍。”後來果然應驗。魏延並非想反,只是因爲與楊儀有矛盾,妄圖取代諸葛亮職位。可他此舉違背民意,導致勢力孤弱,最終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這可以說就是自作自受,不可活命。

留府長史蔣琬爲了分擔憂慮,特地外出巡防各軍營,離開都城幾十裏,才接到楊儀的軍報,得知魏延已被誅殺,才返回成都。過了兩天,楊儀等人率領諸葛亮的遺體抵達成都城門。劉禪帶領百官親自出城迎接,哭聲震天,將棺木迎入城中,並暫存於丞相府。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年紀尚小,一切喪事都由蔣琬等人負責管理。楊儀呈上諸葛亮的遺表,劉禪展開閱讀,大致內容如下:

“聽說生死有常,難以逃脫天命,生命將盡之時,我願竭盡忠心。我本性愚笨,逢時艱難,受命掌管國家大權,主持國政。多次出兵北伐,未能取得成功。不料病入膏肓,生命垂危,未能完成我的使命,只能遺憾終生。希望陛下能清心寡慾,節制自己,愛護百姓,孝順先皇,施行仁政於天下。提拔被埋沒的人才,任用賢能之人,斥退奸邪之人,以端正社會風氣。我家有八百株桑樹、十五頃田地,子孫衣食無憂,完全自給。至於我在外任職所需,全部依賴朝廷,從不私自經商牟利。我死後,不希望家中有剩餘布帛,外有盈餘錢財,以辜負陛下的恩情。”

劉禪讀完後,又忍不住落淚,隨即下旨擇地安葬。楊儀當面向劉禪奏報:“丞相已有遺言,命葬於漢中定軍山,以山爲墳,僅容棺木即可。”劉禪採納此議,擇定日期安葬,並擬定諡號,冊文寫道:

“他爲人有文武之才,明察睿智,忠誠誠懇,接受遺命,輔佐君主,延續王朝,振興衰落之世,志在平定亂局。他整飭軍隊,年年出征,威武赫赫,震懾四方,本應建立非凡功勳,堪與伊尹、周公比肩。如此功業,卻因病重而未能完成。我深感悲痛,肝腸寸斷。爲了銘記德行、頌揚功績,特立諡號加以表彰,以昭示後世,永載史冊。任命左中郎將杜瓊持節,贈丞相武鄉侯印綬,諡號爲‘忠武侯’。希望他的靈魂若有感應,也接受這份榮耀。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後來朝廷內外,百姓常懷念諸葛亮的恩德,多次請求爲他修建祠堂,於是建在淝陽,四時祭祀。諸葛瞻年滿十五歲時,被任命爲騎都尉,並娶公主爲妻。後文再作詳細說明。劉禪依照諸葛亮的遺策,提拔蔣琬爲尚書令,總管全國政事;任命吳懿爲車騎將軍,負責督理漢中。忽然聽說吳國增派兵力駐守巴丘,兵力達數萬,劉禪大爲驚恐,急忙詢問蔣琬。蔣琬建議:一方面在永安增兵,以防變故;另一方面推薦中郎將宗預出使東吳,探明其真實意圖。劉禪一一採納,便派宗預前往東吳。宗預抵達吳都後,吳主孫權質問他爲何在永安增兵。宗預回答說:“東吳在巴丘增兵,蜀國在白帝城增兵,都是出於形勢所迫,不必細究。”孫權十分高興地說:“你真不遜於鄧芝,我聽說諸葛丞相去世後,擔心魏國趁機進攻蜀國,所以纔在巴丘增兵,作爲蜀國的遠程支援,絕無他意。”宗預又說:“我們兩國長期結盟,關係密切,當然彼此有關聯;陛下在邊境增兵,難道蜀國就無需在邊境增兵來回應嗎?”孫權於是以禮相待,並讓宗預轉達自己的意見:絕不會違背盟約。宗預拜謝後返回,向劉禪報告,劉禪自然欣喜,蜀地百姓也聽說了這個消息,感到安心。只有楊儀回到成都後,雖然被任命爲中軍師,但實際上已經撤銷了兵權,只是有名無實。楊儀自認爲才識超過蔣琬,資歷更勝一籌,反而被蔣琬地位壓下,心中怨恨不滿。後軍師費禕閒暇時曾與他交談,楊儀感慨地說:“當初丞相剛去世時,如果我率領全軍投向魏國,怎會落到如此境地?”費禕假意安慰,等告別後,私下將楊儀的話報告給劉禪,劉禪於是廢黜楊儀爲平民,把他流放到漢嘉郡。楊儀到達流放地後,更加不滿,仍上書誹謗朝廷,結果被一道詔書收押入獄,最終因羞愧憤怒而自盡,沒有被滅族,也算是幸運了。於是,提拔蔣琬爲大將軍,費禕擔任尚書令。蔣琬爲人莊重,喜怒不露,費禕辦事敏捷,見識超羣,兩人同心協力,恪守諸葛亮的成規,使得蜀國安寧如初,魏國和吳國也收斂了武力,多年不再發生戰爭,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而魏國國君曹叡卻肆意享樂,既修建了許昌宮,又在洛陽建宮殿,修建了昭陽太極殿,築起總章觀,高達十餘丈,徭役不停,農民失去耕作,農業凋敝。司空陳羣等人上書勸諫,卻被一概拒絕。曹叡甚至下令把邊遠地區的百姓遷回中原,想借此收服人心。他更荒唐地在宮廷中大興土木,違揹人倫常理,種種荒唐行爲足以導致國家滅亡,然而卻偏偏平定了遼東,擒殺了公孫淵父子。這種現象,是所謂的“天降警示,加速滅亡”——即天災人禍並存,反而助長了其敗亡的進程。

司馬懿是董仲舒那樣的流俗之人,他的功績不顯,地位不高,又怎能掌控朝政、篡奪國家?公孫淵一死,司馬懿反而更加得勢,魏國的滅亡也僅是時間問題。誰說一個荒淫無道的君主,卻能留下福澤於子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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