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八十四回 召周郎東吳主戰 破曹軍赤壁鏖兵

卻說劉備奔走途中,幸有張飛斷後,始得脫難。及見趙雲救回甘氏母子,又聞糜夫人傷亡,禁不住百感交縈,潸然淚下。到了張飛馳至,報稱毀橋拒敵,備失聲道:“橋樑不斷,曹軍尚恐有伏,未敢追來,今已拆去,彼料我膽怯,必然追我,不如速走罷!”遂帶領殘衆,從小路斜投漢津。行抵淝口,後面果有追兵馳至。正在驚惶,那江中有許多船隻,揚帆駛到,船頭立一大將,披甲橫刀,正是雲長關羽;名字並舉,乃是特筆。備轉憂爲喜,忙率衆人登舟。羽留心審視,獨不見糜夫人,便向備問明,備太息道:“甘氏母子,尚虧是子龍救回,子龍入圍數次,或說他北投曹操,我料子龍必不棄我,果然仗着百戰,救回妻孥,糜氏已經殉難了!”羽悲憤道:“往日獵許田時,若從羽言,可不至有今日的困厄!”備答道:“當時投鼠忌器,所以勸止,若天道輔正,怎知不轉禍爲福呢?”說着,遙見追兵將到,急命開船;羽說是不妨,江夏太守劉公子,悉衆來援,就在後面。道言未絕,果由劉琦引船千艘,順流來會。羽索性揮兵登岸,要與曹軍決個勝負。就是張飛趙雲,亦躍至岸上,與羽驅殺過去,曹軍又皆嚇退,反被關張趙三將,奪取許多甲仗,方纔回船。當下招集潰衆,次第趨集,備等稍稍安心。獨徐庶未見老母,很是擔憂,備欲遣將往尋,有歸卒稟報道:“徐母已被曹軍拘去了!”庶不禁流涕,即起身辭備道:“本欲與將軍共圖大業,今失去老母,方寸已亂,不能爲謀,請從此別!”備亦欷歔道:“卿莫非往投曹營麼?”庶泣答道:“欲全老母,不得不爾;但此心仍屬將軍,決不爲操設謀!”說至此,又與諸葛亮告辭道:“孔明大才,必能弼成王業,庶雖去,亦得放懷了。”於是舍舟登陸,由備亮等送至十里外,始與訣別。《三國志·諸葛亮傳》詳載此事。庶歸曹操,系在備當陽敗後,且庶母亦不聞自殺,與羅氏《演義》不同。庶徑詣曹營,幸母未死,乃留住曹操麾下,後由操表爲御史中丞,這且擱過不提。庶母若死,庶亦不肯依操,可見羅氏附會之失。  且說劉備等返至船中,方命解纜行駛。到了夏口,適與東吳使人魯肅相遇,彼此接見,互道殷勤。肅本來請命孫權,欲與劉備聯絡,共拒曹操,因借弔問荊州爲名,乘便見備。可巧備自當陽敗走,在途晤談,肅即探試備意,問欲何往,備佯答道:“前與蒼梧太守吳臣有舊,擬即往投。”以假應假。肅素忠厚,便直說道:“蒼梧僻處嶺南,何足爲助?愚意不如東投孫氏,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左英豪,都願歸附;曹操表權爲討虜將軍,見前文。今爲君計,最好是與他聯絡,共御曹軍。”說到拒曹是魯肅一生宗旨。備尚未及答,諸葛亮即從旁插嘴道:“劉使君與孫將軍,素未會面,如何輕投?”肅笑答道:“令兄子瑜,現爲江東長史,與肅友善,肅願偕君同至江東,既可與令兄聚首,復可與孫將軍共議大事。”亮乃語備道:“事機已急,願奉命往見孫將軍,合謀拒操。”本有此意,偏待魯肅相邀,才肯說出。備點首允諾,亮即偕肅登舟,共赴江東。時曹操已進據江陵,復擬東下,孫權出屯柴桑,觀望成敗。肅引亮入見,權起座相迎,延亮入座。亮見權方頤大口,目有精光,料非庸主可比,因開口說權道:“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衆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兩主志趣相同,真所謂無獨有偶了。”徐徐引入。權皺眉道:“今曹操擁兵百萬,順流東來,或爲我主戰,或爲我主和,究竟和爲是,戰爲是呢?”亮又答道:“曹操芟夷羣雄,平河北,破荊州,威震四海,雖有英雄,無從用武;故劉豫州遁逃至此,將軍請自爲計!若能舉吳越兵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操絕;否則按兵束甲,北面事操,尚可偷息苟安。今將軍外似服從,內實猶豫,當斷不斷,禍至無日了。”用反激語。權不禁作色道:“劉豫州何不降操?”亮續說道:“田橫一青齊壯士,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爲漢室胄裔,英才蓋世,衆士並皆仰慕;事若不濟,也是天命使然,怎肯卑躬屈節,甘心事操呢?”再激再厲。權至此亦勃然道:“我不能舉全吳土地十萬甲兵,俯首事人,計已決了!非劉豫州莫與敵操,但劉豫州新遭敗衄,如何能抵制操軍?”亮申說道:“劉豫州雖新敗當陽,尚有關羽水軍,不下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在萬人以上,操衆遠來疲敝,聞他追劉豫州,日夜行三百餘里,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就是此意;《兵法》亦垂誡雲:‘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人士,不習水戰,荊州百姓,爲操所迫,並非心服,可見操非真不可敵呢!將軍誠能督選猛將,統兵數萬,與劉豫州協力同心,必能破操;操破亦必北返,荊吳勢盛,鼎足形成,就在此舉了。”仍是三分決策。權大喜道:“先生偉論,令人敬服,孤當與劉豫州合拒曹軍。”遂命肅引亮出帳,使與諸葛瑾相見。瑾字子瑜,就是魯肅所說的江東長史,本爲亮兄,避亂東吳,因即臣事孫氏。補前文所未及。兄弟重逢,自有一番密談,不消絮述。惟孫權既聞亮言,便召羣下,會議出兵;適曹操遣使致書,由權展閱,書中略雲:  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衆,願與將軍會獵於吳,將軍其留意焉!已露驕態。  權覽畢後,取示羣下,大衆統皆失色,長史張昭說道:“曹操挾天子威望,用兵四方,若欲拒絕,名不正,言亦不順;況將軍足以拒操,惟賴長江,今操得荊州,據有艨艟戰艦,沿江東來,是長江天險,已無所用,不如往迎爲便。”餘衆亦多附和昭言,獨魯肅不發一語,嗣見權入內更衣,當即隨入,權已知肅意,握手與語道:“卿意如何?”肅答說道:“衆議專欲誤將軍,衆可降操,獨將軍不應迎操。”權更問何因,肅又答道:“如肅等降操,名位未必遽失,就使失位,也得安然還鄉;將軍降操,將歸何處?願早定大計,毋惑衆言。”權嘆息道:“子敬所言,正合我意;但欲敵操軍,須用何人督師?”肅接口道:“莫如周瑜。”權從肅議,立即使人至鄱陽,召瑜入商。瑜方在鄱陽湖督練水軍,奉召即至。權與言和戰情形,瑜奮然道:“操名爲漢相,實是漢賊,將軍承父兄遺烈,奄有江東,地方數千裏,兵精糧足,當爲漢家除殘去害,奈何往迎漢賊哩?”快人快語。權徐答道:“我並不欲迎操,只恐衆寡不敵,故召卿一商。”瑜揚眉說道:“操今東來,實犯數忌,北土未平,馬騰韓遂,尚在關西,爲操後患,操乃一意東略,就是一忌;南人善水戰,北人善陸戰,操竟舍鞍馬,仗舟楫,棄長用短,與吳越爭衡,就是二忌;時值隆冬,天氣盛寒,馬無藁草,就是三忌;驅中原士衆,遠涉江湖,不習水土,必生疾病,就是四忌。操犯此數忌,多兵何益?將軍擒操,正在今日,瑜願將精兵數萬人,出屯夏口,保爲將軍破賊,將軍勿憂。”慨當以慷。權聽了瑜言,投袂起說道:“老賊久欲篡漢,只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數人,今數雄已滅,唯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卿言當擊,甚合孤意,這是皇天以卿授孤哩。”瑜又說道:“將軍可決意否?”再逼一句。權拔劍斫案,剁去一角,向衆宣言道:“諸將吏如再言迎操,可視此案!”張昭等在側,並皆失色,瑜乃辭去。當由魯肅見瑜,具述諸葛亮求援情事,瑜即令肅邀亮,亮與瑜相見,寒暄已畢,談及軍事,亮笑語道:“一傅衆咻,恐孫將軍尚有疑慮,應該替他剖解,使知操軍虛實,瞭然無疑,方可成事。”瑜聞言稱善。待亮別後,日已垂暮,喫過夜餐,乃復入見孫權道:“諸人勸將軍迎操,無非因操虛張聲勢,說有八十萬衆,所以驚惶;其實操軍斷無此數,操所得北方兵士,不過十五六萬,且久戰成疲,至若荊州降兵,至多不過七八萬,尚懷疑貳,試想以疲兵疑卒,沿江東來,人數雖多,實不足懼;瑜得精兵五萬,便可制操了。”權起撫瑜背道:“公瑾所言,足釋我疑。張子布等,子布即張昭字。各顧妻孥,毫無遠見,大失孤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心,孤已選得三萬人,備齊糧械,煩卿與子敬程普,即日先發,孤當再集軍馬,爲卿後應;卿前軍倘不如意,便還兵就孤,孤誓與操親決一戰,更無他疑。”至是始決計主戰了。瑜乃告退。  翌日即命周瑜程普爲左右督,魯肅爲贊軍校尉,領兵三萬,往會劉備,併力敵操。程普在諸將中,年齒最長,乃反爲瑜副,未免怏怏;及見瑜調署人馬,井井有條,才爲歎服。瑜見諸葛亮智出己上,欲招與同事,特向孫權陳明,令諸葛瑾留亮仕吳。權當然告瑾,瑾奉命留亮,亮反邀瑾同行,瑾乃返報道:“瑾弟亮已委質劉氏,義無二心,弟不留吳,亦猶瑾不往劉;且彼此既合力拒操,也不必計及親疏了。”權因復告瑜,瑜便與亮同行,辭過孫權,聯檣西進,行至樊口,劉備已守候多日,既見東吳水軍,便使糜竺犒軍致意。瑜語糜竺道:“我本欲見劉豫州,共議良策,只因身統大軍,不便輕離;若劉豫州肯屈駕來臨,深慰所望。”竺應聲還報,備即單舸往會,問瑜帶得若干兵馬,瑜答稱三萬人,備尚嫌太少,瑜微笑道:“兵不在多,恃在將才;劉豫州但看瑜破操便了!”自負語。備讚了數語,當即辭回,自去安排將士,助瑜攻操。瑜統軍再進,舟抵赤壁,與操軍前驅相遇,兩下交鋒,操軍敗退,瑜收軍結營,屯駐南岸;操亦駐軍北岸,夾岸相持。惟操軍多系北人,不服南方水土,動輒嘔吐,筋疲力軟,未堪爭鋒,所以逗留不戰;瑜亦未得勝算,靜覘敵變。轉眼間已閱旬餘,操見江中波浪,時作時止,舟軍一經顛簸,便患暈眩,因此想出一法,把各艦連環鎖住,免得動搖。羅氏《演義》謂爲龐統獻計,亦系附會。吳將黃蓋,探知曹軍動靜,便向周瑜獻計道:“寇衆我寡,難與久持,操軍方鉤連船艦,首尾相銜,但教用火一燒,不怕不走。”瑜微笑道:“我亦早有此意,但操軍沿江巡弋,恐不容我艦過去,如何縱火?”蓋躍起道:“何勿用詐降計!”瑜鼓掌道:“此計非公覆蓋字公復。不行,可先使人獻書曹操,操若中計,便可成功。”蓋奉令修書,交與周瑜閱過,待至夜靜,乃派人送去。史傳中未及闞澤,故不羼入。是夜寒月橫空,水天一色,操對月感懷,與將佐痛飲數杯。乘着三分酒興,出寨登艦,眺覽夜景,忽見烏鵲一叢,向南飛去,不由的取過一槊,橫擱船頭,信口作歌道: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杜康作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皎皎明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迭言憂字,便是不吉之兆。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歌方罷唱,驀有軍吏入報,謂東吳有人獻書,操即將吳使召見,由吳使呈上書信,就閱燈下。書中系吳將黃蓋署名,但見紙上寫着:  蓋受孫氏厚恩,常爲將帥,見遇不薄;然顧天下事,當知大勢,用江東六郡山越之人,以當中國百萬之衆。衆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東方將吏,無有愚智,皆知其不可,唯周瑜魯肅偏懷淺戇,意未解耳。今日歸命,志在擇主,乞保吳民。瑜所督領,自易摧破。交鋒之日,蓋爲前部,因事變化,效命在近。書不盡言。此書本《吳志·周瑜傳》。  操看了又看,迴環數次,方問吳使道:“汝由黃蓋遣來,莫非詐降不成?”吳使極言黃蓋誠意,操又說道:“黃蓋如果願降,當授高爵,我處不必答覆,但煩汝口述便了。”吳使自然歸報,黃蓋大喜,即轉告周瑜,瑜令蓋預先籌備,待令乃發。蓋選得輕舸十艘,預備燥荻枯柴,滿載船中,灌以火油,上覆赤幔,船頭插一青龍旗,船尾各系走舸,佈置停當,專待周瑜號令。瑜卻未敢遽發,只因隆冬時候,常有西北風,獨少東南風,操軍在北,非東南風如何縱火?所以遷延不決,特請諸葛亮密商。亮素知天文,已料定冬至節邊,有東南風,便起座道:“亮不才,頗能祈風,當爲君藉助一帆,可好麼?”風安可借?故先敘明來歷。瑜大喜過望,便請亮擇地設壇,自去祈禱。過了一日一夜,果然東南風漸起,瑜不勝詫異,使人視亮,亮已輕舟一葉,自往樊口,回見劉備去了。於是瑜即下令,悉衆夜發,使黃蓋再致書曹操,說是待夜來降,但看船上有青龍幡,便是降船。操得書後,尚信爲真情,俟至黃昏,親率將佐出營,眼巴巴的望蓋來降。智謀如操,也爲所愚,可見行軍不易。約閱片時,星光閃爍,月色迷濛,江中颳起一陣大風,撲面生寒,侵人肌骨;操尚不以爲意。忽見對岸有許多軍艦,順風前來,隱約有青龍旗飄動,操迎風開顏道:“黃蓋果來降了!”程昱賈詡等在側,齊聲語操道:“來船甚衆,不可不防,且東南風颳得利害,倘彼因風縱火,如何抵敵?”操不禁省悟,已經遲了。傳令各船將弁,小心戒備,且派巡船出探虛實。號令才下,那敵船已經駛近,相距不過二里,霎時間火焰沖天,被狂風捲火過來,燒及曹軍各艦,軍士連忙援救,已是無及,但見得火趁風威,風助火勢,燒了這船,延及那船,船又被鐵環鎖住,急切裏無從奔避,再加來船乘風突入,接連放火,不但北船被毀,甚至岸上營寨,亦皆延燒。可憐操軍焦頭爛額,撲通撲通的都投入水中。操見不可支,還想從岸上逃走,幸虧張遼駕一小舟,上前救操,操得跳入舟中,如飛遁去。黃蓋從火光中瞧着,連忙追操,不防一箭飛來,正中肩窩,翻身落水;後面便是韓當水軍,蓋在水中大呼求救,爲當所聞,急令軍士將蓋撈起,拔箭易衣,送回大營醫治。當代蓋追操,操部下尚有殘艦,隨操遁走。哪知東吳舟師,相繼駛集,就是吳大都督周瑜,亦乘船擂鼓,從後追來,操軍十死七八,餘亦多半受傷。赤壁山成火焰國,揚子江作死人堆,曹操在水路中,逃了數十里,方敢登岸,百忙中尋了一匹快馬,扳鞍上坐,向北急奔;吳兵也上岸緊追,還虧操部下諸將陸續趕到,保護操身,且戰且走。誰料劉備也遣到關張趙諸將,沿路追截,殺開一重,又是一重,等到重圍殺透,東方已明,檢點殘兵,不過數千騎了。操擬奔南郡,就華容道小路進行,較爲近便,偏偏疾風未息,暴雨又來,一陣淋瀝,害得曹操等拖水帶泥,不堪狼狽,路上泥淤馬足,壅滯難行,操令羸兵負草填塹,騎乃得過;羸兵已盡疲乏,等到塹坑填滿,不能再進,往往臥倒道旁。操等只恐追兵又至,躍馬前奔,也不管羸兵死活,蹀躞過去。羅氏《演義》中,有關公放操一段,史傳中並無其事,故亦從略。好多時纔到南郡,操兵已寥寥無幾了。操仰天長嘆道:“今日若郭奉孝猶存,當不使孤至此!”說着復大哭道:“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諸將佐統皆慚沮,勉強安息一宵,越日由操升帳,命徵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留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出守襄陽,佈置已畢,乃下坐跨馬,自回許都。這一番赤壁鏖兵,若非孫劉合力,瑜亮並智,哪裏殺得過曹軍?可見得曹軍一熸,乃有吳蜀,雖曰天命,亦賴人謀。小子有詩詠道:  一火延燒百里軍,神州從此定三分;  老天有意存劉裔,權把東風借使君。  周瑜等追至南郡,曹仁已備好兵馬,與瑜對敵。欲知後來勝負,且至下回說明。  ----------  予幼時閱《三國演義》,至赤壁一戰,聯篇敘述,多至七八回,每嘆羅氏演寫此役,最爲刻意經營之作;及年稍長,得見陳壽《三國志》與各種史籍,乃知羅氏所述,多半附會,雖未始不足饜閱者之目,空中樓閣,總覺太虛,且反足滋後人之疑竇,毋亦所謂得半失半歟?祈風之說,尤爲荒誕。諸葛公猶是人耳,寧有幻術?假使諸葛公有此神奇,則當陽長坂之時,何至爲操所追,使劉玄德之拋妻撇子,奔走倉皇乎?即此以觀,羅氏且自相矛盾,無從自解矣。本編簡而不漏,信而有徵,雖不若羅氏之烘雲托月,而實事求是,不等虛誣。蓋借說部以傳真,非假辭說以鬥靡,亦何苦荒誕爲也?至若赤壁一役,爲三分鼎足之所由始,書中已詳言之,不贅述焉。

劉備在逃亡途中,幸得張飛斷後,才得以脫險。後來見到趙雲把甘氏母子救回,又聽到糜夫人已遇難的消息,劉備頓時悲痛萬分,淚流滿面。這時張飛趕來報信,說已毀橋阻擋敵軍,劉備喫驚道:“橋還沒拆,曹軍本來還擔心有埋伏,不敢追來;現在橋已被毀,他們斷定我們膽怯,必然要追擊我們,不如趕快逃走!”於是帶領殘兵從小路逃往漢津。行至淝口時,果然有追兵趕來。正驚慌失措之際,江上多艘船隻揚帆而來,船頭站着一位將軍,身穿鎧甲、手持長刀,正是關羽。劉備原本憂心忡忡,聽聞是關羽前來,心情頓時轉爲喜悅,連忙帶領衆人登上戰船。關羽仔細察看,卻發現不見糜夫人,便問劉備,劉備嘆氣道:“甘家母子是子龍救回的,子龍曾經多次深入敵陣,有人說他投奔曹操,但我相信他不會棄我而去,果然憑藉多年的戰鬥經驗,把妻兒救了回來。糜夫人已經殉難了!”關羽聽了,悲憤不已,嘆道:“當初在許田打獵時,如果聽我的話,就不會有今天這麼艱難的境地!”劉備回答:“當時我顧慮太多,怕惹禍,所以勸止了你,若天命助我,怎能料不到轉危爲安呢?”說着,遠遠望見追兵將至,急忙下令開船。關羽說這不用怕,江夏太守劉琦已集結大軍前來救援,正從後方趕來。話音未落,果然有劉琦率領數千艘戰船順流而來。關羽當即率兵登陸,準備與曹軍決一死戰。張飛和趙雲也躍上岸,與關羽並肩作戰,曹軍嚇得紛紛後退,甚至被關羽、張飛、趙雲三人奪了大量軍械,才被迫退回到船上。當時大家聚集起來,情況漸漸安定,劉備等人也稍感安心。但徐庶一直擔心母親安危,十分憂慮,劉備想派將領去尋找,有士兵來報告:“徐母已被曹軍抓走了!”徐庶不禁流淚,便起身對劉備說:“我原本打算與將軍共圖大業,如今失去老母,心神已亂,無法再爲將軍出謀劃策,請就此別過!”劉備也感嘆道:“你難道要投奔曹營去嗎?”徐庶淚流滿面地回答:“爲了保全母親,不得不去;但我的心始終屬於將軍,絕不會爲曹操出謀劃策!”說完,又向諸葛亮辭行:“諸葛亮如此傑出,必定能成就大業,我雖然離開,也可以安心了。”於是,徐庶告別劉備和諸葛亮,登上岸,由劉備、諸葛亮等送至十里之外,才正式告別。

《三國志·諸葛亮傳》中詳細記載了這件事。徐庶投奔曹操,是在劉備當陽兵敗之後,且史書記載徐母並未自殺,與《三國演義》中的情節不符。徐庶直接前往曹營,幸而母親未死,遂留在曹操麾下,後被曹操任命爲御史中丞,此處暫不細說。若徐母真的去世,徐庶也不會依附曹操,可見《三國演義》在這處屬於虛構錯誤。

再說劉備等人返回戰船後,才下令解纜行船。到了夏口,恰好遇到東吳使者魯肅,雙方相見,彼此問候。魯肅本來是奉命向孫權請求與劉備聯合,共同抵抗曹操,借探望荊州之名順便見劉備。恰巧劉備自從當陽戰敗逃亡途中與魯肅相遇,魯肅便試探劉備的意圖,問劉備打算去哪裏。劉備假裝回答:“我與蒼梧太守吳臣有舊交,打算去投奔他。”——這是在作假。魯肅爲人忠誠厚道,直接說道:“蒼梧地處嶺南,偏僻荒遠,怎會成爲援助?我認爲不如投奔孫權。孫權聰明仁德,敬重賢才,江東的英豪都願歸附他。曹操已封孫權爲討虜將軍,詳情見前文。如今爲將軍着想,最好與孫權結盟,共同抵抗曹軍。”這是魯肅一生堅持的主張。劉備還未回答,諸葛亮便插話道:“劉使君與孫將軍素未謀面,怎麼可以輕率投奔?”魯肅笑着回答:“你兄長的長史徐子瑜現在在江東任職,與我交好,我願意與您一同前往江東,既可與兄長見上一面,又可與孫將軍共同商議大事。”諸葛亮便對劉備說:“形勢緊急,我願奉命前往見孫將軍,共同謀劃對抗曹操。”他本就有此想法,只是等到魯肅相邀,才正式表達出來。劉備點頭同意,諸葛亮便與魯肅一同登船,前往江東。

當時曹操已佔據江陵,又準備向南方進兵,孫權則駐守柴桑,觀望局勢。魯肅帶諸葛亮入見孫權,孫權起身相迎,延請諸葛亮入座。諸葛亮見到孫權,眉目深沉,目光炯炯,判斷他不是平庸之主,便開口說道:“天下動盪,將軍起兵佔領江東,劉備也聚集漢南部衆,與曹操爭奪天下,兩人志趣相同,真是‘無獨有偶’。”孫權皺眉問道:“如今曹操擁有百萬大軍,順江而下,是該與我開戰,還是講和?究竟哪一種纔是正確的?”諸葛亮回答:“曹操消滅羣雄,平定河北,攻破荊州,威震天下,雖然有英雄人才,但無處施展。所以劉備才逃到這裏。將軍應自行決定!如果能集結吳越兵衆,與中原抗衡,不如儘早斷絕與曹操的關係;否則按兵不動,向曹操俯首稱臣,也尚可苟安一時。如今將軍表面上服從,實際上是猶豫不決,若不能果斷決斷,禍患將隨時來臨。”——這是用激將法。孫權不悅地說:“劉備爲何不投降曹操?”諸葛亮接着說:“田橫是齊地一位勇武的壯士,仍堅守節義,寧死不辱。何況劉備是漢室後裔,才能出衆,衆人皆敬仰;若事敗,也是天命使然,怎會甘心卑躬屈節、投靠曹操呢?”——進一步激將。孫權聽後也怒不可遏:“我怎能傾全國土地和十萬軍隊,向人俯首稱臣?我的決心已定!只有與劉備聯合,才能對抗曹操。但劉備剛經歷當陽慘敗,如何能抵擋曹操大軍?”諸葛亮進一步解釋:“劉備雖在當陽戰敗,仍有關羽率領的水軍,不下萬人,劉琦也集結了江夏的士卒,人數也在萬人以上。曹操大軍遠道而來,疲憊不堪,聽說他追擊劉備,日夜不停行軍三百里以上,正如古語所說‘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就是這個意思。況且北方士卒不擅長水戰,荊州百姓被曹操逼迫,也並非真心歸附,可見曹操並非真正不可戰勝。將軍若能選拔精銳將領,統率數萬兵力,與劉備聯合,必定能打敗曹操。若曹操被打敗,必將退回北方,荊州與江東之勢將強盛,三分天下之勢就此形成!”——這是明確主張三分天下。孫權大喜道:“先生的高見令人信服,我決定與劉備聯合,共同抵禦曹操。”於是命魯肅引諸葛亮出帳,與諸葛瑾相見。諸葛瑾字子瑜,就是魯肅提到的江東長史,原是諸葛亮的兄長,因避亂東遷,後來臣事孫權。兄弟重逢,自然有深入交談,不需贅述。孫權聽聞諸葛亮之言,便召集衆將領會議出兵。恰巧曹操派使者來書,孫權展開閱讀,書中寫道:

“近來奉旨征討有罪,旗幟南指,劉琮束手投降。如今我已擁有水軍八十萬,願與將軍在吳地共獵,望將軍留意!”——已明顯表現出驕狂之態。

孫權看完後,將書信展示給衆將,衆人皆驚惶失色。長史張昭說道:“曹操挾持天子,威望極大,用兵四方,若要拒絕,名不正言不順;況且將軍有能力抵抗曹操,只靠長江天險即可。如今曹操已拿下荊州,擁有戰船,沿江東下,長江天險已不再存在,不如去迎戰爲好。”其他將領也紛紛附和張昭的說法,唯獨魯肅不開口。後來見孫權入內更衣,魯肅立即隨入,孫權已知他的想法,便握着他的手問道:“你有什麼看法?”魯肅回答:“衆人都主張投降曹操,只是因曹操誇大其詞,說有八十萬軍隊,造成驚慌。實際上曹操軍中並沒有這麼多兵力,他得來的北方士兵不過十五六萬,且久戰疲憊,至於荊州投降的士兵,最多不過七八萬,且仍懷有二心。試想,以疲憊之兵和疑心的士兵遠道而來,人數雖多,其實並不值得畏懼。我已有精兵五萬人,足以制服曹操。”孫權嘆道:“子敬說得對!張昭等人只顧家人安危,毫無遠見,完全辜負了我的期望。只有你和子敬與我同心,我已選好三萬兵,裝備齊全,煩請你和子敬、程普即日出發,我再集結部隊,作爲你的後續支援。若前線不順利,你可退回,我誓與曹操決戰,絕無二心。”至此,孫權終於下定決心主戰。

於是周瑜被任命爲左右督,程普爲副督,魯肅爲贊軍校尉,率兵三萬,前往與劉備會合,共同抗擊曹操。程普在將領中年紀最大,本應擔任主帥,卻反而擔任周瑜的副將,心中難免不快。直到他看到周瑜調度兵馬,井然有序,才深感佩服。周瑜看到諸葛亮才智超過自己,便想邀請他參與軍務,特意向孫權提出,令諸葛瑾留下諸葛亮在吳國任職。孫權當然告知了諸葛瑾,諸葛瑾奉命留下諸葛亮,但諸葛亮反而邀請諸葛瑾一同前往。諸葛瑾回去報告:“我弟諸葛亮已歸順劉備,忠心不二,我若不留在吳國,就如同我弟弟不投奔劉備;既然我們已經共同對抗曹操,也不必計較親疏關係。”孫權又告訴周瑜,周瑜便與諸葛亮一同出發,辭別孫權,結隊西行。在行至樊口時,劉備早已在此等候多日,見到東吳水軍,便派糜竺前去慰勞。周瑜對糜竺說:“我本想親自見劉豫州,共同商議良策,只是因爲統領大軍,不便離開。若劉豫州肯屈尊前來,我將深感欣慰。”糜竺當即回報,劉備便獨自乘船前來,詢問周瑜帶了多少兵馬,周瑜回答說有三萬人,劉備仍覺得人數太少,周瑜微微一笑說:“兵多不一定好,關鍵在將領的才能。劉備只需看到我打敗曹操,就夠了!”劉備稱讚了幾句,隨即辭別返回,自行安排將士,協助周瑜對抗曹操。

周瑜統軍繼續前進,船行至赤壁,與曹操前鋒部隊相遇,雙方交戰,曹操軍隊戰敗撤退。周瑜收兵結營,駐紮在南岸,曹操也駐紮在北岸,兩軍對峙。但曹操軍隊大多是北方士卒,不習慣南方水土,常常腹痛嘔吐、筋疲力盡,無法爭鋒,因此只能逗留不戰。周瑜也未能取勝,只能靜觀敵變。過了十餘天,曹操發現江上波浪時起時伏,戰船一晃動就容易暈眩,於是想出一個辦法,將各艘戰船首尾相連,用鐵鏈鎖住,防止顛簸。這一計策也拖延了時間,周瑜因此遲遲不敢發兵,特地請諸葛亮密謀商議。諸葛亮素來精通天文,已推算出冬至前後會有東南風,便起身說:“我雖不才,但能祈求風向,爲將軍引一帆風,可否?”——風是無法借來的。於是周瑜大喜,立即請諸葛亮擇地設壇,親自祈禱。一天一夜之後,果然東南風漸漸颳起,周瑜非常驚訝,派人去看諸葛亮,發現諸葛亮已乘一葉小舟,前往樊口,返回劉備處去了。於是周瑜下令,全軍連夜出發,派黃蓋再次給曹操寫信,說自己打算在夜間投降,只看船上有青龍旗,就是投降的船隻。曹操收到信後,仍相信是真心投降,於是等到黃昏,親自率領衆將出營,滿懷希望地等待黃蓋到來。即使智謀如曹操,也中了這個計,可見行軍打仗實在不易。約過片刻,夜空星光閃爍,月色朦朧,江上突然颳起一陣大風,寒氣撲面而來,令人刺骨。曹操還毫不在意,忽然看見對岸許多軍艦順風而來,隱約可見青龍旗飄動,曹操高興道:“黃蓋真的來了!”程昱、賈詡等在旁大聲提醒:“來船很多,不能不防,東南風颳得厲害,萬一他們借風放火,如何抵擋?”曹操這才察覺,但已太遲。他下令各船士兵小心戒備,並派巡邏船偵察情況。命令剛下,敵船便已靠近,距離不到二里,瞬間火焰沖天,狂風捲着烈火撲向曹軍戰船,士兵急忙救援,已經來不及。火勢借風勢蔓延,燒燬了第一艘船,接着燒到第二艘,乃至更多,戰船被鐵鏈鎖住,無法逃離,又加上敵船乘風突入,接連放火,不僅燒燬了北方軍船,甚至岸上營寨也蔓延起火。曹軍士兵慘叫連連,紛紛跳入水中逃生。曹操見局面無法挽回,想從岸上逃走,幸好張遼駕着小船前來相救,曹操跳入舟中,迅速逃走。黃蓋在火光中看到曹操,連忙追趕,卻不防一箭射來,正中肩部,翻身落水。後面是韓當率水軍,黃蓋在水中大喊求救,被韓當發現,立即命令士兵將他救起,拔出箭支換衣,送回大營醫治。周瑜等部將也隨後趕到南郡,與曹仁對戰。接下來的戰果如何,待下回再講。

——我小時候讀《三國演義》,看到赤壁之戰的描寫,連續七八回,每每驚歎作者羅貫中寫得極爲細緻。但隨着年齡增長,讀到陳壽《三國志》及其他史料,才明白羅貫中的描寫大多屬於後人附會,雖然能吸引讀者,但顯得空洞虛幻,反而讓人產生疑慮。這或許就是“得半失半”吧?祈風之說尤其荒誕。諸葛亮是凡人,怎會有神術?假使諸葛亮真有這種神異之能,那在當陽長坂之時,怎會遭受曹軍追殺,讓劉備妻離子散、倉皇奔逃呢?僅此一點,便說明《三國演義》自相矛盾,無法自圓其說。本編力求簡明而不遺漏,真實可信,雖不如羅貫中那般“烘雲托月”,但實事求是,不虛妄虛構。我們借小說之形式傳播真實歷史,而非用虛誇之辭娛樂世人,何苦編造荒誕情節?至於赤壁之戰,是奠定三國鼎立格局的關鍵,書中已有詳細記載,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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