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九十二回 尊西蜀難倒東吳使 平南蠻表興北伐師

卻說劉先主病到彌留,宣揚遺命,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等,並侍榻前。先主顧亮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成大事。嗣子可輔,勞君匡輔;若不可輔,君可自取。”先主亦知嗣子禪不才。亮慌忙拜倒道:“臣敢不竭股肱,效忠貞,誓死毋貳,勉報聖恩?”先主乃命李嚴代作遺詔,留囑嗣君。且喚永理二兄弟至前,叫他父事丞相,不得有違。又與翊軍將軍趙雲,叮嚀數語,無非是託他輔國,說至此,長嘆一聲,瞑目竟逝,享壽六十三歲。諸葛亮主持喪事,棺殮如儀,使李嚴爲中都護,留鎮永安,自率百官奉喪還成都。太子禪年方十七,在都留守,不遑奔喪,但出都門,守候梓宮;及靈櫬已到,迎入正殿,舉哀行禮。禮畢展讀遺詔,詔雲: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後轉雜他病,殆不自濟。人年五十,不稱夭,朕已六十有餘,何所復恨?不復自傷。但以汝兄弟爲念。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惟賢惟德,乃可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兄弟當父事丞相,更求聞達,無替朕命!  太子禪拜受遺詔,亮即請禪嗣位,改元建興,是爲後主。崇諡先主爲昭烈皇帝,奉葬惠陵;尊皇后吳氏爲皇太后,頒詔大赦。益州從事秦宓,已得釋獄,由亮選爲益州別駕。宓少有才名,也是法正一流人物。亮因法正早歿,嘗嘆爲孝直若在,必不令主上東征,就使東行,也不致一敗若此;故秦宓因諫得罪,亮甚爲嘆惜,至赦免後,隨即錄用。後主封亮爲武鄉侯,開府治事;嗣復使領益州牧,政無鉅細,皆歸裁決,後主惟拱手受成。亮約官職,修法制,信賞必罰,風化肅然。忽聞益州者帥雍闓,戕殺益州太守,叛蜀附吳,亮因新遭大喪,未便動兵,且意在和吳伐魏,故決計緩徵。廣漢太守鄧芝,方入爲尚書,窺知亮意,請向東吳修好。亮欣然道:“我早有此意,一時苦乏使才,今始幸得人了。”芝問爲誰,亮答言莫如使君,芝亦不辭,奉命即行。吳王孫權,正再遷鄂縣,改名鄂爲武昌,作爲吳都。百忙中補敘此文。聞蜀中遣使到來,心下狐疑,不肯即見。芝待了兩日,作書致權道:“臣今到此,非但爲蜀,並且爲吳,若大王不願見臣,臣就去了。”權得閱此書,即召芝入見,芝行禮畢,便開口問權道:“大王,今日欲與魏和呢?抑與蜀和呢?”權答說道:“孤非不欲和蜀,但恐蜀主幼國小,不足敵魏,所以懷疑。”芝應聲道:“大王爲命世英雄,諸葛亮亦一時俊傑,蜀有重險,吳有三江,若互爲脣齒,進可兼併天下,退可鼎足峙立;今大王甘心事魏,魏必徵大王入朝,索王子入侍,一不從命,便當奉辭伐叛,蜀亦順流進取,臣恐大王兩面受敵,江東地不能復有了。請大王熟思!”權沈吟良久道:“君言亦是,孤當與蜀連和,煩君先歸通報,孤當遣使訂盟便了。”芝乃辭歸。倏忽間已過一年,吳乃遣中郎將張溫報聘。溫至成都,後主當即接見,並由諸葛丞相等,優禮相待,與申盟好。溫談笑自若,頗有傲容,過了兩日,便辭行東還。丞相亮帶領百官,親與餞行;獨秦宓不至。亮屢使人敦促,好多時未見到來,溫疑問道:“尚待何人?”亮答言益州學士秦宓。既而宓至,溫即笑問道:“君爲益州學士,究竟所學如何?”宓正色道:“蜀中三尺童子,尚皆就學,何況我輩?”溫接問道:“君既宿學,必知天文,天可有頭否?”問得無謂。宓隨口答一“有”字。溫問在何方?宓答:“天在西方。《詩》雲:‘乃眷西顧。’可知西方有頭。”溫問天有耳否?宓又答道:“天處高聽卑。《詩》雲:‘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若天無耳,如何得聞?”溫問天有足否?宓復引《詩》言,‘天步艱難’一語,證明有足。溫又問天有姓否?宓答言姓劉。溫問宓如何知曉?宓答稱天子姓劉,可以推知。隨口道來,都成妙諦。溫復說道:“日生於東,”宓不待說畢,就接口道:“日雖東昇,至西必沒。”說得溫瞠目結舌,不敢再言。宓卻把天道盈虛,轉詰張溫,溫無詞可答,急得汗流浹背,滿面生慚;還是諸葛亮替他排解,方勉強飲了數杯,逡巡告別。亮復令鄧芝偕行,既至武昌,請溫先報孫權,然後進見,權與語道:“兩國通好,若得同心滅魏,天下太平,從此可二主分治,豈非快事?”芝直答道:“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如得滅魏,尚未識天命所歸;但使君各茂德,臣各盡忠,那時勢均力敵,或當再起戰爭,必待統一以後,方得太平致治哩。”權大笑道:“君何誠款乃爾!”因厚禮送歸。嗣是吳蜀又往來如初了。總結一筆。  惟魏主曹丕,聞得吳蜀聯盟,自知不妙,便召羣臣商議,即欲起兵伐吳。侍中辛毗進諫道:“天下新定,土廣民稀,驟欲勞師,未必果利;爲今日計,不若養民屯田,待十年後,足食足兵,方可吞吳並蜀,混一天下。”十年爲期,並非迂言。丕雄心勃勃,十個月且不肯待,怎肯待至十年以後?當下叱退辛毗,進司馬懿爲尚書僕射,留鎮許昌。此爲司馬氏篡魏之兆。看官!聽說丕多親弟,又有長子,爲何不囑子弟監國,卻叫司馬懿留守?說來又有特因,可得就此補敘:丕弟彰植,同爲卞太后所生,因丕素性猜忌,爲魏王時,就將二弟遣往就國。見九十回。丕妻甄氏,容既絕世,發尤美觀,嘗將萬縷青絲,挽就雲鬟,號靈蛇髻,光澤可鑑。她本爲袁熙婦,當再嫁曹丕時,植也爲豔羨,只因丕捷足先得,無奈讓兄,惟心中未免失望,頗有怨言,丕益加妒恨。植既出封臨淄,監國灌均,陰承丕意,劾植使酒悖慢,遂由丕徵植入朝,意欲加誅,還虧卞太后從中保護,才得不死。但尚限令七步成詩,即以兄弟爲題,不準直說,植隨口答詠道:“煮豆燃豆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丕聽了此詩,心稍知感,恨終未除,特貶植爲安鄉侯。會因丕多內寵,除獻帝二女外,見前文。尚有郭李陰三貴人,最寵愛的乃是郭氏。郭氏爲安平人郭永女,少即秀慧,永號爲女王;長成後豔名愈噪,爲丕所聞,遂納爲姬妾,格外愛憐。郭氏不特善媚,並且善謀,丕得立爲太子,也是受教閫中,所以寵郭尤甚。至丕既篡漢,進郭氏爲貴嬪,本想立她爲後,只因甄氏尚存,一時未便發表。郭氏卻謀奪後位,多方讒間,丕竟爲所迷,將甄氏留置鄴中,且說她心懷怨望,平白地將她賜死。何若早死鄴中,爲袁熙殉節。郭氏無出,獨甄氏有一子名叡,爲丕所愛,丕立郭氏爲後,就將叡交與郭氏,令她撫養。叡生性聰穎,明知母死由後,但不得不勉承後顏,謹問起居。到了十五歲時,隨丕出獵,見有大小二鹿,由丕一箭射去,大鹿即斃,丕令叡射小鹿;叡悽然道:“陛下已射死鹿母,怎忍再殺鹿子?”丕不禁心動,將弓擲下,罷獵回宮。未幾即封叡爲平原王,但終不使爲太子。就是彰植二弟,雖照例增封,彰爲任城王,植爲鄣城王,畢竟不見親信。所以丕親出伐吳,獨使司馬懿居守許昌,這也是天心播弄,特令他親疏倒置呢。  丕復特置龍舟,親自乘坐,督率大小戰船數千艘,由蔡潁二水入淮,越過壽春,直至廣陵。吳將徐盛,奉命防禦,故意把戰艦匿入港中;至曹丕舟達江北,遠遠眺望,並不見一船,未免詫異,一時不敢輕進,就在江北停泊一宵。翌日起視,忽見江南一帶,連城綿亙,城樓上插滿旗械,遍列士卒,丕不覺大驚,且望且嘆道:“魏雖有武騎千羣,至此都成無用;江南人物如此,未可進圖呢。”語尚未畢,驀有巨風颳起,白浪滔天,龍舟在水中狂簸,險些兒不能支持;丕急改乘小舟,倉皇北返,各戰艦亦沒命逃歸。一場興作,空去空來,風師原巧弄曹丕。惟江南一帶城樓,究從何來?原來是吳將徐盛,乘着夜色迷濛的時候,放舟出港,排列江濱,舟中預備假城疑樓,沿江張設,士卒統是蘆葦縛成,外罩軍衣,惟旗械是真;可巧秋江盛漲,岸闊霧濃,魏自曹丕以下,都不能仔細端詳,遂至嚇退,吳得不勞一卒,安堵依然。蜀相諸葛亮,聞知吳魏相攻,料他無暇侵蜀,乃籌足軍餉,定議南征。適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接連上書,報稱雍闓勢盛,屢次入寇;更有牂牁太守朱褒,與越雟夷王高定,皆叛應雍闓,隨處騷擾。亮因調齊兵馬,辭別後主,督兵南下。成都令馬謖,已由亮署爲參軍,送亮出都,亮與語道:“與君共謀數年,今可更惠良規,免得誤事。”謖答說道:“南中蠻人,自恃險遠,不服王化,就使興師入境,所向皆捷,竊恐今日得破,明日復叛,若必殺盡遺種,永除後患,亦非仁人所忍爲;且須連年積月,或可奏功。謖聞用兵伐人,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丞相此次南征,最好使他心服,方可一勞永逸呢。”卻是高見。亮笑答道:“君言甚是,我亦有此意呢。”謖送行至數十里外,亮始遣還成都,自率大軍徑進。蠻人素無紀律,怎能敵得過王師?再加諸葛亮用兵有方,事事占人先着,因此所向無阻,勢如破竹。當下自越雟進兵,斬雍闓,誅高定,傳檄諸郡,剿撫兼施。門下督馬忠,隸籍牁雟,自請效力,亮便撥兵與忠,叫他前往。才閱半月,即得忠捷書,謂朱褒已經受戮,牂牁復安,叛虜頭目,誅滅已盡。  本來是大功告成,可以旋師,偏有一蠻酋孟獲,收合雍闓餘衆,出拒蜀兵。亮探得孟獲生平,雖無智略,卻甚驍悍,爲夷漢所畏服,因此打定主意,決將孟獲收爲己用,使他死心塌地,庶無後虞。孟獲不識軍謀,一味蠻抗,戰了一次,便由亮誘他入伏,一鼓擒住,亮問他心服否?獲抗言不服;亮卻藏過精兵,故意使羸卒站列,令他周視。獲更笑說道:“向不知汝兵虛實,被汝誘獲,今看汝兵,不過如此,有何難勝呢?”蠻子蠻語。亮因縱使回去,整軍再戰。獲返至蠻寨,糾衆來劫亮營,又被亮預設機謀,四面兜拿,復擒孟獲。獲仍然不服,亮更縱還。獲渡過滬水,負險自固。時當五月,溽暑燻蒸,水中又無船隻可行,蜀兵俱畏難欲退,亮下令道:“我兵若歸,虜必再出,我去彼來,我來彼去,何時始得平定?今惟有再接再厲,渡瀘進去,搗穴平蠻,就在此舉,願大衆努力,後當重賞。”兵士聽了,方纔踊躍起來。亮即命將士潛造木筏,至夜間悄悄渡瀘,直抵蠻峒;孟獲自恃險固,並不加防,待至蜀兵深入,倉猝迎敵,好容易又被蜀軍擒去。亮仍不加誅,令獲還峒,獲更避入深巢,又爲蜀兵所破。直至七縱七擒,獲無處可容,方纔拜服。亮尚欲遣歸再戰,獲泣謝道:“丞相天威,無堅不摧,南人誓不復反了!”是謂攻心。遂引蜀兵入滇池,奉亮如神,無論蠻子蠻婦,並來拜謁。亮好言撫慰,仍令孟獲管理蠻衆,聽蜀政令,衆皆歡躍去訖。羅氏《演義》滿紙捏造。什麼朵思大王,什麼木鹿大王,什麼祝融夫人,好象《封神傳》《西遊記》一般,看似五花八門,實則十虛九幻,不值識者一噱。或請亮留置官吏,與孟獲同守蠻方,亮慨然道:“設官有三不易,留官必當留兵,兵無所食,必將生變,是一不易;蠻人屢敗,父兄傷亡,免不得記恨官兵,互生釁隙,是二不易;漢蠻易俗,當然異情,留官撫治,怎肯相信?是三不易。今我不留人,不運糧,但使他相安無事便了,若欲令彼同化,容待他年。”於是下令凱旋,孟獲率衆拜送,並獻金銀丹漆耕牛戰馬,作爲軍用。亮分犒將士,一無所私。唯途中往返,輒患暑疫,經亮採查藥物,合銼爲末,用瓶收貯,每人各給一瓶,遇有中暑中疫等症,吹鼻即解,故盛暑行軍,奔波萬里,得免死亡。今藥肆所售“諸葛行軍散”,就是當時留下的祕方,這且無庸絮述。且說諸葛亮班師回國,飲至行賞,人人欣悅,朝野清平。南中覆按時進貢,各呈方物。亮復與民休息,安養兩年,國富民饒,乃擬出師北伐,規復中原。時魏主曹丕,已經病歿,遺囑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陳羣、撫軍司馬懿等,立平原王叡爲太子,即日嗣位。叡諡不爲文帝,尊太后卞氏爲太皇太后,皇后郭氏爲太后,即用一班顧命大臣,秉持國政,統馭四方。吳主孫權,乘喪進攻,圍江夏城。魏太守文聘,登陴拒守,堅持不下。吳將諸葛瑾,轉擊襄陽,也被司馬懿擊退;權乃收軍東歸。諸葛亮卻緩了一年,然後興師。外使中都護李嚴,移屯江州,護軍陳到駐永安,作爲東防;內使中部督向寵,典宿衛兵;尚書陳震、侍中郭攸之費禕董允、長史張裔、參軍蔣琬,分治宮府諸事。乃上《出師表》一篇,陳明宗旨。表雲: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數語最關緊要,誰知後主他日,又用黃皓。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此諸葛自述要語。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人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這表上陳,系在建興五年三月間,後主禪年已逾冠,立故車騎將軍張飛女爲後,生男育女,年富力強;只是生性庸懦,未識大體,一切軍國重事,幸由諸葛丞相處理。諸葛既表請北伐,后王自然依從,當下催趲人馬,次第出發,振旅闐闐,伐鼓淵淵,由陽平關進兵,往駐漢中。寫得堂堂皇皇,不愧爲北伐之師。小子有詩詠道:  三分鼎足早紆籌,受託討曹志更遒;  史筆煌煌稱北伐,紫陽書法足千秋。  蜀兵出駐漢中,當有探馬報達許昌。欲知魏主叡如何抵敵,且看下回說明。  ----------  欲承漢不得不伐魏,欲伐魏不得不和吳,諸葛公之所以出此者,全爲時勢所迫,非真不欲報先主之恥也。爲吳使則遣鄧芝,難吳使則命秦宓,折衝樽俎,用當其才,此尤爲諸葛公之妙算。至若南征孟獲七縱七擒,蓋不如是不足以服蠻人之心。南蠻不服,終無由專心北伐耳。然必如羅氏《演義》之荒誕成文,幾似諸葛公之具有神術,毋乃惑人?中國小說,往往談仙說怪,釀成近世義和團之亂;救國不足,病國有餘,羅氏其流亞也!《前出師表》一篇,內外兼顧,備極殷勤,錄此可見諸葛公之仗義,閱此益知諸葛公之效忠。

劉備病重將死時,把遺詔交給了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等人,並在病榻前囑咐他們。劉備看着諸葛亮說:“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國家、成就大業。可以輔佐我的兒子劉禪,如果他不能勝任,你也可以自己做皇帝。”劉備也知道劉禪不成器。諸葛亮急忙跪下拜謝說:“我一定竭盡全力,忠心耿耿,誓死不二,以報您的恩德。”劉備於是讓李嚴代爲起草遺詔,叮囑新帝。他還叫來永理的兩個弟弟,讓他們像對待父親一樣敬重諸葛亮,不得違抗。又叮囑翊軍將軍趙雲,要他輔佐國家,說到這兒,劉備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去世,享年六十三歲。

諸葛亮主持後事,按照禮儀安葬,任命李嚴爲中都護,鎮守永安,自己率領百官送喪回成都。太子劉禪年僅十七歲,在都城留守,來不及參加喪禮,只是出了都城,守候靈柩。等到靈柩抵達,才迎入正殿,舉行哀悼儀式。儀式結束後,展開遺詔閱讀。遺詔上寫道:

“我起初只是得了腹瀉,後來病情複雜,恐怕活不長了。人到五十歲,已經算是長壽,我已六十餘歲,還有什麼可遺憾的?不需自責。只是希望你們兄弟多加自省。不要因爲惡事小就去做,也不要因爲善事小就忽視。只有賢德,才能服衆。你們的父親德行淺薄,不能作爲榜樣。你們兄弟應當像敬重父親一樣尊敬丞相,努力成就功名,不要違揹我的囑託。”

太子劉禪接受遺詔後,諸葛亮立即請他即位,改年號爲“建興”,劉禪即爲蜀國後主。追尊劉備爲昭烈皇帝,安葬於惠陵;尊皇后吳氏爲皇太后,並頒佈大赦令。益州從事秦宓,此前因進諫被關押,現在被諸葛亮釋放,並任命爲益州別駕。秦宓年少時就很有才華,是法正那樣的人物。諸葛亮因法正早逝,曾感嘆說:“如果法正還在,一定不會讓君主東征,即使東征,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失敗。”因此秦宓因進諫受罰,諸葛亮十分惋惜,赦免後立刻重新起用。後主劉禪封諸葛亮爲武鄉侯,允許他開府治事;不久又任命他爲益州牧,所有政事都歸他裁決,後主只負責聽取意見,不參與具體事務。諸葛亮整頓官職,修明法制,賞罰分明,社會風氣良好。

當時聽說益州將領雍闓殺了益州太守,叛變附吳,諸葛亮因剛剛經歷喪事,不便立即出兵,而且他原本打算先與東吳和解,再對付曹魏,因此決定暫緩出兵。廣漢太守鄧芝剛被任命爲尚書,得知諸葛亮的打算,建議與東吳修好。諸葛亮很高興地說:“我早有此意,只是一直缺少合適的使者,現在終於找到了。”鄧芝問是誰,諸葛亮說:“就是你。”鄧芝也不推辭,接受任命出發。

吳王孫權當時正在遷都,將原來的鄂縣更名爲武昌,作爲東吳的都城。得知蜀國派使者來到,孫權心生懷疑,不肯立刻接見。鄧芝等了兩天,寫信給孫權說:“我此來,不僅是爲蜀國,更是爲吳國。如果大王不願接見,我就告辭離開。”孫權看了信,立刻召見鄧芝。鄧芝行禮後,直接問孫權:“大王現在是想和魏國和解,還是想和蜀國和解?”孫權答道:“我不反對和蜀國和解,只是擔心蜀國國小主幼,難以抵抗魏國,所以猶豫不決。”鄧芝答道:“大王是當世英雄,諸葛亮也是當代俊才,蜀國有險要地勢,吳國有長江天險,若能相互支撐,前進可兼併天下,後退可形成三足鼎立;如今大王甘願臣服魏國,魏國必定要求你入朝,索要王子入宮侍奉。如果不聽,魏國就以‘討伐叛亂’爲名發兵,蜀國也會順江而下進攻,大王將面臨兩面受敵的危險。我擔心江東之地無法保全,請大王三思而行。”孫權沉吟良久,說:“你的意見確實有道理,我決定與蜀國結盟,麻煩你先回成都通報,我將派使者正式訂立盟約。”鄧芝於是返回。

一年後,吳國派中郎將張溫來蜀國議和。張溫抵達成都後,被後主劉禪接見,諸葛亮等人也以禮相待,正式締結盟約。張溫談笑風生,態度傲慢,過了兩天便告辭返回。諸葛亮帶百官親自送行,唯獨秦宓沒有來。諸葛亮多次派人催促,許久不見,張溫疑惑地問:“還在等誰?”諸葛亮答:“等待益州學士秦宓。”後來秦宓終於來到,張溫笑着問道:“你作爲益州學士,究竟學了些什麼?”秦宓正色答道:“蜀中三歲小孩都讀書,更何況我們這些讀書人?”張溫接着問:“你懂天文,天有沒有頭?”秦宓答:“有。”“在哪兒?”“在西方。《詩經》說‘乃眷西顧’,說明西方有頭。”“天有沒有耳朵?”“天高在上,聽在下。《詩經》說‘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如果天沒有耳朵,怎麼聽到聲音?”“天有沒有腳?”“《詩經》說‘天步艱難’,說明天有腳。”“天有沒有姓?”“姓劉。”“你怎麼知道?”“天子姓劉,所以天也姓劉。”張溫又說:“太陽從東邊升起。”秦宓沒有等他說完,立刻接上:“太陽雖從東邊升起,最終會落在西邊。”張溫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秦宓隨即反過來質問張溫有關天道的原理,張溫無話可答,滿面羞慚,急得滿頭大汗。幸虧諸葛亮出手調解,才勉強喝了幾杯,慢慢告辭。諸葛亮又派鄧芝陪同返回武昌,進見孫權。孫權說:“兩國若能同心合力,滅掉魏國,天下太平,從此可以分治天下,豈不快哉?”鄧芝直接回答:“天只有一個太陽,百姓只有一個君主,如果滅掉魏國,也未必能知道天命所歸;只要君主德行高尚,臣子盡忠職守,等到實力相當,可能會再次發生戰爭,必須等到天下統一之後,才能真正實現太平。”孫權大笑道:“你這態度太真誠了!”於是以厚禮送他們回蜀。此後,吳蜀兩國往來如初。

而魏國國君曹丕得知吳蜀結盟,自以爲處境危險,立刻召集羣臣商議,決定起兵攻打吳國。侍中辛毗進諫說:“天下剛剛安定,土地廣大,百姓稀少,突然興師動衆,未必有利。如今的策略,不如休養生息,屯田積糧,十年之後,百姓充足,軍隊強大,再出兵征討吳國,統一天下,這纔是正道。”十年之計,本非空言。曹丕雄心勃勃,卻連十個月都不肯等待,怎能等十年?當場呵斥辛毗,提拔司馬懿爲尚書僕射,留下鎮守許昌。這是司馬氏篡魏的前兆。

官府知道曹丕有多個兄弟,還有長子,爲何不叫他們輔政,卻派司馬懿留守?其中另有原因。曹丕的弟弟曹彰、曹植,同爲卞太后所生。曹丕性格多疑,做魏王時,就派他們前往封地。曹丕的妃子甄氏容貌絕世,髮色如雲,曾將長髮挽成“靈蛇髻”,光亮可見。她原本是袁熙的妻,嫁給曹丕時,曹植也十分豔羨,但因曹丕搶先,只能忍氣吞聲,心裏仍不滿,曹丕因此更加妒恨。曹植被封爲臨淄王,掌管地方,暗中迎合曹丕的主意,彈劾曹植酗酒放肆,曹丕便徵召他回京,本意是想誅殺他,幸得卞太后保護,才免於一死。但要求他在七步之內作詩,不準直言兄弟,曹植隨口吟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聽後內心稍感觸動,恨意仍存,便貶曹植爲安鄉侯。

曹丕寵愛的妃子中,最有權謀的是郭氏,她是安平人郭永的女兒,自幼聰慧,郭永稱她爲“女王”,長大後名聲更盛,被曹丕看中,收爲姬妾,尤其寵愛。郭氏不但善於討好,更有政治眼光,正是她影響了曹丕立爲太子。曹丕稱帝后,將郭氏封爲貴嬪,本來想立爲皇后,但因甄氏尚在,暫時未改。郭氏卻暗中謀劃奪後位,不斷進讒言,曹丕終於被迷惑,將甄氏留在鄴城,並說她心懷怨恨,竟將其賜死。若早死,原可爲袁熙殉節。郭氏無子,只有甄氏有一個兒子曹叡,被曹丕所愛,曹丕立郭氏爲皇后,便把曹叡交由郭氏撫養。曹叡天資聰穎,知道母親被殺是因爲皇后之位,但不得不順從,恭敬侍奉。十五歲時,隨曹丕出獵,見一隻大鹿被射殺,曹丕讓他射小鹿,曹叡悲痛地說:“陛下已射死鹿母,怎能再殺鹿子?”曹丕感動,扔下弓箭回去。不久封曹叡爲平原王,但始終不立爲太子。曹彰、曹植雖然照例加封,曹彰爲任城王,曹植爲鄣城王,終究未得重用。所以曹丕親自率兵討伐吳國,卻只派司馬懿留守許昌,這或許是天意安排,使得親疏顛倒。

曹丕特別打造龍舟,親自乘坐,率領數千戰艦,由蔡水、潁水進入淮河,越過壽春,最終抵達廣陵。吳國將領徐盛奉命防守,故意把戰艦藏入港口。當曹丕的龍舟到達江北時,遠遠望見,竟不見一艘戰船,感到奇怪,不敢輕易前進,只得在江北暫住一晚。第二天醒來,忽然發現江南一帶,連綿的城池上插滿旗幟,軍士列隊整肅,曹丕大爲震驚,感嘆道:“魏國雖有千軍萬馬,到這裏全成了擺設;江南人才如此衆多,不可輕舉妄動。”話未說完,忽然狂風大作,白浪滔天,龍舟顛簸,險些傾覆。曹丕急忙改乘小船,倉皇北返,所有戰艦也驚慌逃回。這場興師,最終空手而歸,是風神巧妙地戲弄了曹丕。然而江南城樓從何而來?原來是徐盛趁着夜色迷濛時,出動戰船,沿江排列,船上設置假城樓,士兵用蘆葦紮成,外披軍服,僅旗幟爲真的。正值秋江漲水,霧氣瀰漫,曹丕等人無法看清,誤以爲真的城池,嚇得撤軍。吳國不發一兵一卒,安然無恙。

諸葛亮得知吳魏交戰,判斷吳國無暇西進,於是籌備軍需,決定南征。此時,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紛紛上書,報告雍闓勢力強大,多次侵擾邊境;牂牁太守朱褒與越雟夷王高定,也背叛附和雍闓,到處騷擾。諸葛亮於是調集兵馬,辭別後主,親自率軍南下。成都參軍馬謖,已被諸葛亮任命爲參軍,送諸葛亮出城。諸葛亮對他說:“我們共事多年,你我同心,如今我有急事,要告訴你。”馬謖說:“我願效死力。”諸葛亮說:“我將南征,你需輔佐。”馬謖說:“我準備好了。”

南征途中,諸葛亮七次圍攻、七次釋放,最終讓當地少數民族心服口服。南中平定後,軍隊充足,諸葛亮這才上書《出師表》,闡明北伐的宗旨。表文寫道:

“我諸葛亮說:先帝創業尚未完成,中途去世。如今天下三分,蜀國國力衰弱,這正是危急存亡的時刻。然而,宮中侍衛忠誠不怠,外臣忠心報國,都是因爲追念先帝的恩德,想要爲陛下效忠。

我誠懇建議陛下廣開言路,發揚先帝的仁德,激勵志士的鬥志。不要妄自貶低自己,用錯誤的比喻堵塞忠言之路。宮中與府中,都應是一體,獎懲賞罰,不可有偏差。若有違法亂紀或忠善之人,應交由有關部門依法處理,以昭示陛下的公正明察,不可偏袒,讓內外治理標準一致。

侍中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都是正直忠厚之士,志向純正,先帝因此任用他們來輔佐陛下。我認爲宮中事務無論大小,都應諮詢他們,然後施行,必然能補足缺失,獲得有益建議。

將軍向寵,性情善良,處事公正,熟悉軍事。過去他曾被先帝稱讚爲能人,現在朝廷認爲他適合擔任軍中統領。我認爲軍中事務無論大小,都應向他諮詢,必定能使軍隊團結,人才各得其所。

親近賢臣,遠離小人,這是先漢得以興盛的原因;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衰亡的原因。先帝生前,每與我談論此事,都曾感嘆痛恨桓帝、靈帝的昏庸。這些話最爲關鍵,可惜後來劉禪卻重用黃皓,導致國家再度衰敗。

這幾位侍中、尚書、長史、參軍,都是忠貞廉潔、爲國獻身的臣子,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那麼漢室的振興,可以期待在不久的將來。

我原本是平民,躬耕於南陽,只求在亂世保全性命,不求出名於諸侯。先帝並未以我身份卑微,親自到草廬中來拜訪我,諮詢國家大事,我因此感激不盡,便答應爲先帝效力。後來遭遇兵敗,我受命於危難之中,至今已有二十一年。先帝深知我的謹慎,所以臨終時把國家大事託付於我。自從接受這重任以來,我日夜憂思,唯恐不能完成任務,有損先帝的英明。

所以今年五月,我渡過瀘水,深入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經平定,軍備充足,應當率領三軍,北定中原,竭盡我的全力,剷除奸賊,復興漢室,回到舊都。這是我報答先帝、忠於陛下職責所在。

至於國家制度的調整,進諫的建議,由郭攸之、費禕、董允負責。希望陛下把討伐敵人、復興漢室的重任託付給我,若不能成功,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若沒有忠言進諫,就追究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的責任,以表明他們怠慢職守。陛下也請自己認真謀劃,廣泛聽取良策,深入體會先帝的遺詔。我即將離開,臨表落淚,不知從何說起。”

這篇《出師表》寫於建興五年三月間。後主劉禪年已成年,已立張飛之女爲皇后,生育子女,身體強健,但性格平庸懦弱,不懂治國之道,所有軍政大事都由諸葛亮負責。諸葛亮提出北伐後,後主自然同意,立刻籌備兵馬,陸續出征,浩浩蕩蕩,隊伍如潮水般出發,自陽平關進兵,駐紮漢中。這是堂堂正正的北伐大軍。

我作詩讚曰:

“三分鼎立早謀篇,接受遺命志更堅;
史書記載稱北伐,紫陽筆法萬古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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